三、峒婚的伴娘

那年陳老爺子的兒子陳賈和張豔結婚被老虎鬧了洞房之後,果然把財運鬧發了。小兩口在家種了一年高粱地,覺著沒出息,又不願意跑到大城市去打工,就圖謀做點山貨生意,販賣皮貨。那陳賈天生就有些經濟頭腦,加上時興全民經商,他很快就賺了一大筆錢。後來看到木魚坪鎮上開了好多家公司,兩口子一合計,也就貸了款、租了房,在街上開了一家皮貨公司。公司生意興隆,沒幾年陳賈就成了頗有實力的大老板。他們在新興的城鎮建了一棟小別墅,兩口子索性搬到城裏去住,隻把陳老爺子和婆婆留在老家頤養天年。

木魚村的木魚敲了幾千年,如今總算敲出了一個大老板,可不知為什麽,那兒媳婦張豔卻消不起這個福,她一不用種地,二不用跑生意,就成天呆在別墅裏做點家務,空閑就上網聊天,居然玩出神經病來了,跑出門要做什麽“峒婚的伴娘”,也就是想跳崖自殺!消息傳來,木魚村裏就像炸開了鍋一樣,人們驚訝不止,惋惜不斷。有好事者進城去打探,那陳賈也不敢對鄉親說謊,就把登載有張豔和記者談話的報紙給他們看。

下麵就是《峽江晚報》“真情傾訴”欄目上登載的內容。采寫記者:陸英;傾訴人:梁豔(化名,現為某社區網格員,單身);傾訴地點:木魚坪茶社;傾訴時間1998年5月28日。

(一)

那天,我真不該拉開窗簾。

雖然春末的天氣比較煩躁,可在郊外,在我們那棟橘樹掩映的小樓裏,卻依然舒適宜人。這座別墅小樓是我們從木魚坪鄉下進城後購置的,它讓我們在這喧鬧而陌生的城市裏依然保持著一份山鄉的寧靜。每天,老公出去為生意上的事情奔走,我就一個人在家裏看看電視,或者上網聊天,一般總是關門閉戶,連臨街的窗簾都是拉上的。

可是有一天,那真是神使鬼差,當外麵突然響起一陣摩托馬達聲的時候,我卻拉開了窗簾。沒想到就因為這一下,從此就打亂了固守的生活平靜,把我推到了人生最難抉擇的路口。唉,那天,我為什麽要拉開那該死的窗簾呢!

當時,我從玻璃窗口看見一個年輕男士,他騎著一輛錚亮的摩托車,一隻腳點地,停站在樓邊小路上,似乎在朝我問什麽。我隻好又拉開玻璃窗門,就聽見他在大聲問:

“這條路可以到後山嗎?聽說後山又有人跳岩了!”

又有人跳岩了?也許因為我是屬狗的,好奇心特別強,我居然開門出來,告訴他說,路是有,騎車可能不行。接著我又問:“真的又有人跳岩嗎?”

他點點頭。

我說,我也想去看看,可以給你帶路。

於是我鎖好門。他也挺隨和地把車推過來,停在我家樓下,上了鎖。我們就一前一後往後山走去。

山坡上的沙石小路又溜又滑,很不好走,我走得很慢。他隻好上前,走一段等一等我。這樣就有了說話的必要。我問,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他說。

我一笑,說,難怪喜歡看熱鬧,也是屬狗的。

他趁勢注目我的麵孔,然後搖搖頭,說,你是屬狗的?不可能,我不相信。看你挺清純的樣子,居然也會騙人。

我咯咯笑起來,也把他打量了一眼。鋥亮的皮鞋、筆挺的褲子、時髦的夾克、雪白的襯衣以及那一頭瀟灑的黑發,一切都昭示著他是一個挺講究的男子。而我的老公卻是留著個老板頭、脖子上掛著一串金項鏈,一年四季都是一身皺巴巴的黑西裝、一雙皮鞋像兩隻騷烏龜,出門就腋下夾個黑皮包。和老公比較起來,他顯然又是一個檔次。

我說,我也不相信,你最多二十六七。

他也笑了,笑得調皮而優雅。

“哎喲!”我腳下突然一滑,便張開手臂叫起來。他不失時機地拉住了我的胳膊。我的臉有點熱,自我解嘲說:“我是山裏人,不會摔跤的,你不用替我擔心。”他說:“不管你是山裏人還是水裏人,你是女士!”

我的心砰然一下。

我第一次聽到這樣撩人的話。我的老公趕仗狩獵逗貓耍狗是好手,可對我,他除了會端茶遞水,塞糖喂藥之外,就從來不知道這樣逗我。要麽就搔癢癢。

我再也不敢隨便開口了。

我們終於到了山頂上,可是現場已經被警察封鎖了。周圍拉了警戒線,沿線圍了許多人,隻聽他們說屍體已經都弄上來了,是個年輕女子,據說她是自願去做了峒婚的伴娘。

所謂峒婚、又稱“冥婚”,本來是土家族和苗族古代流傳的一種神秘的婚姻形式,其實就是在婚姻上遭受強製逼迫、或者暗中偷人養漢、身心不得安寧的女子憂鬱絕望,跳下天坑和懸崖自殺,老百姓就說她是去做了“峒婚”的伴娘。這種婚俗本來已經絕跡多年了,不知為什麽這年頭又在我們鄂西山區暗中複活,而且傳入了這座城市。我想不明白為什麽現在還會有這麽不幸的女子,也無法打聽今天這做了“峒婚伴娘”的女子究竟有多麽不幸。

我擠在人縫裏往瞧,隻見一灘已經發烏的血跡。我立刻退了出來,不敢再看第二眼。然後,便聞到空氣中有一股血腥味,我心裏就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和恐懼。

他其實一直離我不遠,當我抽身要走的時候,他恰好也鑽出人群,跟了過來。

“她何必要這樣呢?”他好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要跟我討論。

我不明白他是好奇還是同情,更沒想這同他有什麽關係,因此沒有吱聲,隻是默默地往回走。那股血腥味,那莫名的難受和恐懼依然困擾著我。

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在滑溜的小路上,我不得不經常停下來,先把一隻腳試著滑下去,等站穩了再移動後一隻腳,還要張開兩隻手臂保持平衡。他緊跟在我的身後,不時拉住我的手,幫我穩住身體。

我聞到了他身上有一種淡淡的皂香與煙草混和的味道。這味道與我丈夫身上總難消除的山野氣味完全不同,它使我感到興奮而舒服,讓我一時間淡忘了剛才的難受和恐懼。我甚至想,這才是真正的男人味道,都市男人的味道。

走到我家門口,他去開鎖推車,我自去開門。聽見馬達已經踩響,他卻沒有開走,說聲:“等等!”

我的心突地一跳,猛然意識到我先前的鎖門和現在的開門都已經暴露家中沒有別人,就放慢了掏鑰匙的動作。

他下車走到我麵前。我等著他說話,他卻什麽話也沒說,隻管低頭幫我將粘在衣袖上的毛毛草葉一點點摘掉。我這才看見自己衣服上粘了一些毛毛草,想說“我自己來”,但我沒有說。

他每摘一點,我的心就嘭地一跳。可是他卻很自然,一根一根慢慢摘幹淨才轉身回去,瀟灑地跨上車,扭轉車頭。

“再見。”他回頭一笑,把車開走了。那動作使我想到騎士。

我站在門口,向他揮揮手。

他的笑容讓我有一種預感,我忘不了他了。

(二)

過後幾天,我更關心的還是那女子的命案。報紙電視沒報道,互聯網上卻沸沸揚揚。有的還貼出了從她身上搜出的遺書,一張方格稿紙上寫滿了208個“恨”字,卻沒有人能解讀。人們傳說她是走了峒婚,但網友卻普遍認為這是自殺或者他殺案件。《峽江晚報》“真情傾訴”欄目的記者陸英是專門關注婦女婚姻家庭問題的名人,她和這個城市電台午夜談心節目的主持人配合,曾經多次解救陷入絕境的女子,昨天也在博客上說,她曾經幾次想找這女子約談,但都沒有成功,強烈要求公安迅速破案。但是警方似有難言之隱。於是又有許多網友驚呼:這是“城市獵人”幹的!

“城市獵人”是我們林區城市最近盛傳的一個神秘的獵豔高手,據說他秉承神農架怪獸的野性、像科幻片裏的外星人一樣襲擊美媚,不斷製造恐怖豔聞。

我不相信,這又是網蟲們玩的小兒把戲。

那天下午,我正在網上瀏覽,又聽見摩托車響。我心裏一跳,臨窗看果然是他在路口停車;正驚惶失措,卻見老公開門和他一起進來。原來他是和我老公一起來的。原來他們本來相識,最近不知怎麽就成了哥們。老公一進門就向我介紹說,你猜他是誰,他就是彤雲,大作家,貴公子。

相視一笑,我心裏暗自有些驚訝。

作為剛進城的山巴老,現在交上了這麽個都市文化名流的朋友,老公很高興,連聲請坐,親自敬煙泡茶,忙前忙後。趁老公到廚房摻開水的當兒,他低聲說:

“那天我丟了一樣東西在你這兒。”

我一本正經地問是什麽,他說:

“魂!”

我立刻滿麵飛紅。

他掏出一張稿紙,拔出筆迅速劃了幾個數碼字,飛快地遞給我。我急忙塞進衣袋,老公就端著茶盤進來了。

趁老公和他閑談的時候,我進裏屋打開紙條一看,13907203721,是他的手機號碼。我驚慌起來,急忙撕粹丟進抽水馬桶裏。這稿紙好像跟網上照片裏那張寫滿“恨”字的是一樣的,當時卻來不及多想。

好在他隻聊了一會兒就在告辭,我也不能不出來送一送。走的時候,他跨坐在摩托車上,一隻手向我丈夫揮動,另一隻手卻伸出大拇指和小指頭貼在耳畔。

這動作我懂,他要我給他打電話。

我沒有給他打電話,但他卻隔三差五就隨老公一起來我們家裏坐坐。有時正逢吃飯,他就在我們家裏吃點便飯,說是我做的酸辣土豆絲特別可口,就著它喝鮮玉米粥,簡直是風味一絕。漸漸地,我終於發現自己有了一種想見到他的渴望,隻要聽見摩托聲響,我就心花怒放。我的生活也好像有興味了些,上網的時候我又跟以前一樣讀起戀情小說來,不再關心那命案,“城市獵人”的陰影也很快就消散了。

我有一點文學愛好,看過不少小說,什麽《廢都》啊,《白鹿原》啊,還有一些點擊率特別高的網絡小說,我都看過,甚至還喜歡在日記本上寫寫詩文。小時候在林區高中讀書時,我就向區廣播站投過稿,被編輯挑上播出了。如果不是在回鄉務農時和同班同學、後來做了皮貨商老板的陳賈相愛結婚,也許我也會成為一個網絡寫手。現在,我有時還敲幾句貼在荊楚文學論壇上,偶爾得一片斑竹的綠葉。彤雲既然是一位名作家,我雖然不知他寫過那些作品,內心也總有些仰慕。因此,每當他來我家的時候,我也就常向他討教一些文學上的問題,或者在一起聽音樂、談小說,談影視。特別是最近熱播的一部《**燃燒的歲月》,讓我們一談起來就興奮不已,而石光榮和褚琴的婚姻愛情故事又讓我們爭論不休。

他戲稱我是褚琴,而且借題發揮,用哲理和詩向我闡釋什麽是真正的愛情。他甚至向我激動地高呼:“燃燒吧,誰說我們的歲月沒有**!”

這不能不在我心裏煽起火苗,而且撲不熄,打不滅。

老公在旁邊雖然插不上嘴,但也顯得很高興。他感興趣的肯定不是我們談論的內容,也許是因為,有當作家的朋友和有點文化的妻子在家裏高談闊論,對他這個生意人來說都是門麵的榮耀。

就這樣,彤雲走進了我的生活。雖然有些意外,有些忐忑,但我覺得也還算正常。我隻是把他當作一隻飛近窗口的蝴蝶,一種曖昧但永遠心照不宣的情緣,沒有想到彼此再往近走,沒有想到他會傷害我,更沒有把他同網上傳言的“城市獵人”聯係起來。

(三)

從此以後,日子就過得格外輕快起來。我們在莫名的興奮中分享了那年春節,又在興致勃勃中約會了那個春天。老實說,那是我人生中一段最開心的生活,隱約有一點初戀的感覺,常常羞愧不安而又心旌搖**,那感覺是刻骨銘心的。

很快到了夏天,一天傍晚(後來我想起那天是七夕節),我老公不知為什麽慎重其事,要在神農飯店專門請彤雲他們兩口子吃飯。

我心裏暗暗叫苦,又暗暗高興。去時老公要我換裝,我居然換上那套胸前繡了一朵紅玫瑰的連衣裙。平時別人看我眉清目秀、麵頰粉紅,都以為我愛豔裝,其實我很少化裝。我們神農架的女子本色就是這樣,這叫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但今天我還是特地描了描眉,又稍微抹了點口紅。

這是一家由香港吳老板當董事長、私人合資經營的四星級飯店,在我們這個新興城市裏鶴立雞群、相當豪華。雖然普通老百姓很少有人能到這裏花銷,但還是常常貴客滿座,一到晚間停車場上就停滿了轎車,當然都是官員和大老板們的座駕。我們是打的來的,的士直接開到門廳前的遮陽台上,門童迅速上前替我們拉開車門,鞠躬伸手示意請我們下車。我隨老公朝旋轉門走去,進門就被一位花枝招展的禮儀小姐引上了電梯。

老公訂的雅座在15樓,小姐帶我們七彎八拐地走進一個臨街小單間,然後給我們一人上了一杯茶,拿出菜譜請我們點菜。老公說等客人來點,隻管坐著喝茶,我就走到窗前,憑窗可以望見整個被霓虹燈燃燒得紅豔豔的城市,我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五彩光焰中的瓊樓玉閣。

門外隔著一架折疊式屏風就是大廳,大廳裏響著輕柔的音樂,是鋼琴演奏的《梁祝》。客人踩著美妙的琴聲紛至遝來,時而傳來陣陣喧嘩,哈哈笑語。

過了幾分鍾,在迎賓小姐的引導下,彤雲夫妻雙雙而至,款款落座,坐在我們的對麵。老公笑嗬嗬地向他的妻子伸著手板跟我說:“這是萬鑫公司的王老板。”然後就對她說:“這是我太太,張豔。”

我站起來特別有禮貌地歡迎她,她卻有點大大咧咧。她是那種有點男性化的女人,嗓子粗啞,動作直接。但是無論是發型、化裝還是衣著都很時髦,而手指上那顆鑲有碩大綠寶石的金戒指,則說明她和我老公一樣,是生意場上的人。然後是服務生拿著菜譜來請點菜,老公讓她點,她就隨口說了一串。

很快就上菜撙酒了,老公和彤雲喝xo,我陪那女人喝張裕幹紅。老公舉杯相邀,和王老板碰了個叮當響,我和彤雲也舉了舉酒杯。席間談話,自然是老公和她談生意談錢款,我和彤雲談文學談《**》。老公和她似乎有了新的交易,我和他也似乎有了更多默契。

我們都談得很投機,吃得很開心。王老板吃東西與我老公截然不同,她很少動筷子,但隻要一出手、就能準確地把最珍貴精華部分揀到口中。然後大嘴一抿,不嚼不咽,不聲不響,那東西就下喉了。而我老公則張牙舞爪,大吃大嚼,吃的都是大膩大腥。

彤雲就更是不俗,他幾乎不動筷子,隻是一杯在手,反複把玩,偶然小嘬一口,極其溫文爾雅。

其間不斷有人過來打招呼,向他們夫婦也順便向我們敬酒。來的都是些有身份的人,有的西裝革履、有的唐裝便衣、也有製服蓋帽的。酒店經理也過來了,特地奉送了一道彤雲最愛吃的菜——墨西哥醉蝦。

他一一應酬,既瀟灑又不失分寸,顯得很有風度。

而老公卻往往被搞得一楞一楞的,坐也不好,站也不好。我則一直含笑低頭,躲避著他們臨走時那特別的一顧,好像是跟大家點頭,目光卻直射著我。我猜想他們來敬酒,其實是來幫彤雲看人的,一個個都滿臉恭喜和羨慕。這是我來到都市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場麵,我不知道自己竟如此光彩。

我居然有些臉紅得發燒了。

旁邊的老公和對麵的他、這樣近距離的強烈對比著,我分明感覺磁針在擺動,在向對麵偏轉。

老實說,我們兩對夫妻、兩個家庭,看樣子大家都很幸福。就我而言,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愛,我隻是覺得愛的不夠味道,特別是當另一種可口的愛擺在麵前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更加明顯,更加迷人。

這很有些像桌上的菜。

談著談著,忽然他妻子不知怎麽冒出一句:“還是恩格斯說得對,沒有幸福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我和彤雲都一楞,他立即糾正道:“錯了,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

他妻子滿麵通紅,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老公連忙解圍說:“哈哈,大作家嘛,當然記得住這些文言文啊。”

“狗屁作家,還不是我拿錢買的。”他妻子無情地報複說。這一下他難堪了。我不得不插進去替他辯解:“不過,現在出書都是自己掏錢買號的。”

他妻子依然不依不饒地揶揄道:“什麽書啊,還反腐敗呢,瞎扯蛋,不都摞在樓上。”

他瞪了妻子一眼,兩人就再也不吭聲了。

於是,老公問他們:“怎麽樣?”

兩人都立刻說:“吃好了,吃好了,謝謝。”

我們就這樣散了席。

(四)

送走了他們,我就準備回家,可是老公卻說有一位客戶找他。他替我叫了一輛出租車,開門把我推進座位,要我一人先回去。

出租車在霓虹閃爍的大街上穿行,我身不由己地在浮光掠影中遊動。經過鬧市,車到城郊,夜空豁然星明月朗,情人湖邊的那座山崖一抹橫空,山下的橘林層層疊疊,一棟棟別墅樓燈閃爍其間。很快,我就望見了自家的小樓,在路口下了車。

回到家裏,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總覺得不安寧,左眼皮也時不時跳一下,好像有什麽事要發生似的。

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衝了個淋浴,換了衣服,然後打開電腦,想在自己的博客上寫幾句,卻怎麽也理不出頭緒來。瀏覽博友的新作,也了無興味,《峽江晚報》記者陸英的博客沒有更新,她以前幾篇談婚外戀和三者插足的博文我都看過,還留言討論,她的回複很有意思,現在也不想多聊了。論壇上依然還是那個熱門話題,疑案未破,又有人發出警告,說“城市獵人”已開始新的獵豔行動,號召全市美媚趕快鑽洞,真是駭人聽聞!於是有的拉警報,有的作雞鳴狗吠狀,好像鬼子進了村似的。我沒心思跟網蟲們玩,就下線了。

當我關上電腦正準備睡覺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陣輕輕的敲門聲。

“誰?”

“我!”

果然是彤雲的聲音。我的心驚跳起來,走到門後,卻不敢開。我說:“這麽晚了,你……”

“你讓我進來,我有話跟你說。”他著急地說。

我剛扭開門栓,他就往裏衝,要把一束鮮花遞給我。我急忙把鏈勾掛上,隻留一道縫。他隻好退出門外,話卻來得更急切:

“我喜歡你!”

我的臉刷地一下紅到耳根,渾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湧。雖然從第一次相遇時他的殷勤,從他偷偷塞給我的紙條,從每次交談時他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早已告訴了我他現在說的話,可我還是有些猝不及防,不知所措。

我本能地靠住門,不讓他推開門縫。

坦白地說,對於這個洋溢著現代都市氣息的男人,我是有相當好感的,甚至可以說我已經不知不覺地愛上了他。愛上了他扶我上山時那種可人的動作和話語,愛上了他和我談論石光榮和褚琴時那種多情的樣子,愛上他飲酒時高雅的風度和文人的氣質,愛上了他身上那種皂香與煙香混合的男子漢的氣味。這一切都讓我感到新鮮、感到舒服。

可是,這又能怎樣呢?正如今天所看到的,我們都已有各自的家庭,我們都擁有屬於自己的愛情和幸福。不管是否稱心滿意,這一切都是生活所賜予的,都是經過理智抉擇的。即便我像褚琴,即便是在今天,難道我們能跟打麻將一樣洗洗重來嗎?

“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請回吧。”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故意冷冷地說。

“沒有。我還有好多話要告訴你。外麵有人過往,這樣被別人看見反而不好,求你讓我進來吧。”

“我不能讓你進來,要說我們到路邊去說。”我喘著氣說。

“也可以”,然後他就走開了。

聽他腳步遠去,我開門走了出來,隨手把門帶好。

我走過一片橘子樹林,站在上山的那條小路口,他迎上來問我:“你真的還愛他嗎?”

沒想到他會這樣問,我一時不知怎樣回答好。

他又進一步逼我:“你愛我嗎?”

這一來我更加張皇。然後他得意地說:

“你不用回答,我替你說,你不愛他,你愛我!”

接著他說,其實這早已是事實,從我第一次遇見你就注定會成為事實。你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反正事實擺在這兒。既然如此,為什麽我們不能勇敢地麵對它,讓愛作出自己的抉擇呢?為什麽還要像褚琴那樣犧牲真愛而做傳統的奴隸呢?

我的靈魂被震動得不安起來。我望著後麵的山崖,在靜謐的黑夜裏,一彎冷月從山崖上升起來,喚醒了我藏在心底的哀傷。想起關於峒婚的傳說,我有些惶恐,有些茫然。

他又想把花獻給我,我不接。

他趁機拉住了我的手,想擁抱我。

突然,一陣山風襲來,樹影搖動。我發現橘子樹林裏好像有人影晃動,似乎有一雙眼睛在追隨我,而且是我很熟悉的眼光。聯想到網上說的“城市獵人”,我心裏就更害怕了。那天在山頂上看現場時的難受和恐懼又悄然而至。

我用堅決的口氣說:“彤雲,別,那是不可能的!”

說完我就掙開他的手,轉身朝家裏跑去。

我怕再晚一步,我的腳就會不聽使喚了。

沒有聽見後麵有腳步聲,我跑回家飛快地開門關門,背靠著門喘息了好一陣,才走進臥室。

我看看手表,已經十點多鍾了,按平常老公也該回來了,就坐在臥室裏等他回家,可一直等到快12點他還沒有回來。其實,我並非每晚等老公回家才睡覺。我躺倒在**,心裏漸漸平靜了一些,想睡,卻怎麽也睡不著。

那夜老公沒有回家。

這是常有的事。自從我們從木魚坪來到這個城市,為了生意,為了給我幸福,他常常不分晝夜地在生意場上奔波操勞。他決不會想到他的家室正在受到侵擾,他認為把我這樣供養在家裏,是決不會生二心的。

然而他不知道,愛情的天性是不安分的。當她看到金色的翅膀在周圍盤旋,就會重新發現自己的美麗,喚醒心底的欲望,從而興奮不已,躍躍欲試。

何況這裏還有許多擋不住的**。

何況我確實愛上了這個都市男人。

在今天這樣的大庭廣眾之中,我們確實像天生的一對。這種愛的感覺似乎超凡脫俗,沒有目的、沒有要求、甚至沒有饋贈,完全自由自在。好像兩隻蝴蝶、兩隻鳥兒,在風中、在水裏,讓人覺得特別美好。

我的頭腦完全昏了,我甚至開始算計,如果我們真的重新組合,兩個家庭會不會都擁有愛情和幸福,擬或都失去其中之一。

我越想越忐忑不安。城郊的夜一般是比較安靜的,可那夜卻非常嘈雜,下半夜還不斷有卡車從山下公路上經過,有時車燈居然晃到窗簾上。特別是偶爾有救護車的叫聲從城區傳來,更是讓人心神不寧。不知何處建築工地連夜施工,機械和人聲時高時低,反複把我從迷糊中吵醒,我知道今夜是難以成眠了,幹脆爬起來坐到窗前。

這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橘樹林中的小鳥已經開始鬧巢,唧唧咋咋撲撲騰騰叫人心煩意亂。我忽然懷念起原來在木魚坪山村裏的生活,那裏的夜是那樣安寧,偶爾還能聽到隱約的木魚聲……

“爸爸,太陽出來月亮回家了嗎……”突然,我的手機響了。

(五)

我以為是老公打來的,他每次夜裏沒回家,事後總會告訴我是什麽事纏身了。可是我一聽,卻是彤雲的聲音,便急忙把手機關了。鈴聲再響,我又關掉。

過了一會,我不知怎麽突然擔心起彤雲昨夜回家了沒有,害怕他會因我的態度而想不開。沒看來電顯示,我一下就記起他的手機號碼,13907203721,雖然那天我隻匆匆瞥了一眼。

於是我給他掛了電話。

果然,他告訴我,一夜沒回家,就在河邊徘徊,現在還在那兒。

我知道他說的河,就在我們屋後的山崖下麵,山崖原名叫鎮境山,現在人稱情人崖,這河原名叫黃柏河,也改稱情人河。

我匆匆洗漱,匆匆更衣,匆匆出門,匆匆趕到那條河邊。

河岸上飄著淡淡的晨霧,河水已被曙光映得粉紅了,上麵漂浮著一些乳白色點點。那是安全套、昨夜情人們的遺物,難怪有人稱這條河是天然**庫。網上還說這河裏常有棄嬰,有人建議放養一種吃人肉的美國鯧魚,以求生態平衡。

現在是清晨,這裏已經不見什麽人影,隻有一叢叢蘆葦散布在岸邊,一杆杆蘆花在晨風中搖曳。我一眼就看見他坐在一塊石頭上抽煙,地上丟了不少煙頭和餐巾紙。他也早已發覺我的到來,卻隻扭頭看了我一眼,依舊埋頭坐在那兒,模樣有些像羅丹的雕塑“思想者”。

他把昨夜的那束花抱在懷裏。花朵還很鮮豔,上麵居然結了很多水珠,像朝露,又像淚水。

這使我非常感動。

我站在他身後。他拉我坐,我就依他坐了。

他說,你不來,我會在這裏坐化的。

我接過了他手中的花束。他乘勢緊摟助我,我沒有掙紮。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我覺得一陣燥熱,不敢抬頭,隻感覺他的氣息越來越近,他的臉貼緊我的麵頰,他的唇終於落在了我的唇上,一股電流讓我渾身發抖。

他迫不及待地說,讓我們燃燒吧,就猛地吻我的嘴唇。我喘息著張開嘴。

一陣狂風驟雨般令人窒息的狂吻,他咬住了我的舌尖,深深地吮吸著。

花束散落在地,我的心也徹底亂了。我從來沒有感受到如此強烈的刺激,這遠遠超過了我和老公的第一次,我激動得渾身顫抖起來,痛苦而快感地呻吟著,幾乎要昏了過去……

突然,他的右手滑進了我的**,觸到我的要害,那動作真快得驚人。他興奮得像狼一樣嗷嗷叫。我一陣驚悸,猛地清醒過來,拉開他的手臂,堅決地說:“別這樣,不能這樣,不能……”

但他的手也很堅決,我夾緊雙腿,努力掙紮。

“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邊有帶刺的玫瑰……”

是他衣袋裏手機鈴聲響了。我手機的彩鈴是《吉祥三寶》。

他極不情願地住手,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掛斷,又蹦出一條短信息。我也看了一眼,信息中好像有“城市獵人”字樣,但沒看清楚。接著就聽見附近公路上傳來不斷的汽車鳴笛聲,很刺耳。

他不得不停下來,兩眼通紅地盯著我的下體。

沒想到突然就到了這一步,作為女人,我本能地慎重起來,心裏冒出一般女子在這種情況下通常都會說的那句話:“不娶我就別碰我!”

喘息了好一會兒,我問他:“你真愛我,是嗎?”

他點點頭。

“你不愛她,是嗎?”

他點點頭。

“那麽,你準備怎麽辦?”我加重語氣問。

這次輪到他答不上來了。

我決定追問下去,我說:“你不是說要重新抉擇嗎?這抉擇無非是你離了她,把我娶過去,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嗎?”

他笑笑,不作答。

這時晨霧已經飄散,太陽完全露臉了。望著發亮的河流和河邊的山崖,不知怎麽我冒出了一句:“你要是想玩我,那我不如跟她一樣,去做峒婚的伴娘!”

他突然另樣地望著我,好像我識破了他什麽秘密似的。我也突然覺著他有些生分,有些異常,甚至有些可怕。

過了一會,他摸摸自己的頭說:“對你、我是真的,你、你太美了!讓我想想,讓我想好了再告訴你。”

“那你就想好了再找我。”

我趕緊整理好衣服和頭發,離開他,走了。

(六)

回到家裏,我發現老公居然躺在客房**!

壞了,他什麽時候回來的,他突然回來幹什麽?這很反常。我懷疑他察覺了我們,心裏非常緊張,一時進退兩難。想來想去,我還是硬著頭皮進了內屋。

他和衣躺在**,連那雙“騷烏龜”樣的皮鞋也沒脫,知我進來隻輕輕搖動了一下,閉著眼睛問我:“這麽早到那兒去了?”

我說我出去活動一下,轉了一圈。他依舊躺著不動。

我就急忙鑽進浴室裏。

好在他沒有再追問我,但從此以後,我的心就一刻也沒平靜過。

要彤雲娶我隻不過是應急之言,其實我很少了解他。交往了這麽久,他從來不跟我談他的家庭出身,甚至不談他的個人經曆。我隻知道他是大作家、好像還是什麽委員,出入上層,而他老婆則出麵經營一家很大的公司,是個大老板。他們家可以說是有名、有錢、也不缺權,在這個城市裏樹大根深、呼風喚雨,和我們這樣剛剛進入城市立足未穩的外來戶完全不是一個檔次。我難以想象他們這樣榮華富貴的家庭、夫妻可以鬆散,可以反目,可以離異,可以重組。我更難以想象我可以取代他的妻子。

我其實並沒有想過真的要改嫁給他。我和老公雖然不是從小青梅竹馬,卻也是一方山崖縫縫裏鑽出的兩顆苦芽芽,連理枝頭風霜雨雪熬過來的患難夫妻。中專畢業我們回鄉務農,結婚以後原本就隻想男耕女織白首偕老在窮山溝裏,誰也沒有想到一陣罡風居然雲裏霧裏把我們吹到這霓虹世界,而且心不由己隨波逐流遇到如此婚外戀情。現在話出了口,我知道我們雙方無論那一家,其實真的發生婚變的可能性並不大,可也不能沒有一點思想準備。

如果,如果有朝一日彤雲真的作出抉擇,我將如何向老公開口?老公又會作出怎樣的反映?兩個男人會怎樣攤牌,他老婆會怎樣找我的麻煩?家鄉的親朋好友會怎樣議論?這將是一場軒然大波,我越想越膽顫心驚。

但是,彤雲要是真的邁出那一步,那我也隻好不顧一切了。我不能食言,我不能負人,或者說我擋不住愛的**。

我努力保持家庭的平靜。我平靜的對待我的老公,也平靜地對待彤雲的來訪。那天早晨大概是我自己心虛了,老公並沒有什麽異常反應,他依然經常帶彤雲到家裏來。表麵上我們是朋友,但一有機會他就向我發起攻擊,時而高聲朗誦情詩豔詞,時而低聲詠唱通俗小調,在頻頻示愛中顯露著非分之想。

而這一切往往就發生在我老公的眼皮底下,老公似乎渾然不覺,而我卻不能不感到內疚,甚至是一種罪惡感。

但彤雲遲遲不給我明確的回答。

我越來越清醒地意識到他不可能那樣做。他追我,但不是在和我談戀愛,更不是向我求婚。我慶幸這會免去一場風險,但我也意識到這樣下去會有另一種危險。

女人擋不住愛的**跟男人經不住性的勾引是一樣的,那種被愛著的感覺總是具有相當大的**力,而愛本身又往往是不設防的。如果一旦突破,形成那樣一種關係也是我不情願的。真的,不管別人怎麽想,我還是不情願的。我記得在《峽江晚報》記者陸英博客上,我就留言談過這個看法。

在我這樣一個來自山鄉、初涉都市洋場的普通女人看來,私通甚至被美化為情人,其實不如公然插足的第三者,甚至不如無名有份的二奶。我在網上曾經看到一位社會學家談到私通時說過:“任何社會都認為那是一種醜惡。它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如果它下來了,社會也就不成其為社會了。”

再說我也懂得,不能形成婚姻的愛情好比朝雲暮雨,無論怎樣風情萬種,豈是女人一生寄托?豈能當作愛的歸宿?

於是我決定和他把話講明白,不然就晚了,那對我們雙方都不好。我在電話裏問他到底準備怎麽辦,他竟吱吱嗚嗚地說:

“難道我們不能有第三種選擇嗎?”

“什麽第三種選擇?”

“你何必那麽計較名分呢?”

我徹底清醒了,原來如此、果然如此。什麽第三種選擇?也許你對得住妻子,可我對不起我的丈夫。我可以明明白白地離開丈夫,卻不想欺騙他,偷偷摸摸地裏給他戴綠帽子。

我害怕道德掃射我的靈魂,我害怕良心鞭打我的情欲。我需要愛,但我首先需要像人一樣活著。我不是可以隨便被人占有和售授的,不管你是什麽人。

如果勉強,有一天我也會像那個女人一樣跳崖,我也隻有選擇所謂峒婚。

我不能不正告他,我說:

“朋友,請你原諒我,我實在做不到。”

“你對愛情的理解太傳統了!”他嗬嗬笑著回答。

我說,也許吧,再見!

(七)

網上關於“城市獵人”的話頭不斷。越來越多的理由說明那女子跳崖與他有關,隻是警方找不到證據,確切地說是找不到法律依據。《峽江晚報》記者陸英也在更新的博文裏提到峒婚的愚昧與“獵人”的罪孽,她說那“208個恨字”不應成為這個時代的長恨歌。而《婚姻愛情論壇》上又有網友貼出預報說:

“新的獵豔目標已經鎖定,獵物尚在掙紮,又一幕悲劇即將上演”。

真讓人毛骨悚然。

我不敢再把這隻當網上遊戲了,這至少是一種不祥之兆。

彤雲越是逼我,我就越是後悔。

我後悔那天不該拉開窗簾,我後悔不該惹火燒身,我知道一時難以撲滅餘燼,但我想盡量回避他。

同時,我越來越懷念我們在鄉村的生活。我從衣櫃裏把丈夫多年前穿過的舊衣服翻出來,一遍又一遍聞著那上麵遺留著的昔日鄉間生活的餘香,貧賤夫妻挑水擔柴的情景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山鄉的風、山鄉的雨、縷縷滴滴都帶著淳樸的芬芳,滋養著我的心田。那日子雖說貧寒卻恩愛甜蜜,就那樣白頭到老該是多好啊!後來老公做皮貨生意做發了,我也可以不種地而由他養活,可我後悔不該隨他闖進這陌生的城市,闖進這令人發暈的霓虹世界,這簡直是一個陷阱,一場噩夢!

我極盡女人的一切溫存我的老公,想彌補我的內疚和對他的傷害,找回那種賢妻良母的感覺。不,我沒有那麽高尚,我也不是耽於理想的褚琴,我隻是不敢放縱情欲,隻是想退回來、一心一意做那種天下最普通的夫妻,過那種正常的家庭生活。

難道這不行嗎?

但無論我怎樣努力,還是感覺老公的熱情在慢慢消退。原來隔三差五有一次的夫妻生活本來就很原始,不是獅子滾球就是老虎叼羊,現在就變得更直接、更粗魯,一個勁地野豬拱地。他一點也不心疼我,完全不顧我的反映,而是一種役使、一種發泄,一種占有和生理的自我滿足。如果我稍有推諉、哪怕是哀求,他眼裏就會噴出怒火,我隻好閉上眼睛、強忍痛楚讓他完事。平時,他在我麵前已經很少歡樂,常常流露出一種無可奈何的不滿。而且我越對他依戀,他越是不高興,好像要故意和我保持距離。

這使我異常痛苦,痛苦得比打我罵我更厲害。但是我願意他折磨我、役使我,因為是我對不起他。我幾乎背叛了他,背叛我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結發,背叛我衣食與供、知寒知暖的丈夫。這是每個男人都難於原諒的。今生今世,隻有我欠他的,無論他怎樣折磨我,我都承受,我都欠他的。

我懷疑老公還是察覺了我和彤雲的瓜葛,才這樣故意折磨我。憑他過去狩獵的經驗,能不發現蛛絲馬跡嗎?但我沒有勇氣在老公麵前告發彤雲。我守住這一點秘密,更多的是為了不讓老公無謂的煩惱,或者說害怕老公小題大做,鬧得滿城風雨,因為我畢竟沒有和他那樣。我想隻要自己慢慢地疏遠彤雲,讓他死了這條心,那就大家都沒事了。

我想時間會把該埋葬的埋葬,把該複活的複活。

我隻祈願快一些解脫,不要把這杯苦水越熬越釅。

我再也不想聽見摩托車響了,然而讓我不可理解的是,老公居然越來越頻繁地邀彤雲喝茶、跳舞,甚至共度周末。而彤雲也好毫不氣餒地繼續演繹他的愛情。現在他不談石光榮和褚琴了,他大講特講政界秘聞、藝壇緋聞,名人軼事,說什麽月亮不圓了,星星不亮了,連太陽都是黃的。還拿著當地的報紙一一對號,好像情夫情婦成了社會主流,大家都不成體統。他的意圖相當明白,這都成時尚潮流了,我們何不順水推舟。

有一次在跳舞時,他居然故意悄悄問我:“你猜去年跳崖那女子是誰?”

我立刻警惕起來,連連擺頭。我開始懷疑他是否就是“城市獵人”,但我又覺得不像,因為我們確實產生過愛情,那絕對不是假的,那是刻骨銘心的。

然而他的做派又越來越不像談情說愛。他每次都風馳電騁地飆車而來,而且硬把我從老公汽車裏拉出來,要我坐在他車後,說是給我當“摩的”。他們把車開到濱湖路上兜風,在情人河邊玩耍,一路肆無忌憚地向我進攻,除了言語挑逗、眉眼傳情之外甚至動手動腳,好像我本來就是一個可以任人作弄的娼婦似的。這使我對他的留戀越來越少,奇怪這位大公子、大作家為什麽這樣不顧身份,一下子就變得如此下作。

他很露骨地在逼迫我,那樣子像是我欠他天大的人情,他是在討債,而且越來越不耐煩。但我隻覺得他無聊、討厭,還不知道羞恥。

最讓我難堪的是每當這種時候,老公不但不保護我,不抗議他,還和他兩個都嬉皮笑臉,鬧得我惱羞麵紅、無地自容。

不僅如此,老公甚至慫恿我跟彤雲學寫作,他居然對彤雲說:

“幹脆,把你的女弟子帶到神農架去住些日子,采采風!”

我是女人,而且我們曾經有過那樣的親密接觸,得寸進尺對他來說已是不可抑製的欲望,怎禁得住他這般**、這般放肆。他們一個在前麵逼我,一在後麵推我;一個是喊愛我的人,一個是我的愛人!

我一次一次用哀怨的目光拒絕彤雲,一次一次用哀求的目光巴結老公,但每次他們都讓我無處躲閃,無處呼救。

有一次彤雲居然生氣了,他揚長而去,而老公居然對我愈加冷淡、愈加不滿。

真是豈有此理,我對老公愈加不可理解。

即便是再不懂愛為何物,難道連排他的本能也沒有嗎?難道看不懂我做妻子的這番苦心嗎?我已經懺悔了啊!

我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

(八)

終於有一天晚上,老公和我都有了非深談一次不可的意思。那天網絡信號不好,經常登錄的幾家網站授索不到,《峽江晚報》記者陸英的博客也無法留言,她告示說歡迎QQ聯係。而我的QQ上又老是出現一個陌生人要和我交友,樣子像牧師,他劃了許多“十”字,搞得我神魂不安。我給陸英QQ說:我想和你談談,並附上手機號碼。她的QQ自動回複為:我現在有事不在,等一會兒再和您聯係。

我隻好看電視,當時電視裏正在播新聞,有一條說,去年發生的那樁女子跳崖案已經查明,屬於自殺,其夫負債潛逃,萬鑫公司正起訴法院追討……

“萬鑫公司?不就是彤雲老婆開的那家公司嗎?”

老公不搭話。他似乎比我還急切,起身關了電視,用我從未見過的深邃目光看著我說:

“非要我把話挑明嗎?”

我立刻惶恐起來,急切地辯解道:“可我確實沒做對不起你的事情,我早就不想理他了,是你……”

“哎——”老公長歎一聲,打斷我的話,然後不無遺憾地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如果大家都順其自然,既保全了家庭,又挽救了我的事業,那該多好啊!”

我驚呆了,我瞪大眼睛驚疑地望著我的老公,我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但我不敢相信這是做丈夫的說的話,我不明白這跟他的事業有什麽關係。

“那我就直說了吧。”老公用一種異樣的聲音說:“實話告訴你,我的公司也快破產了,栽在那婆娘手裏了,隻有彤雲才能讓她手下留情。他不僅名義上是她的老公,還是她最大的股東。你知道他們家老爺子是誰嗎……”

“是政協主席!”說完,他兩眼通紅地望著我。

我也滿麵通紅地望著他,眼淚禁不住直往下淌。他終於低下了頭。我哭著說,天啊,難道這一切都是你有意安排的嗎?帶他來家、請他吃飯、逼我陪他玩?你怎麽能這樣?天下哪有這種事情?

問著問著,我禁不住號啕大哭說:

“我是你妻子啊!你還算是男人嗎?”

老公低頭不語。

我終於徹底識破了彤雲的本來麵目,他就是“城市獵人”!

我悔恨交加、氣急敗壞地大罵他卑鄙無恥,傷天害理。他不是什麽都市文人,他是一頭人間怪獸。比神農架原始森林裏所有野獸都凶殘的怪獸。他與家人合謀,奪人資產,玩弄女人,是專門謀財害命的惡霸,是比黑社會還黑的衙內。

我敢斷定,去年那女子就是他們害死的,現在又要害我們。這是陰謀,這是圈套,這是陷害,我要告他們,我要尋他問罪。

我順手抓起電話撥號,1390720……

老公急忙壓斷電話,奪過話筒。

我又想打自己的手機,他吼道:“別胡鬧,別把事情搞複雜啦。這不是網上,不是電影,什麽陰謀與愛情,這是現實,這是現實!”

“生意是我自己找上門的,人家並沒有要挾的意思。隻不過事情明擺著,是靠他這份友情在維持著。這根弦一斷,我就會傾家**產。”

“再說”,他居然笑了笑:

“我也不是要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這隻不過是順水人情。”

“可是……”我急切地張口要辯白,但我無法說清楚。我能說清楚和他隻到什麽程度嗎?我能證明自己已經拒絕了他的**嗎?

他能明白我的靈魂一直在掙紮呼救嗎?

(九)

沉默了一會,我轉而勸慰老公,破產就破產,折財免災。我們躲、我們逃,我們回到神農架森林裏去,種地狩獵、從頭再來,好嗎?我們本來就是靠森林為生的,重新回到森林裏去,憑你的勤勞、憑你的聰明,發財致富的門路多的是,我們很快就會再發起來的。

老公連連搖頭。他說,你說的到輕巧,你以為我容易嗎?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能輕易放棄嗎?你們女人家,隻知道吃喝玩樂,不曉得天下大事。我告訴你,現在成了窮光蛋,就不可能再有機會發財了,就子子孫孫永世不得翻身了!

他說,你出去看看,如今誰不在拚命賺錢?為了錢,誰還在顧什麽臉麵?你知道那婆娘是怎麽發起來的嗎?人家16歲就被一個台灣老板開了苞,當了5年三陪小姐,才賺到一筆開發廊的錢。她是在發廊裏接待彤雲,才成了他的媳婦,後來才開時裝公司的。為了發財,為了生存,女人用自己的身體掙錢也沒有什麽不光彩的,拿自己的女人交換也沒什麽不體麵的。

他說,現在有些地方發展經濟,拿什麽發展,還不是拿女人賺錢?有些地方招商引資,拿什麽引,還不是拿小姐去引?金錢美女、美女金錢,你以為女人就隻能當太太供著嗎?關鍵時候也還得發揮點特殊作用。

他說,連皇帝沒有辦法的時候,都把自己的小老婆嫁出去安邦呢!你以為王昭君是去做政治思想工作?還不是拿身體頂事兒!

他說,為了生意,我什麽低三下四背躬屈節的事沒幹過?什麽丟人現眼昧良心的門道我沒鑽過?難道我不是人?我為了什麽?我發財的時候,你盡情享受,現在我倒黴了,你倒要裝貞潔、眼睜睜地看著我傾家**產嗎?你還有一點良心沒有?

他說,不管怎樣,你現在還是我法定的妻子,就必須盡做妻子的責任,和我共度難關!

說著說著,他好像是動真情了,先是抓住我的手,接著就滑下沙發,跪在我的膝下哀求:

“如果你還愛我,就幫幫我……”

“我求求你,為了我們共同的家……”他聲淚俱下。

他從來沒在我麵前這樣,他雖然粗魯,卻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氣十足的人,不是為難至極,他是絕不會這樣的。我心如刀絞,急忙把他拉起來,抱著他痛哭起來。我哭著說:

“可是,可是,我能那樣、那樣幫你嗎!”

哭了一會,他慢慢推開我,自己抱頭沉思起來。

他揪自己的頭發,捶自己的腦袋。

然後他站起來,嘟嘟囔囊地說,別以為你花的票子都是閃金光的!我告訴你,沒有一張票子是光彩的!如今這世道,誰也別想心安理得,誰也不用裝腔作勢,大家都得實際一點。

“那你就拿我當……”我又氣得叫起來。

老公突然冷笑起來,先是嘿嘿兩聲,接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好像瘋了似的,樣子十分粗野可怕。笑了一陣,他大聲說:

“哼,還裝什麽清白!”

“你早給我把綠帽子戴上了,你們瞞得過我嗎?我是幹什麽的?那天如果你們就在屋裏搞,讓我逮住活的,事情早就擺平了!”

“還跑到河邊去搞,那夠刺激吧!怎麽現在又扭扭捏捏啦?”

嗡的一聲,我感到頭腦立刻就要爆炸。我抱住頭,同時驚愕地瞪大眼睛。

原來那天夜晚是你設的圈套?

原來你是把我當誘餌,當抵押,做交易,在進行一場卑鄙無恥的狩獵!

原來你也是一個“城市獵人”!

我萬萬沒想到老公會變得這樣缺德、這樣絕情、這樣殘酷,這樣卑鄙!

“陳賈,你還算是人嗎?”我悲憤至極,猛地站起身來,打了他一嘴巴,然後衝出門去。

他站在門口吼叫:“梁豔,你跑,你跑了就別再回來了,反正這個家也完了!你這個做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的**!”

無論他怎麽吼,怎麽罵,我都不理他,我一直往前跑。

像一隻沒頭沒腦的蒼蠅亂撞,我竟跑到了那條河邊,在沙灘蘆葦間徘徊起來。我辨不清眼前的一切,隻感覺河水白晃晃的,後麵的山崖黑黝黝的。我聽不見四周是否有人語響動,甚至不知我的手機在一遍又一遍不停地叫。

原來我以為自己是在愛情中迷惘、徘徊、艱難地抉擇,我還那樣真情、那樣厚道。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這是一場喪盡天良的命運作弄!他們不僅是在拿一個弱女子玩愛情把戲,而且把她當狼爭虎鬥的犧牲品。“城市獵人”啊“城市獵人”,沒想到如今城市裏出現的這類怪物,會發生這樣殘酷的獵殺,遠遠超出了神農架原始森林裏的獸行!

我已經走到了愛的盡頭!我已經落入了一張陰險毒辣的獵網,我被推進了一場慘無人道的獵場,我已經墜入了黑暗無底的深湮!我無所選擇、無處逃逸,無可挽救,無處伸冤。

一切反抗和掙紮都沒有意義,已經沒有意義,沒有一點意義!無論是順從還是拒接,無論是保全還是毀了他的公司,我都隻能被丈夫當做“貨色”,我都永遠不可能作一個正當名分的“妻子”,無論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我其實是一個並不壞的女人,我是一個與世無爭的女人,我是一個軟弱得可憐的女人,我隻想甘為人妻,過普天下人都能過的生活,我隻想生活得良心安寧一點,為什麽不能呢?為什麽會落到這一步呢?是誰把我逼到這一步呢?

是他?

是他?

是我自己?

這是為什麽?

城市的霓虹燈火依然輝煌,卡拉OK廳裏夜半歌聲隨風飄來,河水在暗夜裏泛著胭脂般的紅暈,沿岸的蘆葦叢中不時傳出孟語浪笑。在這罪惡的夜幕裏,我仿佛看見那輛雪亮的摩托在城市裏飛飆,我仿佛看見無數倩男靚女在紅燈綠酒中周旋,我仿佛看見網上一片驚呼亂叫,我仿佛聽見彤雲又在那兒說:“燃燒吧”,老公在那兒喊:“幫幫我”,我感到真惡心。

我明白了那峒婚女子遺書上寫滿的208個“恨”字。

何去何從?何去何從!我獨自在河邊徘徊著,徘徊著。

偶一抬頭,但見情人崖高聳在夜空裏,正黑瞠瞠地俯視著我。在懸崖上麵,仿佛有一個神秘的峒婚伴娘的影子飄忽著,正在向我招手。我打了個寒戰,禁不住渾身發抖。

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