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神秘按摩女
陳老爺子家的不幸在木魚村引起了一陣議論,很快就平息了。對於世人來說,一家興衰、一人的生死,一時的沉淪,一段不堪回首的經曆,其實隻不過是生活中一朵小小的浪花,而在激流奔湧的時代,它甚至可以忽略不計。從90年代過來的人,即便是大都市裏成功人士,有多少人經曆過商海沉浮,有多少人暗渡過罪與罰,又有多少人出賣過自己的靈與肉?可是時代並無計較,連他們自己也若無其事,心安理得,何況這區區神農架原始森林的人事變遷?
剛剛走出原始森林村民們急於尋找掙錢發家的門路,鑽天拱地各奔前程,有的出遠門打工,有的在本地旅遊部門找事做,有的經商,有的求學,有的當兵,隻把老弱病殘留在家裏對付那日漸荒廢的責任田。幾年以後,年青一代的木魚村人大多漂流到神農架周邊的城市裏或者更遠的地方,或者成為盲流的農民工,或者成為暫居的商人,當然也有個別的當了公司的白領。無論是在蝸居還是洞蟻擬或銀行按揭的住房,當他們回望家山、思念來路的時候,木魚坪那遙遠的小山村、甚至連同整個神農架大森林,都變成城郊上空的一朵流雲,一個偶爾潛入深夜的夢境。
然而木魚坪那神秘的木魚聲卻依舊在冥冥中敲著,敲出一些曆史的故事,敲出一些命運的傳奇。
無論你是依舊困頓在山村的老者,還是寄寓他鄉的遊子,都仿佛在它的聲波中走向人生的歸宿。比如我們前麵講過的那位二舅爺羅誌全的女兒羅茜,本來一路由高中考入清華大學,讀了碩士,名正言順地成為都市精英,可是後來卻無緣無故地和老家斷了聯係,羅誌全尋遍天涯海角也不見女兒的蹤影。
直到千禧年,也就是2000年,三峽市來了一位神秘的盲女,人們才隱約聽到些關於羅茜的傳聞,讓人感傷不已。
(一)
那是千禧年春末裏一個傍晚,天氣異常煩躁,煩躁得啤酒都成了泡沫,甚至噴張引起瓶子爆炸;煩躁得小姐們急忙著了夏裝,大街上到處都是白晃晃的。
偏偏這個時候,三峽市又搞什麽“嚴打”,搞得雞飛狗跳牆。大街小巷的修閑館、桑拿浴、發廊間都關的關、停的停、瞎燈熄火,唯獨嚴老板的布耐特按摩廳還照常營業,當然生意就特別好。晚上還不到七點鍾,這個門市就燈火通明,客人就絡繹不絕。
在閃爍的霓虹光影裏,嚴老板忙得滿臉是汗。他西裝革履,戴著墨鏡、拿著一款新手機,站在門口仰起腦殼不停地叫喊:
“我們這裏不查,
允許、允許,
來得、來得!”
他一門心思招徠生意,全然沒有意識到今天這個煩躁的夜晚,對他慘淡的人生來說是多麽重要。
嚴老板名叫嚴昌太,自幼雙目失明。拄著一根竹拐棍,他在這城市的邊緣地帶憂鬱地遊走了大半生。早年,他曾經到神農架木魚坪一帶給人算命卜卦。記得有一天特別巧,先是一個姑娘在他的地攤前徘徊了好久。他怕這孩子心事重了會想不開,就主動和她搭話,知道她是高考待取的學生,就給她占了個“燕落金屋”的彩頭,沒想到這姑娘一回家就接到了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後來又有一位前來旅遊的老板,把汽車停得老遠,懨懨地走過來抽簽,偏偏就得了一柱上上卦。老板一把塞給他四百元,他就回贈了四個字:“玉榮紅消”,據說這位老板後來上了福布斯財富豪榜,還當了省裏政協委員。這些事一傳開,嚴昌太就在江湖上小有了名氣,許多人一輩子都記得這位算命先生,記得他充滿玄機的盛世卜言,連玉泉寺的高僧惠能法師都和他有過交往。
可歎的是,這嚴昌太預測過世人許多一夜暴富的神話,卻從來沒有想象過自己此生與財富有緣。在喧囂的大千世界裏,這位盲人總是作為旁觀者,一個人默默地站在街角,楞著眼睛傾聽著,傾聽這人世間的富貴榮華和勞苦奔波。
多少歲月,他的世界不但沒有色彩,也沒有歡樂,好比一卷沒有洗印的底片。直到這年頭,社會開始關注弱勢群體,政府提倡發展殘疾事業,他才戰戰兢兢地同鄰街的張瞎子合計,約了幾個學過按摩術的盲哥盲姐們,湊份合開了這家按摩廳,總算是有了一份正當的營生。
這按摩廳門麵也不大,可因為接著最繁華的步行街的尾巴,那高掛在門頭的霓虹燈招牌眨吧眨吧的,也就十分招人眼目。當時三峽市提出要建設國際化大都市,那招牌的名字是殘聯的領導幫忙起的,就比較洋氣,上麵寫的是“布耐德按摩廳”,一邊是中文、一邊還注了英文,說是為了防備外國朋友來了看不懂。可一掛出來,倒是許多中國朋友看不懂,他們不明白這“布耐德”是什麽意思,有的客人就故意念成“來不得”。剛到的一位客人就這樣打趣:“來不得嗎?”嚴老板連忙解釋:
“肖師傅啊,別跟我一樣、盡瞎說啊!
‘布耐德’是英語、音譯,也就是盲人的意思,哈哈,來得來得,歡迎歡迎”。
他邊說邊把客人往廳裏請,順手鬆鬆領帶節,伸了伸脖子。這按摩廳裏布局也別無講究,進門靠左手是收銀台,背後懸掛著營業執照,由老板的女兒小嚴親自張羅。右邊靠牆擺滿沙發茶幾,後壁中間供著一台電視機、外帶碟機音響。這時電視開著,但音量很小,碟機裏大聲放著薩克斯吹奏的《回家》。
牆角備有純淨水和一次性口杯,那是供等候休息的客人用的。兩廂是按摩室,左邊接男客、右邊接女客,都擺著八張按摩床,這時已經躺上好幾位客人,正在接受按摩。師傅們都是戴著墨鏡、穿著雪白的大褂的盲人。大廳後門邊放著一台立式空調,可以管到每個房間。進門靠右手是衛生間,靠左手是樓梯,上九步左拐三步就到了二樓。二樓上麵設有兩個單間,是專門接待貴客的雅室。所謂貴客,照嚴老板的說法,也就是那些在五行中屬木屬金的人,平時酒色過度了,也需得來這兒歇歇駕,調整調整。另外就是風聲緊時,他們也隻好來這裏過過枯癮。因之,今晚那出**氣回腸的重頭戲將在這裏上演。
這時候,嚴老板就在門口輕輕問剛來的肖師傅:
“黃局怎麽沒來?”
這肖師傅是公安局黃副局長的小舅子,給刑偵科長開車的司機。黃局長曾經陪夫人來做保健,他跟著來過,一混就熟了。肖師傅先把滿屋裏人都掃了一眼,然後才附在嚴老板耳邊挺神秘地回答:
“今晚有事,在局裏坐鎮”。
接著他就雙手叉腰、扭著屁股大叫大嚷道:
“哎呀,我這腰還是不行,你們給揉揉”。
嚴老板忙說:“行,那就這邊請”。
在男按摩間裏,盲人師傅們有的按頭、有的搓腰、有的在捶背。他們故意拍得啪啪響,而且很有節奏。房間裏乳白的燈光和輕柔的音樂顯得很和諧,很安寧。人世間許多禍福都是不測的風雲,現在這兒,也並沒有什麽異常的先兆。
嚴老板把肖師傅帶進門,說:“八號床還是空的,你先躺上,我來安排”。
“肖大人到!”
“嗨,司級幹部來了!”
“您的腰子還不行嗎?”
肖師傅一進門,屋裏幾位按摩師傅幾乎同時仰起腦殼,一迭連聲吆喝,裏麵頓時一陣喧鬧。他故作嚴肅地吼道:
“哎,什麽事啊,瞎起哄!”他把重音狠狠地落在“瞎”字上。
接著就是一陣嘻嘻哈哈,他走到五號床前,順手往躺在**的一個大胖子胳肢窩裏一抓:“您在這兒挺著啊!”
那人正在接手機電話,猛一下反射得亂強亂叫,丟下手機喘了陣氣,才說:“你姐夫他們動不動就抓人,總還得讓人活吧?”原來這胖子是民政局的王科長,專門管殘疾人的,兩個就打起嘴仗來。
肖師傅一個鯉魚打挺,往8號**躺倒,一邊回道:“就是你們民政不理事,他們才亂搞的”。幾個躺在**接受按摩的客人也笑著準備幫腔。
正吵鬧,按摩廳裏大師傅張瞎子就進來解交:“二位二位,您們都是積德行善的。王科長不理事,我們殘疾人就沒得飯吃,肖師傅的姐夫他們不抓呢,我們的生意好不起來,您們都是代表人民利益的呀!”
“是的是的”,按摩師傅們都點頭附和。
張瞎子又說:“生意好了,人手又少了,忙不過來,不好意思啊,二位先抽支煙,稍候、稍候”。
(二)
嚴老板依然站在大門口,掏出餐巾紙擦擦汗,剛吆喝幾聲,他就感覺有點異常。先是門外大街上閃過一柱強光,接著便聽得沙沙的有一輛豪華汽車在徐徐開近,停下了,不一會又開走了,卻有一個人朝他這邊走過來。
煩躁的空氣裏的氣息似乎有些變換,一股十分美妙的芳香隨風飄來,一種妙曼輕柔的節奏悄悄顫動,那氣息好像他平日從大賓館門口經過時的感覺。嚴老板知道來者不俗,卻好像是個盲人。這人像影子一樣移到了他麵前,開口道:
“老板,您們這裏還差人手嗎?”
沒想到竟然是個姑娘,而且是來打工的。她氣象溫馨,話語憐順,嚴老板覺著有些蹊蹺,便問:
“姑娘從哪裏來的呀?”
“我是從神農架那邊來的,受過培訓的。”那姑娘急忙說。
嚴老板有些遲疑。本來現在正缺人手,可這是個姑娘娃,就怕惹狐騷,就想推辭掉。這時早在旁邊聽著的張瞎子扯了他一下,插言道:“人家大老遠來,讓她進來再說吧!”這張瞎子自稱是廳裏的二把手,逢事喜歡搶先拍板,常常和嚴老板抬杠。
嚴老板猶豫了一陣,勉強依了。但他隱隱有一種神秘的感覺,不知是禍是福,左眼的眉頭跳了好幾下。
姑娘進了門,嚴老板就挺嚴肅地問了些情況,讓女兒小嚴驗驗她的身份證。來人就從一個很精致的小包包裏拿出證件遞過來。小嚴把那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陣,接過身份證瞧了瞧,並不吱聲,隻把老爸拉到旁邊說:
“證件倒沒什麽問題,可這山裏人怎麽會長得這麽騷呢?”
張瞎子又在旁邊頂道:“帶點**好啊,都像我們瞎毛屁眼的,客人高興嗎?”
嚴老板打了個咯噔,他確實不想惹狐臊,這當口,就怕弄出點什麽風波影響生意,再說今天這事也來得突然,最好是避一避。
可張瞎子堅決不同意,他說,你們怎麽敢輕易斷定這姑娘的德行不好呢?現在生意好,正缺人手,還不趕緊賺幾個錢?嚴老板待要與他爭論,又不便當著人家深說,就推脫道,就是要,也得請示上級後才能決定。誰知張瞎子竟冷笑幾聲,大聲嚷道,民政局的王科長不是在這兒嗎?可以現場辦公嘛!
嚴老板頓時語塞了。
其實,兩邊廂房裏人早就聽見了大廳裏的動靜,一個個擠在門口看著。那王科長擠在頭裏,聽見這話正中下懷,卻先縮頭退了回去。人們還從來沒有看見這麽漂亮這麽洋氣的盲女,簡直都看傻了。女客間那邊唧唧喳喳,有說酸話的,也有打心眼裏羨慕別人、感歎自己怎麽老得這麽快的。男客這邊,王科長是看得最餓癆的一個,回身還咋咋呼呼地叫嚷:
“這身材完全是個跳芭蕾舞的料子嘛,腰那麽細,腿子那麽長,真可惜、真可惜啊!”
肖師傅自認為是見過大場麵的,心底嫌他張頭張腦,口裏卻也隨聲附和了幾句。
這時嚴老板就拍著腦門,進來找王科長匯報,請示能不能接受。王科長幹咳了一聲,正要拿腔拿調,肖師傅急忙在旁邊插言說:
“這是好事啊,王科長何不親自麵試一下呢?”
那王科長嘻嘻笑,說:“也行!”支身坐起來就穿鞋。
嚴老板原以為王科長隻會拿原則話搪塞一下的,沒想到肖師傅在旁邊作這種藥,他自己又這樣異乎尋常地熱心,心想這事搞複雜了,便暗暗叫苦。那肖師傅還在怪聲怪氣地嚷:
“王科長啊,辛苦啊!”
王科長一聽又連忙坐下,說:“哎,還是你先去把頭道關吧?”肖師傅就故意奉承說:
“領導先搞、領導先搞!”
(三)
王科長也就不再推讓,出門就往樓上爬,麵試當然要在貴賓間進行。那張瞎子就積極得很,忙前忙後伺候著。
貴賓間聽起來很神秘,其實也很簡單,每個房間裏就隻中間擺著一張按摩床。色調也如同盲者的心地,相當單一。牆是白的,燈光是白的,床單也是白的,簡直像醫院裏動手術的地方,又像某種祭祀的場所。隻有那牆上掛著的印刷油畫,會讓沒失明的人看了感到特別刺激,是一幅文藝複興時期的西洋**。王科長進去盯著那**看了半天,心裏說“格老子,太肥了”。
樓上溫度高一點,他脫了外衣,就四仰八叉地躺在了**,直把床架壓得咯吱咯吱響。他暗喜今日豔福不淺,憋了好幾天,正好趁機消受一回。
樓下碟機裏播放的薩克斯《回家》傳到樓上,嗚嗚嫋嫋,非常溫柔。王科長躺在**正想入非非,忽然感覺一絲清香拂麵,他睜眼一看,一位小姐已經亭亭地站立在自己身邊。但見她身段優雅,麵容姣好,秀發披肩,戴著副金絲變色鏡,那模樣更比剛才可人。這那裏像神農架山區的瞎女子,簡直像章子怡。王胖子很是驚疑,如同進入太虛幻境一般。正恍惚,就聽得一聲鶯歌燕語:
“先生要做中式嗎?”
“啊、啊”,他定了定神。原本想嬉皮笑臉,可這一近身,他立刻被那驚人的美貌鎮住了,別說那一套玩人的習慣動作做不出來,連人家問他怎麽做法都沒聽清楚,隻啊了兩聲。他和世間許多人一樣,不明白有一種美麗是可以鎮住猥瑣的靈魂的。
姑娘就按常規給他做全身保健,先頭頸、再兩臂,雖然手法不算特別熟練,可畢竟是少女的素手,感覺就格外舒心,卻也包括推拿揉搓、拉搖捶扣,不輕不重、柔中有剛,感覺走的是經絡穴位、行的是營衛氣血。不到片刻,王科長就徹底放鬆、周身通泰、連骨頭都酥了,但他此刻卻無心品評,隻間或偷偷地盯她兩眼。他知道女孩對目光的敏感,哪怕是盲女,也是不能死盯著看的。
那姑娘果然警覺到不斷有目光爍人,卻臉不紅、心不跳,隻把手上力度加大了一點。王科長因為經常按摩,根本不怕手重,心底的欲望又爬了上來,就假裝一本正經地問:叫什麽名字啦、多大啦?姑娘答道:
“徐思茜,十九。”
王科長忍不住說:“欠?欠什麽?”那姑娘正言道:“是草西茜”。胖子啊了幾聲,又問:“你怎麽不打聽我是誰呀?”姑娘說:“我們不興打聽客人。”她立刻感到話有些說差了,轉而用可憐的語調懇求道:
“王科長,那您得關照關照啊!殘疾人活的不容易啊!”
話雖然說得可憐見的,但這一串標準的普通話,流利婉轉,越發顯出她的文雅。王科長土裏八幾的,就是嘴裏含一個燒土豆,也憋不出一句像樣的普通話來,不覺有點自慚形穢。於是他眯起眼睛假裝閉目養神,暗中欣賞這美人的身段。這種姿勢用行話講,叫醉眼朦朧瞧小妞,王科長正在涵養這種新型的領導風度,準備當副局長。
看著看著,他眼中的圖像不知怎麽就自己蒙太奇、轉換起場景來了,變成了他昨日去遊玉泉寺的情景。
玉泉寺是當地最大的佛教勝地,也是全國著名的古刹,高僧主持,尼姑和尚是全的,香火興旺。王科長心不禮佛,但作為春遊,他每年都要去逛一逛。可不湊巧的是,昨天他去時偏偏門口站了警察,好像還是省公安的人,說是有重要接待,遊客暫時不得進入大雄寶殿。好在民政局經常同民族宗教局打交道,王科長認得寺裏頭腦,人家特許他進去了。
他進去一看,裏麵香煙繚繞,鍾磬和鳴,由該寺的高僧惠能法師親自主持,可那高大的佛座下麵,卻隻有一位小姐長跪在團普上,雙手合十,正麵朝菩薩默默訴求。他不知那小姐是何等人物,隻覺得那背影格外風姿綽約,別有一種韻味,心想這真是一幅絕妙的《美女進香圖》,這圖就像雕版一樣刻在他心底了。
現在細看這盲女,昨日的印象又在他心底複活了。兩相比較,他覺得怎麽好像是一個人呢?那發型頭飾、那細長的脖、那削削的肩、那細細的腰,他越看越像,越看越迷惑不解。他正想入非非,卻聽見嚴老板站在樓口喊:
“王科長噯,這孩子怎麽樣啊?”
王科長急忙大聲應道:“挺好挺好”。
(四)
樓下這時還很平靜。門廳裏沙發上坐等的幾位客人悠閑地品著茶,看著電視。電視裏正在現場直播今晚的“打擊行動”,警車嗚嗚叫,氣氛很緊張。主持人說,三峽市的掃黃打非開局不錯,下一步就是要她們交待嫖客,然後按照她們提供的線索深入調查。
按摩間裏,張瞎子在給肖師傅揉腰,他們邊做邊閑聊。聊來聊去,就聊到剛來的女盲人。張瞎子說:
“我說挺好吧,不管什麽人,隻要他一開口,我就曉得好歹。”
肖師傅心裏正在嫉恨王科長,便沒好氣地譏笑道:“又把你算命的那一套搬出來,萬一有問題呢?”張瞎子說:“一個殘疾人,能有多大問題?”肖師傅嘿嘿一笑:
“你們不曉得,現在社會情況複雜得很啊,我講個案子你聽”。旁邊幾個按摩師傅和客人立刻吆喝:“好好,聽肖師傅給我們講點公安局的內幕。”肖師傅幹咳了兩聲,講道:
“好。有個上了福布斯榜的大老板,包了二奶包三奶,包了三奶包四奶,四奶居然是個什麽碩士研究生,老家是神農架木魚坪的。她發現了二奶和三奶,一氣之下就精神受了刺激,瘋瘋癲癲地到處亂跑,結果被一家夜總會的黑老大拉去做了桑拿按摩小姐。後來她自己逃出來了,又失蹤了。這大老板還蠻講感情,天涯海角到處找她,還來找過我們哥哥、黃局長,連省公安廳都出麵了呢”眾人感歎噓噓,嚴老板也在門外歎了一聲氣。
張瞎子就仰起頭把眼球幾翻,若有所思地咕隆道:“喳,世上還有這樣一些奇女子?”肖師傅說,更奇的還在後頭呢。大家追問,他偏說要上廁所,爬起來就去衛生間。
他進了衛生間就鎖了門,卻並不解手,隻把耳朵貼在牆上聽樓上的動靜。聽了一會,他便掏出手機急急的撥了號碼,貼在耳邊低聲說:
“步行街派出所嗎?我老肖啊,哎,嚴瞎子這裏來了個瞎眼女娃子,你們快來看看是不是那個B,王胖子在整她呢!”
那邊回說:“好,我們馬上來!”肖師傅急忙掛了機,假裝整理褲子走了出來。
再說樓上,這時那姑娘正在給王科長按摩手臂。他那裏知道已經有人把他賣了,還在打歪主意,故意考問:“這是什麽穴位呀?”姑娘答:“寸關。”又問:“寸關管哪裏呀?”姑娘說:“心不安,求寸關”。
王科長突然問“小姐信佛嗎?”
那姑娘一抬頭說:“我們這樣的俗人,那兒配信佛啊?先生免談。”
王科長似乎放心了些,沉默了一陣,他終究按耐不住心底欲火,就大膽拉住她的手說:
“真可惜呀,你這雙手,簡直是彈鋼琴的手嘛!”。
那姑娘既不掙脫,也不就範,隻慢慢掰開他的手指,接著按摩。
王科長不得不規矩一點,說:“你若是不失明,那就可以到我們機關工作,現在就差你這樣的人搞公關,原來幾個傻大姐不行,土豆不像土豆苕不像苕,得罪了人自己還不覺得。”
姑娘輕輕笑道:“看您說的,考進來的公務員,還不夠資格?”。
王科長又想摟摟她的腰,但伸出手又不敢了,改為拍拍她的背,挺有把握地說:“資格?你才夠資格,氣質好,風度好,往桌上一坐,不端杯子也能把人家搞醉,現在機構改革,就是要把你這樣的人弄到機關裏來。”
姑娘聽罷,竟抬起頭來輕輕地歎了口氣。
王科長看她那嚴嚴肅肅的樣子,實在是冒犯不起,也就不好再糾纏了。恰巧這時他腰間的手機響了,他便掏出來接聽,原來是剛才那位朋友打來的。對方大聲責問他剛才為什麽突然中斷電話,還像外國人一樣**,搞得嚇死人,究竟出了什麽事?他急忙解釋,一時說也說不清楚。房間裏信號又不好,他就爬起來下床去推開窗戶,伸出頭去和人家講起來。
剛講了兩句,他就一眼瞥見樓下巷子裏停著一輛本地少見的豪華小轎車。路燈剛好照見車牌,車號是鄂A0122警,表明是省公安廳的公務用車,昨天在玉泉寺好像也見過的。他們怎麽又摸到這裏來了呢?王科長心裏一驚。省公安、進香小姐、按摩盲女、他想不明白這中間的聯係和蹊蹺,隻覺得裏麵一定暗藏著重大機密甚至危險,剛才還躍躍欲試的那些邪念一下子全都嚇縮了頭。
樓下的人們還在七嘴八舌,講個沒完。張瞎子仰起頭把眼球幾翻,故意若有所思地咕了一句:“喳,那她到底跑到那裏去了呢?”旁邊的人便嚷:“肖師傅莫賣關子。”肖師傅就說:
“前不久啊,市巡警隊在京都賓館裏抓到一個流浪女子,蠻標致的,可一審訊,她說自己認識好多台麵上的風雲人物,有大老板,還有‘四大家’裏人。”
張瞎子立刻大笑道:“那好啊,就讓她指著抓啊!”
肖師傅說:“抓個雞八!”大家都問:“怎麽哪?”肖師傅低聲說:
“有人把她眼睛摳瞎了。”
眾人大為駭怪。張瞎子哭腔哭調地喊道:“那人家還怎麽活啊!”
肖師傅更神秘地說:“不知這女娃子跑到哪裏去了,後來省廳裏不知怎麽知道了,正在追查,不然,怎麽這兩天這麽緊張呢!”
這時,他們聽見外麵嚴老板又在喊:
“王科長噯,這孩子怎麽樣啊?”
(五)
這一次樓上居然好久沒有回音!
陡然間,樓下的人們也都不講話了,隻注意傾聽樓上的動靜。大廳裏的電視還開著,這時聲音就顯得大起來,還在現場直播,警車嗚嗚叫,好像越叫越近了。小嚴急忙把電視關掉,於是整個按摩廳顯得格外肅靜。人們都懷著各式各樣的心理,猜想著樓上可能發生的事情。其實大家好久都在心往一處想,隻不過這時才有理由公開表露出來。
今天這事情弄成這樣,嚴老板本來很有些懊惱,對搞什麽麵試,他是有些不放心的。當然,他估計王科長也不至於太不像話,民政局的幹部嘛,明顯犯法的事情他還是不敢做的,頂多摸摸捏捏。不過為了防備他萬一擦槍走火,他還是每隔上十分鍾就催問一遍。可是,前兩次都立刻有回答,這次卻等了半天,也沒聽見樓上回音,他心裏就咯噔了一下。他哪裏知道王科長此刻正在打手機、而且發現了重大情況呢。
嚴老板開始焦急起來,他想,萬一王科長出了問題,今天這事就不好收場,可能連門麵都可能給砸了。考慮再三,他決定還是親自上樓去看看,也許節骨眼上還能有所挽救。可剛動身,女兒就一把拉住他說:
“爸,別去,撞到這樣的事會倒黴的。”
嚴老板一甩手,徑直望樓上爬。
人們沉悶了一陣,肖師傅就忍不住嘻嘻笑道:
“麵試了這麽久,恐怕出了拐喲!”
他一句話把問題挑明了,人們就開了鍋似的議論起來。有的說,該不是那個桑拿女把我們王科長拖下水了吧。有的說,莫不是那個四奶這回升了二奶喲。肖師傅又故意裝哭腔:
“哎喲,也不知這女娃子被整得怎麽樣了喲!”
這立刻引起一陣哄堂大笑,有的笑得尖聲怪叫,有的笑得麵紅耳赤。一個客人就忍不住罵起娘來:“狗日的,王胖子太缺德了,連盲人都搞,搞盲人是犯法的喲!”
肖師傅心想,現在鬧起來最好。那王胖子身體虛,騷不了多久;如果等警察趕來,也許他早就放炮完事了;不如現在就先讓群眾現場抓活的,待會兒警察一來,人證物證俱全,看你王胖子還在老子麵前擺幹部架子!於是他就更進一步幸災樂禍地叫嚷:
“你們瞎搞呀,搞出問題來了,我們公安局就得抓。布耐德、布耐德,真的來不得了喲!”
張瞎子這時才猛醒,一時著了大急,連聲大叫:“肖師傅啊,我的爹、我的爺,我求求你好嗎?你先別亂嚷,等我上去看看再說”。他慌忙摸了出去問:“老嚴呢?”
門廳裏人都緊張兮兮的不吱聲,小嚴板著臉說:“我爸已經上去了!”
張瞎子立刻往樓上摸,邊爬邊發牢騷:“我早就建議請個保安,他偏偏舍不得這筆錢,要是真有什麽事,我們幾個瞎子宰得住嗎?”。
肖師傅唯恐天下不亂,又慫恿客人們都跟在後頭上樓去看,被小嚴攔住了。人們就站在樓梯口聽動靜。有一個人又把那壺純淨水撞倒了,轟地一聲響。大家也不管,都隻睜大眼睛一齊目送著張瞎子往樓上爬。
但見那張瞎子爬上了樓,摸到門外,就停下來聽裏麵的動靜;聽了一陣,卻又沒什麽打打鬧鬧的大響動,隻聽見王科長正打著官腔跟嚴老板交待:
“啊,總而言之,這個人不可慢待……”
張瞎子一跺腳,大聲嚷嚷:
“嗨呀!沒什麽雞巴簈事嘛,搞得這麽緊張?”轉身又朝樓下連聲大喊:
“沒得雞巴事,沒得雞巴事!”
樓下的人聽了,一下子掃了興,一個個擠眉弄眼,怏怏地散開了。那肖師傅自覺沒趣,便趕忙溜回按摩房,趁別人還沒進來,急忙打起手機說:
“喂,你們怎麽還不來啊?再不來連毛都抓不到了喲!”
那邊說:“來了來了,他媽的塞車,我們快到門口了!”
(六)
張瞎子大叫大嚷推門進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將嚴老板和王科長二人拉到了隔壁房間。他把剛才肖師傅的話向他倆俏俏講了一遍,然後發表意見說:
“既然現在社會情況這麽複雜,我看這女娃子確實不能要。”
嚴老板聽了他講的情況,知道肖師傅雖然是個二黃八調的混混,可他三天兩頭在公安局裏泡,叫賣的新聞多少還是有點影子的,便半天沒有吱聲。
王科長聽了心裏也一沉,聯想到這女子不平常的表現、特別是剛才看見的那輛警車,他越是感覺事情很複雜、很神秘、還暗藏凶險,急忙站起身來說:“我是正正規規麵試嗬,手藝不錯,別的我不敢打保條,你們自己決定吧!”說著收拾好手機就要走人。
嚴老板伸手攔攔:“王科長您莫見怪喲”。他轉臉對張瞎子斥責道:
“就是你瞎攪和的,說要也是你,說不要也是你”
張瞎子辯解道:“人家公安局提供的情況,能不當回事嗎?說不定今天晚上追查的就是她呢!”
看樣子兩個瞎子要幹起仗來,王科長急忙一甩手看看表說:“你們商量,我得走啦!”說罷就急匆匆的下樓去了。
兩個盲人站在屋裏,麵對麵楞了好一陣。嚴老板自己冷靜了一下,坐在**前思後想,便慎重其事地對張瞎子說:
“要說呢,現在社會上的事情我也知道一點,你這一講,和今天發生的事情聯係起來一分析,我倒覺得這姑娘目前正遭厄難,我們應當救人之難,把它留下。”
張瞎子一聽大為不解,立刻火冒三丈叫嚷:“那又是為什麽?先是不了解情況,你說不要:現在知道情況了,你反倒說要?惹出禍來怎麽辦?”
嚴老板一把按下他,吼道:“天大的禍也由我頂了,你懂個屁,今天這事你們都別管了,我自有主張。你下去幹活去!”
張瞎子見他真動了肝火,知道拗不過他了,隻好下樓,又扭回頭吼了一句:
“不聽我建議,你肯定要倒黴的!”
嚴老板獨自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回到隔壁房間。那姑娘一個人在**坐著,顯得很文靜。嚴老板咳了一聲,說:
“姑娘啊,我隻問你一句話,你這雙眼睛是怎麽瞎的?”
姑娘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抬頭道:
“師傅是高人,何必問我?不記得您曾經贈人‘燕落金屋’和‘玉榮紅消’嗎?您一語成讖,我落難遭災,是玉泉寺的惠能法師指點我來投靠您的。”
嚴老板恍然一下全明白了,他想起了五年前神農架木魚坪的那一男一女的卜卦者,這女子連聲音都沒有變,那男士一定是飛黃騰達的,命理上他們有一段緣分,他能把這一對曠男怨女的命運遭遇想象出來,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姑娘身上隱約的藏香氣息。他的心裏交織著悲憫和感傷。
“人啊人啊,這是天作孽啊!”他站直身子長歎一聲,伸出雙手將大背頭往後一擄,斷然說:
“好,既然你也成了沒天沒日頭的人,那我們就都憑良心做事,你留下來吧!”
那姑娘也不吱聲,眼鏡下便有兩行淚淌了下來。
(七)
那張瞎子氣衝衝地下樓,最後一步卻踏虛了腳,差點摔一筋鬥。他一個踉蹌躥到了大廳門口才站穩,抬頭就聽見兩個人說“我們是警察!”,然後恐怖地向嚴老板的女兒問話。他一下子驚呆了。
原來王科長下樓就想悄悄溜走,沒想到剛一出門,迎麵就碰見從派出所趕來的兩個警察。警察認得王胖子,就攔住他說,王科長,請你回去協助我們調查一件事。王科長問什麽事,那兩人那肯搭話,早把他夾持在中間,連拉帶拖擁進了大門,厲聲問:
“王科長是剛從你們這裏出去的嗎?”
“是的”。嚴老板的女兒已嚇得聲音發抖了。
王科長一邊掙紮一邊說:“我又沒幹啥,你們找我幹什麽?”
一個為主的警察說:“你帶我們去看看再說,她在哪裏?”
張瞎子聽到這裏,立刻心驚肉跳,可剛才的火氣也還在燒,便撒潑似的叫嚷:“說倒黴就倒黴,報應咋就這麽快呢?沒事都找上門來了,要真出了問題,這門麵不就砸了嗎?”
他本想替王科長證明證明,但一轉念,讓你老嚴去對付吧。他一扭頭就進房去了,接著給肖師傅按摩。
肖師傅故意問:“外頭好像有什麽事吧?”張瞎子說:“管他媽的B!”隨著最後的重音出口,他的手也狠狠一按。肖師傅疼得直咧嘴,不敢吱聲了。
且說那王科長無奈,隻好硬著頭皮帶兩個警察上樓。嚴老板早聽到張瞎子在下麵嚷嚷,感覺不對頭,便迎了上來,問:“您們是……”
王科長迫不及待地說:“他是老板,是他請我考察一個新來盲人的按摩技術,嚴老板,你快跟警察同誌說說清楚,給我作證!”
嚴老板一聽說是警察來了,先是一楞,然後就趕忙說明情況。
那兩個警察也不打招呼,更不聽他們分說,徑直推開房門闖進去。看那個盲女還坐在**,好像還在流眼淚,他們打量了她幾眼,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都會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就在房裏仔細查看起來。兩個人把牆上那張**畫兒先仔細審查了一陣,然後就把按摩床單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在床底下摸來摸去,都沒找到什麽證據,那為主的警察說:
“嚴瞎子,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這裏來了外地小姐,究竟發生了什麽事,還得請當事人跟我們走一趟!”
王科長一下子急壞了,他知道,隻要一進他們那個門,白的也要說成黑的,交5000塊錢是小事,從此身敗名裂,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他正無奈,不料平日低聲下氣的嚴老板頓時像變了個人似的,倏地攔住房門,厲聲說:
“不行!我這裏是殘疾事業單位,完全屬於正當謀生經營,你們無憑無據抓人,那不行!”
那警察一聽就火了,“什麽?你瞎毛屁眼的,還敢妨礙公務、破壞‘嚴打’?再唆連你也帶走!”
嚴老板毫不示弱:“把我帶走可以,一切由我負責。你們敢動她,我就跟你們拚命!我這裏十幾號瞎子都去喊街,把你們的醜事都喧出去!”
那兩個警察沒想到一個瞎子會這麽強硬,他們還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老百姓,立刻凶了起來,一個摸手槍,一個就抖鐐銬。王科長一看這架勢,臉都嚇白了,兩腿嗦嗦發抖。警察正要動手,卻聽那姑娘在打著手機說:
“何處長,請你上來一下!”
大家一看,她已經打完手機,啪地一聲蓋上蓋子,說:“慢著!事情跟他們無關,我可以跟你們走一趟!”說罷站起身來,伸手理理頭發,摸索著就朝門口走。
嚴老板急忙阻攔,那姑娘微微一笑道:“師傅,您不必急,今天看到底誰狠!”
兩個警察就想把她帶走,便對王胖子說:“王科長,你什麽時候去做個筆錄,自己看著辦吧”。
他們剛把嚴老板拉開,強迫走出房門,卻猛地聽見樓板咚咚響,忽地就又有兩個警察閃現在他們麵前,劈頭喝問:
“你們幹什麽?”
先來的兩個警察一楞,怎麽又來了兩個?眨眼瞧瞧又不相識,隻見一老一少,老的是領導模樣。他們便有些心虛,連忙說:“我們在執行任務。”
這兩個警察看了看在場的人,立刻明白了事態,年輕的警察便掏出證件在這兩個家夥眼前晃了一下。他們一看是省公安廳的人,立刻緊張起來,啪地向那位年紀大的敬禮,說:“請上級領導指示!”
那老警察皺了皺眉頭,便說:“這裏是我們警衛的範圍,你們來攪和什麽?還嫌你們惹的麻煩不夠嗎?趕快走人!”
那兩個家夥連聲諾諾,側身就往外溜,卻聽見那姑娘又說:
“慢著。何處長,這兩個人聲音好熟,那天夜裏對我行凶的可能有他們,建議您把他們帶回去問問。”
那兩個家夥一聽這話,立刻緊張得縮了脖子瞪起眼睛,張嘴結舌。何處長頓時麵色慍怒,喝令:“你們等等!”那年輕的警察應聲就搶上前去,逼住了他倆,低聲而威嚴地說:“跟我們到你們市局去說清楚!”
這突然改變的陣勢,早把驚魂甫定的王科長弄得目瞪口呆、傻頭傻腦,一屁股癱坐在**發起楞來。嚴老板暫時還不明白這風雲突變的轉機何在,也是頭一次遇到演戲說書裏奇巧的事情真實地出現在自己麵前,頓時又驚又喜,謝天謝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這時他們聽見那姑娘又在跟何處長說:
“感謝你們來尋我救我,耽誤了你們幾天時間。今天我已經找到最適合的安身之地,我決定就留在這裏了。你們也不必再為我費心了,就回去跟他說,我們緣分已經盡了,從今以後就各走各的路吧。”
何處長沉吟片刻,問:“這是您最後的決定嗎?”姑娘說:“是的!”
何處長說:“好,您可以暫時留在這裏,我會跟這裏的公安部門交涉清楚,保證您的安全。至於以後怎麽辦,得回去向上級匯報了再說。”說完就帶著一幫人下樓去了。
(八)
樓上的事情早已驚動了下麵的人。他們想,剛才不是說沒得雞巴事的嘛,怎麽又一下子來了兩撥警察呢?於是都跑出來站在大廳裏聽動靜,肖師傅便躲在人背後看。過了一會,他隻見四個警察依次走下樓來,並不見其他人,就有點失望。後來他又發現走在前麵的兩個家夥不像平日威風,居然都耷拉著腦袋,麵紅耳赤;後麵的兩個警察倒挺正規的,卻又麵生,就知道可能大有來頭,急忙縮回了頭。
這時嚴老板就站在樓口喊:“沒事了沒事了,照常營業!”,喊了兩遍,樓下的人們才一個個退回房間裏去,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說:怎麽一個女瞎子,就驚動了一世界的人呢?
再說那王科長在樓上楞坐了一會,似乎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想明白了。他把嚴老板拉到隔壁房裏,急匆匆地交代了一些話,就過來說:“徐思茜同誌,我有眼不識泰山,今天的事很不好意思。你既然瞧得起這裏,就在這裏安心工作,有什麽困難就跟嚴老板說,也可以直接找我,我們來解決。我現在也該走了。”那姑娘一笑:
“王科長別客氣,在您的部下討碗飯吃,以後還請您多關照。”
王科長說,那裏那裏,就下樓去了,故意裝出趾高氣揚的樣子。
嚴老板又和那姑娘講了一會話才下樓,他下樓時,王科長並沒有走。肖師傅把他攔在門口,拱手祝賀他遇難呈祥,要他請客,又附在他耳邊悄悄說:“是我跟姐夫哥打了電話,他才趕緊派人來解交的!”
王科長一把推開他說:“去你的,明明是省公安的人!”
省公安?肖師傅心裏一驚,想了一會他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個女盲人還真的就是那個女子,省公安廳的人已經提前把她找到了,現在又把這兩個弄瞎她的眼睛的警察掌控在自己手裏了,這個情況很不妙,不知姐夫他們曉得不曉得,得趕快給他報個信。
他有點尷尬,便嘻嘻哈哈說,反正你今日豔福不淺,一定要交代細節。王科長賭咒發誓,說連手指頭都沒敢碰一下。兩人就議論起這個女子頗有來曆,都驚歎不已。王科長經曆了一場虛驚,他那裏知道是這姓肖的下了套子呢,隻覺得非常慶幸,心裏想喝酒,就提出今晚請肖師傅喝啤酒,要一醉方休。肖師傅本想再捉弄捉弄他,可急著給姐夫報信,便推說改日再聚、改日再聚。
這時嚴老板走到樓下,朝門口拱拱手說:
“二位慢走!”
王肖二人也不回話,隻管嘻嘻哈哈地走了。兩邊按摩房裏人還在交頭接耳,說怪道奇。嚴老板也不管他們說什麽,挺威嚴地大聲宣布:
“這個人我們收下了!”他接著就吩咐女兒去作安排。
這時又有一些客人到來,嚴老板便站在門口更大聲地吆喝:
“我們這裏允許允許,來得來得,請進請進!”
喊著喊著,他好像又覺得有一柱強光一晃,一輛豪華轎車從門口經過。這次它沒停,直接開走了。不知為什麽,嚴老板心裏有一種說不出滋味,他仰天長歎了一聲。
這一晚就這樣過去了。打這以後,布耐德按摩廳再沒有出什麽問題。肖師傅不知怎麽再也沒到這兒來做保健了,據說姐夫哥嫌他嘴長,怕誤事,安排他到外地做生意去了。王科長也來得很稀疏,來了也不敢指定要那盲女服務,比過去正經多了。嚴老板的生意比以前好了很多,許多人都是聽到神秘盲女的傳聞,來看個究竟的。
那盲女從此就天天在這裏上班,好像跟其他盲人沒什麽區別。每天清早,她就到附近排擋裏吃一碗清湯小麵,從容地走進布耐德按摩廳。中午和晚上,她就和盲人師傅們一起吃統一預定的盒飯,那種5元一盒的飯菜,青菜裏麵夾幾片豆腐幹,偶爾有一點魚或肉。有客人的時候,她就做保健,沒客人的時候她就坐在按摩**,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兒,靜靜的,仰著頭。隻有當客人們閑談時提到神農架木魚村時,她才深深地低下頭,摘下墨鏡,悄悄地掏紙巾擦眼淚。這時候,樓下碟機裏播放的薩克斯《回家》就如泣如訴,嗚嗚咽咽,像蠶絲一樣纏繞著她的心頭。
這個春季也就這麽過去了。春去夏來,七月流火,然後就是秋天。這一年秋天雨季特別長。
有一天,嚴老板正在和女兒攏帳,突然收到一筆巨額讚助款,是王科長送來的。王科長說是某慈善機構轉來的,還說捐贈人指名贈給嚴昌太的按摩廳,但不願意留下自己的姓名。這突然的喜訊好像從天上掉下來似的,張瞎子樂不可支,滿屋的按摩師傅都咧開嘴笑。
嚴老板是個明白人,就想把這筆錢算作徐思茜的股份。可這姑娘卻堅持不受,她說,隻想和其他盲人一樣打工掙工資生活。
嚴老板不好勉強,就把這筆款項用來擴大了按摩廳的規模,隻是在招牌上加了一個“徐”字,改成了:“布耐德徐按摩廳”。
後來,他又開了幾家連鎖店,發展成為三峽市最大的殘疾福利企業,嚴昌太一下子就成了身家幾百萬的大老板。從此,三峽市的報紙和電視上就經常有了他的大名和形象。每當他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難免感歎籲籲,覺得如今這人世間的沉浮際遇,財富機緣,真是深不可測,如同神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