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老獵人和美國大兵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木魚村人的命運變遷也是悲劇和喜劇的交替輪回。十年之際,枯藤老樹煥發新枝綠葉,現代的熏風吹散腐質的氣息,原始森林裏的人們經曆過艱難的跋涉,有過迷惑和惶恐,也一路慷慨悲歌,但是他們畢竟開始告別了原始,義無反顧地走向現代,走向世界。
因此,我們得講一講從神農架走出去,走得最遠,走出了國門,漂洋過海到了美國的人物,那就是木魚村裏羅誌喜的大兒子。羅誌喜,這位神農架的老獵人、當年誌願軍的英雄戰士,因為送孫子去了一趟美國,有一段奇特的經曆,他常常向人講說。
(一)
“爸爸媽媽在哪裏呀?”
“美國!”
小孫孫脫口而出,回答得非常響亮!
於是,周圍的人嘖嘖讚歎,我臉上就顯出無上榮光。我們爺孫走到那裏,那裏就一片羨慕。
孫孫已經快三歲了,料想他爸媽也該來接他了。兒子媳婦是1994年去美國、把孩子交給我們帶的,一晃兩年多了。前不久,他們來信說已經辦了綠卡,還買了房子。
這真是祖上積了陰德,兒子發蒙讀書就一個勁地往上冒,順順當當地就大學畢了業,而且分配在上海一家大公司裏工作。這在我們神農架老山窩裏,可算是破天荒出了個大人才。不久,他就娶了媳婦、得了兒子。喜信一封接一封往老家送,直樂得我們老兩口哈哈打得喘不過氣來。小孫孫取名叫東東,東東的照片一寄回來,我們就貼在胸口上,一個勁兒地給祖宗靈牌燒香磕頭。親戚朋友接二連三來送恭賀,說祖墳上的風水、都叫你們家給占光啦!
不料沒過兩年,兒子媳婦又來信說他們“考研”“考博”,兩口子都要到美國去發展,這一來可更不得了。我們山巴老的兒子不但在中國冒尖,還要去跟美國佬比試比試,那可真叫揚眉吐氣啊!木魚村裏人都驚訝得不得了,說我們家老大真能耐。
不過在我看來,美國佬其實也沒什麽了不起。我十七歲的時候參加誌願軍抗美援朝,就跟那些牛日的在殺場上拚過命,對不起,莫怪我開粗口,當時拚刺刀肉搏的時候殺紅了眼睛,誰還記得文化教員教的詞兒?那裏是跟電影裏喊的那樣文明?實際上就是日爹搗娘一通亂罵。
說來好笑,開始那些美國佬根本聽不懂我們喊些什麽意思,也不明白我們說的哪國話,屬於那國人。往往狂轟濫炸之後,看到我們這些穿的破破亂亂的人好像炸不死燒不化一樣,又一個個一群群從雪地裏冒出來、從火坑裏跳出來,“狗日的牛日的”、撲上去就捅、抱起就咬,還以為我們是野人怪物呢。
其實這罵人的方言莫說是講英文的聽不懂,就是講中文的也難把意思弄明白。就說這“狗日的”和“牛日的”吧,兩個也還有些差別的。罵“狗日的”是把他當仇恨下家,上去一刀就把他結果了。而罵“牛日的”就是碰到了硬碰硬的對手,要跟他拚死命。
當年在爭奪395高地的一場惡戰中,我們突然和美國海軍陸戰隊遭遇。子彈打光了拚刺刀,刺刀捅彎了砸槍托,最後幹脆都丟下家夥肉搏。我就碰到一個牛日的美國佬。兩個人抱起滾遍了一麵山坡,他打不死我,我也弄不死他。可他塊頭大,像一頭牛一樣把我壓在下麵,我掀不開他,兩雙血紅的眼睛就互相死死地瞪著。老子可把那牛日的臉看清楚了,鼻子高、下巴長,連汗毛都看清楚了。幹瞪了一陣,我儲積了力氣,就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牛日的”,張口咬他的鼻子。他一扭頭,我就啃掉了他一隻耳朵。他疼得哇哇叫滾下了山坡,我喘了一陣氣,也凍僵在那兒了。後來我醒了,找不到他了,我就自己爬回來了,你說那牛日的”,最後不還是當了孬種嗎?美國佬有什麽了不起?
好了好了,好漢不提當年勇,總之我兒子到美國去發展,也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隻不過他們剛去的時候,還不能把孩子帶去,要我去把東東接回來,幫他們帶一段時間。
行啊!你們能飛就盡量往天上飛吧,孩子交給我們帶,那還用說嗎?我立即啟程去了上海,送到虹橋機場。小兩口兒臨上飛機之前,還千交代萬囑咐,生怕我把他們的寶寶弄差了,抱著小東東親個沒完。我一把奪過來說,行啦,快去掙個金窩窩,早點把孩子接去不就得啦!
我抱著小孫孫望著飛機上了天,可就在這時,孩子哇的一聲哭了。我心裏咯噔一下,感覺有些不祥,保姆趕緊拿奶瓶給他把嘴堵上。
我把小孫孫抱回了老家。他奶奶立刻就像饞貓見了小魚一樣撲過來,乖乖寶寶的直叫喚。鄰居們也都過來湊趣,這個說跟他爸爸一樣聰明相,那個說隻怕比他爸爸還要強喲。從此我們老兩口就圍著個小秧秧團團轉,夜裏我們把他擁在心窩裏睡,白天我們把他貼在胸口上耍,一個親臉蛋、一個就啃屁股,一家子就供著這麽個小祖宗。
沒過多久,他爸媽就從美國來了信,信上盡是講的怎麽給孩子喂營養,什麽補鈣呀、補鋅呀,我們都一一照辦。家裏的好東西更是不用說,隻差沒把我們的心肝挖出來喂。孩子果然長得白胖白胖的,八個月就會爬、不到一歲就會走、然後就依依啞啞跟爺爺奶奶學說話啦!我趕緊教他數12345,教他唱兒歌:
“小蜜蜂,嗡嗡嗡,
飛到西來飛到東,
都跟東東來打工!”
小孫孫一天到晚呱喇個沒完,可就是吐字不清,隻跟啞巴一樣哇哇。他奶奶急了,我說不用急,他爸爸不也是兩歲才說話嗎?果然,兩歲沒到他就把“爸爸”、“媽媽”喊明白啦,你問爸爸媽媽在那裏呀?東東還會格外明亮的說:
“美國”。
哈哈,多麽可愛的孫孫啊,我的苗苗、我的根根!多麽出息啊,我的後人,我祖傳的香火!是啊,爸爸媽媽在美國,他們不是“綠卡”了嗎?不是有了房子嗎?我的東東也要到美國去住幼兒園,到美國去讀書!到美國去幹大事。牛日的美國佬,看著,老子的後人來了,也來和你們比試比試!
“爸爸媽媽,快來接東東呀”,他奶奶就成天象抱雞母一樣呱呱。
(二)
果然,沒過多久,兒子媳婦就來電報了,要我給他們把孩子送過去,順便也去看看大世界。電報裏還說是已經托人把簽證辦好,連機票都訂妥了。
“去,老子就去牛日的美國看看!”
還是先到上海,還是虹橋機場,可是一上飛機我就不知東南西北了。這飛機是厲害,我當年在朝鮮就見識過,不過沒看清啥模樣,隻知道一來就跟打雷閃電一樣,耳朵裏一片轟隆。今天我坐到它肚子裏了,舒服倒蠻舒服,可腦袋還是昏。昏昏沉沉一天多,空姐才說到了紐約,幫我解開帶子牽扶我們往下走。突然聽見有人在喊“爸爸——東東——”我才知道是兒子媳婦接來了。兩口子搶著上來抱孩子,可孩子卻不要他們,回頭往我懷裏鑽,抓住我的衣服不放。我三番五次叫他喊爸爸媽媽,他才怯生生地吐出了那四個字,於是大家擁著他上了汽車。
汽車鑽進了一片燈光裏,然後就像河水一樣流走了。什麽B的紐約,燈光晃得睜不開眼睛,分不清東南西北,也分不清天地日月,隻見兩邊樓房像山一樣,我們是在大峽穀裏遊動。兒子媳婦不停地指著窗外讓東東看,告訴他說“卡士——”“巴士——”,可孩子連頭也不敢抬。我也莫名其妙,稀裏糊塗。這就是美國?這就是花花世界?牛日的美國佬!
直到他們把我安頓下來,讓我歪在沙發裏,我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天上,還是在地下。
第二天早晨,我終於弄明白了,這是一套有兩起居室的住房,而推開窗戶,更明白這房子是離地千尺,懸在空中。兒子媳婦買來一大包新衣服,把東東扒了個精光,丟到大浴缸裏唰唰洗了兩三遍,才重新穿戴,還讓我也換了外套。他們要把換下來的衣服裝垃圾袋,被我一把搶回來了。
一連幾天,他們都抽空帶我們出去見識,我才知道這紐約確實不得了。街上房子都像城堡,汽車像螞蟻,商鋪五花八門,人也各色各樣,有高鼻子綠眼睛,也有黃臉皮黑頭發,還有渾身漆黑的。他們說話呱喇呱喇老子也聽不懂,都像他媽的蠻有文化的。每逢遇到熟人,兒子媳婦就撇開我們過去跟他們呱喇呱喇,還叮囑我們別出聲。我就不吱聲,不管走到那裏,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老子心裏就直嘀咕“牛日的”!
東東漸漸跟他爸媽親熱了,很快就學了幾句英語,會說什麽“哈羅”、“拜拜”,還會說“休克”、“咖啡”。晚上他們三個人就呱喇起來,我隻有在旁邊嗬嗬笑的份。隻不過要睡覺的時候,孩子還是迷迷糊糊的喊奶奶。我也有些想老家了,就催他們趕緊聯係上幼兒園,好讓我早點回去。
這事很快就聯係好了,說是找了個上等幼兒園,相當於國內的貴族學校。那天早晨,東東被兒子媳婦打扮得像個小相公,簡直樂不可支,臨出門還一個勁兒跟我喊爺爺拜拜。
可是沒到中午,他們就怏怏地回來了,把東東往我懷裏一丟,兩口子就衝進臥室砰的一聲關了門。東東早就哭得直喘氣沒聲音了,見了我兩股眼淚嘩地直往下流。孩子從來沒這麽傷心的哭過,我一看就心如刀絞,急忙抱起孩子去拍門,問是怎麽回事。過了好一會兒子才出來說:
“真是丟人現眼的,這家幼兒園不收,說他屬於弱智!”
我一聽就不服氣,大聲嚷嚷:“胡說八道,好好的孩子,憑什麽說他是弱智?”
“老師考察了的,說他的智商可能低於80。”媳婦擦著眼淚出來說。
“我不信!”我一迭連聲地嚷起來。你們這是什麽B的幼兒園?什麽B的老師?什麽B的標準?這麽好的孩子,長的比那個差?醒事比那個少?才兩歲多,就能說會道,還會講英語,你們怎麽就敢斷定他是弱智!我越說越氣,越嚷調門越高。兒子急忙攔道:“哎呀爸爸,你小聲點好不好,叫隔壁聽見多難堪啦!”
媳婦也哭道:
“真是煩死我啦。”
我不嚷了,可是氣不打一處來,直哼哼。兒子媳婦又鑽進了臥室,把我和東東丟在外麵。我給孫孫擦幹眼淚,捧起他的臉蛋看了又看,這兩道眉毛、這一雙眼睛,那一點不都透著聰明氣!我的孫孫在中國是驕子,就是跟你們美國孩子也敢比試比試!
我自解自寬,氣漸漸消了,東東也高興起來。他咿呀咿呀說:“老師、阿姨、一加一,二……”我明白東東是在告訴我考察的事。孩子是好樣的,可是不知道大人們為什麽不高興,為什麽那樣對待他。我伸出大拇指誇我的孫孫,我們爺孫倆就這樣互相安慰著、陶醉著、擁抱在一起度過了那個不安的下午和夜晚。
(三)
估計這一夜兒子媳婦也沒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兒子就過來跟我說:“爸,我們帶東東去找權威單位全麵檢查一下,測一下智商看。”
測智商,國內也興,按說美國更科學、更有準頭。我點了點頭。
可是出門時,東東扯著我怎麽也不肯跟他們走。昨天的委屈對孩子傷害太大了。沒有別的辦法,我隻好也跟著去。坐了好一陣車,才到了一個醫院不像醫院、機關不像機關的地方。也許是裏麵機器很好玩,牆上掛的畫兒也很好看,東東竟被他們哄進去了,我也就坐在外麵大廳等候。牛日的們,你們測吧,測明白了,老子可要到那家幼兒園去扣他們的眼睛!
等了半天,他們終於出來了,後麵還有一個美國人送著,咕隆咕隆好像在交代什麽。我急忙迎上去問怎麽樣,兒子媳婦都不吱聲。我就直接朝那個美國人嚷:“我孫孫智商多高?”
那家夥態度倒好,先用中文說75,然後就一個勁兒咕隆,可我一句也聽不懂,還以為他是在誇東東呢。兒子急忙扯我走,我打開他的手,把東東拉到那美國人麵前,跟孩子說:“孫孫,你是好樣的,你跟叔叔說。”東東果然很神氣、很認真地說:
“爸爸,媽媽,美國,一加一……”
東東的聲音在大廳裏回響著,如果不是他媽媽急忙把他拖走,他還會很神氣、很認真地說下去。孩子多麽希望叔叔誇獎,多麽希望爸爸媽媽高興,多麽希望和這裏的孩子一起玩耍啊!我望望那個美國人,可是他的臉卻變得非常難看。他癟著嘴、攤開手,咕隆了一句,轉身就進屋裏去了。兒子急忙拖我走,我推開他問:
“他說什麽?”
兒子漲紅了臉。這時我聽見那個美國人在屋子裏麵用中國話說:
“笨蛋”!
我聽清楚了,我明白了,可是我再也無法控製自己。我知道這是在人家的地盤上,不是在我的老家,我知道我隻不過是一個中國鄉下老頭子,可是我受不了這般屈辱,我吞不下這口窩囊氣!我跳起來破口大罵:
“牛日的美國佬,你是笨蛋,你們才是笨蛋,老子操你祖宗三代!”
兒子媳婦急忙上來攔我,可我那裏壓得下滿腔怒火?這時,那個美國醫生已經嚇得不見了,周圍又圍上來一大幫美國佬。老子不怯陣,反而越罵越響堂。正罵得上勁,對麵突然鑽出一個老家夥,他排開眾人,徑直朝我走來,在離我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下來,笑眯眯地彎腰打量我,節節巴巴夾生半熟地說:
“牛~日~的~”?
我怕來者不善,兩眼直瞪著他,警惕地握緊雙拳。他打量著我,好像在仔細辨認著、努力回憶著。突然,他的目光變得異常驚奇而興奮,又肅然起敬,然後啪地一聲並攏雙腳,全身端端直直地立正,右手掌慢慢舉起來,倏地往眉側一靠,足足停了三秒鍾,又往前一伸,才放下。他的神情顯得非常莊嚴肅穆,好像麵對著獵獵的軍旗和雄雄的軍陣。
我一下楞住了。作為一個中國誌願軍的老兵,我明白,我懂得,這是一個正正規規的美國軍禮,這是一標標準準的美國老兵。
他是誰?他為什麽要向我致敬?我疑疑惑惑、仔仔細細查看對方。他和別的美國老人沒有異樣,都是白發紅臉藍眼睛,大鼻頭快要掉到嘴巴裏去了,全靠下巴伸出來兜著。
我突然發現了他左邊沒有耳朵,隻有一個傷疤。
我立刻想起來了,這不就是當年和我在395高地上肉搏的那個美國大兵嗎?這不是那個向牛一樣把我壓在雪地上,兩人瞪著血紅的眼睛仇視敵人嗎?這不是那張被我啃掉了一隻耳朵的麵孔嗎?他的這張臉,他的這雙眼睛,他的鼻子嘴巴,不都是當年的輪廓嗎?他居然沒有死?他也還活著?
雖然事隔50多年,雖然是天各一方異國他鄉,可我生生地記得這張臉。這是在你死我活的搏鬥中死死盯住過的臉,這是我無數次在噩夢中依然看見的臉。
我越看越清楚,是他,一定是他!這真是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人世間居然有這樣的奇事,這樣的巧合?昔日生死敵手,如今見麵應該多少有些支吾,他倒向我致敬?我驚訝得半天說不出話來。要說,人世間這樣的奇遇巧合也不是不可能的,作為真正軍人的這種豪壯氣度我也很欣賞,可是在這個地方,這種場合如此見麵,我又感覺很有些尷尬。不過,既然他以禮相待,老子也不賴,於是,我莊重地後退半步,啪地立正,向他回了一個標準的中國軍禮。
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行過軍禮了,也已經好多年沒有人把我當軍人了。我的勳章永遠封存在自家櫥櫃裏,我的軍裝早就磨破廢棄。我已經長久地告別刀槍而操持犁鏵,我已經生疏行伍舉止而習慣於百姓間的吆喝應答,而鄉村農家的生活也沒有讓我覺得有以一腔熱血相許的時候。可畢竟,我的血液是經過戰火慮析的,我的筋骨是經過刀槍考驗的,我的生命是從生死場上複活的。軍人的血性依然讓我時刻準備效命沙場。今天,這似乎應急的動作,一下子就激發了我內心的莊嚴和神聖。我渾身的熱血一下子沸騰起來。我知道,這莊嚴和神聖源於我的祖國。
而我,是他的戰士!
(四)
這突然發生的事情把周圍的人全都搞懵了,兒子媳婦也大為奇怪。還沒有等我放下右手,那美國老兵就猛地撲過來抱住了我,拍著我的肩臂,嗬嗬大笑大叫大嚷。
他這一來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雖然現在我們已經不是敵國兩軍對陣拚殺的戰士,雖然我們都是九死一生的殘年老兵,雖然我們已經都是白發蒼蒼的老人,雖然我的心裏此刻也湧動著一股蒼涼和激動,但我覺得如今意外相見,互致敬意也就夠意思了。要進一步彼此笑泯恩仇、如此親熱,我一時實在做不出來。我隻站著不動,讓他抱、讓他拍。他抱著我叫嚷了好一陣,又把我往旁邊拉,我卻襥著不肯動身。
這時,兒子大概已經聽清了他的話,明白他的意思了,連忙上來對我說,他請您到旁邊坐坐。我再看看他,見他滿麵熱情,眼睛裏好像還含著淚水,不知為什麽,我也心裏也一陣滾燙,就昂著脖子跟他進了旁邊的房子,兒子媳婦也帶著東東跟了進來。他請我們坐,又朝我咿咿呀呀。兒子告訴我說,他說他很高興,原來您沒有死,您還活著!他問您活得怎麽樣?
我若無其事地說,當時是他溜跑了,不然的話早就上西天了!如今都還活著就夠了,還能怎麽樣。兒子翻譯了過去,他就摸摸腦殼上的缺耳朵,然後仰頭哈哈大笑,然後和我兒子交談起來。
我聽不懂他們講些什麽,但我看他反複伸出大拇指的手勢,看兒子媳婦驚訝的表情,我知道他是在講我們當年的事情,是在感歎,是在誇讚我。
讓你誇吧,讓你吹吧,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觀察這房間洋氣的布置擺設,打量這美國佬闊綽的衣著和瀟灑的氣度。我估計這單位可能是他開辦的,或者他是這裏的最高長官,那個混蛋醫生一定是他的下屬。我想待會兒我得向他正告這件事,讓他知道他們居然欺辱到老子頭上來了!你們美國佬不能鄙視中國人!我立刻從沙發上站立起來,故意挺直腰板、背起雙手在屋子裏踱起步來。
而就在這時,我感覺那美國佬和我兒子媳婦講話的神情和口氣都變了,我的兒子似乎在向他解釋和懇求什麽,而那美國佬已經沒有絲毫敬重之意,在用無可奈何甚至鄙夷的態度對待我的兒子、眼角斜視著我的孫子,還偷偷瞟了我一眼。立刻,剛才他對我的敬重和熱情產生的好感一下子全部消失了,而曾經遭受屈辱引起的憤怒這時又從心底冒了上來,並且漸漸向這個昔日敵手身上轉移。尤其是我兒子,居然在他麵前低聲下氣,這使我感到特別丟人現眼,無法容忍。一股無名的怒火嘭的一聲從我胸膛裏冒了出來,我朝兒子厲聲吼道:
“你們別說了,沒骨氣的東西!”
我衝過去抱起我的孫子,我朝那個美國老兵點點下顎,我扭頭就朝門外衝去。
我的突然變化和舉動很出他們的意外,我知道美國老兵肯定在後麵驚愕地望著我,會做出莫名其妙的樣子,甚至想趕上來挽留我。我知道如果這時我回過頭去,我滿可以挽回一點麵子,而且哪怕隻哈哈腰,他什麽問題都肯幫忙解決,但我不想再回首,我的脖子變得比鐵柱還硬。我恨我的兒子沒有骨氣,讓人家瞧不起,但是歸根結底還是他們美國佬鄙視中國人。雖然他今天的表現還像個當過兵的,但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在我腦子裏印象了,他還是那個和我肉搏時的美國大兵!我沒有當麵問罪他,算是講了客氣的。我下意識的咕嚕著,牛日的美國佬,老子不求你,老子也瞧不起你,徑直朝大廳裏走去。走到大廳門口,我又忍不住又破口大罵起來:
“牛日的,美國佬,你們欺負人!”
“你們裝什麽洋蒜,你們裝什麽英雄!你們是狗熊,你們是孬種!”
我揮舞拳頭怒吼著,我把腳跺得轟轟響,那些美國佬被我罵得一楞一楞的,不知如何時好。我就是要讓他們見識見識中國老兵的厲害。
(五)
我被兒子拚命拖走,推上了汽車。汽車拐彎時,我看見那個美國老兵還站在門口揮手。也許他是真心敬重我,也許他並不想傷害我,也許他會覺得我不夠意思。但是,他那能理解此時此刻我的感受、我的心情,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我的。一路上,我還是氣憤不已、大罵不止。你們美國人有什麽了不起?老子還在朝鮮捅死過你們幾個!還敢欺負老子的後人,你龜兒子才是笨蛋!我又大罵我的兒子,恨不得揪他的耳朵,搡他的嘴巴。媳婦在旁邊冒了一句:爸,您太偏激了!我才不吱聲了。
可是一回到他們哪個窩裏,我就渾身無力,癱在沙發上了。智商測試的打擊已經夠嗆,今天這突然的奇遇反而更重的刺激了我。我的自尊心一下子提高到頂點,又一下子跌落到低穀。不,是我幾十年來心中固守的榮耀和自尊一下子崩潰了,這對我的刺激太大了。我更加感到屈辱,更加感到憤怒,甚至更加感到仇恨。我惡狠狠地瞪著一雙冒血的眼睛,兒子媳婦不敢理我,我就一個人坐在那裏直哼哼。
等我清醒過來,我才發現東東一個人蹲在牆角下。孩子可能被今天的事情搞懵了,也癡癡呆呆的一動也不動。
我撲過去把他抱在懷裏,淚水再也止不住下淌。我哭,孩子也哭。
我摟緊孩子,流著眼淚對他說,東東,我的好孫孫,你別怕、別哭,爺爺在這兒呢。沒你的事,你是好樣的。東東把頭貼在我的胸口,我們爺孫倆就這樣相偎著。
晚上,兒子媳婦都悶著在廚房裏做飯,一句話也不說。他們喊我吃飯,我那裏吃得下去。媳婦抱起東東,也坐在那裏流淚。我衝兒子說,你們得拿個主意呀,多大的事?就聾毛雞啦?孩子才多大啊,還沒開聰明孔呢!到時候聰明孔一開,比誰都能!你不也是兩歲以後才會說話嗎?你不也是七八歲了才發蒙讀書嗎?我們學前教育沒跟上,怎麽就算智商低呢?就算現在低一點,再找一個幼兒園,在你們這兒,還愁補不上嗎?
兒子悶頭扒他的飯,過了半天才說,爸,你不知道,在我們這兒,都是憑個聰明才能吃飯的。一個賽似一個,誰能誰上。這好,生個孩子弱智!傳出去怎麽回事呀?是不是遺傳基因有問題啊?同事怎麽議論呀?老板怎麽分析呀?社會怎麽看待呀?我們在美國還混得下去嗎?
去你媽的娘娘腔!一聽這話,我火冒三丈,騰地一下站起來說,孩子可是你們的親骨肉啊,你還嫌他丟人,你才是丟了祖宗三代的人呢!
媳婦抱著孩子嗚嗚地哭起來,我一把奪過孩子,她就跑到臥室裏哭去了。兒子收拾下桌子,也跟了進去。我真不明白,什麽雞巴智商,孩子智商差一點,礙你們什麽事啦?智商差一點就不能補上啦,就不是人啦?俗話說,天不生絕人之路,兩口子帶個孩子,有什麽難?就是一坨肉也能讓他長出胳膊腿來,何況這麽個大小子,還愁成不了人?你們顧忌這麽多,我看是你們心裏自己瞧不起自己,是你們沒有血性,沒有骨氣。我滿以為他們會回心轉意的,正要帶東東去睡覺,卻聽得裏麵吵鬧起來。開始他們講英語,我聽不明白。後來他們搞惡了,就聽見裏麵吵著說:
“要驗血,要做親子鑒定!”
“你混帳,我們離婚!”
……
(六)
萬萬沒料到他們會說出這種話來,虧你們還讀了那麽多書,書都讀到哪兒去啦,讀到牛屁眼裏去了嗎?什麽博士,什麽精英,原來你們是在美國給人家聞屁!你們這群窩囊廢!我氣急敗壞,真想衝進去打他們幾耳光,可推不開門。裏麵的聲音越來越大,甚至有摔東西的響動。我氣得不行,東東也嚇得在我懷裏發起抖來。過了一會,我看見東東的嘴在動,貼近一聽,孩子在說:
“回家,爺爺,我們回家……”
是啊,回家!事情鬧成這個樣子,還求他們幹什麽?還留在這鬼地方幹什麽?好,回!我的乖孫孫,我的好後人,我祖傳的香火,你有誌氣,爺爺帶你回去,回中國去,回老家去!去他媽的美國,牛日的!
我抱著東東,一腳踹開了他們的門,厲聲吼道:“行啦,老子們回去!”
兩口子一驚,都呆呆地坐在了**了。
那天夜裏,我把沒讓他們扔掉的舊衣服找出來,給東東穿好,自己也脫下他們給買的外套,一把扔在地下。東東睡著了,我守著他,一直坐到天亮。
一氣之下,我硬逼著兒子給我們買了機票,帶著孫孫上了回國的飛機。在飛機上,我看見汪洋大海。從此以後,我就在夢裏詛咒它,好像是它,傷害了而且隔斷了我們兩代親子情緣。它傷害得這樣無理,這樣無情,這樣刻骨銘心。我沒有辦法原諒它,我也沒有辦法填平它,我死都難閉上眼睛。
下了飛機,我立馬叫了一輛出租車,大聲對司機說,你把我們拉到海邊去。司機問,那兒海邊?我唱道“大吊車,真厲害,成頓的鋼鐵~它輕輕地一抓就起來,哈哈哈~”司機也哈哈大笑,點頭說,行。
開了好一陣,司機終於把車停了下來。我說,你等我一會,就帶東東下了車。這裏好像是一個大港口,有船塢,有吊車,卻空****的看不見人影,隻見紅日當空,眼前一片汪洋,遠方煙霧茫茫。這正是我想找的地方,我想這司機還是蠻會理解人意的。
牽著東東順著堤岸走了一截,我停下來,我們爺孫倆麵朝大海站著。這時,海上波浪很凶,海風吹得很烈,天上的太陽很火。我一隻手撫著東東的頭、一隻手指著大海跟東東說,東東,這就是大海,大海那邊就是美國佬,過去他們欺負中國人,爺爺跟他們拚過命,現在他們還想欺負中國人。他們欺負了你,你要記著,要把這口氣爭回來!
東東仰頭望著我,眨巴著眼睛。
我還想告訴他,你是中國人,你要有誌氣和尊嚴。這份尊嚴撿回來不容易,是中國人用千百萬的生命和鮮血換回來的,任何時候都不能再喪失它,誰也沒有權力丟掉它。我是一個老兵,我快要死了,但我有資格說這些話,我要跟我的兒孫說,我想跟所有中國人說,可是我卻哽哽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我再也憋不住了。我現在是站在咱們中國的土地上,我用不著遮遮掩掩、裝腔作勢。這幾天感受的屈辱、憤怒和仇恨一下子全部從心胸裏冒了出來。在這樣的地方,腳踏皇天後土、麵對蒼天大海,我放肆地號啕大哭起來,我跳起腳朝大海遠方一陣大罵:
“牛日的美國佬,你們吊個屁!你們才是孬種!”
“你們這些牛日的,你們憑什麽欺負人?你們欺負中國人就不行!你們欺負老子就不行!欺負老子的後人就不行!”
“老子不求你,老子不怕你,!”
“老子操你們,操你們祖宗三代!”
我足足罵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我知道美國佬聽不見,那個老兵也聽不見,可是心裏覺得好受了些。東東嚇哭了,他扯著我的衣服嚷,爺爺你不哭了,爺爺你不罵了,爺爺,我們回家!司機一直站在車邊望著我們,這時他從那邊走了過來。他一邊會心地微笑,一邊恭恭敬敬地扶著我往回走。
東東又回來了,回到了神農架,回到了木魚村,回到了他奶奶的懷抱。我專門到三峽市找專家詢問,他們說人的智商也不是固定不變的,特別是兒童,可能跟當時的情緒有關,也會跟年齡有關,可以改變的,不能看的太絕對。這下我更放心了,我們送東東上了鎮上新開的幼兒園。他天真活潑,非常可愛,很快就和幼兒園的小朋友玩熟了。老師說,孩子才兩歲,說話醒事遲一些,這完全屬於正常情況。過了三歲,東東果然大有長進,成了中班的優秀寶寶。隻是再有人問他爸爸媽媽在哪裏時,他就望著天上,默默不語。
他知道爸爸媽媽在哪裏,他記得以前是怎麽回答的,但是他不說。
孩子眼中噙著淚水。
2014年中秋修訂完稿於獅石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