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靈異猴群
猴山界是神農架原始森林裏一個很顯眼的地方。行人在盤山公路上就能遠遠望見那蒼茫林海中聳立在天際的山峰,望見峰頂上開天辟地時留下的磐石,還有懸崖上曆經滄桑的雪鬆。那磐石和雪鬆在北緯30度的陽光照耀下,顯得非常鮮明,而蓮花般的白雲,又總是在它的座下飄繞。
那地方之所以名叫猴山界,是因為山上自古以來就是猴子的領地。隻有山下平趟之地才有人類逐步接近,漸漸落下了一個幾十戶人家的村莊,也就名叫猴山界村。這村莊在上世紀60年代最為鼎盛,曾經被劃為木魚坪公社的一個生產大隊,改名為紅山大隊。可是到了90年代,又因為人們嫌它太偏僻了,加上實在抵不住猴群的騷擾,就集體遷移到靠近公路的地方去了。現在那兒又完全成了不聞人語的空山。
猴山界裏人類活動結束了,那裏的村落隻剩下殘垣斷壁、昔日的田園已經荒蕪,長滿了荊棘和茅草。先人的墓葬早已無跡可尋,突顯在視界裏的,唯有山包上的一座後人的孤墳。這座墳墓並不高大,甚至隻能算是一?長滿茅草的土堆;沒有墓碑、更沒有享受過年年清明的人間香火祭祀。然而,這裏卻埋葬著一段悲摧斷魂的青春和愛情。她鮮為人知,也同青山一起重歸於自然了。
總之,這兒又完全成了猴子的世界。現在,猴子們一群一群生活得倒也自由快活,隻是不能再進入曆史。猴山界的曆史確實是值得記錄的,但曆史隻能追蹤人跡,隻能隨著那個村莊開始和結束,隻能在當年那些人生命運裏傾訴和歎息。因此我甚至可以說,猴山界的曆史已經埋進那座孤獨的墳墓,或者說隻存在於一個浪跡江湖耍猴人的生命記憶裏。而且我可以滿有把握地告訴讀者,無論今後世道怎樣變遷,無論人類的曆史怎樣書寫,也隻有這座孤墳、隻有這個人的生命記憶,才是最重要的猴山界紀年。
而要憑吊這座孤墳,要追溯這個耍猴人的生命記憶,又還是得從猴山界的猴子說起。
且說猴山界自古便是猴子的世界,那裏的猴子特別靈通,隻要略加訓練,就會跟人一樣站立走路啊、翻筋鬥啊、還會趕著羊子和狗兒當牛馬,犁地駕車。所以在解放前的舊社會,中原河南一帶遭了戰亂或水災,許多逃難的人就到神農架來捉猴子,帶了它們去耍猴把戲。於是民諺有雲“四川的猴子服河南人牽”,江湖上就出現一些“玩猴把戲”的人,當然也不完全是河南人。他們牽著猴兒敲著鑼兒走街串巷、耍戲討賞,聊以為生。
這猴山上有一群猴子的頭兒,也就是猴王吧,它的心理中就有一種很強烈的情結,那就是對長相同自己差不多的人類很是羨慕,老想著人模人樣幹這幹那,因此就常常跑到接近村落的山林裏玩耍,窺探人的活動,希望同人類打打交道。
有一次,那猴頭兒帶了幾隻猴子躥近一戶人家,看見一老頭兒坐在屋門口抽旱煙,他端著一根長長的竹煙杆,先是劃燃火柴在煙窩裏點著了煙卷,然後就含著銅煙嘴叭叭地吸,口裏吐出一圈圈煙兒來。猴子們看了覺得很有意思,瞅老頭兒放下煙杆進屋喝茶的空兒,它們就跑來抓起煙杆學著抽煙,也那樣點火,也那樣叭叭,五搶六奪鬧成一窩瘋。老頭兒出來驅趕,猴兒們竟然搶走煙杆跑上山去了。
那老頭兒恨恨的,鬱悶了好幾天,終於想出了報複的辦法。他把家裏的鳥銃拿出來,裝好火藥,卻在安導火線的地方裝了旱煙,假裝劃一下火柴卻並不點著,就坐在門口用嘴吸那槍口,儼然抽煙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那幾隻猴子又來了。老頭兒就故意放下鳥銃進屋去了。猴子們不知是計,果然搶上來抓起鳥銃學人樣抽煙。見這煙杆太大了,那猴頭兒在槍口吸,由另一隻母猴,也就是它的一個女友,就在下麵幫著點火。吸著吸著,突然槍口火光一閃,轟地一聲,它立刻應聲翻倒。
好在這猴頭兒挺機靈,當時它把頭偏了一下,所以隻傷了一隻耳朵。它急忙爬起來帶著大夥逃走了。猴頭兒因此曉得得了那“大煙杆”的厲害,然而它不長記性,多年之後,它還是在這“大煙杆”麵前喪掉了性命。
這樣報複猴子的人似乎過於刻薄,當然也有厚道的。有一次,這猴群到農民地裏掰苞穀,農民發現後就端著獵槍來驅趕。別的猴子都跑了,隻有一隻母猴,也就是猴頭兒最喜歡的女朋友,因為懷了毛毛跑不動。農民趕上來正要開火,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隻見那母猴轉過身來,伸出腿爪子指指自己的**,又拍拍肚子,然後跪在地上求饒。農民一驚,憐憫之心頓起,也就放下獵槍長歎一聲,放那母猴走了。這母猴後來又遭遇了同樣的危險,然而這一次它就不再幸運,倒在了本書的女主角的槍口之下。這悲慘的一幕讀者將會在結尾時看到。
這群猴子裏麵還有一位醫生,是一隻老青猴,專門給受傷的猴子看病的。猴醫生的醫術可不敢恭維,它一不喂藥,二不打針,隻是見哪兒流血就伸進爪指頭往裏頭挖,傷者疼得亂強就由別的猴子把它按住。這樣的醫術往往把輕傷醫成重傷、把重傷整死,可如同人世間一樣,那醫生還是德高望重,在猴群裏挺受尊重的。當時那猴頭兒耳朵被打傷之後,這猴醫生就幫它挖耳朵上的傷口。好歹猴子和人一樣,耳朵根子硬、皮卻相當薄,流血不多,耳朵算是保住了,隻是有個缺口。這缺口也就成了識別它的標記。
這猴山上的猴子不僅占山為王,還經常下山遠遊,特別是當它們發現山下村落人戶越來越逼近自己的領地,便經常躥到村子附近山林裏窺視,冷不防就溜到田地裏掰包穀掘洋芋。於是他們就和這村子裏的人們開始了親密接觸,經常不期而遇,不歡而散,彼此也難免出現一些恩恩怨怨,猴山界的曆史也就在人猴糾纏不清的尷尬中行進,年複一年地到了上世紀荒誕不經的6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