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獵人相助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從岩縫裏光線看來已經六天,在山洞裏掙紮的秀兒幾乎絕望了。

可憐的姑娘每日隻啃幾口爛苕,又凍又餓,身體已經非常虛弱。

這幾天,那野人又來過好幾次,它每次都搞一套嚇人的鬼把戲。有一次,它居然采來一大抱野花,撒在秀兒身上和周圍,然後朝她**笑不止;有一次它用一個死人的骷髏頭骨裝了水,淋在秀兒臉上,然後用舌頭替她舔幹;有一次,它從墳墓棺材裏找到死人的衣服帽子,自己穿戴起來,故意在秀兒麵前顯擺。但是,無論它搞什麽鬼名堂,都遭到秀兒拚命反抗。秀兒隻是心裏暗自奇怪,這畜生為什麽也能跟人一樣鬼搞呢?

幾番鬼把戲失敗之後,那野人來時就變得像鬼魂一樣,無聲無息,突然一下就張牙舞爪出現在秀兒麵前,直把她嚇得暈死過去。然後,它就像蟒蛇纏身、魍魎附體,敲骨吸髓,把秀兒折騰得死去活來。好在有女兒節護身,那野人怎麽也無法滿足獸欲,最終隻能恨恨而去,留下一股腥騷臭氣。

秀兒苦熬著堅持活下去,等待著田勇來救她,但她越來越感到希望渺茫了。她堅信田勇會不顧千難萬險來救她的,但這裏與世隔絕、那惡魔又如此凶殘,他能不能尋到此地、會不會遭遇不測呢?時至今日,已經整整六天六夜了,看來是凶多吉少。

田勇啊田勇,如果今生我們不能重逢,那就等來生吧!她暗暗下定決心,如果明天還不能見到田勇,她就一頭撞死在岩石上。因此,當那惡魔第六天夜裏又來施暴時,秀兒就拚死反抗,直到昏迷過去。那惡魔獸性大發,又抓又咬,纏住秀兒磨了半夜,見她氣息奄奄,已不是活物,才離身而去。

然而秀兒卻沒有死。

她一命悠悠、天亮時終於蘇醒過來,又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掙紮著抬起頭來。她慶幸女兒結依然貼身,沒有被那惡魔破壞,但今天已經是第七天了,過了今天,護身的女兒節就沒有效力了。她害怕那惡魔再來糾纏,想到必須在此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決不能讓那惡魔得呈。於是,秀兒用盡全身的力氣,拚命掀那塊橫在中間的石頭。也許那野人以為她死了,這次沒有用整個石塊堵死岩洞,秀兒終於擠出了身體,強忍著劇痛往洞外爬。

她不能死在這齷齪地方,她要爬到洞口去,最後一次向人間呼喚自己的愛人。就是見不到他,也要喊著他的名字和他訣別。她伸出顫抖的手指抓進岩縫,一寸一寸地把身子往前拖,往洞口爬,爬一步就抬起頭來喊一聲:

田勇——

而那天夜裏,田勇卻被野人抱住往懸崖下翻滾。

這一下來得太突然了,乃至來不及叫一聲,他就一骨碌滾到山溝底下,被對方壓住。一隻堅硬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正要反擊,卻聽見那家夥發出人聲,低吼道:“別出聲,跟我走!”

田勇大為驚疑。

這時對方掀開了麵具,田勇一看,原來不是那個野人,而是一個披著熊皮的白發老人。他驚愕得瞪大了眼睛。

老者不由分說,拉起田勇就跑。田勇扭頭看時,那野人竟然還蹲在那岩石上。

那老者拉著田勇沿著山溝跑了好一陣,才鑽進一片森林裏麵,進一個窩棚。老者打磨火鐮,點亮鬆籽燈。

田勇一看,原來這是個獵人的窩棚,裏邊擺滿了刀矛箭杈和各種麵具,木架上堆放著各種獵物。那老者是來這裏狩獵的獵人。他滿頭白發,臉堂卻紅得發亮,目光炯炯有神,額角和下巴上都有幾道很深的疤痕,一看就知道是在搏殺野物時被抓傷的。

老人家脫下熊皮,蹲下身子吹燃柴火,示意田勇坐下烤火,然後慢聲勸說道:

“小夥子,這樣蠻幹太危險了。”

田勇說,我要殺死它!

老獵人聽罷嗬嗬笑道:“我知道,我已經看到好幾個像你這樣的人了,沒一個活著回來的。你未必也要這樣白白送死嗎?”

田勇聽罷竟急得哭起來,求道:“老爹爹,它搶走了我的新娘,你能告訴我該怎麽辦嗎?”

那獵人說,孩子啊,這野人非同尋常,今天倘若不是我路過碰見,你早就被它當夜宵了。接著,他緩緩向田勇講道:

野人也是一種人,它們長得跟人一模一樣,也會笑,就是不會說話。但是它們是沒有能變成人的人,他們不通人性,反而害人吃人,它們又不是人。它們也想變成人,所以老是搶人的妻子特別是新娘**,希望能給它生出人崽子。但是多少年來,它們還是不能變成人,而且永遠不可能變成人,隻能與禽獸為伍。

老獵人說,這個野人不是一般的野人,而是一頭野人王,它橫行霸道,整個神農架的野人都得服從它。這畜生已經為王多年了,還沒有別的野人敢跟它爭鋒。它殺生害人,這方圓數百裏人口生靈,不知有多少慘遭魔手,連豺狼虎豹都怕它。現在森林裏所有動物都隻能逆來順受,誰也拿它沒有辦法,這真是罪孽啊!

他說,這家夥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今天在這裏叫,平時根本不知道它窩藏在哪裏。而且這種野人又特別凶殘,它吃人的時候並不是一下把你咬死、讓你快點死去,而是抓住你的雙手、對著你狂笑,直到笑暈死過去又緩過氣,才把你的頭咬粹。我們常人那裏經得住它這般折殺,一般在它狂笑的時候就被嚇死了。

田勇問,那你老人家怎麽敢到野人穀打獵呢?

老獵人說,我們這些同野物打慣交道的人,之所以敢在這一帶活動,隻不過利用它吃人的一個特點,掌握了一種逃生之術,但是我們也隻能從野人爪子裏解脫,沒有辦法捕殺它。我同它打過幾次交道,也險些被它抓住吃掉,想起來就害怕。

他又說,凡是被它搶去的女人,沒有不被嚇死的。就是不死,也受不住他折騰,根本不可能活著救出來,能找到屍骨就不錯。看你的行裝,估計你是從木魚坪那一帶來的,你們那裏不是有好幾戶人家都被它搶了媳婦嗎?有誰被救回去過?至今連屍骨都不知道爛在哪裏。再說,你就是殺了它,也不容易找到它藏女人的岩洞。要找到你的女人,得看你們的造化,不過硬拚是絕對不行的,還要動動腦子,想想辦法。

勸說了一會,老獵人說,來,不要急,先吃點東西。他拿出一隻烤熟了的野兔,遞給田勇吃。

田勇默默地接了過來。本來已經很餓,野兔肉烤得也特別香,但田勇還是吃不下去,坐在哪兒發愁,不時把那隻繡花鞋拿出來看了又看。在窩棚裏,還能隱約聽見這惡魔的喊叫聲,說明秀兒還活著、她應該就在附近。

老獵人的話當然是對的,硬打死拚確實鬥不過這等惡魔,怎樣才能戰勝它、救出秀兒,他苦苦思索,卻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可是屈指一算,時間已經相當緊迫,已經過了六天六夜了,再拖一天,秀兒就無救了,這是嶽父嶽母反複交代過的。田勇越想越急,搓腳撚手、煩躁不安。他望望棚子外頭,天已經麻麻亮,森林裏鬆鴉已經開始刮噪了。

老獵人也沒有困著,一直眯縫著眼睛瞧著田勇,心想這小子確實像一條漢子,肯定是鐵了心了,便盤算著如何幫他。想了又想,他突然狡猾地笑了笑,說,小子,我倒有個主意,就是怕你不敢這樣做!田勇急忙站起來一拍胸說:

“為了秀兒,我什麽都不怕,你快說!”

於是老獵人便講:隻有把你裝扮成出嫁的新娘,我喊幾個朋友來假裝迎親的人,大家到山上去晃**。也許那野人嘎嘎就會來搶親,把你搶到它洞裏去。這樣你就有可能找到秀兒,有機會殺了那惡魔。

田勇聽了,立刻高興得笑了起來,連連拍手叫好。

老獵人卻說,你別高興得太早了,要殺死那怪物可不是一件容易是事情,隻有趁一個機會下手才行。田勇問什麽機會?獵人說,你手腕上事先要戴好套筒,等它抓住你的雙手,要吃你的時候,它會狂笑得暈死過去,隻有趁這個時候你把手從套筒裏抽出來,才有可能殺死它。這可要有天大的膽子喲!

田勇連聲說行,沒問題。

於是他們就動手準備起來。老獵人先拿出幾雙筒套,找了一對合適的,要田勇試著戴在手腕上,然後詳細地教他脫身的辦法。他又讓田勇抽出那把匕首,拿在手裏試了試鋒口,連聲說,好、好,這個物件我早年見識過,倒是個寶物,我認得。他神秘地一笑,遞還給田勇。田勇又向他討教了一些搏殺的技巧。

田勇這才感覺餓了,拿起那隻烤兔猛啃起來。

當太陽把整個山林都照亮時,老獵人拿起一隻牛角吹了幾聲。

過了一會,從對麵山上下來了幾個獵人。聽了老者的計劃,開始他們隻搖頭,說這惡魔我們連躲它都怕來不及,還撩它呢!田勇再三央求,老獵人又大加鼓勵,還把兩隻大山羊後腿扛出來烤著請他們吃早餐,那些人才答應幫忙。

田勇又把那布袋從腰間解下來,交給老獵人把裏麵的籽實倒在鍋裏煮稀飯。老獵人接過來一看,認得這是小米,是北方的糧食,本地難得一見,便問是從哪裏來的。

田勇就把前日夜間岩洞之夢一五一十講了出來,他清楚的記得那鐵衣人問了一句“躲長城之役乎?”不知是什麽意思。

老獵人聽罷驚歎道:“哎呀,我過去確實聽說過,秦始皇修長城時,有一批武士和刑徒逃跑到我們神農架躲藏生存下來,可從來沒人遇見過。你居然遇見了他們,幫助你戰勝人世邪惡,這可是好兆頭啊!”

他把小米倒在鍋裏煮,不一會兒果然成了香噴噴的稀飯,獵人們連聲喊好吃好吃。

大家吃飽喝足,頓覺精力倍增,商量了一陣,就張羅裝備起來。獵人們各自在前胸後背上紮紮實實地綁上鐵甲護身,老獵人親自給田勇手腕上套了護筒,又讓他試了試,惟恐不牢靠。他再次叮囑田勇說:“這可是脫身的關鍵呀!”田勇連連點頭。

穿戴完畢,那老獵人就帶著大家走出棚子外麵,一排跪在地上,合手朝太陽作揖叩首,祈求上天保佑。老人又特別拂著田勇的項背,口中念念有詞。這是在為壯士禱告送別、升度精魂,眾人的眼神都很肅穆、甚至有些淒涼。田勇心裏頓時感受到一種巨大的悲壯氣氛。古老而虔誠的法式舉行了好一陣,獵人們終於擁著田勇出發了。

這時,田勇已不是原來的模樣,而儼然成了出嫁的新娘子。他頭上戴著獸毛做的假發,身上穿著山花綴的彩衣,從頭到腳被打扮成新娘,讓一個年輕的獵人背著,故意朝那野人嘎嘎叫的地方走去。有幾個獵人還把鍋碗銅壺當鑼鼓敲打,一路吆吆喝喝。

田勇和獵人們邊走邊張望,心裏忐忐忑忑,等那惡魔來把“新姑娘”搶走。

然而,一群人在山上轉了半天,卻沒有碰上搶親的。下午,他們還是堅持這樣做。田勇心裏萬分焦急,因為這已經是第七天下午了,如果此法不能奏效,秀兒就會慘遭毒手,他真是有些沉不住氣了。這時,一個年輕的獵人端詳著田勇,說:這麽漂亮的新娘子,它怎麽不來搶呢?另一位就嚷:再漂亮也是個夾雞巴的,它會來嗎?說得大家轟然一笑,田勇卻煩悶不語。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山穀裏突然嗡嗡作響,一個洪鍾般的聲音從天上傳來:

“天無以清將恐裂。地無以寧將恐廢。神無以靈將恐歇。穀無以盈將恐竭。萬物無以生將恐滅……”

田勇和獵人們大為驚疑,他們東張西望,卻不知這聲音發自何處,出自何人,也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老獵人沉默半響,醒悟道:“這可能是天語,這是蒼天在指點我們”。他對田勇和獵人們說,來,我們打起精神來,既然是天意,我們更要盡力而為!於是大家又敲敲打打、吆吆喝喝、在山穀裏遊走起來。

不一會,果然天色大變,山凹裏黑雲陡起,狂風大作,一股腥氣撲麵襲來。老獵人急忙喊:“小心!它來了!”

正是那野人發現了他們,向這邊撲來了,田勇頓時既高興又緊張起來。

可隨著一陣陰風襲來,同來的幾個獵人早就嚇得不行了,一個個毛骨悚然,雙腿發軟。這些經常同豺狼虎豹打交道的人,也從來沒碰到這樣的陣勢。他們慌忙離開隊伍,紛紛尋找退路,往樹林裏躲避。老獵人急忙對田勇交代了幾句,也閃進樹叢裏,隻拿眼角瞄著這邊。背田勇的年輕獵人放下田勇就跑,他嚇得隻想拉尿,可褲帶還沒解開,就聽見一股狂風呼嘯而過,回頭看時,田勇早已不見了。

老獵人見狀,立刻跑出來大喊大叫:

“野人嘎嘎搶親啦!野人嘎嘎搶親啦!”

獵人們也一個個從樹林裏跑了出來,跟著風向邊喊邊追。這是為了做得更像真的一樣,免得那野人過早識破假新娘,同時也是為田勇壯膽。可剛追了一陣,他們就被一陣霧氣罩住了。這些富有狩獵經驗的人卻竟然像進入了迷魂陣一樣,完全迷失了方向,連獵犬也隻在原地團團轉著,狂吠亂叫。過了好一會,那霧氣才漸漸消逝,獵人們卻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他們就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瞎哭亂喊起來。

本來是假裝哭喊的,可是喊著喊著,老獵人竟真的哭起來了。他估計田勇這一去凶多吉少,打心底裏為這年輕人的性命擔憂啊!這老人曆世很深,他知道人世間對邪惡的抗爭,都難免艱險曲折,往往要以無數的生命和鮮血為代價。

獵人們張惶了好半天,才尋到路徑,返轉回去。大家一路議論田勇將會遇到何等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