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是佛陀對“人間”的教化,佛陀所開示的一切教法,都是為了增進人間的幸福與安樂,所以,“佛教”就是“人間佛教”。既然人間佛教就是“佛教”,為什麽還要特別強調“人間”兩個字呢?

佛教在兩千多年漫長的弘法過程中,由於弟子對教義、戒律的理解不同,及後世弟子對佛陀的崇拜,而產生諸多神秘、神奇的說法,如,佛陀從右脅而生,一出生就會走七步等神話。再加上佛教為適應各地政治、文化等各種元素,致使佛教逐漸脫離人群,遠離社會,佛陀的教法與人間漸行漸遠,佛法真義也不能發揚光大。

因此,《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總說》一章,揭櫫佛教重視家庭倫理,建構社會和諧,乃至安邦興國,以慈悲與智慧教化人間的菩薩情懷。

佛教教主釋迦牟尼佛,兩千六百多年前,出生在印度迦毗羅衛國,是淨飯王的王子,姓喬達摩,名悉達多。

佛陀出家成道前,雖然貴為一國王子,在王宮裏享受著人間的榮華富貴;但他反觀一般平民百姓,不但為了生活必須百般奔波營求,尤其當時的印度社會,人民依出生的身份、階級、職業等不同,分有“婆羅門(宗教師)、刹帝利(王公貴族)、吠舍(工商界)、首陀羅(賤民)”四種姓。這個階級製度讓人民天生就必須被迫接受“尊卑貴賤”的差別待遇,造成社會種種不平等的現象,也讓那些低下階層的人民更是苦上加苦。

當時佛陀雖然尚未出家,還是身處王宮的悉達多太子,但他關懷社會民生,尤其在“遊曆四城門”(《佛本行經》)之後,更加深刻了解到人民的生活疾苦,以及對生死無常感到無奈。為了打破人我階級森嚴的種姓製度,實現“眾生平等”的佛法真義,借此解決社會人世的紛爭、對立,幫助眾生減少內心的憂悲苦惱,進而認識生命的真諦,解開生死的迷惑,增加人生的幸福解脫,佛陀於是發願出家修道,經過多年的苦修、冥想後,終於證悟“緣起”及“眾生平等”的真理而成道。

佛陀成道後,他告訴世間大眾,唯有過著離於苦樂、有無二邊的“中道”生活,才能解決有關“人生、人心、人事”等諸多的人間問題。所以佛陀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餘會,都是為了給予當時的社會大眾“示教利喜”(《法華經》);也正因為佛陀的慈悲教化,人間就這樣有了“佛教”。

樹下誕生圖

12世紀,石,高74.6厘米,柬埔寨暹粒省暹粒市吳哥窟出土,泰國曼穀,國立博物館藏

由此可見,“佛教”本來就是佛陀對“人間”的教化,佛陀為了解決人間的問題,所以發願出家,佛陀所開示的一切教法,都是為了增加人間的幸福與安樂,所以“佛教”其實就是“人間”的佛教,人間佛教就是佛陀“降誕世間、示教利喜”的本懷,佛陀所說的一切法都是人間佛教,人間佛教也就是佛教的全部。

如此說來,既然“佛教”就是“人間佛教”,“人間佛教”就是“佛教”,那麽現在我們為什麽還要特別揭櫫“人間佛教”,何必要特別標榜“人間”兩個字呢?

主要的是,因為佛陀時代距離現在已有兩千六百年的時間,在這個漫長的弘傳過程中,因為人為的諸多因素,包括弟子對“佛陀教法”及“佛所製戒”產生許多的歧見與異說,形成很多不同的教派與思想主張,使得佛教因為教徒的種種分歧而不容易團結、合作,造成佛教發展的困難。

再者,佛教傳到中國之後,由於政治、社會變遷等因素,使得佛教慢慢走入山林,形成“清修自了”的遁世佛教。加上過去佛教裏的一些法師說法,總是站在出家人的立場,過分強調“出世思想”,經常否定現實人生所需要的財富、感情、家庭生活等。例如,提到財富,就說“金錢是毒蛇”;談到夫妻,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說起兒女,就說“都是一群討債鬼”。因為傳統佛教不重視人間生活,失去了人間性、生活性,因而為世人所詬病。

現在我們提出“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就是希望重整如來一代時教,重新審視佛陀最初說法的本懷,希望透過“人間佛教”的倡導,能夠真正把握佛陀的根本教法與化世的精神,借此把各種的異說、分歧與不同,通通統合起來,讓佛教重新走入人間。因為唯有如此,才能把佛陀當初的開示、教化,徹底落實在生活裏,讓普羅大眾都能藉由對佛法的理解與實踐,得以增加人間的幸福與美滿,這才是佛陀“降世說法”的本懷。

人間佛教,是佛陀的一代時教;人間佛教,未來必然是世界人類的一道光明。我們看,現在舉世都在追求“和平”,都在倡導“自由、民主、平等”。其實早在佛陀成道後的第一時間,他就發出了一個重要的宣言:“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華嚴經》卷五一)

佛坐像

五世紀末,砂岩,高160厘米,印度北方邦瓦拉那西鹿野苑出土,印度北方邦,鹿野苑考古博物館藏

這句話說明,每一個人的自性裏都跟佛陀一樣,本來就具足佛性,隻要我們把自己內在的佛性開發出來,人人都能解脫自在,都能做自己的主人,而不必受任何人主宰,也沒有另外一個神明可以控製我們。所以佛教講“皈依三寶”,其實就是要皈依自己,也就是佛陀對弟子教誡的“自依止,法依止,莫異依止”(《雜阿含經》卷二四),因此“皈依”的主要意義,就是要找回自己的真如佛性。

“佛性平等”是佛教不同於其他宗教的重要思想,也是最具有“民主、平等”精神的偉大學說。所謂“四河入海,無複異名;四姓出家,同稱釋氏”(《增一阿含經》),尤其佛陀對於男女、四眾平等非常重視,但當今一些不了解佛陀本懷的傲慢弟子,自抬身價,覺得自己的身份比別人高貴,實是最大的邪見。

因為從“佛性平等”,說明一切“眾生”本來就應該受到“平等”的對待,這是何等尊重、何等神聖、何等高貴的一句話!乃至後來佛陀又創建了“六和敬”的僧團,並且製定各種戒律以維護僧團的和樂,甚至教導在家信眾要受持五戒,要奉行十善。

“五戒十善”是人間家庭和樂的基石,更是人身自由的保障。過去一般人不懂,總以為受戒會因為戒條的約束而不得自由,因此有人說:何必受戒,自找束縛!其實,持戒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因為違反法製戒條會受到法律的製裁、牢獄的災難,所以才會失去自由。

所謂人間佛教戒律的精神,主要就是“不侵犯”而給予“尊重”的意思。

第一,不侵犯別人的生命而尊重其生存權利的自由(不殺生)。

第二,不侵犯別人的財富而尊重其擁有財富的自由(不偷盜)。

第三,不侵犯別人的身體、名節而給予尊嚴的自由(不邪**)。

第四,不侵犯別人的名譽,不誇大宣傳獲取別人的信仰,不貶抑他人、不造謠生事而尊重他人信用的自由(不妄語)。

第五,不吸食麻醉品、毒品,不吃危害心智的食物,或讓人類互相戕害的食品,這就是尊重自他健康的自由(不飲酒、不吸毒)。

戒,是一切修行法門的根本,一切善根功德都必須由持戒才能生起,因此《華嚴經》說:“戒為無上菩提本,長養一切諸善根。”甚至《大般涅槃經》更說:“一切眾生,雖有佛性,要因持戒,然後乃見。”由此可見戒的重要。

人間的五戒是做人的根本,一個人持戒,就不會侵犯別人,自然不會受到因果乃至法律的製裁,如此自己和他人都能獲得“自由”,這是安定社會的一股重要的無形力量。從五戒的教示而發展為“十善”,也就是身體沒有“殺生、偷盜、邪**”等行為,口中沒有“妄語、綺語、兩舌、惡口”等言論,內心沒有“貪欲、瞋恨、愚癡”等三毒。

五戒十善,是佛陀初步給予人間的指示,不但為社會大眾定下了一個行事的依循標準,也讓人生有了明確的依歸和指標,所以“人間佛教”就從這裏開展出來了。因此說,人間佛教就是佛陀本有的教化,“人間佛教”追根究底,它確確實實是溯源自佛陀的教法。如太虛大師所謂“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人道能完成了,佛道就會完成。

後來由於佛教的演進,大乘佛教更加倡導菩薩的精神,合乎佛陀的本意、合乎人間的精神。每一位菩薩都是因為發菩提心而來成就菩薩道,所以菩提心也成為人間佛教的根本。

隻不過,由於弟子的根性不同,對佛法義理的理解,乃至在修持體悟上各有不同,對佛陀的教法就有了不同的見解和主張,甚至各自執著自己的理念、想法,於是產生了所謂的“我執、法執”,也因此使得佛法的信仰難以統一,甚至影響了佛教的發展。

例如:佛陀入滅後不久,便由於弟子在教義與戒律行持上有各種不同的執著,分裂成很多的部派,所以稱為“部派佛教”。後來隨著時空的流轉,在時間上有了原始佛教和印度大乘佛教的說法;在空間上,因地理位置又分出南傳、北傳、漢傳和藏傳的佛教。甚至佛教的傳播愈傳愈廣、愈久、愈大,因此又發展出韓國式的佛教、日本式的佛教、泰國式的佛教、西方人的佛教等等。光是在中國,就分有八大宗派,單指禪門吧,又有一花五葉、五家七派的說法。

盡管佛教在發展過程中,有所謂的“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維摩詰經》),但其實“方便有多門,歸元無二路”,隻要大家不是在人我是非上紛爭計較,而是因為對教義的認知、理解,乃至對修持的方法、體驗不同,因此有了各自弘化的法門與方向,其實這也不是什麽壞事。就如同中國的大乘八宗,不也是各有自宗的“判教”標準嗎?但是並沒有因此分裂佛教,反而讓佛教如同百花開放,更顯得它豐富而多元,更能順應各種不同根基的眾生需要;因為大家所信仰的,都是同一個佛陀,大家所弘揚的,也都是佛陀根據“三法印”對人間說的一代時教。

然而,晚近以來,由於西學東漸,許多學者不以信仰來研究佛教,以偏執的成見兀自評判,徒然增加教義的分歧與佛教的分裂;有鑒於此,近百年以來,有識之士對於佛教的弘傳,就希望能找出一個共識,讓大家一起來發展佛教,於是“人間佛教”就這樣應運而生了。

《人間佛教》雜誌

1947年創刊號

首先在大陸,過去有太虛大師在各地講說“人生佛教”,1932年,又提出《怎樣來建設人間佛教》;同一時期,慈航法師則在南洋新馬創辦《人間佛教》雜誌,傳播人間佛教的信仰;以及一些當代學者和開明的四眾弟子,如楊仁山、歐陽竟無居士在南京設立“金陵刻經處”,宣揚文化等,乃至時任中國佛教協會會長趙樸初長者也提倡人間佛教,尤其從學誠法師口中得知,中國佛教協會已把弘揚人間佛教寫入組織章程。大家都覺得應該要用“人間佛教”來回歸佛陀的時代,讓佛教秉承當初佛陀“示教利喜”的精神,在人間自覺覺他、自度度人,透過“緣起中道”、“法界一如”、“同體共生”、“眾生平等”等佛法義理與思想,共同來促進世界和平,共謀人類的幸福,一時風起雲湧,“人間佛教”成為世界宗教的主流。

說到人間佛教,如前提及,人間佛教是佛陀的本懷。因為佛陀出生在人間,修行在人間,成道在人間,佛陀所說的教法,都是為人間而說的,如此,不稱為人間佛教,要說是“六道眾生”中的哪一類佛教才好呢?難道是要稱畜生的佛教?還是地獄的佛教、阿修羅的佛教、餓鬼的佛教才好嗎?

極樂世界圖

軸,清代(1644—1911)丁觀鵬,紙本設色,高295.8厘米,寬148.8厘米,台灣,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佛教確實是佛陀為“人間”而說,所以現在我們談說人間佛教,應該要從“人間的佛陀”說起。我們從佛教的史傳記載可以知道,佛陀是人不是神!《大般泥洹經》亦講道:“吾亦恒在比丘眾中。”佛陀的一生在曆史上都有明確的史據可考,佛陀是覺悟的聖者。他不是像一般宗教的教主,許多都是玄想出來的神明,如玄天上帝、無生老母,或是被孫悟空大鬧天宮的玉皇大帝等。

《長阿含·堅固經》中佛陀談道:“我終不教諸比丘為婆羅門、長者子、居士而現神足上人法也。我但教弟子於空閑處靜默思道,若有功德,當自覆藏,若有過失,當自發露。”佛陀既不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神仙,也不是像某些人被刻意“神格化”才受到崇拜。佛陀確實是經過千辛萬苦的修行,他對於人心、人性、人格等所有人的問題,都有了確實的了悟與實證。因此成道後的佛陀,他的道德、人格,他的慈悲、智慧都已經獲得了圓滿的修證,他所宣說的教法,如緣起、中道、十二因緣、三法印、四聖諦,乃至因果、業報、五戒、十善、六度、四攝等,都是真正能夠讓人們安定身心,進而解決生活、生死與生命等人生課題的無上真理。

例如,佛教講“業報”,所謂“業”,就是“行為”,我們每個人今生的幸與不幸,命運的好與壞,都是自己行為造作的結果,也就是“業力”所致。因此,對於一般佛教徒喜歡在佛前祈福,我認為“消業”比“祈福”更重要;隻要我們大家都能身做好事(就是善)、口說好話(就是真)、心存好念(就是美),內心有了善的力量,自然災消免難、增福滅罪,所以人人都要奉行“三好”,並且實踐“四給”。

“四給”就是四無量心,即:“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給人信心”自然不會說話傷人,“給人歡喜”自然會隨喜讚歎,這就是“說好話”(口業淨化);“給人希望”,別人有挫折,會給予鼓勵、關心、祝福,這就是“存好心”(意業淨化);“給人方便”,行事自然不會“官僚”而主動助人,這就是“做好事”(身業淨化),所以“三好”“四給”都是人間佛教的思想原則。

隻是人之性,在於有所得,因此一般人都害怕布施給人,也怕為善會吃虧、受委屈,感到善門難開、善事難做。其實布施就如播種,你不在田裏播種,怎麽能長出禾苗,怎麽能生出五穀呢?你不植種栽樹,怎麽能夠開花結果呢?這就是佛教的“因果觀念、業報思想”。早在兩千多年前,佛陀就已經把這種人生不變的真理,普遍地在人間流傳了,這都是人間佛教。

因此,人間佛教並不是讓人迷信地膜拜,也不是叫人盲目地奉獻,人間佛教是啟人智慧、教人明理的正信宗教,隻要我們能奉行人間佛教,就能擁有佛法的智慧,就能了然生命的來去,如此,不但現世“生活”能夠安心自在,還能免於“生死”的憂悲恐懼,最終得以圓滿“生命”的意義價值。

甚至,奉行人間佛教,不但我們自己受益,還能惠及子孫後代。因為有了佛法信仰,我們就能夠“以無盡燈傳承後代,以自性佛覺悟心性,以三法印印證佛法,以四聖諦統攝信心,以五乘法貫通法界,以六度門進入佛國,以七覺支開展智慧,以八正道圓滿修證”。

換句話說,人間佛教的信仰是真正符合“信實、信德、信能”的宗教,它能讓我們每一個人獲得生活的安住,讓我們從凡夫的煩惱裏解脫出來,讓我們看清世間萬事萬物都是“緣起”而有,自性本“空”;從“空”就能徹悟自己的真如佛性。然後從人到佛,可以獲得人格的升華、人性的完成,繼而了脫世間的紛爭而獲得歡喜自在。所以人間佛教是人間真正需要的佛教,人間佛教能夠幫助眾生在人間過著幸福安樂的生活,這就是佛陀說法度眾的本懷。

藍毗尼園

尼泊爾

人間佛教不是某一個人的,人間佛教就是佛教。正因為人間佛教是普羅大眾都需要的佛教,人間佛教就是要幫助眾生“開示悟入佛之知見”(《法華經》)的佛教,因此現在我們弘揚人間佛教,應該著重在宣說佛陀證悟開示的真理,如緣起、中道、因果、業報,乃至無常、苦空等人間所需要的義理。

尤其要能把握佛陀化世的精神與特質,如人間性、生活性、利他性、喜樂性、普濟性、時代性等。甚至我常說,人間佛教就是“佛說的、人要的、淨化的、善美的”,我們要確實把握這些原則與方向去推動、發展,而不是隻在一些旁枝末節的生活儀軌上計較,徒然造成佛教徒之間的互相批評、指責,甚至彼此排斥、毀謗,這都是在分裂佛教。

還記得1963年,我們代表中國佛教訪問世界佛教,在日本,大正大學石橋湛山校長對我們代表團說的一段話:

“你們今天代表中國佛教來訪問我們,但你們的內心其實是看不起我們日本佛教的,因為日本的僧人現在都已經有了家庭,各自娶妻生子,你們覺得日本佛教沒有戒律。

甚至你們也看不起泰國的佛教,覺得泰國佛教光是靠信仰和供養,沒有什麽學術、義理;但相對的,泰國佛教其實也看不起你們中國佛教,認為你們已經遠離了原始佛陀時代的戒律生活,名義上是大乘佛教,實際上對佛法都沒有真正的了解。乃至日本佛教也看不起中國佛教,因為日本佛教盡管宗派多,但沒有人派;中國佛教不但有宗派而且有人派,這是讓日本佛教詬病的地方。”

像以上這種情況,大家互相歧視,彼此互不認同,如此哪能彼此親信、交流、互訪、往來呢?又怎能找到佛教共存共榮的成就呢?因此我們研究人間佛教,從人的性格來看,要讓世間的每個人都能團結、統一、合作、共識,這是很不容易達成的目標。

所以,佛教在行事上,就不要太計較,在義理上把佛教單純化,像三法印、四聖諦、六度、八正道、十二因緣、因果業報等,或許將來佛教就能夠普遍發展。假如太多的談玄說妙,隻有讓佛教提早消滅,不能為佛教增分,因為現代的人都要求單純;我們看,禪門在中國曆史上所以一枝獨秀,就是回歸佛陀本懷——信仰、修行單純化。

特別是各地的佛教,由於文化、語言、習俗、氣候、地理環境的不同,自然發展出各種不同形態的生活樣貌。就拿原始佛教時代的僧團來講,僧侶們過著清淨的修道生活,所謂“偏袒右肩、托缽乞食、樹下一宿”;但這是在氣候炎熱的印度,如果把地點換在大雪飄飄的西伯利亞或中國的東北黑龍江哈爾濱,出家人還能偏袒右肩去托缽乞食嗎?尤其像在中國社會,乞食被視為是乞丐的行為,你說,在這樣的情況下,比丘、比丘尼們還能實行“次第托缽乞食”的儀製嗎?

在《寶王如來性起品》中說道:“複次,佛子!譬如水性,皆同一味,隨器異故,味有差別。水無是念:‘我作眾味。’如來妙音亦複如是,皆悉一味,謂解脫味,隨諸眾生,受化器異,應有差別。”(《大方廣佛華嚴經》卷三四)所以,形式的佛教,大家必須要重新思考;要在精神上、義理上、心靈上、生活裏,找尋信仰的宗要,不要拘泥樣板,要與時俱進,以現代人可以接受的方式弘揚佛法,如此,人間佛教必定能符合當今人心思潮。

縱觀中國的佛教,過去祖師大德,在他們的信仰、悟道等修為中,早就已經發出人間佛教的訊息,如六祖惠能大師說“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再如百丈禪師提倡“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農禪生活等。這種叢林的禪門生活,其實也都是依循著佛陀當初在印度建立教團的示範。

隻不過這時候的中國佛教,因為知道在生活形式上與印度不同,不能因循過去,所以才有“馬祖創叢林,百丈立清規”,也就是“避開戒律,另訂清規”,而依叢林寺院的清規製度來發展中國佛教,因此才發展出中國佛教的特色,甚至開創出隋唐時代“八宗並起”的盛況。

說到中國的大乘八宗,不管是重在慧解的“天台宗、華嚴宗、三論宗、唯識宗”,或是以行持為要的“淨土宗、禪宗、律宗、密宗”,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地方,就是沒有離開人間生活,沒有脫離人群大眾。它們或者從事慈善公益來福利社會,因此受到普羅大眾的信仰;或者是宣說法要來教化人群,因此當時許多高僧大德都能與一些學者名流交誼往來,甚至應邀為帝王、大臣說法。這就如同佛陀當初也是出入王宮為各國國王說法,甚至把護法的責任賦予王公大臣,這就是人間佛教的人間性。

人間佛教是“佛說的”,也是“人要的”,因此人間佛教既要符合“佛說的”,還要順應“人要的”。人在世間生存,不能沒有國家的保護,也不能缺少社會大眾的因緣成就。可以說,人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離不開衣食住行等各種資生用物的物質生活,這就有賴士農工商等社會大眾的相互幫助。有了吃穿日用,精神方麵還要有親情、愛情、友情、恩情等各種淨化的感情生活,乃至提升人格、性靈的藝術生活。更重要的是,人有生死問題,所以不能沒有信仰的生活。因此,我提出“光榮歸於佛陀,成就歸於大眾,利益歸於社會,功德歸於信徒”。我也曾為人間佛教提出四個宗要:“家國為尊、生活合理、人間因緣、心意和樂”。我認為讓大家共同接受的佛教,才是人間佛教。

人間的生活需要有佛法的指導,所謂“平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有了佛法,生活的意義就不一樣。

在中國民間有“第一經”之稱的《金剛經》,開頭序文就說:“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這段經文,看起來隻是世間上一般世俗生活的一頓早餐。實際上,這頓早餐的內容意義非凡,它含有悟道者“自覺覺他,自度度人”的修持與慈悲、智慧。

例如,“食時,著衣、持缽”,這是說到了吃飯的時候,一定要衣冠整齊、形容威儀、安詳有序地依照規矩,手持瓦缽次第去乞食。這是持戒的精神。“次第乞已”,就是不分貴賤,不揀精粗,不分貧富,是忍辱、平等、隨緣、隨喜的精神。再者,托缽時,信者以飯食供養僧團的生活,僧團就以佛法開示信徒,讓大家心開意解,所謂“財法二施,等無差別”,這是布施的實踐。飯後整理衣、缽、具等用品,接著潔身洗足,晏然端坐,以禪坐安定身心,這就是精進波羅蜜。

甚至飲食的好與不好,社會對佛教的信與不信、對僧團各種的看法,都需要忍辱波羅蜜。要想具備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則必須要讓般若來統攝。因此,六度在大乘佛教裏,即是人間佛教生活的準則。

《金剛經》卷首圖

唐鹹通九年(868),紙本版畫,高23.7厘米,寬28.5厘米,甘肅省敦煌市莫高窟第17窟出土,英國倫敦,大英圖書館藏

這一段簡單的托缽生活,可以說,就是般若智慧光明的普照,是如來放光的生活。著衣、持缽,是手上放光;城中乞食,是足下放光;次第乞食,是眼睛放光;飯食訖,收衣缽,是口中放光;洗足已,敷座而坐,是通身放光。

這是一般通俗的生活,卻把佛陀人間佛教、生活佛教的精神表現無遺。這當中不但是佛陀實踐六度波羅蜜的示現,同時也展現了人間佛教的深義。因此,佛法不能隻看表麵的形象,我們對佛陀行化之間的悲心宏願,也要能深一層地去透視,才能真正了解佛法。

可惜的是,過去佛教的傳播,因為人性的脆弱,也由於信徒的自信心不足、信仰力不夠,一直都隻是把佛陀當成保護傘,當作靠山。生病了,要求佛陀保佑他健康;家庭人事不和了,要求佛陀保佑他家庭和諧;貧苦窮困了,要求佛陀能幫他發財富貴……

如果是借著佛陀的威德加持來給予自我的信心、自我的提升,這是可以的,但我們對佛陀的信仰,不能隻是貪求、要求、祈求,像兒女對父母要求這個、要求那個,這是長養貪心,不是信仰的真義。相反的,應該是為信仰來奉獻、服務、供養。信仰的意義就是一種舍己為人,犧牲小我,成就大眾。

因此,人間佛教秉持佛陀的精神,倡導信仰的意義是奉獻,是不求回報。佛陀一生示教利喜,所謂“割肉喂鷹”、“舍身飼虎”,這種利益眾生,對人間犧牲、奉獻的精神,是人間至難、至尊、至貴的行為。所以今日我們要讓佛教確實“人間化”,首先要建立人間佛教的思想,如經文所言的“佛起大悲心,饒益諸世間”(《別譯雜阿含經》卷一)。有了人間佛教的思想,必然會產生人間佛教的言行,必能歌頌人間的善美、讚歎人間的和樂,乃至推動利他的工作、發起助人的服務等。

以《維摩詰經》的維摩居士為例,他就是人間佛教的模範行者;甚至《法華經·譬喻品》等,《華嚴經》的“事事無礙法界”等思想,都是今後人間佛教重點意義的宣揚。

換句話說,人間佛教要有利他性與普濟性,“人間佛教”是以菩提心為主,以菩薩道為行,能夠“上求佛道,下化眾生”,實踐佛陀對人間的開示、教化,效法佛陀犧牲、奉獻的行誼,這就是菩提心。

莫高窟第254窟屍毗王本生圖(局部)

北魏(386—534),壁畫,甘肅敦煌

像“九色鹿”裏的鹿王,為它的同類犧牲;像“鸚鵡銜水救火”,不管火救不救得了,這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願力,是它的菩提心。這種精神和行為合起來就是菩薩道,菩薩道才是人間佛教。所以弘揚人間佛教要有菩提心,沒有菩提心是為“焦芽敗種”,故《華嚴經》雲:“忘失菩提心,修諸善法,是名魔業。”

菩提心就是要有“入世”的精神,還要有“出世”的思想,也就是要能“入於世間”,而又“不著於世間”;正如宋朝嶽武穆所說,一個國家要有辦法,必須文官不愛財,武官不怕死。佛教也是一樣,如果沒有出世、入世的調和,那佛教也發展困難,因此人間佛教強調,“菩提心”是信仰與修行的根本。

人間佛教是“入世重於出世,生活重於生死,利他重於自利,普濟重於獨修”。如果沒有菩提心,就無法修學菩薩道,因此,唯有發菩提心的人,才堪任人間佛教的責任,才堪弘揚人間佛教。

莫高窟第257窟九色鹿本生圖(局部)

北魏(386—534),壁畫,甘肅敦煌

當今的佛教徒,都希望成佛,在經典裏說成佛要三大阿僧祗劫,光是信仰的完成,就要一大阿僧祗劫,那是多少時間?因此,佛教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在念佛、求佛、拜佛,應該是在行佛。所謂行佛者,要經過千生萬死、千錘百煉,慢慢才能與佛相應,才能悟道。如果到了悟道的階段,還怕佛道不能完成嗎?

人間佛教,重在落實“行佛”。“行佛”就是“菩薩道”的實踐。因為學佛最終的目標雖然是成佛,但是“佛果”在“眾生”身上求,學佛唯有發“上弘佛道,下化眾生”的菩提心,通過“自利利人、自覺覺他”的菩薩道修行,才有可能完成“覺行圓滿”的佛果,所以從“人道”到“佛道”,中間少不得“菩薩道”的實踐。

菩提心也是諸佛菩薩度眾的重要動力,就拿中國佛教“四大名山”的四大菩薩為例,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慈悲,文殊菩薩大智大慧的般若,普賢菩薩大修大行的行持,地藏王菩薩“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犧牲自我、救度眾生的願力,這才能代表今後佛教能普及社會、為人所接受的精神。所以,今天我們如果不能把四大菩薩的“悲智願行”發揮,隻在祈求、香火的敬獻上著力,那對人間佛教的發展是起不了積極作用的。

為了把四大菩薩的精神加以發揚,借以推動人間佛教,我曾以“從四聖諦到四弘誓願”為題,把原始佛教的“四聖諦”,與大乘佛教的“四弘誓願”相互結合。因為人間憂悲苦惱等問題(苦)要解決,所以“眾生無邊誓願度”;因為世間眾生貪瞋癡等無明業障(集)要解脫,所以“煩惱無盡誓願斷”;因為眾生感到修學(道)重要,因此“法門無量誓願學”(道);最後信仰的目標是成就眾生獲得圓滿的大解脫(滅),因此發願“佛道無上誓願成”。

現在的佛教所需要的,應如過去太虛大師、慈航法師都曾提倡的“今後佛教的發展寄托在教育、文化、慈善”。我對人間佛教未來的發展也歸納了四點:第一以文化弘揚佛法,第二以教育培養人才,第三以慈善福利社會,第四以共修淨化人心。

雖然世間在教育、文化、慈善各方麵,也有做到培養人才、維護社會安定的作用;但是佛教的教育、文化、慈善、共修,更超越社會世俗的行事,因為佛教講究無相、無我、無著、無求,呈現一個無窮無盡、無量無邊的世界,這才是佛教不同於一般社會之處。

因此,人間佛教積極從“四聖諦”延伸而開展“四弘誓願”、六度行門,不但是自我修行,也提供了人生解脫的方便,讓生命進入更上一層樓的境界,同時也讓人間佛教成為“行解並重、古今一體”的佛教。

龍門石窟第104窟賓陽中洞正壁造像

石,河南洛陽

之所以把大乘菩薩的“四弘誓願”與“四聖諦”的根本佛法相互結合,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認為佛教不能光是坐談理論,佛教更應該起而為人間解決問題。因此,佛法不能隻是以“苦集滅道”來解釋宇宙人生的真相,還必須要有願力、修行和實踐,才能解決宇宙人生的問題。“四聖諦”的內容——要斷集、除苦;要修道、圓滿,從而達到人生的解脫之境。而如何從理解“四聖諦”,進一步實踐“四弘誓願”,便成為人間佛教重要的精神內涵與實踐之道。用“四弘誓願”的力量去救度眾生,人間佛教才能為今後眾生所接受,才是未來世界的光明。

另外,這裏還要特別提出一點,就是常見一些研究佛教的學者,隻憑著個人思想理念,把這個教派與那個教派互相比較;印度的與中國的比較、最初的與現代的比較,這本經與那本經、這個教授和那個教授,比較來、比較去,你說我的不究竟,我說你的不透徹。其實這都是在褻瀆佛教,把佛教分裂得支離破碎,其結果到底是不是佛陀的本懷呢?

在我們覺得,這已經褻瀆了佛教的尊嚴。我們有看過世界上有人敢對基督教的《聖經》、伊斯蘭教的《古蘭經》做這樣比較、研究的嗎?實在說,學者們不宜用這種態度來討論聖言量,你們是在做研究,但是卻讓佛教受到很大的傷害。佛教講究信仰、悟道,不是研究、比較,一個宗教一切依據聖言量而不容許有許多的異說。

中央藝術學院田青教授曾說:“學者研究佛學,不能成道;修道的人,要奉行佛法,才能成道。”確實如此!不能讚美佛法、沒有佛法的受用,就不要談論佛法;佛法的行事可以討論,佛法的根本義理可以研討、探究,但不可以論長道短地批評。如果我們不能互相尊重、包容、了解、體諒,隻憑著自我的立場、思維,批評、褒貶,妄作論斷,沒有從對佛教的信仰出發,所說的言論隻有傷害佛教,不能為佛教的未來建設廣大無邊的信仰,這是非常可惜的。

因為佛法不是在文字裏,佛法是在心裏,在宇宙的空間裏,在信仰裏,如果不懂得信仰裏無上的佛陀、淨化的佛法,也沒有資格來議論佛教。

總之,我們提出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時代,就是基於知道佛教的流傳,有時間、地點、生活、習慣、文化的不同,大家要互相尊重包容,彼此合作,不要排斥,讓人間佛教包容一切。

也因此,我們提出人間佛教以人為尊,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心的信仰。當然,此間有深淺不同,有廣狹、類別不同,不必要求大家都是一致。我們要知道,世界上有七八十億人口,真正說,每個人的心中對宗教都有高低程度的不同,說來應該就有七八十億的宗教。

例如,崇拜土地公的,他的心中就是土地公的宗教;崇拜城隍爺的,他的心中就是城隍爺的宗教;崇拜媽祖的,他的心中就是媽祖的宗教等等。實際上,真正的宗教,就如學生在學校讀書一樣,會有一級一級的分別,光是菩薩就有五十一位,光是羅漢就有四果的分別。因此,雖有層次不同,我們能諒解,但其最高的目標、目的不容輕視,應該要普受大家的尊重。

佛陀雖然昭示世人皆有佛性,但是因為眾生的根性或有不同,經過曆代的祖師和各地的教派,也把佛教分成了人乘的佛教、天乘的佛教、聲聞的佛教、緣覺的佛教以及菩薩道的佛教。在我們認為,人天乘的佛教是入世思想的佛教,聲聞乘、緣覺乘是出世思想的佛教,大乘菩薩道是調和入世和出世的人間佛教。

因此,今天對於入山修道的苦行者,我們也尊重他是人間佛教;對於弘化傳教的熱心人士,我們也認為他們是人間佛教;對於奉持五戒十善、六度四攝等佛法,甚至隻要能信仰,能對於社會有貢獻的,我們都認為他是人間佛教的信者、行者。

人間佛教是佛陀一脈相承的教法,因此在這段總說之後,後麵將分為幾個章節,陸續介紹佛陀的人間生活、佛陀最初傳教的內容,佛教發展到各地的情況,以及到了現代如何總攝佛教回歸佛陀本懷。我們也希望為人間佛教做出一套“生活寶典”,讓人的一生,從出生、入學、成年,到結婚、創業,甚至到年老、生病、往生時,都能有佛法的指導,都能在佛法裏歡喜圓滿完成人的一生。

我們之所以要把人間佛教的過去、現在、未來,做一個多麵向的回顧與展望,主要也是希望借此提供教界大眾,對人間佛教的思想內涵、精神特質、發展脈絡及弘化方式,都能有個清楚的認識與了解,並且回歸佛陀的時代。你不回歸佛陀時代的佛教,難道要把佛教分裂成惡道眾生的佛教嗎?還是外道的佛教嗎?還是神權的佛教嗎?我們提出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主要是希望佛教界的大德們能共同信仰,共同升華,共同和人間的佛陀同在。

大家共同服膺在一個人間佛教之下,一起來弘揚人間佛陀的教法,讓人間佛教重新尋回佛陀的本懷,讓佛陀的慈悲、智慧之光,再度普照寰宇,真正為人間帶來光明與希望,這就是倡導“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的主要意義與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