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佛陀”,您會想到什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神仙?還是行腳印度弘揚佛法的教育家、思想家?是神通廣大、上天下地的神明?還是每天實實在在、以慈悲與智慧自度度人的智者?

佛陀,出生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在現今尼泊爾的地方,姓喬達摩,名悉達多,19歲時,割愛辭親,追求真理,悟道緣起,發願將佛法傳播十方。

佛陀一生行履人間,念茲在茲眾生的幸福安樂與否。說法49年期間,受到各界人士推崇,如頻婆娑羅王、波斯匿王、雨舍大臣、給孤獨長者、勝鬘夫人等,以及知識分子的愛戴和追隨,如大迦葉、舍利弗、目犍連等人。本章《佛陀的人間生活》一窺人間佛陀的本來麵目,讓社會大眾認識正信、正常的佛教原貌。

說起佛陀,他的一生可以說多彩多姿。身為王子的悉達多,天資聰穎,從小通達“五明”的科學、“四吠陀”的哲學。在王宮裏的生活,想要什麽都能擁有,甚至即將繼位國王,可以用政治的權力來治理國家社會。但這時候,他卻觀照到人生社會種種的無常現象,如:生老病死的逼迫、種姓製度的不平、社會階級差距的森嚴,甚至貧富貴賤的懸殊、權力地位的壓迫、眾生之間的弱肉強食等等,這些現象,都讓他對生命的存在感到困惑和不解。

尤其他發現,政治並不能解除人間社會的生死苦惱,不能解脫人心裏的煩惱無明,因而興起出家學道的念頭,想要徹底自我拯救,用超越政治的真理來救度眾生、改善社會,消除人間的恐怖、掛礙、執著、悲傷、痛苦等等,最終找到人生的究竟歸宿。

悉達多太子先是稟告父王,說明自己出家修道的誌願;但是,身為王公貴族的一分子,父親淨飯王哪裏會允準他的出家呢?當然不予答應。

由於父王堅持他應該順從世間法,繼承王位,擔負統理國家的責任義務。悉達多太子便提出要求:“父王,要我不去出家可以,但希望你能滿足我的四個願望:

第一,人生沒有生老病死的現象;

第二,內心沒有憂悲苦惱的逼迫;

第三,人間沒有悲歡離合的苦痛;

第四,世間上所有一切不增不減。”(《普曜經》)

淨飯王一聽,反問:“你怎麽提出這樣的要求?這些問題,誰能幫助你解決呢?”

太子懇求說:“如果父王不能滿足我,那麽就讓我去自己探索吧!”

釋迦苦行像

2至3世紀,片岩,高84厘米。巴基斯坦俾路支省西克裏出土,巴基斯坦旁遮普省,拉合爾博物館藏

雖然父王不答應,悉達多太子在深思熟慮之後,還是決定拋棄王位與一切榮華富貴,於某一天夜裏,人們熟睡的時刻,和侍從車匿騎著白馬出城而去。

為了避免家國的牽掛糾纏,以及淨飯王派出人馬的追趕,他想,還是離開國家愈遠愈好。經過好些時日,來到了南方的摩揭陀國境內,在一座苦行林中,和一些修道者相聚,共同修學。那許多苦行者,都是當時印度苦修的外道,悉達多太子不但向他們請益,甚至還拜外道仙人阿羅邏迦藍為師,想要跟他學習解脫的方法,但是一切都難以如願,悉達多太子最後進入個人的苦修。

根據《釋迦譜》記載,在苦行的生活裏,太子每天以麻麥充饑,甚至禪修打坐的時候,鳥雀在他的頭頂上築巢做窩,他也順乎自然,隨其來去。由此,也就可以想見當時他刻苦修行的情景。

這期間,王公大臣們隨後追趕而來,希望勸回太子。但悉達多太子心意堅定,誓死不從,反而把這五位大臣留了下來,讓他們跟隨在身邊,共同苦行修道。

歲月漫漫,經過多年苦修之後,太子感到仍然不能進入真理的世界,不能悟知救度眾生的途徑。這時他才發現,不僅過去五欲六塵的生活纏身,不能讓人快樂,現在苦行的修身,也難以安穩自在,並不是虐待自己的身體才叫作修行。因此,他毅然起座,決定轉換地方修道。

就在太子起身要到尼連禪河沐浴時,卻因為體力不支而昏倒,幸而有牧羊女供養乳糜,才讓他恢複了一些體力。當時,憍陳如等五位隨從者卻認為太子不能堅持苦行,道心退墮,竟然絕情離他而去。

其後,悉達多太子便獨自走到了現今菩提伽耶這個地方,在一株菩提樹下結草為座,並且立下誓願:“如果不能證悟真理,我將永遠不離開這個座位。”(《佛本行集經》卷二七)

那些禪思冥想的過程中,悉達多太子煩惱不斷,外有功名富貴、聲色貨利的**,內有貪瞋愚癡、疑忌不平的**。但他勇敢正視這一切煩惱,直到一一克服之後,終於在公元前六百多年的十二月初八日,星月交輝的時刻,豁然大悟。

據《佛本行集經》卷三十記載,頓時,如同天崩地裂,虛妄的世界消滅,呈現在他眼前的是另外一個金光閃爍的真理世界。在這個真理的世界裏,他看見了法界平等,世間的生滅、空有、事理、成壞、愛恨等對待,都在一念之間完全消除;他悟到了“緣起性空”,一切因緣生,一切因緣滅,緣起緣滅是宇宙人生的真理;他領會到人的色身雖有生老病死,但真如佛性遍滿虛空,充塞法界。

此時此刻,他的心就像一池平靜無波的湖水,十法界眾生的情況,忽然浮現在眼前,曆曆分明;對於困難問題的解決,也突然胸有成竹。他自知已經從差別裏獲得了平等,從複雜裏獲得了統一,知道自己徹頭徹尾改變了人生,也自知可以用覺悟的真理向世人宣說。他口中喃喃發出“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隻因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所謂“生佛平等”的宣言。(《華嚴經》卷五一)

不過,開悟後的佛陀,並沒有急於講說悟道的真理,仍然繼續沉思冥想,醞釀治心的理論、悟道的步驟、對宇宙的看法、對人生的觀察,甚至未來宣揚真理、建立六和僧團、提倡四眾平等的難題,也都一一設想了。因為佛陀明白,對於這許多道理,世間人隻要能奉行,都能獲得跟他一樣的修行體驗,證悟真理,獲得圓滿解脫的人生。

又經過了一段時日,在他把所證悟的道理反複思維之後,心內坦然如同一輪明月,可以照亮世間。這時候,他想起了過去一起修行的同道憍陳如等五人,希望能將悟得的道理和他們共享。就在不遠的一座山丘上,證悟後的佛陀找到了五位同伴,向他們“三轉法輪”,講說佛教的總綱“苦集滅道”。《佛說三轉法輪經》裏記載:

第一轉,他說:“世間的苦,逼迫性;人生的集,招感性;圓滿的生命,可證性;解脫的道,可修性。”這就是佛教史上所稱的第一次大轉法輪。

隨後,佛陀又教誡五位同修者:“人間逼迫的苦難,你們應該知道;人生的煩惱無明,你們應該斷除;不死的生命,你們可以圓滿;解脫的道法,你們應該修證。”這就是佛教史上有名的第二轉法輪。

接著,佛陀又再說:“這許多苦難,我已經知道;這許多煩惱無明,我已經斷除;這種不死的生命,我已經證得;這許多道法,我已經修學。”這就是佛教史上的第三轉法輪。

這五位修道者在聽聞佛陀說法之後,也都如同撥雲見日,忽然心地開朗,成為大阿羅漢。原本他們看到舍棄苦行的佛陀回來,都不想理睬,現在卻被佛陀的威德慈光攝受,不由自主地就跪下來,懇求說:“悉達多,我們終於認識了您的偉大,我們願意做您的弟子,跟隨您學習。”

佛陀伽耶大菩提寺

印度比哈爾邦

佛陀聞言便開示說:“我已經不是悉達多了,你們叫我‘佛陀’吧!我同意接受你們的入道,共同度化眾生。”在《過去現在因果經》卷三中記載,他們就這樣成為佛陀最初的五位比丘弟子。而佛、法、僧三寶具足,一個宗教的雛形也就此宣告完成。今日到印度旅行的人,假如要想禮拜佛陀的聖跡,當時佛陀為五比丘說法的說法台,也都還留有紀念性的建築遺跡。

接著,佛陀率領五比丘展開了印度傳道的生活。漸漸的,有許多慕道者前來聆聽佛陀說法,包括修行悟道的人士、覺悟的聖者等,都聞風而來。好比當時外道中最大的團體,由優樓頻羅迦葉為首的三兄弟,率領了一千多位弟子,一起皈投到佛陀座下,這對日後佛陀的傳道有相當大的助益。

五比丘迎佛塔

印度北方邦瓦拉那西

同時,聲望很高的舍利弗、目犍連的門人團隊,大概二百人也皈投佛陀座下。另外,中印度波羅奈國大富長者善覺的兒子耶舍,因為厭離俗世而出家,也成為佛陀的弟子,並且帶了五十個人跟隨佛陀學道。後來,他的父母及妻子也都皈依三寶,成為最早的優婆塞、優婆夷。《過去現在因果經》卷四,先後記載了他們皈依的情形,可以說,一千二百五十五人的教團,就這樣在人間逐漸地開展出來。

從這個時候起,佛陀的聲名大噪。當然佛陀也知道,依照印度現實的環境、氣候,以及社會文化的需求,這麽多人要跟隨他修道、生活、弘法,教團如此龐大,除了需要製定僧團戒律,覓得一個居住的地方也是當務之急。很快的,佛陀就得到了過去想要把國土分贈給他的頻婆娑羅王的護持。

在距離佛陀證悟的菩提伽耶不遠處,頻婆娑羅王撥出一塊廣大的土地,建立了“竹林精舍”。分有十六大院,每院六十房、五百樓閣、七十二間講堂等,提供給佛陀講道,以及跟隨佛陀學習的千餘位弟子安居修學。這也是佛陀傳道的第一個道場。在《過去現在因果經》卷四裏,可以看到當時法輪初轉的時空情景。

佛陀雖然在南方傳道,但也有來自北印度旅行經商的人前往聽法聞道。在一次傳教中,北方舍衛城的企業家須達長者,因為聞法而心開意解,生起了信心,故而發願回到北方後,由他護持建設“祗園精舍”,請求佛陀也能到北方弘揚佛法。(《賢愚經·須達起精舍品》)

在北方,須達長者出資買下了祗陀太子的花園,作為建築精舍的土地。建設期間,佛陀還派遣舍利弗監工,最終順利完成一座至今地基猶存的道場,成為佛陀在北方弘法的根據地,這也就是我們經常在經典裏可以看到的“祗樹給孤獨園”。

據《五分律》卷二五記載,祗園精舍土地平正,麵積大約有八十頃,除了中央的佛殿,周圍有八十間小房,並且有經行處、講堂、溫室、食堂、廚房、浴舍、病室、蓮池等等設施。

到了這個時候,南北印度都有了道場,而佛陀率領一千二百五十五位常隨眾弟子在各地展開傳道,也都獲得社會大力的支持,連北方憍薩羅國的波斯匿王也加入了信徒的行列。佛法由下而上弘傳,是比較辛苦的,但現在有了南北兩個國家的國王護持,由上而下傳道,佛陀的弘化形勢也就非常順利展開,信眾與日俱增。可以說,這時候的佛陀,已經成立了世界上第一個完整的教團。

祇園精舍佛塔遺址

印度北方邦

佛陀的偉大,在於度眾方法和其他宗教不同。他不認為自己是天下第一,一再強調“我在眾中”,是眾中的一個。他告訴弟子要“自依止、法依止、莫異依止”(《雜阿含經》),表明信仰真理最主要的是信仰自己,開發自性的慈悲、智慧,教團是以法為中心的教團,並且提出學道要“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了義不依不了義、依智不依識”。佛陀如此開明的教法,怎能不為人間的大眾所接受呢?因此,當時佛教在印度各宗教中能夠顯得特出,就不是沒有原因了。

當然,一個教團的成立,並不是那麽容易。舉凡如何散播救人救世的真理,也就是所謂弘揚佛法;抑或對人民如何救苦救難,即所謂度生弘化;另外,還有僧團的組織、衣食住行的生活等等問題,都必須做出周全的規劃。

尤其隨著現實生活的需要,佛陀為安住僧團訂立了初期共住的規範,以“六和敬”作為和合共住的原則。比方:身體安閑,排隊次第有序,行為不侵犯別人,大家相處和樂是“身和同住”;講話不喧嘩,語言要親切,彼此沒有衝突,是“口和無諍”;大家誌同道合,內心和悅平靜,是“意和同悅”;在法製上,人人平等,是“戒和同修”;在生活上,衣食住行的享用平均分配,如果有多餘,就要分給大眾,是“利和同均”;聽聞佛陀說法,以取得思想上的統一,是“見和同解”等。到了這個時候,教團更加健全,也更能清淨修道了。

但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由於佛法初興,外道的忌妒與打擊也紛至遝來。在“八相成道”中提到,當初佛陀曆經千錘百煉、千生萬死的修行,終於降伏了外在的**,也降伏了內心的煩惱,而如今,麵對一些外道的迫害,他也不放在心上。

例如,有一名外道梵誌,一心想要與佛陀辯論,他就(采)先禮後兵之計,帶了兩盆花來和佛陀見麵。佛陀一見到他,就說:“放下!”外道聽後,把左手拿的花放了下來;接著,佛陀又說:“放下!”他再把右手拿的花放下來;沒想到,佛陀仍然說:“放下!”外道不解,質問佛陀:“我兩盆花都已經放下了,還要放下什麽呢?”這時候佛陀就說:“我不是叫你放下芬芳的鮮花,而是要你放下內心的貪瞋愚癡、煩惱無明。”(《佛祖綱目卷第三·釋迦牟尼佛機緣》)

外道一聽,大驚!原本自恃自己的功力深厚,沒想到內心的癡迷,一刹那,竟讓佛陀點破了。這時,外道終於心甘情願皈投在佛陀座下。

有一次佛陀在鹿母講堂說法,一如往常著衣持缽到舍衛城乞食。途中一位婆羅門迎麵而來,衝著佛陀開口怒罵,佛陀不予理會,安詳地繼續前行。

這樣的態度使得婆羅門更加憤怒,彎下腰,抓起一把泥土向著佛陀扔擲過去。正好有一陣風對著婆羅門的方向吹過,把拋出去的土吹了回來,撒得自己灰頭土臉。佛陀慈祥地對婆羅門說了一首偈語:“有於不瞋人,而加之以瞋,清淨之正士,離諸煩惱結。於彼起惡心,惡心還自中,如逆風揚塵,還自坌其身。”(《雜阿含經》)意思是說,有人無緣無故口出惡言,謾罵傷害別人,將會自作自受,如同惡意拋土丟人,一遇到逆風,反而汙穢了自己一身。

另外,也有一些外道前來向佛陀抗爭,頑劣地表示:“我們要宣傳教團的非法,讓大家知道你所說的一切,並不符合印度國土的文化、法製。”佛陀聞言,說道:“我不在乎你們的邪見。”

外道們又揚言:“我們要集眾來打擊你的教團。”佛陀說:“我的教團不怕你們的棍棒。”外道們再說:“那我們做你的弟子,穿你的衣、吃你的飯,但敗壞你所說的修行、戒行。”佛陀聞言之後,神色黯然地說道:“那我就沒有辦法了。”這就是佛教史上著名的“獅子身上蟲,還食獅子肉”的典故。

當時,還發生善星比丘欺騙妄說、提婆達多叛逆的情況。尤其是提婆達多,一再想要與佛陀分庭抗禮,有時候從高山上以石塊襲擊佛陀,有時候將大象灌醉,驅使他們攻擊佛陀,對佛陀百般阻撓。

除此之外,外道對於佛陀弟子,也經常以金錢、威力給予陷害。甚至買通女色來破壞教團,如摩登伽女對阿難尊者的**、蓮華色女對目犍連尊者的糾纏等。幸而佛陀的弟子信心具足,不受動搖,而鞏固了教團的安全。

諸如此類的困頓不一而足,但佛陀憑著大智大勇、大無畏的精神,終於從印度九十六種外道的勢力範圍內突圍而出,把佛教弘揚起來,堅定不移,成為古老印度最偉大的文化、最偉大的人間佛教。

我們生逢在現世,去佛甚遙,但對佛陀悟道後的生活,一定希望有更多的了解。其實,從四部《阿含》等佛經裏,約略可以了解佛陀與弟子們平日的生活起居、衣食住行、在人間活動的情形。若要形容當時佛陀的生活,“隨遇而安、隨緣生活、隨喜而作、隨心而有”,應該是最貼切不過了。

佛陀在《遺教經》中說:“晝則勤心修習善法,無令失時;**、後夜,亦勿有廢;中夜誦經,以自消息。”也勉勵弟子們要精進用功、禪坐思維、誦讀真理、勤勞作務等。因為時空距離因緣不一的關係,我們且先從佛陀的早晨時間說起,來了解他在二六時中如何修行度眾。

每日,佛陀在天色尚未破曉時就起床、刷牙、洗臉。說到刷牙,早期印度社會,人們習慣嚼楊枝來潔淨口腔,就等於現代人使用牙刷刷牙一樣。據《五分律》記載,佛陀告訴我們嚼楊枝有五種利益,消食、除冷熱涎唾、善能別味、口不臭、眼明等。

在漱洗動作進行時,佛陀也會發願。例如洗臉時發願:“以水洗麵,當願眾生,得淨法門,永無垢染。”刷牙時發願:“嚼楊枝時,當願眾生,其心調淨,噬諸煩惱”(《華嚴經·淨行品》)。這些偈語,無非提醒修道者應當時時發願,時時警策。

簡單的盥洗完畢之後,由於前一夜的“吉祥睡臥”,讓人少煩少惱,正念分明,故而晨間精神充沛。這時,天色逐漸明亮,已經可以看到行走的道路,於是佛陀便率領弟子在摩揭陀國、憍薩羅國等地境內托缽,次第乞食,接受民眾的供養。

所謂“次第”,是指不可以分別、逾越,不論哪一家富有、哪一家貧窮,都要依序向前,不揀淨穢、不別精粗,隻把飲食當作湯藥來維護療治色身。從這裏也可見佛陀的平等觀念。

信者的布施供養,並非每天準時預備飯食、飲料等候。當時印度的風俗習慣,人們家中若有喜喪婚慶,才會依著信仰習俗,在門前設一小桌,上麵擺放當日要供養比丘的物品。比丘到達的時候,信徒即跪地合掌,恭敬供養一碗飯、一碗菜,或者一朵鮮花、一粒水果。如果在這一家得到飲食後,感覺不夠維持一天的飽食,可以再依序向第二家、第三家乞食;若感到托來的食量已足夠維護色身,就應即刻回到精舍道場用餐。

印度的土地廣大,人煙稀少,比丘們走路必然要遵守遠近、次第的行儀。因為態度沉穩莊嚴,才能讓信者生起尊敬的信仰。當初,舍利弗就是見到正在王舍城托缽乞食的阿說示比丘儀容端正,具有神聖感,才趨前問他的老師是什麽人、信奉什麽教義,最後聞法得度,皈投在佛陀座下。

托缽乞食的製度,使得佛教和信徒密切接觸,也與社會的脈動保持關聯,民眾以物質布施,佛陀和弟子們說法布施,講述人生的道理,讓大眾心開意解。所謂“財法二施,等無差別”,“平等食”是佛陀製定托缽乞食的主要意義,也增益了人間佛教的發展。

次第乞食的行程,用現在的時間估計,應該在一小時內可以完成。之後,比丘們便回到各自居住的場所,在屋內一定的地方洗腳、淨手、盤坐、吃飯。

吃飯時,必須按照乞食法進行,就像現在叢林裏五觀堂的“五觀想”,佛陀時代的比丘們吃飯,也有這樣的規定。

吃過飯之後,洗滌瓦缽,清洗雙足,整理衣單。此處就可以看見佛陀重視生活作務、勤勞自理的一麵。可以說,佛陀是以身作則,樹立了佛弟子修行的典範。

再如經典裏的“飯食經行”,飯食後通常會有一段經行的時間。經行,就是在精舍道場圍繞走動。據《四分律》記載,經行可以獲得五種好處:堪遠行、能靜思維、少病、消食、於定中得久住等。之後,佛陀便率領弟子靜坐,在各自的座位上,展開坐具。接著,佛陀便為大家開示,說法論道。

說法開示也不一定都由佛陀發起,隻要弟子們在生活上、思想上、內心的感受上,對修道有一些見解,都可以提出來向佛陀詢問,佛陀便會一一給予開示正道。結束以後,比丘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居處,靜坐、思維、冥想,或者思考佛陀剛才的教示,反複背誦。

在佛陀結束對弟子的說法、大家各自回去修習的時候,已到了社會大眾開始日常活動的時間。接近中午的時刻,信徒們便陸續來到精舍請法,各界人士也紛紛前來禮拜,佛陀又再接應大眾,對他們開示人生正道。有時講說四聖諦、三世十二因緣的老病死生循環,有時講說如何啟發信心、如何斷除煩惱。另外一方麵也勉勵信者受持五戒十善、奉行慈悲喜舍。這許多道理多由弟子背誦下來,日後再予結集記錄,成為今日所見的經、律、論三藏經典。

竹林精舍遺址

印度比哈邦

有時,佛陀會個別開示,有時集體小參,甚至也會有大型集會;例如講《般若經》有四處十六會,講《華嚴經》有七處八會,講《法華經》有百萬人天雲集等,種種規模各處不一。現在我們國際佛光會在世界各處所提倡的活動,就是效法佛陀當初傳教弘道的情景。

午餐之後,有的人禮拜,有的人靜坐,有的人經行,有的人冥想,甚至有的人休息。僧閉的生活中,比丘的習慣不盡相同,但隻要不侵犯別人,修道生活必然是自由的。

在印度,天氣非常炎熱,午間人們大多不會外出,比丘們除了在精舍,也會散居在左近的洞窟、樹下、水邊,或誦經打坐,或三五成群論道,各說心得,類似於現在學校上課研討的情況。但心情上則有很大的不同,因為比丘們少欲知足,生活簡單,不會散漫無紀、吃喝玩樂,大家都是精進行道,安住正念,嚴守佛陀製定的戒律、規章,以淨化身心、變化氣質。

下午,佛陀率領比丘集合座談,探討修道心得,有所懷疑的即提出詢問。因此,現今我們所看到的經典,可以說都是當初僧團中問答的記錄。接著,佛陀又再和社會大眾接觸,加強佛法在各地的推動。佛陀重視人間教化生活的情況,即可見一斑。

說到印度的氣候,因為炎熱,比丘隻要簡單的三衣具備,就可以過日子,盡量把個人生活用物減到最簡單,以免物累。參加弘法大會的時候,穿搭的衣服是九條大衣;日常生活穿常服,就是現今出家人披搭的七衣;至於工作服,則是五條衣。好比,現在國際佛光會舉辦的人間佛教活動,信眾會員身著團體服裝,雖然樣式、顏色多有不同,但是整齊劃一,這和佛陀時代的思想,可以說是古今相應。

到了夜晚,依個人修持的方式不同,大眾各自精進,但大部分都是在禪定裏擴大自己、升華自己,慢慢地提升自我的人格,與佛陀理想裏的聖道相應。

許多弟子們在修道的過程中,或有所覺悟者,但無論修證的是羅漢四個階位,或是菩薩五十一位,都須經由佛陀的印可,才知道修行的層次到達哪個階段。就如現在的學校,有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同樣的,在僧團裏的修行成就也有這樣的次第。

在經典中,我們可以看到佛陀的生活不離禪思、道念,時時刻刻“念佛、念法、念僧”;與僧信弟子的往來,也總能“示教利喜”。因此,弟子們聞法後,都是“依教奉行”,並且歡喜踴躍,作禮而去。

看起來,佛陀的一日生活,似乎與一般凡夫的生活沒有兩樣,一樣要吃飯睡覺,也一樣要走路講話,但細細觀察,內容卻大不相同。正如禪門有信徒問禪師:“你怎麽修行?”禪師回答說:“吃飯、睡覺。”信徒說:“我們也是吃飯、睡覺,不也是修行嗎?”禪師說:“不一樣。你吃飯,挑肥揀瘦,食不甘味;睡覺,你翻來覆去,睡不安心,內容可不相同了。”

佛陀過的是實踐六度、表現般若風光的生活,與凡夫經常計較、紛爭的情況天差地別,非常不一樣。例如托缽乞食,不但信眾可以種植福田,佛陀也為他們說法,此即“布施波羅蜜”;披搭袈裟,以示應常行清淨戒法,即“持戒波羅蜜”;次第乞食,不分貴賤,不避怠慢,即“忍辱波羅蜜”;親自洗缽,鋪設坐具,勤奮不懈,是“精進波羅蜜”;經行、靜坐、冥想,思維法義,則是“禪定波羅蜜”。而這一切可以說都流露出一位悟道者的般若生活,即“般若波羅蜜”。

當然,佛陀的一日、佛陀的教化並不是這麽刻板。因為跟隨佛陀的弟子們性格不一,有的喜歡在洞窟、樹下修習禪定,有的勤於民間各處傳教往來。佛陀都給予這許多弟子一一嘉勉,講述的道理也都契理契機。因此,要觀察佛陀的教化,可以先從他對弟子的用心、愛護、教育說起。

好比佛陀的十大弟子中,舍利弗尊者已經是證悟的大阿羅漢,是教團的領導者之一。有一次,大家養息之後,佛陀巡視僧團,見到舍利弗在園子裏經行散步,上前詢問:為什麽這麽晚不睡覺還走來走去?舍利弗回答說,因為今天回來的人多,床位不夠,就讓給初學比丘休息。佛陀一聽,次日集合大眾,開示大家對長老要尊重。

像目犍連尊者,他知道自己母親生前的惡行,請示佛陀希望為亡母祈求冥福。佛陀特意告訴他,可以在教團結夏安居後解居的那一天,設齋供養僧眾,以此功德力,可以免除母親在惡道受苦。這是北傳佛教盂蘭盆會的起源。後來有梁武帝、寶誌禪師等倡導盂蘭盆會,流傳至今。

說法第一的富樓那尊者,有著弘法的熱忱,他向佛陀表達希望到輸盧那國傳播佛法。佛陀提醒他,那裏的人民生性強悍,恐怕不容易受教。富樓那說,不要緊,他們罵我、打我,甚至殺我,我正好將此一命供養佛陀。佛陀說,你既有為真理犧牲奉獻的精神,我歡送你前往。

阿難尊者是十大弟子裏的多聞第一,可以說是教團忠實的幹部。因為相貌莊嚴,引起很多女難,好比分餅不均引起譏嫌、摩登伽女的愛慕糾葛等等,佛陀都給予幫助化解,方便教化。

像大迦葉尊者德學高尚,喜歡清修苦行。當他披著破舊的袈裟回到僧團來,佛陀為了讓其他的弟子對他表示尊重,特別分半座予大迦葉共坐,佛陀並沒有因為自己已經成佛而高高在上。

大迦葉尊者從不到富裕人家托缽受供,因為他認為富貴是由於前世懂得布施種福田所招感的果報,今生已經富有了,何必再去錦上添花?因此,他“乞貧不乞富”,大多到貧窮人家托缽,讓窮人種植福田。

“解空第一”的須菩提尊者正好相反,他覺得貧苦人家連自己的三餐都難以溫飽,何忍再去增加他們的困境,富有人家布施少許財物一點也不為難,所以他是“乞富不乞貧”。

佛陀知道以後特別開示大眾:“乞貧、乞富,都是心不均平,佛法應該建立在平等之上,盡管世間充滿差別對待,但是我們的心要安住在平等法中,才能自受用、他受用。”

佛陀對於弟子,總是心思細膩地關照。例如曾去探望老病比丘,親自為他們洗滌身體,為他們倒水、洗衣服等。佛陀有一次講經時,阿那律尊者因疲倦打瞌睡,受到佛陀的批評,從此阿那律發慚愧心,日夜精進不懈,卻把眼睛損壞了。有一天他想縫補衣服,因為看不清楚無法把線穿進針孔,佛陀知道了,便親手替他穿好針線,幫他縫補袈裟。(《增一阿含經》)

佛陀對刻苦修行的二百億耳說:“修行和彈琴一樣,琴弦不能太緊,也不能太鬆。太緊、太鬆都容易出毛病,中道為好。”二百億耳奉佛陀的指示修行,心安靜下來,不久就證得阿羅漢果。佛陀就是這樣慈悲地教化弟子們。

阿難舍利塔和阿育王石柱

印度比哈邦

對於能夠依教奉行的弟子,佛陀給予耐心的**;對於不能依教奉行的弟子,也方便加以攝受;對於懈怠不知精進的弟子,則激勵他上進;對於過分剛猛的弟子,就教他緩和漸進。無論聰明、愚笨,佛陀都會觀機逗教,契理契機地說法、開示,讓教團更加清淨、健全。

比方,周利槃陀伽不善記憶,佛陀就教他持誦“拂塵除垢”,諄諄教誨,不厭其煩。周利槃陀伽遵照佛陀的指示,每天手持掃帚,一麵掃地,一麵用心持誦,終於悟道,並且受人尊敬。

《賢愚經》卷第六記載,挑糞的尼提感於身份卑賤,特地避開不敢見佛陀,佛陀知道了,繞道與他相遇。尼提跪下來向佛陀致歉,佛陀親切地問他:“尼提,你願意跟我出家嗎?”尼提大驚:“我能做偉大佛陀的弟子嗎?”佛陀說,在他的教法中沒有分別,貧富、貴賤、種姓都隻是假名。後來,尼提跟隨佛陀出家,用功修道,也證得了果位。

佛陀認為一個人,隻要你尊重他、愛護他,以慈悲心對待、給予鼓勵,讓他覺得有尊嚴,他就會向上、有所成長。

佛陀在製戒時,都會考量諸多因緣情況,做出合情合理的決定。好比有一位弟子迦留陀夷,長得高大、黝黑,有一天傍晚到村裏托缽,應門的孕婦乍看一個又黑又大的人,以為是鬼,一時驚嚇過度流產了。佛陀知道後,就認為黃昏、夜晚不宜出外托缽而製定“過午不食”的戒律。

又例如,有一對男女青年訂好婚約,女方調製香餅,準備回拜時帶給婆婆。恰巧比丘來托缽,少女就以香餅供養了比丘。因為香餅美味可口,比丘們紛紛再到少女家托缽。幾天下來,耽擱了少女的行程,引起男方誤會,揚言要解除婚約。女方父母把女兒遭到退婚的傷心事稟報佛陀,佛陀立刻召集弟子,製定因應的戒律,告誡弟子托缽次第乞食應該要注意禮節,不能貪圖美食。

在佛陀製戒中,在在說明他的教法是出世而不離人間的。我們看到原始教團的生活中,布薩、懺悔、三番羯摩,如同現代國家的民主殿堂裏,一個法令的製定,必須三讀通過,可以說是最早的民主議會。

佛陀的人間教化方式不勝枚舉,度化的弟子不分貴賤、貧富、男女、職業、種族、信仰,都給予平等的對待。所謂“四大河入海已,無複本名字,但名為海。此亦如是,有四姓:刹利、婆羅門、長者、居士種,於如來所,剃除須發,著三法衣,出家學道,無複本姓”。(《增一阿含經·苦樂品》)這是佛陀提倡打破階級製度真正平等的教法。

例如優波離尊者,雖出身貧賤,但是進入佛陀所創立的僧團,出家、證果,後來成為佛陀十大弟子中“持戒第一”。當時,王宮諸位王子一一追隨佛陀出家,優波離想到自己出身貧賤沒有資格出家而悲傷哭泣;舍利弗知道後告訴他:“佛陀的教法,是究竟的自由平等慈悲,不論智慧、職業,隻要奉行佛陀的教示,誰都能夠成為佛陀的弟子,證得真理。”

佛陀於是為優波離剃度,七天之後,並介紹他與跋提王子等人見麵。諸位王子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打招呼。佛陀說:“出家學道,先要降伏驕慢心,我先許可優波離出家,你們應該向他頂禮。”跋提王子等人聽從佛陀教導,虛心地向優波離頂禮。(《佛本行集經·優波離因緣品》)

那個時候,僧團除了形式上的衣食住行之外,也會有偏遠少部分不能完全接受僧團規律生活的情況,佛陀就會派大弟子去指導他們,優波離尊者就是其中最好的人選之一。有時候拘眼彌國、沙祗國有了一些諍事,佛陀也會派遣性格和平的優波離去訪問,調解爭執。

有一次,佛陀又要派優波離到沙祗國,優波離卻向佛陀推辭了。佛陀問他:“為什麽不去呢?”優波離說,因為在雨季出門,袈裟濕了,穿在身上沉重不舒服,所以不想前往。佛陀聽了他真誠的心聲很感動,為此而修改戒律,讓比丘出門可以多帶一件衣衫。

由於優波離尊者自我要求嚴謹,行事莊嚴,備受大眾的尊崇。佛陀還一一指導優波離探病之道,對生病比丘的飲食、湯藥應如何規定等等。(《四分律名義標釋》)

佛陀對於弟子,都給予平等的得度因緣與公正的教導。例如:佛陀應允酒醉後要求出家的婆羅門剃度,婆羅門酒醒後,見到自己一身出家相,驚嚇得落荒而逃。弟子疑惑地問佛陀,明知他的話不可當真,為什麽還答應他呢?佛陀說,他好不容易生起一絲出家善念,要為他種下得度解脫的因緣。

沙彌羅喉羅,調皮又愛開玩笑,時常捉弄來拜訪佛陀的信者。有一天,佛陀走到羅睺羅住的地方,威嚴的樣子把羅睺羅攝受住了。佛陀坐下來,羅喉羅拿水給佛陀洗足。佛陀一句話也沒講,洗足以後,才指著洗足的盆子對羅睺羅說:“這盆裏的水可以喝嗎?”羅喉羅說:“佛陀,洗足的水髒了,不能喝的。”

佛陀訓斥他說:“你就和洗足的水一樣,本來清淨,洗過就變髒了;你原本清淨修道,但不守口慎言,不清淨身心,就如同幹淨的水有了垢穢。”

佛陀再問:“羅睺羅,你拿這個盆子盛飯來吃,可以嗎?”

“佛陀,洗腳的盆子不可以盛飯吃,因為盆子不幹淨,不能裝東西吃。”

佛陀再說:“你就和這個盆子一樣,雖然做了修道者,但心裏藏著垢穢,清淨的真理怎麽能裝進你的心裏?”

說過之後,佛陀用腳把盆子踢開,盆子滾動起來,羅喉羅非常害怕,佛陀問他:“你怕把這盆子踢壞嗎?”

羅喉羅說:“不是,佛陀,洗足的盆子,就是壞了也不要緊。”

佛陀又說:“羅喉羅,你不愛惜這個盆子,等於大家也不愛護你一樣。你不重威儀,不尊重自己,戲弄別人,誰都不願意愛護你、珍視你。”

羅喉羅聽了佛陀的教誨,全身流汗,慚愧得無地自容,從此以後再也不敢妄言說謊,努力改變自己的身心,後來成為“密行第一”。佛陀對羅睺羅的教育,不是一味的嚴厲,是慈悲中有嚴厲,嚴厲中有慈悲。

除了羅喉羅外,對於沙彌,佛陀都特別關心。像在遠方弘法的迦旃延尊者,有一天派了他的弟子回到祗園精舍探望佛陀。佛陀見到迦旃延的徒弟從遠道而來,立刻吩咐阿難說:“你在我的臥室再添一張床位,讓迦旃延的小徒弟睡在我的住處。”這樣細心的關懷,讓遠方弘法的弟子知道了,怎麽不感動於心?佛陀就是這麽一位具有人情味的聖者。

有時,對僧團修道生活不能適應的人,佛陀也成全他的人生,讓他回歸家庭、社會,做一名佛教信徒,對他們人格的尊重並沒有減少。

佛陀不但現生示範教育,有時也會引證過去生中的因緣,曾做過的犧牲奉獻,來勉勵修道者,如《佛說九色鹿經》中九色鹿悲心救人,反被出賣;《六度集經》裏鹿王代替懷孕的母鹿前往送死;《舊雜譬喻經》的鸚鵡銜水救森林大火;《太子須大拏經》裏,須大拏太子發願廣行布施,濟拔眾生,雖然遭受極大痛苦,也無怨無悔。《中阿含經·長壽王品》記載長生童子的以德報怨,他有幾次機會可以殺梵豫王來替父親報仇;但是,一想到父親忍辱不怨、惡來善往,“莫起怨結”的教化,他三次放下手中利劍。寬宏大量的舉止也感動了梵豫王,從此解決了兩國的仇恨。這些不都是佛陀對人間的教化、慈悲的示現嗎?

麥積山石窟第133窟羅睺羅受記像

宋代(960—1279),泥,佛高3.1厘米,羅睺羅高1.44厘米,甘肅天水

佛陀成道後,行走五印度,從南方的摩揭陀國走到北方的舍衛城,從波羅奈又走到毗舍離,走遍了恒河沿岸,走盡了山嶺危岩,從未停止度化利生的工作。

他在四十九年弘化的生涯裏,最初直暢本懷,講說《華嚴經》二十一日,後因觀機逗教,再說《阿含經》十二年、《方等經》八年、《般若經》二十二年、《法華經》和《涅槃經》共八年,這是大會的宣講,至於佛陀對個人特別的教化則是無量數次,也感化無量數人。

度化的弟子,除了先前提及的外道領袖、出家的王子,還有許多大富長者,一國之君的頻婆娑羅王、波斯匿王,王妃韋提希夫人、末利夫人等。佛陀的教法,如無邊的大海,容納眾流;如日月之光,普照大地。他對商人,說經營之道;對農夫,說耕種之道;對政治家,說治國之道;對於弟子的教化方式,常是應病予藥,都給予平等關懷。當然,佛陀不隻在精舍修持,也和弟子們在各地跟民眾接觸,說法教化,甚至協助排難解紛。

好比佛陀曾為鄉人調解爭水的糾紛。《雜阿含經·執杖經》記載,釋迦族、拘利族手執木杖對峙,佛陀恰巧經過,勸說雙方要和平相處,平均用水,共渡旱期難關。

佛教在當時的印度,迅速發展起來。因此,在政治上,有許多國王親自向佛陀問道,或者派遣大臣向佛陀請法。今日印度靈鷲山邊,還留有頻婆娑羅王停車的遺址紀念。

當時尚未成佛的悉達多,為了尋找修行之道,曾經路過摩揭陀國,頻婆娑羅王為他莊重的儀表及向道之心感動,原本想分半個國家給他,卻被一心修道的悉達多拒絕。不過,悉達多應允有一天證悟了,必定回來救度他。

成道後的佛陀,遵守諾言,帶領弟子來到摩揭陀國為頻婆娑羅王說法。頻婆娑羅王建設竹林精舍供佛陀安僧度眾。隻要佛陀在精舍的期間,國王也經常前往問道。

後來,頻婆娑羅王的兒子阿闍世,受到提婆達多的挑釁,為了繼承王位,把父王餓死在獄中。殺害父親後的阿闍世,並未因得到王位而歡喜,反而想起過去父親對他的慈愛,心中不時悔恨悲愁,身體也生病了。名醫耆婆對阿闍世王說:“醫生能治身病,但不能治心病,國王的苦,是從心生起,佛陀是無上醫王,隻要肯拜見佛陀,一定可以把心病醫好。”阿闍世王於是喜悅地前往拜見佛陀。

佛陀對他說:“世界上有兩種人可以得到真正的快樂和幸福。一是修善不造罪的人,一是造罪知道懺悔的人。現在你抱持懺悔之心,知過必改就是好人。你以後要以正法治民,不要行非法的事;要以德化民,不要用暴戾治國。多行仁政,善名美德可以遠播四方,還是能受到眾人的尊敬。”

阿闍世王聽了佛陀的開示,感激涕零跪在佛陀座前,對重生的生命充滿希望和信心。(《大般涅槃經》卷一九、二〇)

在《中阿含經·雨勢經》裏也提到,有一天,阿闍世王想要發兵討伐跋耆國,派遣雨舍大臣前往禮拜佛陀,稟告他的想法。佛陀早已知道雨舍大臣的來意,故意告訴阿難:跋耆國有“百姓經常集會,討論正事;君臣和睦,上下相敬……等‘七不退法’,是別的國家不能侵犯征服的”。雨舍大臣聽了佛陀對阿難說的話,即刻明白,便向佛陀告辭。佛陀以方便權巧的智慧,化除了一場血腥的戰爭。

另外一位與佛陀有深厚因緣的就是憍薩羅國的波斯匿王。他的身軀肥胖,經常氣喘如牛,為此深覺苦惱。佛陀慈悲地為他說了一首偈語:“人當自係念,每食知節量;是則諸受薄,安消而保壽。”意思是說,我們應當時時自我提醒,飲食要知道節製,不能過度貪吃進食而造成身體的負擔,才能保持身安,健康長壽。(《雜阿含經》卷四二)

波斯匿王訪佛圖

公元前一世紀初,砂岩,高79.5厘米,印度中央邦阿拉哈巴德瑟德納縣巴爾胡特遺址出土,印度西孟加拉邦加爾各答,印度博物館藏

後來,波斯匿王高齡的母親去世,他非常哀傷憂戚。佛陀對他說:“人生在世,從古至今,有四件事最可怖:一、有生就會有老死;二、生病就會枯瘦難看;三、死後神識就會離開身體;四、死後將與親人永遠訣別。任何人都逃不出這種生滅無常的定律,再親密的人,也無法永遠久住在一起。每個人都不能幸免於死,徒然為死去的人悲傷,不如為亡者作福積德,這樣對亡者才有實質的助益。”聽了佛陀的開示,波斯匿王心開意解,掃去多日的陰霾。

《佛說波斯匿王太後崩塵土坌身經》的這段說法,揭示了老病死生是每一個人必須麵臨的事,無人可以幸免,凡有生必有死,有生必有滅,這是生命輪轉的因緣規則。不過,依佛教的觀點,生不是開始,死也不是結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斷生滅變異,能夠從生滅法中求證不滅的生命,才是一種智慧。

慈悲的佛陀不舍棄任何一個眾生,不管任何無理的人,隻要有因緣,他必定慈悲為其開示,引導他過著佛化的生活,讓人生有目標、希望。比如佛陀以“吉祥草”的譬喻,善巧教化,讓婦人走出喪子的悲痛。(《眾經撰雜譬喻》卷二)

佛陀平時除了應邀對信徒開示各種疑難,偶爾信徒家庭有問題,他也隨緣前往排解糾紛,著名的例子就是為須達長者的媳婦玉耶開示:“女人光是容貌端正,身材姣好,不名為美人,更不值得驕傲;唯有心行端正,具備賢淑的女德,受人尊敬,方可名為美人。”也以“五善”告訴她該如何侍奉公婆。最後,玉耶感動地請求佛陀為她受戒,發願生生世世作佛化家庭的優婆夷,須達長者全家也為她祝賀,成為佛陀化解家庭糾紛的範例。(《佛說玉耶女經》)

一個家庭裏,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婦隨,彼此尊重、包容,相互了解、體諒,才能建立和順的家庭。可以說,佛陀教育弟子、開示信徒,大都是用譬喻、鼓勵的方式,讓他們知道正道,而不是用打罵、責備的方法,如此,不僅維護了他們的尊嚴,也能達到防非止惡的效果。

當然,在佛陀教化的諸多有緣人中,女性、兒童也占有不可輕忽的地位。例如:末利夫人虔信三寶,嚴守淨戒,與丈夫波斯匿王皈依佛陀,在國內施行佛法教化人民。女兒勝鬘夫人發十大願心,說大乘佛法,作獅子吼。她影響夫婿阿踰闍國友稱王皈信佛教,二人共同以佛法教化人民。她尤其重視兒童教育,凡是七歲以上兒童,定期召集進宮,授予教育。(《勝鬘經·勝鬘章》第十五)

又如毗舍佉夫人,護持佛法,發心供養佛陀及諸比丘、比丘尼修行所需之物品,並捐獻珍珠衣啟建鹿母講堂。佛教僧團能夠蓬勃發展,他們護法功不可沒。

此外,《法華經》中八歲龍女成佛,《大寶積經》中的龍女,以八歲之齡成為智慧第一文殊師利菩薩的老師,妙慧童女也以八歲的童髫,向佛陀提出震驚全座如何斷惑開悟的問題,啟發小根小器的二乘對大乘的信心。

終年在人間教化的佛陀,也非常重視兒童。有一天佛陀出外弘化,見到許多兒童在水邊玩魚。他溫和地以動物和人一樣會恐懼、會怕痛為例,勸導小孩子要慈悲護生,珍惜生命。

世間無常,人身難得,時光難再,佛陀也會借由一些利生的故事,來勉勵懈怠的大眾要精進服務,具備正知正見。例如:

《佛說譬喻經》提到,一個旅行者走在曠野中,忽然見到一頭大象迎麵追趕而來。心中大驚,急忙逃跑。臨危之際,旅人發現有一口枯井可以避難,立刻攀住井邊的枯藤而下。正當要落地時,井底竟然出現四條大蛇。驚駭之餘,他緊緊握住枯藤,不敢垂下。這時,又見黑白二鼠啃咬枯藤。就在生死交關、千鈞一發的時候,井口忽然飛來了五隻蜜蜂,滴下五滴蜜汁,正好就滴入旅人的口中。旅人嚐到蜂蜜的甜美滋味,一時間竟忘卻了自己身處險境。

大象是指“無常”,對我們緊追不舍。枯井就是“生死”之淵。四條大蛇是組合我們人體的地、水、火、風“四大”,緊靠著生命線的枯藤。井邊的“晝夜”黑白二鼠,是指時光不停地咬著枯藤。蜜蜂滴下的五滴蜜,就是財、色、名、食、睡“五欲”。這個旅人嚐到些許的甜蜜,竟忘了切身的危險。這個故事精辟深刻,實在發人深省。

另外,佛陀以“友有四品”:如花、如秤、如山、如地,說明交友之道(《佛說孛經抄》);以“盲人摸象”的譬喻開示,眾生的愚癡,就好像瞎子摸象,偏執一方,墮於邊見,不能洞悉世事的本來麵目。(《佛說長阿含經》第四)因此,世間最可怕的不是貧窮、饑渴、恐怖,是愚癡。愚癡就是不明理,不明理的人,顛倒、邪見、惡行,不但影響自己、影響一時,而且影響他人、影響後世。

有一位結鬘童子,長期被“世界是常或無常”、“生命死後有無”等十四個問題困擾,於是去請示佛陀。佛陀講了一個譬喻:有人身中毒箭,他不急著找醫生拔箭療傷,卻是要先弄清楚射他的這支箭的材質是什麽?箭頭的形狀像什麽?製箭工匠的名字、高矮胖瘦如何?……(《箭喻經》)

愚癡的人才會關心這種無意義又玄奧的問題。人間的佛陀關注的是與生命、人生相關的切身問題。其他如:“背門看戲”、“殺子成擔”、“渴見水喻”、“三重樓喻”、“愚人吃鹽”、“牛腹集乳”、“鞭打自己”等譬喻,也都在說明愚癡的荒唐與荒謬。

愚癡比犯錯更加可怕,犯錯就像走路摔倒了可以再站起來,愚癡如同暗夜行走,沒有光明。因此,人需要智慧之光來照破暗昧的心靈,所謂“千年暗室,一燈即明;累劫愚癡,一智頓悟”。

此外,佛陀會生氣嗎?佛陀會罵人嗎?佛陀會發脾氣嗎?我們在佛經裏發現,佛陀有時候慈悲給予眾生教化,有時也會發脾氣,甚至也會罵人;但是他罵人、發脾氣並不是像一般人罵得那麽醜陋粗俗。

佛陀會說:“你不知慚愧”“你不知苦惱”“你不懂得敬重”“你心中沒有善良”“你沒有慈悲”“你愚癡人”“你非人”。“非人”的意思就是“你不像人”“你不是人”。佛陀說這句話是很嚴重的,不過,佛經也注解什麽叫“非人”:所謂“應笑而不笑、應喜而不喜、應慈而不慈、聞惡而不改、聞善而不樂”,一個人隻想自己,不想跟人在一起,跟人都不合群,那就不像人了。

佛教的孝親之道,超越一般世俗的小親、小孝。一般人總認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以此批評出家披剃舍俗,割愛辭親,是大不孝。其實不然,根據經典記載,佛陀出家後返回宮中為親屬說法,讓他們生起正信。(《佛本行集經·優陀夷因緣品》)

《增一阿含經·大愛道般涅槃品》中記載,佛陀也為父擔棺,為亡母說法。甚至佛陀姨母大愛道比丘尼涅槃後,佛陀也帶領難陀、羅喉羅、阿難親自舉火供養。這些可說是佛陀孝親的典範。

《增一阿含經》中也強調,佛陀雖舍棄王位出家,但愛護子民之心並沒有因此消減。有一次,憍薩羅國的琉璃王帶領大軍欲攻打迦毗羅衛國。佛陀知道了,於烈日下,坐在路中,以“親族之蔭更勝餘蔭”的真摯誠心,感動琉璃王而撤回軍隊,化解了一場幹戈。可見,人間的佛陀,並未因出家而棄父母、家族不顧,他對祖國也一樣有忠誠保衛之心。

根據《佛說興起行經》載,佛陀曆經被木槍刺腳、被擲石出血、食馬麥、受苦行、患頭痛、患背痛、患骨節疼痛等十次災難。波斯匿王曾經針對此問題請問佛陀:“您的品德威嚴是天上人間所沒有的,為什麽還會遭受那許多災害呢?”

佛陀慈悲地回答:“大王,諸佛如來的永恒之身是法身,為度眾生,才應現這些災害,傷足患背、乞乳服藥,乃至涅槃,以其舍利分塔供養,這些都是方便善巧,欲令一切眾生知道業報不失,令他們生起怖畏的心,斷一切罪,修諸善行,獲證永恒法身,無限壽命,清淨國土……”波斯匿王聞後,疑雲立刻解除,歡喜踴躍,更加體會到佛陀甚深的大悲心。

大足寶頂山石窟大佛灣第17龕報恩經變相之大孝釋迦佛親擔父王棺(局部)

南宋(1127—1279),石,重慶大足

上述說來,都是展現佛陀的人間生活。不過後來由於人們出於信仰的虔誠,把當初人間的佛陀“神化”,以顯示他的特殊之處。例如,在藍毗尼園右脅而生,腳底有千輻輪相,走路離地三寸等等。在教理上、意義上,佛陀是解脫的,是和宇宙虛空結合的,但是用一些特異功能來宣揚佛陀,不一定能增加佛陀的神聖、偉大。

人間的佛陀一向倡導平凡、平常、平淡、平等,生活化、人間化。因此,現在我們要還原人間佛陀的本來麵目,才能把人間佛教應用十方,傳揚國際。從佛陀出家求法、成立教團,以及日常生活、教化弟子、利生服務等各方麵來認識佛陀,了解他真實的人間生活,相信更能為現代人所接受和信仰,這也是我在介紹佛陀的影片中,揭示“佛陀是人,不是神”的本意,畢竟佛陀的人間佛教,是真實無欺無妄的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