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印、四聖諦、十二因緣,是佛教的根本教義,而最為一般人耳熟能詳的是“苦、空、無常、無我”。這些根本教義,都是佛陀為了引導眾生,迎向歡喜、光明、解脫自在的人生而宣說的真理,卻因為人為因素,例如講經方式太過刻板,或者說法讓人厭離人間,否定現實生活的需要,佛教因而與社會逐漸脫節。

佛教是智信的宗教,正因為其宣說的教義是普世的價值,所以亙古常新,曆劫彌堅。但是,也由於宣講者,講得太深奧,寫得太高深,讓人看不懂,聽不懂,大眾無法受用的結果,對佛教也就敬而遠之。佛陀一生說法是為關懷、溫暖人間而來,人間佛教的精神要義,則是契理契機、事理圓融。然而,佛法真義正如《華嚴經》雲:“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了。”因此,本章以譬喻言說、深入淺出的內容,揭開佛法真義,直指佛陀本懷。

佛陀說法,都是隨弟子的根基利鈍,而有不同的教化,但是佛陀也有許多基本的思想、教義。例如,全世界公認的原始佛教時代,佛陀經常講苦、空、無常、無我;到了後期,才鼓勵信徒要行六度萬行,要發四無量心,要學四弘誓願等。

我們所了解的原始佛教,佛陀對人間的看法,說苦、空、無常、無我等,是非常究竟的。不過,後代的弟子、信徒,因為對佛陀的教化沒有深刻的體認,多從消極上講說人間的苦、空、無常、無我,使得一般信徒都跟著從消極麵去體會,讓人感覺到佛教的人生沒有美景、沒有光彩。

遙想人間的佛陀都在社會上生活、托缽、乞食、說法,度化眾生,後代的佛教徒卻主張要入山隱蔽修行,與社會脫節,把積極救世的佛法轉為消極避世的意思,甚為可惜!以下謹就佛教的根本教義加以闡述,並說明其與人間佛教的關係。

不少佛子把人生說得苦不堪言,並強調苦有生死苦,有三苦,有四苦、八苦……無量諸苦。其實佛陀提出苦的實相,是要我們正視這個問題,從而進德修業,去除苦因,得到究竟安樂;不是要讓我們感到人間是苦,就厭離人生,就感覺到娑婆如苦海、三界如火宅,人生沒有意義、人生活得沒有目標,因此不愛世間、厭離世間。

苦,不該是這樣認識的。苦,不是什麽不好,從積極上來說,苦對於我們人生有極大的貢獻;因為苦,是我們的增上緣,苦,是我們的營養劑。它給我們學習、給我們奮鬥、給我們增上、給我們成熟、給我們超越,有能量的人可以刻苦自勵,對人生是有正麵的助益。

以離苦得樂而言,讀書的人,沒有十載寒窗之苦,哪能有金榜題名之樂?農人不辛苦地耕耘種植,怎麽會有好的收成呢?軍人不吃苦,怎麽能升為將軍?工程人員不細心地研究,怎麽能成為專家?沒有工作上的辛苦,哪裏能有成就?父母生育子女,不教育、不辛苦撫養子女,他們怎麽能長大成人呢?子女成人了以後,對老年的父母,不辛苦地去孝敬、奉養,又怎麽算是人間的倫理之道呢?花草樹木不經過嚴冬的寒霜冰雪曆練,哪來春天的芬芳撲鼻呢?一些動物不經過寒冷的冬眠或酷熱的夏蟄,不去適應苦的過程,又怎能繼續存活呢?

踰城出家圖

19世紀初,紙本設色,高48厘米,英國倫敦,大英圖書館藏

苦,是我們的老師;苦,是我們的力量;苦,能幫助我們成就;苦,讓我們給人家稱讚。苦,好像泥土做的瓦罐經過火烤,它就會堅實;瀝青被壓縮之後,就會堅硬踏實,給人行走;就說是黃金吧,也要曆經艱苦讓洪爐來冶煉;就是白玉吧,也要辛苦地讓工匠琢磨才能成器。

苦,也是一樣,它可以給我們訓練,給我們堅強,給我們向上,給我們奮發。人生又怎麽能不透過苦,來發展未來的成就呢?所謂“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佛教裏成功的修行大德,都是經過千錘百煉、千辛萬苦,才能與道相應,才能修行成功。就是佛陀吧,沒有六年苦行的基礎,後來的悟道也不是那麽容易。

明朝於謙有詩雲:“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我們粉牆用的石灰,沒有經過開挖、火燒、水溶、錘擊等嚴峻的工序,哪裏能成為潔白的粉末,來美化房屋,供人居住?

苦,是世間的實相,這是不錯的。如佛教說八苦,有所謂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蘊熾盛等苦。生,父母生兒育女,那種辛苦,誠然是難以言喻;老了以後孤苦伶仃,甚至沒有人照顧,那也是苦不堪言。有病了,本來心裏就有貪瞋愚癡精神上的苦,再加上皮肉的痛苦,如浪潮般的折磨,真可謂內外交煎,苦迫逼人;還有世人普遍畏懼的死亡,更加深了世間諸苦叢生的印象。

甚至還有恩愛的別離、冤家的相會、萬般希望卻不能獲得等等,這些苦都讓人深感煎熬。乃至一天當中遇事觸緣,身心受寒暖、勞累、辛勤……產生了各種煩惱,你也不能說人間不苦。

但是人間這許多苦難,不是不能克服。例如:父母生兒育女是苦的,但是把兒女抱在懷中的那種喜悅安樂,這樣的苦不也帶來幸福希望嗎?甚至一些貼心的兒女,時常給予噓寒問暖,照料關懷,不也讓父母感到溫馨備至嗎?

隱元禪師像

江戶寬文十一年(1671),喜多元規,絹本設色,高138.4厘米,寬60.2厘米,日本京都宇治,萬福寺藏

老是苦,但也有人老了以後,頤養天年,享受兒女團聚,享受含飴弄孫,享受天倫之樂;老了可以居家相惜,兒孫孝養,這不也是另一番情趣嗎?老,受人的尊重、受人的侍候、受人的奉養,老也有老的喜悅、老的成就;就是老年退休了無人孝養,也可以發展第二春,讓自己的人生更超然開闊。你能說老一定是苦嗎?

就是有病了,我們可以到醫院,找不同科的醫生,為我們治療各種的病痛。但你也要懂得病理,要知道營養,要知道保健,要知道運動,才能康複。就是在病榻上,現代醫護人員的照顧侍奉,有時候病中也能得到諸多的因緣,得到許多的關懷,你也不能說,有病絕對是苦。有很多的人,借病養息,與病為友;或者在寂靜的地方安養,與大自然共居,散步、看花,和青山秀水同在,反而因病得閑,讓身心獲致深層的放鬆與沉澱之後再出發,也未嚐不是因病得福。

俗話說,吃了飯食哪裏能不消災呢?病痛也不是完全不好,有的人希望生一點小病磨煉自己,佛教大德常說,修道人帶三分病,才知道發道心。病,不也能幫助我們人生的增上和超越嗎?經典裏說,身體上有老、病、死、生的苦,心理上有貪瞋、愚癡的苦,隻要你有佛法,就能透過磨煉,從心不苦,做到身不苦。

更何況忙碌的人希望生一點小病,可以休息幾天;健康的人也希望有一些小病,來體會病中的意義。病可以讓我們認識人世間不可能十全十美,不可以指望長生不老。病的痛苦讓我們看到世間真實的一麵,讓我們對世間不必貪戀、不必執著,所謂“英雄隻怕病來磨”、“有病方知身是苦”,知道病苦就不會執著。人往往因為有病,就不會永久貪戀虛幻的榮華富貴,進而尋求生命的真實意義。不是有許多人因為大病一場而看破人生嗎!?對人生能有另外一番體悟,這也不是絕對不好的事情。

說到死亡,一般人認為死亡最苦,其實,死亡不但不苦,可以說,還是一種喜悅。因為年老衰殘的身體,等於破舊的房屋,必須拆了重建,才能住人;損壞的引擎,必須汰換更新,才能使用;又好比花草樹木,不修剪枯枝殘葉,沒有希望,沒有未來,那才是愚癡,就如同春夏秋冬四季的循環,冬天過去了,還怕沒有春天的百花開放嗎?

死亡,不是死了就沒有。就像花果成熟了,果實是那麽的甜美,那麽的豐收!這一期的果實收成了以後,種子又會再生長,繁衍出下一期的收獲;人生也是一樣,老病死亡以後,色身雖然毀壞,但是我們的真如佛性不滅,正所謂生命不死。就等於燒火的木柴,一根木柴燒完了,再接著另一根木柴,一根根木柴彼此不同,就如生命一個階段、一個階段也不相同,但是生命的火苗一直延續焚燒,不會間斷。

又如念珠,一粒一粒的珠子,就好像一期一期的生命,彼此之間用業力的線,把前後期的生命體串連在一起,輪回、循環不已,不會說死了就消滅沒有,隻是因為人有隔陰(我)之迷,隔了這一個身體,就是隔世了,就像隔了一道牆壁,你在那邊,我在這邊;換了身體以後,對於前世種種,今生就不複記憶了,但是善惡的業報,仍然存在,繼續在因緣裏麵流轉。

死亡就等於移民到其他的地區,有錢的人可以移民到好的國家地區,沒有錢隻有到比較苦難的地方生活;往生的去處亦然,它是基於善惡因果的業報,非常公平。所以生、老、病、死是很自然的現象,不必為它太多地掛礙。

過去的佛教常以“生、老、病、死”來說明人生的過程,讓人感到死亡就是終點,未免太過消極,假如把它的次序調整,成為“老、病、死、生”,雖然內容不變,卻增添了積極進取的意味:因為既然有“生”,就有未來,就有希望,等於冬天過去了,春天就來了,又有什麽不好呢?好比生命的火焰一直燃燒,人生隻要為善,就有好因好緣,何必一定要說得那麽愁雲慘霧呢?

我們認為,佛陀的意思,是要我們認識生、老、病、死,從生、老、病、死中去長養善根,完成悟道,擴展生命,豐富未來,所以我們要好好地結緣,好好地行善,讓我們今生、來世都能獲得福樂。

涅槃寺涅槃像

印度北方邦哥拉浦

人生,有佛教信仰的人,都會知道是喜樂參半,假如懂得佛門的修持,會有很多方法對治我們的悲苦。例如,貪欲之苦,可以用不淨觀來對治;瞋恨之苦,可以用慈悲觀來對治;愚癡之苦,可以用因緣觀來對治等等。其他如:精進可以對治懈怠,尊重可以對治驕慢等等。因此八苦中的其他四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五蘊熾盛苦,乃至世間無量諸苦,也不是完全不能超越。在信仰裏麵,有這麽多好的方法,作為人生降伏諸苦魔怨的指南,讓我們得以不斷進步,難道不會感到人生那種美好的價值嗎?

人世間,因為怕苦,所以就被苦征服,若能無懼於苦難,在世間沒有感到困苦艱難,便能直麵挑戰,超越苦難,成就諸事。如過去中華文化主張要能吃苦、要能忍耐、要能受委屈、要能經得起苦的淬煉,才能讓我們更具有堅強的力量,人生也才會成長,才會增上,前途才有光明。

我們也可以看到,社會上怕吃苦的人、懶惰的人、懈怠的人,會有成就嗎?唯有肯麵對苦難,克服困難,努力奮鬥,才會成功。因此,佛陀講“苦”,是鼓勵我們走向佛道,所謂“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不畏懼苦難,那才是佛陀對人間的開示。

總說,“人生是苦”,這句話是不會錯的,但苦是有積極向上、成長的意義,不必把它說得那麽消極,不堪忍受,佛弟子本該以學習苦行作為修行悟道的橋梁。當然,苦行也不是修行必經的過程,但是能夠吃苦的人生,必定前途會有作為、有成就。所以,人生對苦,應該要有一個重新的認識,它是我們的增上緣,不是我們的仇敵。假如能自我訓練,以苦為樂、以苦為有、以苦自得,那也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世間人對佛教最大的誤解,就是怕“空”。當初翻譯的時候,把佛陀的緣起真理用“空”這個字來解說,固然非常吻合,但是“空”的意思,也因為給解釋成“沒有”“空無”,而被世人一直誤解,認為佛教講四大皆空,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因此,自古以來,為了這一個“空”字,讓佛教受了多少的冤枉委屈。叫他信仰佛教,像是信仰一種虛幻的人生,信仰一種空無的世界。因為誤會“空”的真理,而對佛教不能深信了解,實在是人生最大的遺憾。

其實,空不但不可怕,還是我們人生追求的希望。試想:沒有空地,我怎麽建房子?田園不空,我怎能種植?不能種植,哪裏能收成?我的口袋不空,錢財放到哪裏?我的飯碗不空,飯菜放在哪裏?空,是給我們擁有,這就是所謂的“真空生妙有”。

佛教雖然講空,但它是建設有的,它能建設我們人生的未來,建設我們人生的富貴。例如,世人經常誤解的“四大皆空”,所謂“四大”就是地、水、火、風,它的意思是,宇宙人生所有萬事萬物,都由四大種:地、水、火、風等條件和合而成,所以自性空寂。假如四大不調、四大不空,一切就不能建設,就不能存在。

好比這一個宇宙世間,就是由四大所構成,沒有地,哪裏有萬物的生長?沒有地,哪裏有萬物的儲藏?沒有地,哪裏能給我們踩踏、居住?

水也很重要。沒有水喝,你幹渴;沒有水洗滌,你汙穢;每日起居,沒有水的滋潤、灌溉、洗滌,你說,我們能快樂嗎?能生存嗎?

火,可以熟食,可以取暖,像陽光的溫煦,不是很可愛嗎?假如沒有陽光、沒有電力、沒有火種、沒有溫暖、不能熟食,人間會有生機嗎?

風,徐徐吹來,讓人心曠神怡;風,就是流動的空氣,就是呼吸,假如沒有空氣,沒有呼吸,萬物怎麽生存呢?

所以,四大——地、水、火、風,實際上是給我們生存。“四大皆空”,實在說,就是“四大皆有”,空與有是一體不二的。你的口袋不空,怎麽能攜帶金銀用物;你的腸胃不空、口腔不空、鼻孔不空,能生存下去嗎?空地、空間,是多麽的寶貴!一個健全的國家、都市,都要留多少空間,給人民生活得更加怡情養性;現在的大都會市區,一尺地也都是上百萬元,你說,空不好嗎?為了爭取一個空位,和人爭吵;為了爭取一點空地,甚至告到法院,和人打官司。沒有空間、沒有空地,哪裏能建房屋;空間對你不是那麽的重要嗎?空有什麽不好?可是你平常又怕空,這是非常矛盾的。

空,是我們最好的生存條件;空,是我們最富有的世界。我們不必怕空,因為空,我們才能存在,才能富有。因此,我最近寫了一副對聯“四大皆空示現有,五蘊和合亦非真”。四大皆空,實際上就是四大不空。在世間上,我們都希望空間越大越好,等於虛空,不是容納萬物嗎?有肚量的人,所謂“有容乃大”,就更能成事。所以,“空”應該說是成就了“有”;我們要認識,“有”要依“空”才能成立。

《金剛經》(局部)

冊頁,明天啟五年(1625),董其昌(1555—1636),楷書,紙本墨跡,台灣,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五蘊是色、受、想、行、識,指我們的身心。四大——地、水、火、風,就是我們的皮、肉、骨、髓、五髒六腑,涕、唾、淚、尿、體溫、氣息,佛教用色(物質)來總括說明這個身體的存在、事相的擁有,另外的受、想、行,都是精神的作用。當然,識,是我們人的主人翁,有心識,可以指揮肉體上的眼、耳、鼻、舌、身等行為作用;有心識,才能分別是非善惡,所謂要去惡從善。

其實,微妙地講起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有不二。這種對人生真理的說明,開啟我們的智慧,讓我們得以認識人生的真義。懂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了解真理,法喜禪悅自然就會產生。你何必把美妙的空義不給它認同呢?那你爭取空間又做什麽呢?

佛陀在《大智度論》《大般若經》《金剛經》《般若心經》裏所揭示的真理,簡而言之,就是空有不二;因為空,才有萬象,才有萬有,才有萬物,所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是多麽美妙的真理!可是世人哪裏能了解到這種微妙的佛法,甚至一般人往往誤會,以為“色”是顏色的色,情色的色,不禁為千古的真理受人委屈、誤解而良深浩歎。

空,是因緣的意義,是宇宙萬物的真相,我們常把宇宙間的萬物在假相上分別,沒有在內容真理上去探究,所以就不了解“空”義。

例如一張桌子,你認為是桌子,這是假相,它的真實樣子應該是木材;假如你說它是木材,那也是假相,木材的真相是樹木,是一棵大樹;你了解到木材的真相是一棵大樹,但大樹的真相卻是一粒種子;你認識了大樹的真相是種子,但種子原來也是結合這宇宙間的土壤、水、陽光、空氣、人工等種種的因緣和合,才能聚集宇宙萬物的力量,成長為一棵大樹,才能成為木材,成為桌子。

所以佛法經常講,從一粒沙塵中可以看見宇宙世界,我從一片木材裏就可以透視到,它是宇宙世界萬物的力量所成的,這許多宇宙萬物就是因緣。佛教為了要把這一段道理說明白,就簡單地用“空”這個字來表達。

可以說,空是建設萬物的意義,空有容納萬物存在的條件,空讓人能生存,空讓人能富有。空,我們應該去歌頌,不應該錯認“四大皆空”對我們有什麽不好,而應該肯定它對我們有利益。所謂虛空寶藏,為什麽你要嫌棄呢?

佛教和世間其他宗教最大的不同,在於其他宗教往往把宇宙解釋成直線的,從這裏到那裏就沒有了;而佛教的宇宙觀是圓形的、是循環的;講時間是無始終,講空間是無內外,這種美妙無比、生生不息、欣欣向榮的人生,給予人間多少的希望、多少的未來。為什麽不接受這種教化,而要醜化真理呢?

如同季節有春、夏、秋、冬的更迭,冬天不是結束,冬天過後,春天就會來臨;萬物有成、住、壞、空的循環,空不是沒有,此處房子倒了,有了空間,又可以重建大樓;生命有老、病、死、生的輪回,死了也不會空,就好像時辰鍾,從一走到十二,又重新輪轉。既然因緣是循環、是圓形的;那麽空、虛空,應該是虛空無盡、無限啊!這就是空、緣的道理。

當然,“空”是因緣,這個道理也不是那麽容易懂,因為那是佛陀千辛萬苦悟到的真理,不是用有限的語言可以道盡,於是,空間便成為了解空義的方便。

我們常說,你有多少的能源,就能擁有多少的空間。現在許多人以擁有一棟大樓的空間為富豪,也有的人擁有良田萬頃,就自認為是擁有很大空間的富翁。其實,所謂“心中無事一床寬,心中有事三界窄”,你心中能包容萬物,就能“運籌於帷幄之中,決勝於千裏之外”,甚至像出家人“處處無家處處家”,看似身無長物,實則富有三千大千世界。反之,如果你心胸狹隘,即使富甲一方,坐擁金山,也形同被財富囚禁的奴隸,甚至患得患失,人生無意義可言,雖富猶貧,故被譏為“富有的窮人”。所以,貧窮也是空,隻是他的空間太小。

由此可知,空,有積極的意義;空,有成就萬物的功能;空,等於我們的泉源活水,在虛空中暢遊,那不是多美妙的人生嗎?假如能把“空”從積極麵去給人了解,世人還會對“空”有誤會嗎?

以佛學專家們所解釋的“空”義,固然是因緣成就,另外的意義還有事待理成、果由因生、有依空立、相由緣現、多從一有,緣能成空,萬有即空。沒有空,哪裏能涵容萬物?沒有萬物,空又如何體現?

我們今日的人間佛教,要把佛陀講“空”的貢獻提出來,即:“空”為我們建設了“有”。空間愈大,我們愈是富有。佛法為什麽不這樣的解釋,而要把“空”說成“沒有”,這不是讓佛陀遭受誤會,讓佛法給人錯誤的認識嗎?這固然是佛教被冤枉,其實更是眾生嚴重的損失,因為不僅讓人不能正確地認識真理,甚至在迷妄中還以為自己有德,而以一盲引眾盲,怎不令人感到惋惜、憂心呢?

在過去,佛教讓人很害怕的,就是因為一直講“世間無常,人生苦短”。其實,無常對於我們的人生有更美妙的關係,對於人間的貢獻更具無限的意義。因為世間無常,就有我改變的時間,就有我改變的空間。我們在人間的生活起居,甚至未來理想,都因為無常而可以進行改良,可以設法變好。無常從另一個層麵來看,其實蘊含著積極奮發的思想。

例如:假使我貧窮,因為無常,我可以透過辛勤努力,轉貧為富。我們看到世間上許多的學子,因為辛勤苦讀而飛黃騰達,擁有榮華富貴;我們也看到很多青年,因為辛勤工作而得到主管的賞識,一直給予提拔升遷,甚至後來成為大企業家、大富豪。

世間,是無常的,所謂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花兒謝了,有再開的時候;殘冬的歲月,不是長久的,它會短暫地停留,然後離開,換來春暖夏涼的氣候,讓人享受春天的百花開放,夏天的河流潺潺。這裏太冷了,我可以到那裏避寒;這裏太熱了,我可以到避暑山莊。因為無常,所以諸法不是定型的,是變化的;我們在無常變化裏得到多少的利益,還有什麽不能滿足嗎?

世間有生滅相續的現象,如花開花謝、日出日落、月圓月缺,四季冷暖的變化、白天黑夜的輪轉,這些都是無常帶給人間不同的美景。因為無常,大自然顯得多彩多姿,人間也充滿奮鬥的力量。因此,我們不要害怕無常,應該感謝無常讓我們的人生有更美好的遠景,讓我們的事業有更高的發展空間。

對於無常,你若是從壞的上麵想,它便是壞的,但是無常也可以幫助我們變得更好。比方說:我雖然貧窮,隻要努力奮鬥、廣結善緣,就會有所成就;我有錢了,如果不好好愛惜,千萬金錢也會隨流水而去;我雖然愚笨,隻要我勤於讀書,可能慢慢會開竅,因為勤能補拙。如果窮、笨都不能改變,成為定型,就注定窮困一生一世,人生就沒有奮鬥的目標了。

因為人生無常,法無定法,隻要我們肯得修正、改善自己的行為,努力奮發,自然就能改變自己的前途、命運。因此,無常,讓人珍惜擁有;無常,讓人珍惜因緣;無常,讓人珍惜關係。

感謝世間的無常,讓我們知道世事不會恒久,所以要加速勇猛精進;讓我們知道時間的寶貴,所以要珍惜寸陰如金;讓我們知道空間的可貴,所以要重視環保、重視山河大地。春花秋月,多麽美麗的人間!即便生命有“老、病、死、生”,也會在無常裏獲得轉機,獲得更新。佛陀把他對世間實相的證知、把這許多美妙的真理告訴我們,我們若能信受奉行,其利益比什麽財富都重要。

《大智度論(卷第九十)》(局部)

卷,北朝(386—581),田豐,楷書,麻紙墨跡,高23.4厘米,長1005厘米,甘肅省敦煌市莫高窟第17窟出土,浙江杭州,浙江省博物館藏

大家過去聽到“無我”都很害怕,認為“我”都沒有了,人生還能落腳何處。其實,這個假合的色身,又哪裏能貪著?佛教的教理不是要我們否定自己,而是教我們不要私我,不要小我,不要執著一個愚癡的“我”,而應該發揮一個“真我”,追求一個大我,把“我”淨化、把“我”美化、把“我”擴大、把“我”升華。所以佛教講真如、自性、如來藏、實相、般若、法身……用種種名稱告訴世人,都是為了建設人生未來的希望、未來的成就,為什麽要把“無我”說成是一種消滅?

所謂“法身”,遍滿虛空、充塞法界,生命都是無處不在的,虛空都在我們的心中。我,廣大無邊;我,無窮生命;我,會有循環,就是有老病死生,有分段生死,但是如同換衣服,這一件衣服破舊了,換一件新衣服;這一個身體朽壞了,換一個新的身體給我們居住。好比太陽下山了,明天早晨一樣會再升起;日出晨光固然美麗,夕陽也無限美好,生死不都是一樣嗎?

在《大智度論》卷十二當中,有一段“二鬼諍屍”的故事,非常深奧,值得一說。

有一個旅行的人,錯過了旅店,不得辦法,來到路邊一個沒有人住的小神廟,便在神龕下麵權且借住一宿,打算明天再趕路。

到了半夜,忽然見到一個小鬼背了一個屍體進來,他想,糟糕!真的遇見鬼了。正在恐懼的時候,後麵有一個高大的鬼跟著進來,指著矮小的鬼說:“你把我的屍體背來幹什麽?”小鬼說:“這個屍體是我的啊!”大鬼說:“這是我的。”兩個鬼爭執這個屍體,都認為是自己的。

兩個鬼正在吵架,旅人在神龕下嚇得直發抖。小鬼聽到了,咦?這裏有一個人耶!“出來,出來,不要怕,你看這個屍體是誰搬進來的,為我們證明一下。”

祗園布施圖

公元前1世紀初,砂岩,直徑54厘米,印度中央邦阿拉哈巴德瑟德納縣巴爾胡特遺址出土,印度西孟加拉邦加爾各答,印度博物館藏

這個旅人想,糟糕,我說是小鬼搬進來的,大鬼怎麽會饒過我呢?我說是大鬼搬進來的,這是說謊啊!唉,看起來今天劫數難逃。人之將死,也不得說謊,於是就勇敢地說:“這個屍體,我是看到小鬼搬進來的。”

大鬼一聽很生氣,上前就把他右邊的膀子扳下來吃下去。小鬼一看,這個人幫我說話,膀子給大鬼吃掉了,這怎麽辦?就把屍體右邊的膀子扳下來給他接上去。大鬼還是生氣,又把左邊的膀子扳下來吃下去。小鬼又把屍體上左邊的膀子扳下來再接上去。就這樣,旅人原本的身體全都給大鬼吃了,小鬼也替這個人全部接上來,就等於現在的器官移植,讓這個旅人還是身體健全。

兩個鬼一陣胡鬧後,呼嘯而去,留下來這個旅人一個嚴重的問題,他看看自己,不禁產生一個疑問:“我是誰?”

我本來是北京長安路的人、本來是紐約百老匯的人,現在給大鬼吃了,這個身體究竟是誰的呢?他忽然大悟:原來這個身體根本不是我的,那是假相,我的真如自性,是吃不了,也換不了的,這時候才發覺另外一個真我。

“我是誰?”這個問題,大家可以來研究。難道假合的四大色身是我嗎?難道數十年的歲月就是人生嗎?那實在是太可惜了、太渺小了。生命,是“亙古今而不變,曆萬劫而常新”;生命,是“橫遍十方,豎窮三際”;人,生而偉大,這才是我們為什麽苦苦地信仰、追求的成佛之道啊!在物質的身體以外,精神慧命永生不死,這是多麽幸福的人生,多麽有意義的希望啊!

因此,“我是誰”的這個“我”,不是肉身的我,而是一個真實的我,我們要來認識、要來修證;一旦體證了無限生命的真我沒有死亡,便沒有恐懼,沒有顛倒妄想。

由上述可知,佛陀原始的教化——苦、空、無常、無我,若從消極上去想,是可怕的;但從積極上去想,是多麽可愛。人間佛教對於佛陀的本懷、真理的解釋,是給予人間希望,不讓人覺得那麽懼怕,因為一切都是法爾自然,苦、空、無常、無我,都是對我們有所增益的。

甚至佛陀這許多對人生宇宙的解說,在日後也都持續獲得科學的印證。但盡管如此,即使在佛滅二千六百年後的今天,還有很多佛陀證悟的內容,連現代最先進的科學仍無法完全揭開。

例如:當初佛陀以智慧,證知世間的地球如一顆庵摩羅果,今天的地球不就是如佛陀所說,是一個圓形的狀態嗎?而佛陀說過這句話後的八九百年間,科學家哥白尼也提出地球是圓的觀點,不過卻遭受天主教會部分人士反對,並整治他,對他刑罰,直到近百年後,才有牛頓印證其學說的真實性。佛陀悟道的智慧,透過科學家的研究,慢慢地才了解到一些。我們認為,一般世間的學問想要趕上佛陀悟道的境界,恐怕還要相當的時間。

又如佛陀說“佛觀一杯水,八萬四千蟲”這句話,現在科學家運用顯微鏡觀察水的情況,不就看到許多微生物嗎?在科學未發達前,誰能說出這種智慧的語言呢?而在《正法念處經》卷六五,佛陀也告訴弟子,人的身體約有八十種蟲在活動,以今日的科學研究,不也發現人體內有諸多的寄生蟲嗎?甚至《首楞嚴經》卷二說:“於一毫端,遍能含受十方國土”,這種一多相印、大小互攝的宇宙觀也被現代量子物理學家所認同、肯定。

此外,佛教泛指宇宙是一個“三千大千世界”,它是至大無外,至小無內;是無量無邊,無垠無涯的。根據現代科學家研究的結果證實,我們賴以生存的地球麵積,隻有太陽係的一百三十萬分之一;此虛空之中,一個銀河係就大約有兩千億個太陽,宇宙裏的銀河係又多達幾百萬個,可見宇宙無比的浩瀚深廣,誠如佛陀所說。

若從小的“微塵”來說,近代物理學家把物質分解成最小的單位,叫做原子、電子、中子,而佛陀所說的“微塵”,又比中子更加細微。就像一根動物毛很細,毛的尖端用高倍顯微鏡放大來看,還可以發現更多更小的成分,這種比一般觀念所認識還要細微了幾萬倍的情形,就是微塵。乃至現代科學家發現,原子的構造有99.999999……%是空的;我們所感知的事物並不隻是事物的本身,而是根據我們探索的方式所呈現的樣子,其中心識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真正的實相有如寬廣無涯、浪潮起伏不斷的能量海;所有的存在都是一體相依的……凡此都與佛教“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真空妙有”“同體共生”等主張若合符節。

至於佛陀說明世間萬物有成、住、壞、空的循環,內心狀態有生、住、異、滅的變化,其中的細節,科學上都很難有一個周全的研究結論,但是佛陀在兩千六百年前,也許就已經說得那麽明白,無怪乎20世紀的偉大科學家愛因斯坦曾慨然興歎,謂:“如果將來有一個能代替科學的學科,這唯一的學科就是佛教。”而事實也證明:科學愈昌明,愈能證明佛法的真實不虛。

佛陀說法不但契理,而且契機。他為一切眾生說法,對政治家,他說為政之道在於勤政愛民;對企業家,他說經商之法要能普利世間;對社會大眾,哪怕隻是個平凡的家庭主婦,佛陀也耐心為其開示治家之道、為人之道。

當初,佛陀在社會上主要的活動,除了教導僧團的發展以外,其餘的時間都用在行化,甚至年高八十,仍以老病之軀遊走恒河兩岸弘法。因此印度的南北東西各地,就是到了今天,也都還有發掘出佛陀弘化的遺跡,像祗園精舍等建設,雖然曆經成、住、壞、空的變化,隻剩碎瓦頹垣的遺跡,但是我們還是可以從兩千六百年前一磚一瓦的曆史裏,感受到那時候佛陀說法的盛況,與佛陀無我利生、無私奉獻的偉大精神。

在大乘佛法裏麵,人要得度,有六種方法,即所謂之“六波羅蜜”(六度):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六度從表麵看來,讓人感覺到大乘佛法好像沒有什麽微妙之處,也是跟世間庸俗的事情一樣,就是叫人要懂得分享、守法、勤勞、忍耐、專注、靈巧……這些事哪裏還要佛陀來指導?實際不然,佛陀指導的是不一樣的,茲說明如下:

(一)布施:佛教初成立時,佛陀在南、北印度行腳,在恒河兩岸間弘化。為了讓民眾更深刻了解法義,佛陀常舉恒河為例。像《金剛經》裏佛陀舉出,即使有人因為“以七寶滿爾所恒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而得福甚多,但都還是在有相、有限、有數上去計算的,真正的修行是要能可以做到三輪體空的無相布施。凡是讀過《金剛經》的人,就知道佛陀心包太虛的胸懷,他常教導弟子,“布施要無相,度生要無我”,這是一種民胞物與、天下一家、物我兩忘的大乘佛法。

所以說到布施,究竟是給人呢?還是給己呢?如果說是給人,善財難舍;如果想到布施不但是給人,也是給自己;彼此共榮互利,你還會執意慳吝嗎?就如農夫種田,你播種了,當然就會有收成;所謂舍得、舍得,有舍就有得。

佛門經常普遍講說布施的意義。淺顯地說,信徒以財物布施供養教團,教團裏的比丘、比丘尼,則以佛法布施給信徒,所謂“財法二施,等無差別”,佛陀一再強調二者平等無別,這也可以說是佛法殊勝之處。

不過,除了錢財布施、佛法布施之外,重要的還有一個“無畏布施”。所謂無畏布施,就是給人不要有掛礙、不要有恐怖,如慈母保護嬰兒,如國家保護人民。我們能給全人類不要有所畏懼,能過幸福安樂的生活,那才是更難得的布施。

在布施中,固然有很多不如法的布施,有的內懷執著,有的心存偏見,有的貪圖名利,有的要求回報……這許多情況在各種經文裏也都有過說明。不過,布施在佛法裏麵,有一個最偉大的意義,即:“施者、受者,等無差別。”

我們布施給人,不要隻是想自己能得到多少功德,其實接受的人,也和布施的人有同等的功德。等於現在我們請人吃飯,人家應邀而來,吃過以後,我們還要對他說:“感謝您的光臨”“感謝您的友誼”“感謝您遠道而來接受我的邀請”。別人吃了我們的飯,我們還要感謝他。所以佛法對施、受之間微妙關係的闡述,可謂發揚到了極點。

(二)持戒:說到持戒,一般人都覺得恐懼,認為持戒對自己太過束縛。我們再來提問一句:持戒究竟是束縛?還是自由呢?

我們稍微深思一下就知道,持戒是防非止惡,你能可以做到,則戒不但不是束縛,而且還是自由。等於我們遵守法律,哪裏會有刑罰之苦呢?我們看,今天在全世界失去自由,被關在牢裏的受刑者,他們都是因為犯下五戒、不守法治而受法律製裁,才會有束縛之苦;如果他們不殺、不盜、不**、不妄語、不酗酒、不吸毒,哪裏會有牢獄之災呢?就像火車要在鐵軌上行走才安全,飛機在空中飛行也有一定的航道。佛陀當時就已經把人生的路線,指示得非常清楚。

例如:佛陀的戒律東傳中國以後,要正式成為一名出家人,需受三壇大戒:初壇沙彌、沙彌尼要受“攝律儀戒”,就是講究行、住、坐、臥的威儀;到了二壇比丘、比丘尼,就要受“攝善法戒”,要能可以做種種的善事,要積極地去教化和度生,為社會服務;如果說想再受菩薩戒,不管是在家的信者,或者出家的比丘、比丘尼,就要進一步受持“饒益有情戒”,所謂“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真正做到《金剛經》說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才是最究竟的持戒。

(三)忍辱:在修行途中,與我們關係更為密切的,就是修忍辱波羅蜜。忍氣吞聲、忍苦忍難,忍受別人的責怪,忍受別人的批評,往往讓我們覺得非常吃虧;所以一般人對忍饑忍餓、忍苦忍難,都還能堪受,但對於忍一口氣,卻感到心不甘願,尤其受到委屈、冤枉的時候,就覺得非要與你抗爭不可。

其實,忍辱,不是一般說的忍饑寒飽餓、忍笑罵諷刺,或怯弱讓步、吃虧受氣;佛陀所提出的忍,是一種力量;麵對外境的稱、譏、毀、譽、利、衰、苦、樂,你能擔當多少,就看你忍的力量有多大。

忍,也是一種承擔的智慧,一種寬容的慈悲。你能忍,必定對這件事情知道它的來龍去脈、因緣果報,故能看得開、想得破,所謂“忍一口氣,風平浪靜;退一步想,海闊天空。”

對於忍,大家可以深思一個問題:忍,究竟是吃虧?還是討便宜呢?

一般的人說,忍耐是在吃虧。實際上,忍者是討便宜,不能忍的人才是吃虧的。因為能忍,我們就有修養,就有力量,就有智慧。對方是半斤,我不能八兩,因為我能忍,我就超越他的修養、超越他的作為。所以,在各部大乘經典中,都不斷地倡導修習菩薩道的過程,必須重視忍辱波羅蜜。

確實,我們要知道忍的重要。一個家庭裏麵,若是人我不和,親如父母兄弟姐妹,彼此相互對立,這個家庭還有什麽幸福快樂可言呢?我們在社會上,斤斤計較,跟人比較、執著,沒有忍耐、沒有修養,還能做人處事嗎?

今天,世界到處鬥爭、戰爭,凶殺案件頻發,法院裏的訴訟告狀堆疊如山……都是因為大家不能忍一口氣。到最後,有的不能勝過別人,自己就心灰意冷;有的就是勝過別人,卻讓人受苦、受難、受委屈,難道這就是我們想要的快樂嗎?這樣的快樂能持久嗎?

古德說:“唯忍能安。”世界的和平,人民的安樂,更需要大家鼓吹人我互易、彼此忍耐的觀念。能夠忍耐一點委屈誤會、忍耐一點榮辱毀譽,那就天下無事了。

《阿含經》裏麵提到,忍,有生忍、法忍、無生法忍,意思是說,我們要生存、要生活在這一個世間上,唯一的智慧力量,就是忍耐。

所謂生忍,就是為了生存,要有智慧認識這個世間的善惡好壞。忍,也是一種接受,不論遇到嬉笑謾罵、功名富貴、好壞對錯,你都要能接受,要能擔負責任,要能可以化解。忍者,要有勇氣去擔當苦難,給予別人安樂。

生忍,是為了生存而在人間所醞釀的耐力、勇氣,並從生活、人際關係的曆練裏自我提升,從中淬煉出麵對困難的智慧與力量。因此,人生遇到許多不平等的對待,能不能接受,能不能進步,端看你的智慧,你的力量。

法忍,即所謂的“八風不動”:生活上的一切,世間上的一切諸法,憂悲苦惱、功名利祿、人情冷暖等,不但不為所動,而且要能真正地認知、處理、化解、消除,進而轉化、升華。所以,在人間唯有忍,才能認識、才能接受、才能擔當、才能解決。

無生法忍,是更高的不生不滅的境界了;也就是了知一切法本來不生不滅、平等不二,故能達到忍而不忍的最高境界。若能隨處隨緣地覺悟無生之理,則無所謂忍或不忍,一切都是法爾如是。

所以,忍,究竟是吃虧呢?還是討便宜呢?在我近八十年出家的生活中,我深知忍的妙用、忍的力量,忍的功力有多少,成就的事業就有多高。

(四)精進:在菩薩道裏麵,不但要修行布施、持戒、忍辱,精進也是一項重要的行持,世間有所謂“勤有功,戲無益”之說,而佛陀則以四種精進,即“未生之惡令不生、已生之惡令斷除、未生之善令生起、已生之善令增長”,教我們:沒有做的善事,要趕快去做;已犯的惡行,要趕快斷除;沒有犯的惡事,要勇敢地克製,不要讓它爆發;想要犯的惡行,如貪瞋、忌妒、侵略別人的心念,一定要克製自己。總之,對於斷惡修善之事,必須要精進、勤勞地去做,不能有懈怠放逸之心。

我們看世間有許多百萬富翁享受榮華富貴,這固然是他的福德因緣,但大多數也都是憑自己的努力辛勤而爭取得來的成果。普天之下,沒有一個人閑坐家中,天上就會掉下財富、地上就會長出金銀財寶任其享用。俗語說:“黃金隨著潮水流下來,你也要起早把它撈上來。”讀書的人,精進努力,當然會金榜題名;鄉村以農業為生的人勤於工作,秋收冬藏,還怕人生沒有春天嗎?你說,精進究竟是辛苦呢?是快樂呢?

例如衣服髒了不洗,永遠都是髒的;洗過了以後,穿在身上多舒服;地麵肮髒了,不打掃幹淨,家裏淩亂,不予以整理,你生活在其中,還有什麽快樂呢?舉世的父母培養兒女、老師教育子女,都是教大家:想要學業進步,事業有成,就得精進不懈。所以精進是辛苦?還是快樂呢?你要想快樂,一定先要勤勞,而後才能得到成果。葡萄園裏麵,沒有殷勤的鋤草、施肥,哪裏會有葡萄累累的豐收呢?

過去從農業的時代進入工業的時代,現在到了高度工業化的時代,雖然靠機器人來幫我們工作,但是再好的電腦,還是要人腦去設計、操作;再高超的機器人,還是要靠人去給予它動力。

一個家庭裏,父母兒女要互相精進合作,才能共同創造美滿的家庭;一個團體機關,也是靠大家協力打拚,才能讓事業發展。如果今天普世的人民都能加一把勁,將一點快樂給人;人人都能有此想法,世界還不安樂美妙嗎?

(五)禪定:在六度萬行裏麵,固然要懂得這許多做人處事的方法,在菩薩道自度度人的方法中,禪定的修行也是非常的重要。因為我們心裏的不安,主要是受到煩惱的鼓動。心中充滿了貪瞋愚癡、忿恨忌妒,哪裏肯對人做一些利益福樂的事情呢?假如妄想貪念不除,自己的身心都無法安住,如何能幫助別人、服務大眾呢?所以,禪定,是安心立命的修行,是一切六度的動力。

佛陀當初在靈山會上拈花一笑,可以說,笑出了世界宇宙的火花,笑出了人生無限的真理,笑出了中華文化禪學裏那許多美麗的語錄篇章。我們問一句,禪是活潑的呢?還是呆板的呢?禪,應該是活潑的,不是呆板的。一般人以為坐禪要眼觀鼻,鼻觀心,要像“老僧入定”般如如不動,否則不容易得道。實際上,打坐隻是過程和方法,用來幫助我們生定發慧。禪的真義應該是活活潑潑的,所謂搬柴運水是禪,喝茶吃飯是禪,行住坐臥是禪,語默動靜、揚眉瞬目都是禪。禪,是用一種行雲流水、瀟灑自在的態度來應對萬事萬物,好比兩岸經過了六十多年的疏離,經過領導人習近平、馬英九在新加坡會麵,一握手之間,促進了彼此的和平,可以說是中華兒女禪心的表現!

(六)般若:一般而言,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五度是世間法,有了般若波羅蜜,才能成為出世間法,其境界也就不一樣了。所謂“五度如盲,般若為導”,例如布施、持戒,一般人的布施、持戒執相而求,是屬於世間法,有了般若,所有的布施、持戒等,就能離相、離執著、離人我對待、離比較計較,成為出世間法,是一種人生更高的圓滿解脫。

法海寺善財童子像

明正統八年(1443),壁畫,北京石景山

所以我們也要問一句:般若是向內求呢?還是向外求呢?你向外求得科學、哲學等知識,總是世智辯聰,不若向內悟得般若。般若是向內自證的功夫,是透過“正見緣起,了悟諸法空性”所獲得的“內外圓成”的智慧。人生有了般若,就能泯除人我對待,跳脫無明煩惱,達到隨緣自在、任性逍遙的境界。因此,六度萬行字麵上看似簡單,其蘊含的意義卻是很高深的。

在人間佛教的修行裏,每一位信者要想做人健全,就必須提升自己,要求自我能比別人、比過去更好更高。人間佛教的六度萬行等菩薩道都是我們行為的準則。例如在《維摩詰經》裏,就分別依眷屬、朋友、飲食、衣服、居住、交通、教育、娛樂、資用、修行十個項目,描繪出人間佛教藍圖的具體內容,即:

智度菩薩母,方便以為父,一切眾導師,無不由是生。

法喜以為妻,慈悲心為女,善心誠實男,畢竟空寂舍。

弟子眾塵勞,隨意之所轉,道品善知識,由是成正覺。

就是在中國,天台宗的基本經典《法華經》,也宣揚菩薩行是最究竟的一乘法,並有“內秘菩薩行,外現是聲聞”的說法,鼓勵人們要普度眾生、利益人間;其中化城等七喻提到的自心法門、修身法門,勉勵行者不要懷珠做丐,不要藏寶還窮,自己的本性、真如(真如自性),值得我們不時去體會、去發揮。

除了《法華經》外,被敕為“清涼國師”的澄觀大師是七位皇帝的國師,他也勉勵佛子要到處參學,學習《華嚴經》中的善財童子五十三參。而善財童子所參訪的對象遍布了各個行業、階層,如語言學家彌伽、聚沙為戲的數學家自在主童子、嚴刑酷罰的無饜足王、航海家婆施羅、法官無上勝……

我個人也認為,一個青年學子一生沒有親近五十位到一百位大善知識,沒有聽過他們幾句立身處事的教示,是不容易成功的。你說,真正的孤家寡人哪裏能做皇帝呢?你要想地位很高,你必須要有幹部、必須要有群眾、必須要有合作的團隊。所以,在《華嚴經》裏麵提到事法界,理法界,到理事無礙法界、事事無礙法界,其實就是要我們在做人處世、應事接物中,了悟法界圓融的真理,享有歡喜自在的人生。

當然,人間佛教也不是說一下子就可以完成自己;以我的生命體驗所見,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一日修行一日功,日日修行日日功。你能通達佛教所謂般若、中道、緣起……這許多“人我一如”的大乘真理,就是我們信仰的神聖性,也是人間佛教與佛相應的神聖真理。

因此,你說在人間佛教裏麵,能有一碗飯吃,不神聖嗎?在人間佛教裏,能獲得生命的成長,得到歡喜,得到因緣、助緣,不神聖嗎?人家給我們一個微笑、一個握手、一個點頭,那不是神聖嗎?我肯給人布施,肯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這不是神聖嗎?

甚至於現在提倡的“三好運動”,就是讓我們的身、口、意三業,能可以做到“身做好事、口說好話、心存好念”,這還不夠神聖嗎?信仰就是神聖,修行就是神聖,自己從凡夫慢慢地淨化,到成聖、成賢,就是神聖的信仰之功。

依此看來,人間佛教就是佛教。其實,佛教是佛陀在人間對人說的,當然是人間佛教。當初,印度很多外道的修行方式稀奇古怪,背離人間的常理,與道相違。佛陀基於悲憫,為了降伏九十六種外道,不辭辛苦度眾弘法,雖然成果豐碩,但終因眾生的思想、習性不同,難以統一。尤其像提婆達多逆師叛教,企圖借標榜苦行來稱雄做主,但最後都是失敗的。

佛教不主張樂行,因為太過的人間欲樂,熱烘烘的,會迷失自己;但也不標榜太冷淡的苦行,即使因此而贏得別人的崇仰,這種冷冰冰的苦行人生,對於社會大眾又有什麽利益呢?真正的人間佛教應提倡緣起中道,如佛陀之所說、所行。

所以,今後佛教的出路,應真正依止佛陀的人間佛教教示。所謂“人成即佛成”,把人做好,人人能開悟,還怕不能成佛嗎?

另外,佛陀教我們度眾生要用“四攝法”,要發“四弘誓願”,要我們重視在生活裏麵衣食住行、行住坐臥的修行,並且要能將這許多超越的、高遠的、深長的義理,運用在日用之中,讓自己在人間的生活,獲得安寧,獲得自在,獲得灑脫。

如來的一代時教,要我們對國家忠心,對父母孝順,對人類平等……儒家的仁道、道家的出世,雖然也有類似佛教的道理,但他們卻都是片斷的,唯有佛陀的教法是徹底的圓融,所以能在人類文化曆史的長河中,獨樹一幟,曆久不衰。

平等也是佛教足以睥睨天下的教義。說到平等,在維摩丈室裏,舍利弗受女青年的教化開示,可見得有誌不在年高,即使是大阿羅漢也要聽女性菩薩的開示,這不就是平等嗎?又如《華嚴經》中提到的伊舍那(休舍)優婆夷、自在優婆夷、賢勝優婆夷、慈行童女、有德童女、師子嚬呻比丘尼、婆須蜜多女、夜天女神等,由於她們對佛法皆有獨到的體證,故能引導善財童子進入法界之境。

所以,我們當代的比丘法師們,你們平時對觀世音菩薩禮拜讚歎,觀世音菩薩不是經常示現女相嗎?可見得你們對女性的尊重。可是為什麽在生活上,在做事時,卻有了男女不平等的看法,這不是自相矛盾嗎?這是因為對佛陀的平等真理完全不了解的緣故啊。

水月觀音菩薩像

高麗忠肅王十年(1323),徐九方,絹本設色,高165.5厘米,寬101.5厘米,日本京都左京,泉屋博古館藏

當然,不隻是男女要平等,僧信也要平等,古今也要平等,甚至事理都要平等,可以說,真理本來就是平等的。因此,我題寫佛光四句偈:“慈悲喜舍遍法界,惜福結緣利人天,禪淨戒行平等忍,慚愧感恩大願心。”實際上,這四句偈裏,最重要的就是“平等”和“忍”,才是真正佛法的精神、佛法高深的意義。

像佛教發展到今天,不少人修學佛法,開口閉口都是為了要了生脫死。但什麽叫了生脫死?我們又看到誰了生脫死嗎?

真正的了生,應該是對生不要執著,不要計較,不要貪戀;對死亡不要懼怕,不要認為死就是毀滅。其實,死亡如喬遷、如移民、如換車、如更衣,也是可喜的事情。再說,人會死是因為有生;如果不生,不就不會有死了嗎?所以生的時候,就注定有一天會死,生死不二,何必認定生就是可喜,死就是可悲的呢?你對生死能用平常心、平等心看待,那不就是了生脫死了嗎?

當今的佛教徒除了不應抱持自修自了的心態,也不要事事求佛、拜佛、念佛,一味祈求佛陀的賜予,因為這些都還是建立在貪求上。淡泊、清淨,都是佛陀教化我們的。真正的信仰,是發揚人間的佛教信仰精神,要能犧牲、奉獻、服務,實踐弘揚佛法、普度眾生的菩薩道。人間佛教就是要發菩提心,能發菩提心才是人間佛教;所以要行佛,不要光是求佛、拜佛,行菩薩道才是真正佛陀人間佛教的精神。

上述所說是依據佛陀的本懷,將原始佛教與大乘佛教融而為一的道理。當今的佛教應該要不舍一法。你要入山修行,人間佛教不排斥你;你要修學、要創辦普利人間的事業,人間佛教也不會說不能,這就是秉持佛陀的本懷,容納空,容納萬有,大家共同存在,彼此尊重。所以,我現在寫“一筆字”的時候,常寫共生共有、共生共榮、共生共存,就是希望能把佛陀的本懷說得讓人了解,讓人們能在生活中奉行。

我自己在佛門裏麵近八十年的出家生活,慢慢體會到“空”的重要,即所謂的“心空及第歸”,若心中的肚量如虛空,你還不能容納宇宙所有的佛說的“世界是我們心裏的世界,眾生是我們心裏的眾生,萬物是我心中的萬物”嗎?既然一切都是在我心中,我又何必要去排斥他們?所以空即是有,你為什麽不能從“空”中去體現萬有呢?所謂“宰相肚裏能撐船”,我的肚量如虛空,我還不能成為世界的主人嗎?

莫高窟第158窟佛涅槃像

中唐(766—835),泥,甘肅敦煌

《華嚴經》雲:“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說明虛空是不生不滅的,你能體會虛空的這種特性,就能了解生命也是不生不死的。如佛陀講生命時就說道,人從這個色身修持而能到達法身。所謂法身者,就是遍滿虛空、充塞法界,無處不在、無處不有的本來麵目,那便是修道的目標。

今天假如有人問:佛陀在哪裏?現在以我個人的體悟告訴大家:佛陀在我們的心裏,佛陀在我們的虛空裏,佛陀在我們的信仰裏。

佛陀在我們的心裏,這個不用說,因為佛教的傳播都會提到“人人有佛性”“佛在我心裏”“我是佛”。但是,普世的人當中沒有闡提嗎?佛陀會在闡提的心中嗎?一些恐怖分子心中有佛嗎?所以,“佛在每一個人的心中”,這句話是對的,但不是究竟的。

那麽,佛陀究竟在哪裏呢?以我近幾十多年的佛教生活裏所體會的佛陀,應該是在虛空法界裏。經典也說,“如來法身遍滿虛空,充塞法界”。在虛空裏,哪裏沒有佛呢?

例如:你對一張畫像禮拜,你自己認為那是佛陀,不是一張紙;所有的金、銀、銅、鐵、水泥、木材製造的佛像,你對他禮拜,你就不會問是金、銀、銅、鐵、木材,還是水泥,你認為那就是佛陀。可見得世間萬物,我們都可以把它看成佛陀。所謂“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青山秀水,日月星辰,哪一樣不是佛陀的示現呢?如此看來,虛空法界應該就是佛陀的真身。

丹霞燒佛圖

元代(1271—1368),因陀羅,紙本水墨,高32厘米,寬36.7厘米,日本福岡久留米,石橋美術館藏

禪門裏“丹霞燒佛”“婆子燒庵”的公案,你說,誰能認識真正的佛陀呢?有一位弘講的法師,在一次講經大座上宣說佛陀的法身遍滿虛空,充塞法界,在座聞法的信眾也感覺到偉大的佛陀真是無所不在。

這時有一位禪者,忽然對佛像咳嗽,吐了一口痰。在座大眾非常驚訝,這位弘法的講師尤其生氣,怒斥道:“你怎麽可以褻瀆佛陀,你什麽地方不可以吐痰,怎麽把痰吐在佛像上麵呢?”禪者又再咳嗽二聲,就問:“法師,我現在還要吐痰,請告訴我,現在虛空中哪裏沒有佛?我要吐痰。”

這說明了,講者是解義,行者是行道,如果解行不能合一,便難以契入佛法的深義。當然,充滿虛空、遍滿法界的佛陀真身,就更不是那麽容易認識、體證的了。

其實,我們假如要說得更淺白一點,佛陀在哪裏?就在我們的信仰裏。信仰是有層次的,佛陀的樣子也是有層次的,等於達摩祖師對弟子說:“道副得到他的皮,總持(比丘尼)得到他的肉,道育得到他的骨,慧可得到他的髓……”我的信仰到什麽程度,佛陀就跟著我的信仰到達什麽程度。我也祈願我們的佛教徒們不要把信仰縮小,執著與偏見是不能認知佛陀的,佛陀會和我們距離愈來愈遠。因為你要看到佛陀究竟是什麽樣子,那不是一個知識分別的世界,而是信仰的層次。你解行到了最究竟的地方,你就體會到你活在佛陀的法身之中,佛陀的法身也在你的心中,這正是所謂的“心包太虛,量周沙界”。佛陀他不是地方性的神明,也不是三十三天裏哪一天的天主,佛陀是覺者,是真理的體現者,你唯有用至高的信仰實踐,你才能體會佛陀在哪裏。

這許多依據“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所闡述的根本佛法,我們也隻能簡單地點到為止,其實佛陀廣大無邊的證境泯言絕慮,非心思意想所能到達,甚至於結集的《阿含經》等經典、各種有形的語言學說,又哪裏能說盡佛陀無相、無住、無念、無邊的境界呢?唯有你心中能有這種境界,佛陀才確實會在你的心中。今日講人間佛教,我們應該從人到佛,應該依著佛陀的這種次第,慢慢地擴大自己。

所謂擴大自己,就是自他一體,物我兩忘,古今同體。有人說:“古人不見今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你不願意做日月星辰嗎?你不把生命比作日月星辰嗎?有人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新人從哪裏來的?不也是我們的生命體在循環嗎?你為什麽不見你過去的自己,不見所謂“父母未生我之前”的本來麵目呢?等於一江春水向東流,春水流到哪裏去了?不是還會再流回來嗎?這種生命不死、法界流轉的思想,就是普世得救的希望。你說,我們人間佛教的信仰,不建立在這種至高無上的據點,我們在信仰裏又如何落腳呢?

所以,人間佛教和傳統佛教不是有分別的,隻是個人依照自己的分別境界,硬是用自己的程度把佛教給分裂了;等於唯識家講“一水四見”,天人見水是琉璃,人類見水就是江湖河海,魚蝦見水認為是它們的宮殿,假如是餓鬼道的眾生,他見水就是濃血。

我們可以了解到佛法僧三寶的真義,究竟什麽是本來麵目呢?我們透過信仰,不管是人間佛教也好、傳統佛教也好,南北東西的佛教都好,其實,我們應體認到,一切在真理上都是沒有分別的,隻是大家在那裏自我執著、自我饒舌而已。

當今的社會,人人都歡喜有積極的人生,有幸福的人生,有希望的人生,有未來的人生,人間佛教還不值得我們大家一致來宣揚、發揮,回歸佛陀的本懷嗎?倡導人間佛教,這才是佛教未來的前途,這才是人間世界的一道光明。不要沉湎於過去傳統的、消極的、偏差的、曲解的佛教,今天我們倡導人間佛教,就是要把佛教還給它原來真實的麵目:一個積極的佛教、超越的佛教、自我圓滿的佛教。

總說,佛陀的教義,重視簡單、重視和平、重視天下人我一體,給人間帶來歡樂幸福、自在解脫。隻要有益淨化人心,和諧社會,都是佛法。如,佛告憍屍迦:“世間真實善語、微妙好語,皆出我法中。”(《大智度論》)讓人人從煩惱中淨化自己,從凡俗中升華世界,從有相裏超越到無量、無相、無邊的法界,那就是我們每一個人和佛同具的法性真如,那就是大圓鏡智的法身同體。

行筆至此,我們隻是希望當代大家見聞覺知的佛教,能夠把事理看成一體的關係,把人我看成沒有分別的境界,把男女和萬物同樣平等地尊重。讓我們像人間的佛陀一樣,我在眾中,眾中有我。我們就是悟道成佛,不能離開人間,也不能離開虛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