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達之忍是一種與世無爭、天生樂天派之忍,多為文人雅士所忍。所謂小隱隱山林,大隱隱於世。曠達之忍,既隱於山林,又隱於世,這種忍實際是一種自我修養的精神境界。
魏晉風度也是忍
魏晉南北朝時期.政治鬥爭風雲變幻,稍有不慎就會招來殺身之禍。如果要想在這一時期保持自己高潔的人格,那就更加困難了。然而恰恰有一群名士,如阮籍、劉伶、王羲之等人,保持著優雅高潔的”魏晉風度“。
魏晉風度也是忍,忍得曠達,忍得浪漫,它有自己特定的人格模式,自由、狂放、灑脫不羈而又純真自然,表現出了對人的本真生命的強烈向往和追求,是人的青春生命的一次豔麗的迸發。
阮籍逃避政治
曹操的子孫從劉氏宗族的手裏奪來的皇權,沒有幾年就保不住了O正始十年(249年)司馬懿策劃政變,誅滅曹爽三族,後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幹脆就篡奪了曹魏的政權,建立了晉朝。
在這期間,司馬氏集團在思想上的控製是非常嚴格的,他對當時有名的知識分子采取的是又拉又打的方法。當時著名的”竹林七賢“,開始時都不與司馬氏集團合作,但由於司馬氏集團的分化瓦解,沒有經過多長的時間,”竹林七賢“就有的投靠了司馬氏集團,有的被找個借口殘酷地殺害了。?
阮籍是”竹林七賢“中的著名人物,也是當時的人望所在,他當然看不慣司馬氏集團的所作所為,不想與他們合作。他誌氣宏達豪放,性格傲岸孤高,從小就有匡時濟世的抱負,但在當時人人惴惴不安的恐怖氣氛下,他采取的策略隻能是”至慎“,”口不臧否人物“,所以,司馬氏集團一直沒有找到什麽借口來對他實施什麽措施。
曹爽專權時,阮籍曾被召為參軍,但他以病推辭,隱居鄉間。一年多後,曹爽被誅,人們都佩服他的遠見。他忘情於山水之間,對朝廷的征聘,他不予理昧。後來司馬氏掌權,他懾於其高壓政策,為了逃避當權者的迫害,才岀任小官。但他”居官無官之意“,做官實在是有些胡鬧。實際上,他這樣做是為了韜光養晦,為了讓司馬氏集團以為他隻是徒有虛名而無實學的人,不被猜忌。
阮籍好酒是出了名的。當他遇到難題時,常常用醉酒不醒來躲避是非。但越是這樣,他的名聲就越大。司馬昭看到阮籍很有聲望,極力要把他拉到自己的營壘來,於是就派人到阮籍那兒,為他的兒子司馬炎向阮籍提親。如果二人做了親家,那阮籍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阮籍聽說後,十分惶恐。他不願和司馬氏聯姻,但是若要一口拒絕婚事,恐怕就會有性命之虞。於是,他又故技重施,聽說司馬昭派的媒人來了,就拚命飲酒,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等提親的官員來到,隻見他呼呼大睡,怎麽推他、喊他,都醒不了,什麽話也講不成。隻好第二天再來,但他依然大醉不醒。後來司馬昭親自來提親,他仍是如此。接連許多次,都是如此。弄得司馬昭一直沒有機會開口,婚事隻好作罷。
阮籍這次醉酒,整整醉了60天,終於避開了這個難題。但還是有
許多人想陷害他。鍾會心懷叵測,好幾次去找阮籍,提出一些問題來問他,想從他的口裏找出破綻。阮籍看出他的用意,等他一來,就請他喝酒,自己也喝酒,邊喝邊聊,一喝就醉醺醺的,似乎什麽正經話都說不了,搞得鍾會對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盡管多次擺設圈套,卻不能抓到一點把柄。阮籍因此避免了遭受陷害。
一次,阮籍聽說步兵兵營的廚師善於釀酒,還存有三百斛酒。他就主動請求去做步兵校尉,後人因此稱他為阮步兵。其實,他恐怕並不隻是為了貪杯,這也是為了逃避當時殘酷的政治鬥爭。
然而,在政治鬥爭的旋渦裏是無法自全和自保的。後來,司馬昭即位,因為阮籍在當時的文才最好,名氣最大,如果他寫了即位的詔書,對天下的士人很有號召力,於是,司馬昭要他寫即位詔書。他一拖再拖,但官員不斷地前來催逼,最後還是無法逃脫,還是寫了。在他幹完了這件最不願意幹的事之後,就鬱鬱而死。
劉伶醉酒”死便埋“
當然,在”竹林七賢“中,最以飲酒著稱的還是劉伶。由於他既善於寫詩,又著意飲酒,並專門寫過一篇歌頌飲酒的《酒德頌》,所以,後人往往把他看作文人中的酒仙。
劉伶身材矮小,其貌不揚。他性格落落寡合,不隨便和人交往,隻有阮籍、嵇康等朋友,他經常與其攜手同遊竹林。劉伶性情曠達,而不以家產有無為念,平生所好,似乎隻有飲酒,他的生命與酒已經完全融為一體。他常常坐著鹿車,隨身帶著一壺酒,讓童子著一把鏟跟在車子的後麵,囑咐他說:“如果我喝酒死了,你就隨地把我埋掉算了,千萬不要拘泥於世俗的禮節。”
與“竹林七賢”的其他成員一樣,他是非常蔑視世俗的,他的表達方式甚至比“非湯武而薄周孔”的嵇康還要激烈得多。他放浪形骸到了這個地步,縱酒任性,毫無拘束。有時在家裏喝得高興了,便脫去衣服,赤身**,一個人狂呼亂舞。一次,他正跳躍得高興,正好
有人進來,看見他光著身子,便譏笑他不成體統。他不僅不感到不好意思,反而嘲弄那人說:“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屋是我的衣服褲子,你們這些人竟然鑽到我的褲子裏來了,幹什麽啊?”結果,弄得那人狼狽逃竄。
劉伶飲酒無度,損壞了自己的健康,害了酒病,口渴得很厲害,便又向妻子要酒喝。他妻子把酒倒掉,把酒器也全毀壞,哭著求他說:“你喝酒喝得太多了啊,這不是養生之道啊,你還是把酒戒了吧!”劉伶聽後說:“對啊!我應該戒酒啊!”他的妻子不相信,一定要他對鬼神發誓才可。劉伶對他的妻子說:“好吧!你趕快去準備酒肉吧,好讓我向鬼神禱告廠妻子聽了他的話,信以為真,趕緊把酒肉備辦好,讓劉伶來發誓。劉伶跪下褥告說:“天生劉伶,以酒為名。一飲一斛,五鬥解醒。婦人之言,慎不可聽。”說完,就拿起妻子準備的酒肉,又喝了個酩酊大醉。
劉伶和“竹林七賢”都不是普通的酒徒,他們或是借酒來逃避現實中殘酷的政治鬥爭;或是以飲酒的疏狂來表示自己對現實的不滿和憤懣;或是以酒來消解無以抒發的悲劇意識,總之,酒在他們那裏已經和他們的內在生命融為一體,他們也賦予了酒以聖明的品格。因此,用酒香熏陶出了的魏晉風度一直成為後代文人向往不已的人格楷模。
王羲之父子寄情書法
王羲之是東晉著名的書法家,也是魏晉名士。他的書法在中國書法史上有崇高的地位和深遠的影響,被後人尊為“書聖
王羲之是司徒王導的堂侄,而王家是東晉最有名望的士族。當時,太尉鬱鑒有一個才貌都十分出眾的女兒,就想趁此機會和王家結親。他派門客去王導家去挑選女婿,王導家有資格的候選者早就聽說了鄒{1621\
鑒女兒的芳名,於是就都早早地來到這裏,希望能夠入選。王導就帶著鄱鑒的門客到東廂房一個一個地相看他的子侄。王家的年輕人本來正在各幹各的事,看見王導陪著陌生人進來,都好奇地看著陌生人,開始並不知道他們是幹什麽的,後來聽說是太尉的門客來為太尉挑選女婿的,又都正襟危坐,一本正經地讓客人觀看,並誠惶誠恐地回答客人的問話。隻有一人和別人不一樣,他毫不在乎有客人進來,似乎不知道挑女婿這回事,依然坐在東**,敞著懷吃著東西,並顯出一臉怡然自得的樣子。
門客回去後,向郡鑒報告說:“王家的年輕人,個個都不錯。不過聽說我是來為您挑女婿的,都變得矜持拘謹起來。隻有一個人還在東床袒腹而食。”鬱鑒聽了高興地說:“這個小夥子正是我要選的好女婿啊!”一打聽,原來東床袒腹的,就是王羲之,鬱鑒十分高興,於是,就把女兒嫁給了他。
王羲之步入仕途後,勤政愛民,官至右軍將軍、會稽內史。後因不容於上司,便稱病去職,並立誓不再做官。從此寄情山水,既是名±,又是隱士,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他去世後朝廷贈銜金紫光祿大夫。但按照他早已立下的遺囑,不予接受。
王羲之的兒子王獻之為人與乃父有相似之處,性格豪放,誌向高遠,處事鎮定從容。王羲之和謝安是好友,也是通家之好。有一次,王獻之同他的哥哥徽之、操之一起去拜訪謝安。謝見過禮,兩位哥哥和謝安以及他們家的客人,侃侃而談,但所說的大都是生活瑣事,而王獻之覺得談這一類的話題沒有什麽意思,隻不過寒暄幾句,然後便
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裏聽大家說話。
等王家三兄弟走後,客人們和謝安一起評論他們的優劣高下。有
的說徽之卓爾不群,有的說操之一表人才,謝安卻認為年歲小的獻之
最好,這使得客人們大惑不解。謝安解釋說:“吉人往往寡言少,因為
他說話很少,所以他將來一定很有出息。”果然,後來隻有王獻之的成就可以與父親相提並論。
廠?’‘―0,’C?VP59淨P爭~p亨申,pXP‘B審4序~~^,淨-00:申戲
魏晉風度曆來是人們所向往的,這不但是學術之大成,同時j也是大忍,也可以說是忍才使得他們在學術上取得了成就。嵇康、f劉伶、王羲之、王獻之等人本是大才,就是看不憒黑暗汙濁的官}場,所以致力於學術研究終成大器,但後人想要效法,又談何容,易。畢竟,人是萬物之靈長。人還是有追求的,從某種意義上講』f它總可以為人做一人生坐標。
蘇東坡才高愈曠達
在中國曆史上,有許多這樣的人,他們不僅是文化偉人,還是著名正直的官吏,他們耿耿正直,他們的文化貢獻與人格交相輝映,在這些人中最突出的,應該是宋朝的蘇軾。他-生純白,絕無心機。
吟詩作對、科場得意說明不了蘇東坡之忍,居廟堂之高、處江湖之遠也說明不了蘇東坡之忍,唯有政治上的失意,新、舊兩黨的排擠才能說明蘇東坡是曠達之忍。
出入頭地居中不偏
在中國的封建官場中,充滿了陰謀和鮮血,但曆史畢竟還是公正
I1641
的。如果曆史全讓那些搞陰謀詭計的無恥之徒占去了,中國的曆史就不會如此延續下來。蘇軾一生純白,絕無心機,更不玩權術,由此而使他在仕途上經曆坎坷,幾遭殺身之禍,但正是因為他不通權術,他才成為任何權術家都無可比擬的千古名人。曆史的公正,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顯現。
在他的一生中,似乎誰當權他就“反對”誰,整個政治生涯幾乎就是在流放與貶謫中度過的。他經曆無數次的磨難,最終病逝於從海南島北歸的途中。
蘇軾絕非一個死板迂腐的學究,對於世態人情,乃至於從世態人
情上引申出深刻的哲理,蘇軾是深有心得的。因此,當蘇軾踏上官場以後,他不是不懂“為官之道”,而是把官場看得太透,把那些爭名逐利之輩看得太透,他們的一舉一動乃至微妙心態蘇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但隻有一點,就是蘇軾決不同他們同流合汙,隻是為國為民著想,為正義著想,而不去屈就。
在全國選拔進士的會考中,蘇軾以《刑賞忠厚之至論》的論文獲得了歐陽修等主考官的高度讚賞,在這篇文章裏,他充分表達了自己的愛國愛民之心,並言辭鏗鏘,文氣充沛,尤其是能不拘古法,活用典故,更使審卷官們驚喜不已。歐陽修見卷子獨占鼇頭,便想評為第一,但又怕這卷子是自己的學生曾鞏所為,評為第一會被人猜說,就判為第二,等開了封卷,才知是蘇軾的試卷。在禮部進行的口試複試中,蘇軾以《春秋對義》獲第一名。
後來,歐陽修在讀蘇軾的感謝信時,十分感慨地說:“捧讀蘇軾的信,我全身喜極汗流,快活呀快活!此人是當今奇才,我應當回避,放他出人頭地。請大家記住我的話:30年後沒有人會再談起我!”當時,歐陽修文名滿天下,天下士子的進退之權也全操於歐陽修一人之手,歐陽修這麽一句話.蘇軾之名頃刻間傳遍全國。“出人頭地”這一
成語,也就是從這裏來的。在曆任了風翔簽判等幾任地方官以後,蘇軾在熙寧二年(1069年)又回到了開封,仍“入直史館”供職。
這時,在宋神宗的支持下,王安石準備實施新法,在朝廷之上形成了新黨和舊黨兩個派別。
舊黨是反對變法的,其代表人物是司馬光。司馬光不僅是一位聲望很高的元老名臣,還是一位大學者,重要的史學著作《資治通鑒》就是在他的主持下編寫的。新黨是堅決主張變法的,其首領是宰相王安石,王安石也是一位學者、詩人。由於當時王安石急需選拔支持新法的人,一些見風使舵的勢利之徒趁機而上,騙取了王安石的信任,如謝景溫、呂惠卿、舒亶、曾布、章悖等人都被提拔上來。王安石這種急不擇人的做法,不僅使蘇軾遭受了殘酷的迫害,對他自己來說,既種下了導致變法失敗的禍根,又使他個人遭受這幫小人的諂害。
對於這“兩黨”,蘇軾在個人感情上並無偏愛。他同司馬光的交往很深,關係很好;對王安石,他與之同岀於歐陽修之門,也能推心置腹,無話不談。因此,在這兩派勢力之間,蘇軾決不會因為感情去偏向任何一方。即使蘇軾對一方有著感情,他也不會因為私人感情而去掩蓋自己的真實觀點,說出違心之論。
陷入黨爭被貶杭州
在神宗的支持下,王安石要一改舊製,推行新法。但蘇軾覺得王安石不論在具體的改革措施還是在薦舉人才方麵,都有許多不妥之處,所以他對王安石持激烈反對的態度。對於王安石廢科舉、興學校的改革措施,尤為不滿。他上書神宗說:“選拔人才的方法,在於了解人才;而了解人才的方法,在於能考察人才的實際情況,看其言辭與行為是否統一。……希望陛下能夠考慮長遠的事情、大的事情,不要貪
圖改變舊法,標新立異,亂加歌頌而不顧實際情況。”
神宗聽了蘇軾的話,覺得有一定的道理,便又召蘇軾詢問說:“今天的政令得失在什麽地方呢?即便是我的過失,也請你指出來。”
蘇軾說:“陛下是個天生的明白人,可以說是天縱文武,不怕遇事不理解,不怕不勤懇,不怕做事沒有決斷,怕的是想急於把國家治理好,辦事太急,太容易聽別人的話,提拔官員太快。希望陛下能采取安靜沉穩的態度,等待人、事之來,然後再慎重處理。”
神宗覺得蘇軾對當時情況的看法很有道理,就接受了他的建議,沒有批準王安石廢科舉、設學館等新法。
司馬光知道了蘇軾的態度以後,非常高興,以為蘇軾是他的同黨,對蘇軾大加稱讚。不久當王安石大張旗鼓地推行經濟方麵的新法時,司馬光著急了,他緊急搜羅幫手,想阻止王安石的新法。
司馬光找到蘇軾,未經試探,開門見山地對蘇軾說:“王安石敢自行其事,冒天下之大不題,實在是膽大妄為,我們要聯合起來,一起來討伐他!”
蘇軾笑笑說:“我知道應該怎麽做。”司馬光以為蘇軾要堅決反對王安石,十分高興,緊接著追問說:“那麽,您打算怎麽辦呢?”
蘇軾十分嚴肅地對司馬光說:“王安石改革時弊,欲行新法,也是為國為民著想,是為公不為私,從大局來看,有值得稱道之處。但其新法,確有禍國殃民之害,我才加以反對。至於你那’祖宗之法不可變‘的信條,比起王安石的新法,更是誤國害民之根!”司馬光聽了勃然大怒,立刻拂袖而去。從此,司馬光也恨上了蘇軾。
蘇軾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抱著一顆為國為民也對皇帝負責的赤子之心,對王安石的新法進行了全麵的批評,引起了朝野的震動。蘇軾把這種改革,比作皇帝在黑夜中騎著快馬馳走,群臣不是去為君主探明道路,而是在背後猛勁地打馬,危險之至,並要求神宗解鞍下馬,喂馬蓄銳,天明再行。王安石的新黨知道了這些,可謂恨得咬牙切齒。王安石還算是個君子,但他手下的那幫黨徒一個個摩肩擦掌,準備整治蘇軾。
一天,王安石派謝景溫把蘇軾請來,要與他麵對麵地做一次“深談”。王安石怒責蘇軾說:“你站在司馬光一邊,指斥新法,是何居心!”
蘇軾反問道:“你這話從何說起?”
王安石說:“仁宗在時,你主張改革時弊,反對因循守舊,是何等堅決。現在我行新法,你為什麽要夥同司馬光來反對我?”
蘇軾怒道:“你口口聲聲說我同司馬光站在一起,可知我也反對司馬光的泥古不化?你不審時度勢,反倒急功近利,然推行新法,必遭天下人之拒。”就這樣,兩人的談話破裂了。
不久,王安石新黨中的重要成員謝景溫上書誣告蘇軾,說他利用官船販運私鹽。後雖經查無此事,但蘇軾已厭惡了朝廷的黨爭,想到外地去任地方官。這時,新黨正想排斥異己就把他貶到了杭州,任杭州通判。
烏台詩案險喪命
蘇軾在杭州、徐州輾轉數年,興水利,救水災,為民做了許多好事。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又從徐州遷至湖州。這時,朝廷裏的鬥爭也很激烈。王安石的新黨內部鉤心鬥角,相互傾軋。熙寧八年二月,王安石被神宗複用,任他為宰相,呂惠卿多年的蓄謀化為泡影。為r當宰相,呂惠卿竟把他和王安石的私人信件交給了神宗。在王安石寫給呂惠卿的信件中,有的用了“無使上知”的字樣,神宗一見,覺得王安石在搞陰謀詭計,就罷了他的宰相職務,命其永遠不得返朝。這樣一來,過去曾經支持過王安石變法的“新進勇銳”之人呂惠卿、李定、舒亶等人就獨霸了朝權。
蘇軾到達湖州,按慣例要寫謝表,他想起朝廷上發生的這些事,不禁氣憤,他在表中不由地寫道:“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李定接到這份謝表一看,不由大喜,覺得陷害蘇軾的時機到來了,立即串連了舒亶等人,準備“劾奏”蘇軾。但是,蘇軾文名布於天下,朝廷上也有一些元老重臣保護,更兼皇後對他很有好感,要想參倒蘇軾也不是很容易的事。但李定、舒亶等人唯恐蘇軾東山再起,將來難以處治,必欲置蘇軾於死地而後快。
第二天早上,李定把謝表交給了神宗,首先彈劾道:“蘇軾說’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既是反對新法,也是對皇上不滿;說’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是發泄自己對職位的不滿情緒,實是未將皇上放在眼裏。”李定還說蘇軾有四條“可廢之罪”:一是“怙終不悔,其惡已著”;二是“傲悖之語,日聞中外”;三是“言偽而辯,行偽而堅”;四是皇上“修明政事,怨己不用”。
神宗看了蘇軾的謝表,果然臉色不虞,再加李定煽風點火,果然有些怒氣了,舒亶見火候已到,便趁機舉出“確鑿證據”,說蘇軾存心險惡。舒亶說:“蘇軾反對新法,證據確鑿,對每一種法令,他幾乎都作詩誹謗。他包藏禍心,怨恨皇上,無人臣之節,確屬事實。陛下發錢已業民,蘇軾就說’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強半在城中‘;陛下行考核官吏的新法,他就說’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陛下嚴禁私鹽,他就說’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望陛下明察。”
舒亶的這一招的確惡毒,蘇軾的這些涉及新法的詩並無攻擊訕謗之意,無非是描述了行新法後產生的一些現象,但在舒亶的嘴裏,都成了惡毒的攻擊,在此情此景之下,誰又能說得清楚呢?果然,在猶豫了一陣之後,神宗還是下令把蘇軾拿問。
蘇軾在湖州任上被捕,押岀湖州途中,百姓夾道相送,失聲痛哭,足見蘇軾之得民心。押到開封以後,投於烏台獄,這就是中國曆史上著名的文字獄一o“烏台詩案氣
這時,朝廷內部又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曹太後在彌留之際,要神宗千萬別冤屈了蘇軾;神宗雖然年輕氣盛,但也並未想殺蘇軾,隻是李定一夥人極力諂害,企圖置之於死地。第二天上朝,李定竟把蘇軾的詩交給神宗,並說蘇軾又在獄中大發怨怒,神宗看完詩,覺得莫名其妙,就問李定詩上寫的什麽,李定一驚,才想起自己害人心切,竟未看詩稿。這麽一來,形勢急轉直下,以前幫助李定的人見神宗態度已變,都見風使舵,替蘇軾說情。就這樣,在審無證據的情況下,蘇軾被釋放出獄。
元豐三年(1080年)二月,蘇軾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在這裏,他寫下了千古不朽的名篇《前赤壁賦》和《後赤壁賦》*躬耕東坡,留下了許多佳話。
不合時宜遠謫蠻荒
元豐八年(1085年),38歲的宋神宗病逝,年僅10歲的哲宗即位,由高太後攝權聽政。
高太後一貫反對王安石的新法,掌權後,她免去了王圭的宰相職位,重新任命司馬光為宰相,因反對新法而遭貶斥的人物也陸續複用。在高太後的支持下,蘇軾在一年之內連升了三次官。
司馬光任宰相以後,當然要廢除新法。但是蘇軾在被貶的過程中親眼看到了新法推行後的一些好處,覺得不應該全盤廢掉新法,因此他反對司馬光的主張。在政事堂會議上,他說:“天下所以不能大治的原因,失誤在於用人不當,而不是法本身的錯誤。如今要全盤廢除新法,實屬大錯!”
此言一出,不僅司馬光大驚,整個政事堂的氣氛都為之凝固了。司馬光不解地問:“你我過去一向反對新法,況又遭新黨之害,為什麽還要為新黨新法說話呢?”
蘇軾說:“一切據實情而定,乃是為官為政之道,不應存黨派門戶之見,也不應有私人政見之爭。過去王安石急行新法,確有不當,但如今盡廢新法,萬萬不可!”
司馬光一聽,厲聲說道:“盡廢新法,皆如舊製,本相已決,不必再議!”說完轉身走岀政事堂。
蘇軾也很生氣,回家後直罵:“司馬牛!司馬牛!”吃完午飯後,他捧著肚子.問左右的人說:“你們可知此中裝了何物?”一女仆答道:“都是文章。”蘇軾搖頭。又一女仆說:“滿腹都是機關。”蘇軾更搖頭。唯有愛妾王朝雲笑笑說:“學士老朝一肚皮不合時宜。”蘇軾聽後,長歎一聲說:“知我者,朝雲也!”
這樣,蘇軾又遭到了司馬光的舊黨的排斥,處境很艱難。他曾歎息說:“如隨眾人,內愧本心,上負明主;不改其操,知無不言,由仇怨交攻,不死即廢「‘他接連上書,要求外任,高太後體諒他的心情,便讓他以龍圖閣學士的身份岀知杭州。在蘇軾出知杭州以後的一年多時間裏,曾兩次被召還朝,又兩次改換任所,實在是疲於奔命。後來,蘇軾被任命為兵部尚書,兼侍讀,又改任禮部尚書.兼端明殿學士,其弟蘇轍也被任命為宰相。
自哲宗10歲起.蘇軾就是他的老師。哲宗此人剛愎自用,好大喜功,不喜忠誠老練之人,在一些政敵的攻擊之下,哲宗逐漸疏遠了蘇軾。哲宗親政以後,就盡廢高太後在元祐年間所做的事,呂惠卿等奸佞之徒也陸續引進,新黨全部還朝,蘇軾當然在劫難逃。年近六旬的蘇軾被以”譏斥先朝“的罪名剝奪了職務,貶至廣東,在途中又被貶
為寧遠軍節度副使,惠州安置。
惠州生活的艱辛困苦是可想而知的,但蘇軾以其豁達超脫的生命態度來感受這種生活,自己動手,全家人開荒種地,日子居然也過得有滋有味。在當地,他仍和在杭州、徐州等地一樣,盡其所能地為百姓做事,在文化上也留下了許多美談。
然而蘇軾的厄運並沒有結束。不久,他又被貶為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瓊州即現在的海南島,在當時是一片蠻荒之地。對於62歲的蘇軾來說,這是一次迫害性的流放。雖然蘇軾做好了拋骨瓊州的準備,但還是以堅韌超脫的態度活了下來。
元符三年(1100年),24歲的哲宗去世,宋徽宗趙佶即位,他想調和新舊兩黨的關係,於是蘇軾在被貶瓊州三年多以後被詔還朝。在還朝的途中,蘇軾每到一處,都有大批的文人學者和無數的百姓夾道歡迎。不幸的是,蘇軾病死於北歸的途中。
蘇軾果真是一肚皮的”不合時宜“,新黨當權反對新黨,舊黨當權他反對舊黨;新黨上台貶他,舊黨上台也貶他。他的一生命運多舛,並非由於他命運不濟或是不通世務,其根本原因在於他剛正直率,不屈己阿人、不媚俗附貴的正大人格.不願意忍氣吞聲。
蘇軾用■■極高明而又中庸”的生活方式來對待自己周圍的一:-切,達到了中國土大夫在人格修養上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天Ij地境界。而這種理論上的境界,在整個中國曆史上是沒有幾個人■能夠達到的。這種人生境界的文化意義和對後世文化的影響是非-,常之大的,道出了人的生命價值和生命情態。
0[0&0公&垃e垣4@000題@一0&@0.0.R.《R訟皇一
[172J
陶淵明隱於山林觀於世
人的思想中有些不占主要地位的因素,在一定的曆史時機下,也會一躍而成為影響人行動的決定性因素。
寄情山水乃是小忍,身在仕途,察黎民之疾苦亦是小忍。寄情山水落個清閑、察黎民之疾苦落個好名聲。唯有跳出汙濁的官場,隱於山林,又能察黎民之疾苦才是大忍。
壯誌難酬辭官歸隱
陶淵明一生熱愛大自然的山山水水,好讀書,不求其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他的曾祖父是晉朝的開國元勳陶侃,曾官至大司馬,不幸到陶淵明這一代家境衰落,父親又早逝,不幸中的萬幸是在相對寬鬆的環境裏,陶淵明得到了自由發展的機會。
出仕做官本非淵明宿願。他從青少年時代便向往一種如鳥兒一樣歡快自由的生活,養成了直率的性格。但是另一方麵,他從小就接受了儒家入世的教育,自己的曾祖又是名將,在那樣一個重視門第觀念的時代裏,青年陶淵明也不能真正免俗,在社會交往上,常常被大戶人家瞧不起,所以他“少年罕人事”,懶得同人家交往,經常逃到自己的愛好裏,並且自負出身的高貴,自詡祖宗的榮耀,而對門閥世族表示傲視,以此獲得心理平衡。他在27歲得子儼時寫的《命子》詩裏,
把古代唐堯,曆代名臣如陶步、陶舍、陶青等來做祖先,接著又把曾祖、祖父、父親三世的功名地位一口氣頌揚出來,對兒子進行教育,激勵他要繼承傳統有所作為。這都表現出陶淵明的等級觀念。
約在公元380年,晉太元五年時,《三禮》專家範宜開始在江州豫章(今江西南昌)提倡儒家六經學說,開創了當地經學研究的風氣。當時名士譙國、戴逵等都很景仰他,不遠千裏投其門下,讀書聲令人想起孔子的家鄉齊魯,10年之後,豫章太守盛倡經學,設立學校教授當地大姓子弟,人數多達幾百人。從此,“江州人士,並好經學”。可見,儒家學說在當地還是很發達的。另外,江州刺史王凝之於公元391年冬集中了中外僧徒88人,在廬山翻譯佛經,而他又很篤信五鬥米道教。可以說,陶淵明周圍的思想氛圍是錯綜複雜的。
青年陶淵明雖然“性本愛丘山”,不以俗事為擾,但在各種因素的促使下、他怎能不想到社會上一展鴻鵠之誌呢?他之所以遲遲不肯出仕,除了個性的原因,實在是由於門第衰微,一下子找不到適合他意願的職位。
然而,實際的生活問題迫使他行動起來。29歲時,他第一次岀仕,做的是江州祭酒。刺史王凝之非常迷信道佛,他的官府常常是道士和尚禳災咒鬼的地方。甚至後來在孫恩起義時,他非但不采取實際行動,反而躲在家裏虔誠地禱告神佛派天兵天將來助陣殺敵。做這樣人的屬下,陶淵明建功立業的希望自然要破滅了。而且,祭酒的職位很低,要按上級的吩咐行事,陶淵明不堪忍受各種約束折磨,腦中不時縈繞著美麗恬靜的田園生活。所以,不久陶淵明便辭官回家,閑居起來。
在這期間,東晉王朝風雨飄搖朝政腐敗,奸臣橫行,農民起義不斷爆發。陶淵明本來就對做官不感興趣,目睹朝綱的黑暗他再也無心
、為官,於是解仕歸田,過起了隱居生活。
寄情田園創立詩派
仿佛曆經風浪的顛簸後,航船駛進了平靜的港灣;仿佛承受嚴冬霜雪的襲擊後,大地迎來了明媚的春天;仿佛關在籠子裏的鳥兒,終於返回了林木叢生的大自然。一種奔波之後的輕鬆感,一種拘禁之後的自由感,像清晨的陽光,像傍晚的月華,洋溢在陶淵明的胸懷裏。公元406年,也就成了他後半生田園生活中最愉快的一年。他的個性、理想與現實生活達到了高度統一,這種新境界的成果,便是他最光輝的詩篇一■《歸園田居五首》。
這五首詩囊括了陶淵明田園生活的典型內容和典型心情:歸耕之趣、交往淳樸、勞動實感、遷逝之悲、飲酒行為,他以後的詩歌創作,基本上是圍著這五種主題展開的。這一組田園詩是陶淵明詩的代表之一,是他詩歌創作的第一個**,也是中國文學史上田園詩的開山之作,成為一種獨具風格的題材天地,並逐漸成為詩歌的一種派別一田園詩派。
但是生活並不隻有和諧與歡樂,這樣的生活大約過了兩年半,便被現實的風吹皺了。晉安帝義熙四年(408年)六月的一天,豔陽似火,燒烤著江南大地。陶淵明突然發現自家林邊的草廬火光衝天,不一會兒便燒得片瓦不剩。所幸妻兒都在田裏勞作,沒有人身傷亡。但是剛剛有些起色的生活就這樣毀掉了。陶淵明一家又麵臨著貧困的煎熬。可是,陶淵明並不因財產損失、困境艱難而牢騷歎息,卻更堅定了走自己路的決心。
不久,陶家搬到了西廬居住,耕於酉田,第二年重陽節,經過大半年的辛勤勞動,一家人又恢複了往日溫馨的鄉間生活,過了一個快樂的節日。陶淵明又喝上了自釀的濁酒。但是,敏感的他麵對暮秋萬
物的變化,想起去世的母親、妹妹,又悲從中來,寫了《己酉歲九月九日》一詩,表達人生勞苦、人生有盡的悲情。
草廬失火之後,當地著名的隱士劉遺民知道了陶淵明的近況,就寫詩給他,邀他一塊在廬山隱居。劉遺民原名劉程之,字仲思,公元402年做過柴桑令,第二年,由於桓玄篡晉,便棄官歸隱於廬山西林澗北。陶淵明在家居母喪期間(公元401-404年),可能與他結識,並有交往。直到陶淵明真正歸田後,二人才交往起來。麵對朋友的召喚,陶淵明寫詩婉言拒絕了,詩即《和劉柴桑》,因為二人的隱居生活在性質上並不相同。劉遺民篤信佛教,索居禪房,不以妻兒為念,不食人間煙火;而陶淵明不讚成這種違背人性的隱居方式,他愛妻兒親朋,愛富有人情味的生活,這從他兩年後寫的《祭從弟敬遠文》和《悲從弟仲德》中都可以看出。所以他不願離群獨居在荒山野林裏,而婉言謝絕了劉遺民的邀請,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陶淵明反抗現實的方式,不是劉遺民的絕對回避,而是以不得不歸田來表示對統治者的失望和反抗,並且在田園中執著於人生,與苦難的人民呼吸與共、生死相依。
此間,他還同劉遺民及另一個佛教徒、知名的隱士周續之經常往來,有好事者就把他們並稱為“潯陽三隱”。周、劉二人都尊廬山東林寺中聲聞朝野的名僧慧遠為師,陶淵明可能因此曾一度成為慧遠的方外之交。但他並不信佛,也不想參加慧遠主持的一些宗教活動,因為他崇尚的是隨著大自然生生息息的變化而生活的自然人生觀。早在公元402年7月,慧遠發起白蓮社時,在家守母喪的陶淵明因對佛教教義不感興趣,也不願受佛教禮法的束縛而沒有人社,而周、劉都主動加入了白蓮社。公元403年慧遠與桓玄就沙門是否應敬王者展開辯論,涉及了人的形體和精神的關係問題。第二年,桓玄篡位,慧遠作了
,,《沙門不敬王者論》,又談到形神關係。他認為人的形體死後而精神不
i1761\
滅,宣所三世輪回,追求來世。到公元412年,慧遠又立佛影台來證明人死神存,並寫有《萬佛影銘》,宣揚人的精神可以離開形影而獨立
存在,影響很大。周續之、劉遺民這樣有文化的隱士也相信“形盡神
不滅氣陶淵明對之深表不滿。他進行了認真的思考,並把思考的結果
寫成了《形影神三首》組詩。在詩的序言裏,他說:“人無論尊卑貴賤
賢愚,都很愛惜自己的生命並為此奔波忙碌。這其實是很糊塗的。所
以我要詳述形和影的苦惱,並由神來加以辨析寬解。希望喜歡探討這個問題的人,都了解自然之理。”
陶淵明對人生有限提岀了三種解決方法:及時行樂,立善求名,聽任自然。而他向往的是聽任自然這種曠達的人生態度,但這隻是一種理想。三種人生態度各有利弊,還會在一個人身上共存,陶淵明也不例外。《形影神》組詩對人生的思索,標誌著陶淵明哲學觀、人生觀的成熟,從此他為自己的歸隱和固窮守節的田園生活找到了理論上的依據,更加堅定了自己選擇的人生道路。
後來,東晉大司馬劉裕奪權建立了宋朝,陶淵明的好友周瀆之兩次應招入京,他的忘年交顏延之也受到了劉裕的重視。陶淵明用深邃的目光審視封建帝王統治下的現實社會,看到世風日下.人們隻知追名逐利,為了權勢不惜采取任何卑劣的手段,不論是普通百姓,還是權臣國君,莫不如此,更不用說朋友的反目成仇。對社會徹底失望的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古代那些固窮守節的隱士。有發誓不食周粟,歸隱首陽山,采野菜為食的伯夷、叔齊;有穿破衣、戴破帽,經常挨餓卻麵有喜色的子思;有堅持義節,不受封而歸隱於徐無山的田子泰。陶淵明又想到人生苦短,生命雖然像皎皎的雲間明月,像鮮豔奪目的花兒,但終究會變得黯淡無光。世人追逐的名利到頭來也是一場空,於是他決心在這樣一個改朝換代的亂世,不做趨炎附勢、聞風變節的
假隱士,而要像傲霜挺拔的青鬆一樣,固窮守節,至死不悔。
篤於友誼誌操脫俗
陶淵明本來就篤於友誼,晚年的陶淵明更加珍惜這生命之花。自從江州刺史王弘與陶淵明一見如故,州裏如果來了哪位風雅客人,王弘總忘不了請陶淵明到場作陪。一則是因為這時陶淵明已是地方名流,二則是王弘趁機請朋友吃酒,公私兼顧。就在陶淵明寫《桃花源記》的那年秋天,西陽(今湖北黃州)太守庾登之被征還都,豫章(今江西南昌)太守謝瞻也將到郡裏赴職。王弘在江州為他們餞行,送行的酒席設在江州城東溢口(今九江市溢浦)的南樓上。庾、謝二人都是一代名士,王弘便請陶淵明來作陪。賓主四人在南樓坐下來互話離別之情,並飲酒賦詩,成為文學史上的一段佳話。
由於同王弘的往來,陶淵明又結識了王弘的部下龐參軍。除了同鄉龐遵外,又多了一位姓龐的朋友。龐參軍也是一位高雅之趣的詩人,他像顏延之一樣,推崇陶淵明的為人,便主動同陶明結為鄰居。他們經常互訪,一起讀書、飲酒、切磋詩藝、賞析詩文、創作新詩,結下了深厚的友誼,以至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兩人間這種純潔的友誼一直持續了近兩年。
公元423年春天,龐參軍奉命出使京都建康(今南京),臨行,來向老朋友陶隱士告別,並送上自己寫的一首贈別詩。陶淵明為朋友的真情深深地感動了,他設酒為龐參軍餞行。本來由於年事已高,又患病多年,身體羸弱,陶淵明好久不寫詩了。可這一次他無論如何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於是寫下一首五言詩,抒發離別之情。同上次在王弘座上送客不一樣,這一次的離情更濃。因為這是知己之別呀!
友誼是陶淵明晚年最溫暖的陽光。在這美麗的陽光裏,他忘掉了人生的艱難,命運仿佛有意回報這位節操高潔的老人。龐參軍走後不
久,他的老朋友顏延之又來了。顏延之由於性格偏激耿介,在朝廷裏得罪了權貴,被貶往始安郡做太守。他在往始安郡的路上,經過潯陽小住,便天天跑到老朋友陶淵明那兒飲酒。酒逢知己千杯少,酒喝得多,話也說得多。他送給陶淵明二萬錢,陶淵明知道老朋友的心意,便沒有推辭。延之走後,陶淵明便把這些錢一分不留地送到酒店去,當作了預支的酒錢。從此,陶淵明便經常到酒店裏去沽酒,在一次次酣飲中品味友誼、品味人生。
由於飲酒過多,加以年老體弱,陶淵明不時舊病複發。雖經醫治,時好時壞,由於治病,家裏花費很多,本來就貧困的陶淵明更是一文莫名了。公元416年夏天,陶淵明62歲的時候,江州大旱,又遭了蝗災。陶淵明一家的陳糧吃完了,新糧還沒成熟,家裏幾乎斷了炊。臨
近年關時,陶淵明家裏又幾近斷炊,他已經十多天沒好好吃一頓飽飯了.感到又饑又乏。這時,新任江州刺史檀道濟來拜望陶淵明。檀氏
見陶淵明生活苦成這樣,便打著官腔說:“賢能的人活在世上,如果天
文明盛世,政治清明,為什麽自找苦吃呢?”陶淵明聽了,冷冷地回答說:“我哪裏奢望做什麽聖賢呢,我根本達不到聖賢那樣的道德和才能。”檀道濟碰了軟釘子,又假惺惺地贈給陶淵明糧食和肉類,陶淵明堅決拒收,檀道濟隻好無趣地走了。
第二年,宋文帝元嘉四年(427年)秋天,陶淵明63歲。年老久病的老詩人漸覺大限將至,於是最後一次拿起筆,寫下了《自祭文》和《挽歌詩》。在《自祭文》中,陶淵明回憶了自己充滿艱難,但又順任自然無愧無悔的一生,他寫到:“摔兀窮廬,酣飲賦詩,識運知命,疇能罔眷?餘今斯化,可以無恨。”在《挽歌詩》中表示對自己生死的徹悟:“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親戚
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遷體同山阿。”《自祭文》和《挽歌詩》,是這位中國文學史上最樸素最真誠的詩人的自我祭奠,也是他用清澈淵深的生命為後人留下的最後一筆珍貴的精神財富。
兩個月後,大詩人陶淵明永遠告別了人生旅途,與他服膺了一生的大自然融為一體了。在當時文人眼裏,比陶淵明名氣大得多,堪稱文壇領袖的顏延之一聽說老朋友去世,日夜兼程,風餐露宿來為陶淵明送行。按照當時的習俗,德高望重的人死了,應該加個諡號,一則為了褒揚死者,二則為了教育世人。顏延之等親朋好友一致認為陶淵明一生心胸寬廣曠達,得以善終,又廉潔克己,誌操脫俗,應該加一個諡號。於是顏延之征詢了陶淵明親朋的意見,依據有關諡號的典書古禮,將“靖節征士”的諡號敬奉給了這位名揚域內的大隱士。
r千百年來,陶淵明之隱無人能比。又有多少人對此提出過異§
議,認為,既然是名滿天下的大隱士卻又在筆下鞭撻政治的黑暗,就不應該消極避世,就應該站出來,做一個現實主義詩人。如果拋開這個觀點,不去探究陶淵明的該隱與不該隱,單就其做人來說,足以敬示後人了,他讓人知道了什麽是骨氣,什麽是節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