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4年,德尼·狄德羅(Denis Diderot)出版了一本名為《對自然的解釋》的哲思雜談。在這本雜談集中他聲稱,數學在科學界的優越地位已無可爭辯了。數學,他斷言,已經到達了一種高度完美,沒有進一步發展的可能了——從此以後數學會停滯不前。

我們正處於一個偉大的科學革命時刻。在我看來,時代精神都傾向於道德學、純文學、博物學和實驗物理學,我幾乎敢斷定,百年內歐洲再也找不出三位大幾何學家。這門科學將止於貝爾努利、歐拉、莫佩爾蒂以及達朗貝爾。他們會樹立起赫拉克勒斯之柱。〈7〉我們不會再超越這一裏程碑了。[24]

狄德羅是啟蒙運動哲學的偉大代表人物之一。作為《百科全書》的主編,他站在他那個時代所有偉大思想運動的中心。沒有人比他對科學思想的普遍發展有著更清晰的認知,也沒有人比他更敏銳地感知到十八世紀的所有趨勢。狄德羅格外有個性且令人格外欽佩的就是,身為啟蒙運動所有理想的代表人物,他反而開始質疑這些理想的絕對權力。他期待著一種新形式科學的崛起:一種特點更具體的科學,它所基於的是對事實的觀察而非對普遍原理的假定。

狄德羅認為,我們高估了我們的邏輯和理性方法。我們知道如何對已知事實進行對比、組織並將它們係統化,但我們還沒有開發出那些有可能使我們發現未知事實的方法。我們活在一種錯覺中,認為人若不知道如何計算自己的財產,那他就比那些壓根沒有財產的人好不到哪去。但時機已近,我們會克服這種偏見,然後就會登頂自然科學史上的一個新巔峰。狄德羅的預言實現了嗎?十九世紀的科學理念發展證實了他的觀點了嗎?可以肯定的是,在某一點上他的錯誤是顯而易見的。他預言數學思想會處於停滯狀態,十八世紀偉大的數學家們已經豎起赫拉克勒斯之柱,這一點已被證明是完全錯誤的。相對於十八世紀的偉大人物榜單,我們現在必須還要加上高斯、黎曼、魏爾施特拉斯、普安卡雷的名字。在十九世紀科學的方方麵麵,我們都迎來了新的數學理念和概念的勝利前進。

盡管如此,狄德羅的預言的確含有某種真理的成分,因為十九世紀知識結構的創新就在於數學思想在科學等級中所處的地位發生的變化—— 一股新的力量開始出現了:生物學思想超越了數學思想。在十九世紀前半葉,仍然有些像赫爾巴特那樣的形而上學家,或像費希納那樣的心理學家,懷抱著創立一種數學心理學的希望。但自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出版之後,和數學心理學相關的計劃迅速消失了。自那以後,人類學哲學的真正特點看起來被徹底地確立了。在無數次徒勞的嚐試之後,關於人的哲學終於站穩了腳跟。我們沒必要再沉浸在無根據的思辨之中,因為我們的任務不是尋找關於人的本性或本質的一般定義,而僅僅是搜集一般進化論提供給我們的包羅萬象的經驗事實。

這就是十九世紀的科學家和哲學家的共同信念。但對於一般理念史以及哲學思想的發展來說,更重要的不是進化的經驗事實,而是對這些事實作出的理論解釋。毫不含糊地說,這種理論解釋不是由經驗證據本身決定的,而是由具有明確的形而上學性質的特定基本原則決定的。雖然進化論的這種形而上學式性質很少被承認,但卻是個潛在的驅動力。從一般哲學意義上來說,進化論絕非是新興成就。它曾被經典地表達在了亞裏士多德的心理學以及他對有機生命的一般看法中。亞裏士多德進化思想與近代進化思想最獨特而又根本的區別在於,亞裏士多德給出的是一個形式的解釋,而近代思想家則試圖作出一種質料的解釋。〈8〉亞裏士多德確信,為了理解自然的總設計,理解生命的起源,對低級形式做出的解釋,必須要比照高級形式。在亞裏士多德的形而上學中,他把靈魂定義為“具有生命潛力的自然機體的最初實現”,他對有機生命所做的設想和解釋,是從人類生命的角度出發的。人類生命的目的論特征被投射在自然現象的整個領域上。而在近代理論裏,這種順序被顛倒過來了。亞裏士多德的終極因被描述為“無知的避難所”(asylum ignorantiae)。達爾文著作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要把近代思想從這個終極因的幻象中解放出來。我們必須隻根據質料因去理解有機自然界的結構,否則我們根本就不能理解它。但在亞裏士多德的術語中,質料因是“偶然”原因。亞裏士多德強調,用這種偶然原因來理解生命現象是不可能的。近代理論接受了這一挑戰。在曆代無數次徒勞的嚐試後,近代思想家認為他們已確定成功地將有機生命解釋為純屬偶然的產物。發生在每種有機生命上的偶然變化,足以解釋那驅使我們從原生動物中最簡單生命形式到最高級、最複雜生命形式的漸進演化。雖然達爾文對自己的哲學觀點通常是非常謹慎的,但我們還是可以在他那兒找到這種觀點的最顯著表達。他在《動物和植物在家養下的變異》的結尾中寫道:

不僅各種家養物種,即使在同一大綱中最不同的屬和目,例如哺乳動物、鳥類、爬行動物和魚類,都是同一祖先的後代,而且我們需承認,這些生命形式之間的千差萬別,主要源於簡單變異性。在這種觀點下來考慮這個問題,足以使人瞠目結舌。但倘若我們這樣去仔細回想一下,我們就不會那麽吃驚了:自然界存在著幾乎無限數量的生物,它們在幾乎無限長的時間流逝過程中,往往使自己的整個組織結構具有了某種程度上的可塑性,並且在極其複雜的生活條件下,在任何方麵都是有利的每個細微的結構修改都已經被保存了下來,而同時,在任何方麵都是有害的每個細微的結構改變都被嚴格地摧毀了。長期積累的有利變異,將毫無疑問地導致結構的多樣化,能巧妙地適應各種目的,並有著極佳的協調性,就像我們在周圍的動植物中看到的那樣。因此,我把選擇說成是至高力量,無論它是被人類用於家養品種的培育上,還是被自然用於物種的繁衍生息上……若一位建築師準備在不切割石頭的情況下,建起一棟廣廈,在懸崖底部的碎塊中選出楔形石做其拱門,長條石為門楣,平板石當房頂;我們會讚歎他的技巧,並認為他有著至高力量。現在,碎石塊雖然對建築師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但它們同他建起的這棟廣廈之間的關係,就相當於變異與有機物修改了的後代最終獲得的美妙結構之間的關係。[25]

但是,另一步且也許是最重要的一步,必須要在真正的人類學哲學能夠發展之前先邁出去。進化論消除了不同有機生命形式之間的武斷界限。自然界不存在分類的物種,隻有一種連續無中斷的生命脈。但我們能否用同樣的原則看待人類生活和人類文化?人類文化世界是否像有機世界一樣,是由各種偶然變化構成的?——難道它不具有一種確切的、不可否認的目的論結構嗎?〈9〉因此順理成章地,一個新任務擺在了以一般進化論為出發點的哲學家麵前。他們必須要證明,文化世界,即人類文明的世界,可被還原為幾個一般原因。它們像適用於物理現象一樣,適用於所謂的精神現象,這就是伊波利特·丹納(Hippolyte Taine)在其《藝術哲學》及《英語文學史》中提出來的新型文化哲學。丹納說:

這和任何地方一樣,我們隻有一個機械原理問題;總效果就是結果,這完全取決於形成原因的程度和方向……雖然精神科學和物理科學的標記係統是不同的,但在這兩個領域中,它們的本質是一樣的,都是由力量、程度以及方向構成,我們可以說,在這兩個領域中,其最終結果都是由同一種方式產生的。[26]

正是必然律這個鐵圈,圈住了我們的生理生活和文化生活。人的感受、偏好、觀念、思想以及藝術作品的創造,都打不破這個魔圈。我們也許認為人是高級物種,他創造哲學和詩歌的原理,與春蠶吐絲或蜜蜂築巢使用的方法,毫無二致。在其著作《現代法國的起源》的序言中,丹納說,他會像研究“昆蟲蛻變”一樣,來將法國的變化作為法國大革命的結果來研究。

但此處卻冒出來另一個問題:我們能滿足於僅以經驗方法去算出我們在人類本性中發現的各種迥異驅力嗎?要得出一個真正的科學洞見,這些驅力必須要加以分類並被係統化。顯然它們並不屬於同一級別。我們必須假設它們具有同一種明確結構,並且我們的心理學及文化理論的首個要務之一就是發現這種結構。在人類生活複雜的運行中,我們必須要發現那個調動了人類思想及意誌之整套運行機製的隱秘推動力。所有這些理論的主要目標就是去證明人類本性的統一性和同質性。但若我們考量這些理論旨在給出的解釋,人類本性的統一性則顯得極其可疑。每位哲學家都認為,他發現了人類本性的主動力和主官能,就像丹納所說的要點(l'idée ma?tresse)。但對於這個主官能的特點,所有的解釋都大相徑庭且互相矛盾。每個思想家都給出了一幅自己所描繪的關於人類本性的圖畫。這些哲學家都是不折不扣的經驗主義者:他們會向我們展示事實,可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但是他們對這些經驗證據的解釋,從一開始就含有一個武斷假定,並且隨著理論的發展,這種武斷變得越發明顯並呈現出更加精細繁複的性質。尼采讚揚了權力意誌,弗洛伊德強調了性本能,而馬克思則推崇經濟本能。每種理論都成了普羅克拉斯蒂(Procustes)的鐵床,根據這張床的尺寸來對經驗事實進行斷章取義、牽強附會的解釋,以便符合預設的模式。〈10〉

歸因於這個發展,我們近代的人論失去了其思想中心。我們得到的是思想無序主義狀態。即使是在曆代,有關人論的觀點及理論也存在著極大的分歧。但至少那時還有一個總方向,有一個一切百家爭鳴都會賴以為依據的參考坐標。形而上學、神學、數學以及生物學,都相繼在人論這個任務上承擔了思想導航的功能,並規定了研究線路。當這樣一個能引導各方努力的中心力量不複存在時,人論這個問題的真正危機就顯現出來了。盡管這個問題的至關重要性依然存在於知識與探究領域的各個不同分科中,但人們可以訴諸的公認權威卻已經**然無存。神學家、科學家、政治家、社會學家、生物學家、心理學家、民族學家以及經濟學家,各抒己見,紛紛從自己的觀點出發來探討這個問題。要整合統一所有學科的主張和觀點是不可能的,甚至在專門領域之內也不存在被普遍接受的科學原則。個人因素大行其道,著書立說者的個人稟性往往起著決定性作用。七情六欲人皆有之(Trahit sua quemque voluptas),每個書寫者似乎最終都受其對人類生活的看法和評價所驅使。

毫無疑問,理念上的這種對立主義不僅是個嚴峻的理論問題,而且對我們的倫理及文化生活的全部內容來說,也是個迫在眉睫的威脅。在當下哲學思想中,馬克斯·舍勒(Max Scheler)是首先意識到並指出了這一危險的人之一。舍勒說道:

在人類知識的其他任何時期,人對其自身的認識都不曾像當今時代那樣變得越發困難。我們有科學人類學、哲學人類學以及神學人類學,但它們對彼此一無所知。因此,我們不再擁有一個清晰一致的有關人的理念。從事人類研究的專門科學種類越來越多,非但沒有闡明我們關於人的概念,反而把這個概念搞成了一團亂麻。[27]

這就是近現代哲學的奇怪現狀。和從前相比,我們在有關人類本性的知識來源方麵所處的位置更有利,心理學、民族學、人類學以及曆史學所積累的資料已然汗牛充棟,且還在繼續增加。我們用來觀察和實驗的技術工具日新月異,我們的分析也變得更尖銳更有洞察力。然而,我們似乎還沒有找到一種掌握和組織這份資源的方法。與我們自己現在所持有的豐富資源相比,過去的材料可能看起來很貧乏。但我們資源上的富足,不一定就是思想上的富足。除非我們成功找到阿裏阿德涅之線〈11〉來引導我們走出這座迷宮,否則我們就不可能真正洞察人類文化的一般特征,我們就會迷失於這些在概念上似乎缺乏一致性的、海量碎片式的資料中。

〈1〉在後文中,我將不再對人類哲學的曆史發展做出概述。我會僅挑出幾個典型階段,以便闡明總的思想脈絡。關於人的哲學的曆史仍然亟待研究。形而上學史、自然哲學史、倫理與科學思想史都已經得到了詳實的研究,可在人類哲學史方麵我們才剛剛起步。這個問題的重要性在上個世紀就越來越清晰地被人們意識到了。威廉·狄爾泰(William Dilthey)把全部的精力都用來解決這一問題。但無論狄爾泰的著作多麽豐富且具有啟發性,卻仍然還不夠完整。狄爾泰的學生貝恩哈特·格勒圖森(Bernhard Groethuysen)對人類哲學的一般發展做出了精彩的描述,但遺憾的是,這樣的描述還沒涉及我們近代時期這一最後最關鍵的一步,就停下了。

〈2〉Demon最早在希臘宗教裏,指的是萬物都具有的神性“genius”,就像守護神,與生俱來,人死即滅。後來基督教神學家奧古斯丁將基督教裏的“soul”和“genius”畫等號,它具有理性力量,而且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具備的,但他否認人能夠正確使用自己的理性,認為如果沒有神的引導,人隻聽從自己的守護神的聲音,那這個守護神就成了人內心的惡魔。——譯者注

〈3〉原文為Ο κóσμsο áλλοiωσs ? βιοs υπóλμψσιs,第4卷,第3段。在我所參考的所有英譯本中,在我看來,“affirmation”(觀心證道)或“judgement”(判斷)這兩個詞比“opinion”(看法)一詞更貼切地表達了馬可·奧勒留的思想。Opinion (即柏拉圖的δóζα)有著變化和不確定的成分,而馬可·奧勒留並沒有這個意思。至於與úπóμψιs同義的詞有μρíυιs、μρíμα和 δι?μριοιs,可參見第3卷,第2段;第6卷,第52段;第8卷,第28、47段。

〈4〉根據帕氏的觀點,幾何學精神是指以幾何學為代表的邏輯推論方式,而與之相對的敏感或微妙性精神,則是指心靈的直覺或敏感。簡而言之即理性邏輯和心靈邏輯,前者適用於科學,而後者適用於信仰。理性自有其局限性,因為它的推理證明不了超出理性範圍的事。在認識神的過程中,邏輯推理是沒有用處的,人需要的是一種“極其細致又十分明晰的感覺”,它在一瞬間突然感悟到了“整個的事物”。引自吳廷玉:《大學生人文修養》。——譯者注

〈5〉認識你自己:相傳是刻在德爾菲的阿波羅神廟的三句箴言之一。傳統上對這句話的闡釋是勸人要有自知,明白人隻是人,並非神。作為終極的道德和宗教法則,認識自己則意味著人要知曉自己和神的關係以及自身在宇宙秩序中的位置,而人生的意義和目的就在於實現最高的善。——譯者注

〈6〉“實在”是一個哲學概念,廣義的“實在”指實際存在與可能存在的東西。但不同的哲學家對實在以及如何認識到實在卻有著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解釋。比如柏拉圖就認為,理念世界是真實實在的,不僅具有普遍性而且還是我們的有限感官經驗認識不到的;而亞裏士多德則認為,我們常識意義上的世界就是實在的,並且可被人的理性認識到。在本書中,卡西爾采用的是康德的實在觀,即世界本質上是我們通過自己的概念構建的,無論是自然和知識的世界,還是行動、道德和信念的世界,這兩個世界都是同等“真實”實在和理性的。——譯者注

〈7〉古希臘神話中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cules)出行的最西點,寓意為已知世界的盡頭。自此之外,再無一物。——譯者注

〈8〉質料(matter)與形式(form)是亞裏士多德用以說明事物構成和變化的兩個哲學範疇。亞裏士多德在其質料形式說中提出,一切事物都由質料和形式構成,質料是事物生成變化的基質,是僅僅具有可能性或潛在性的原料,而形式構成事物的本質。質料必須要獲得一定的形式,其可能性才能得以實現,因此形式既是質料追求的目的也是使質料變化的動力,它決定了事物的發展變化以及最終實現的感性外觀和樣貌,而事物就是形式與質料的統一。在其《論靈魂》中,亞裏士多德認為靈魂是生物的形式,是生命的活力和本質,而有機體是質料。植物隻有司營養和繁殖的靈魂,動物另有司感覺的靈魂,而人類除了這兩種靈魂外,還有一種理性的靈魂。靈魂的性質決定了有機體的結構和機能,並賦予有機體行為完善性和合目的性,因此對於古代生物學家亞裏士多德來說,生命現象就是靈魂與有機體的統一,亦即形式與質料的統一。而在人類生命的進化過程中,靈魂(形式)起著決定性作用。——譯者注

〈9〉目的論(Teleology)致力於探討事物產生的目的、本源和其歸宿,認為自然界本身就具有目的性。哲學自然論者認為人有眼睛所以有視力,因此形式決定功能,而某東西存在的目的是為了自然而然地實現並完善自己這個目的。但目的論者認為人有眼睛是因為人需要視覺,因此是功能決定形式。就人類文化現象而言,它的存在也一定具有目的論的結構。——譯者注

〈10〉普羅克拉斯蒂,希臘文“拉長者”。希臘神話中一強盜,開黑店,內設鐵床。旅客投宿時,根據床的尺寸,將身高者截短,身矮者則強行拉長,使與床的長短相等。而由於他秘密設置兩張長度不同的床,所以沒人能因身高恰好與床相等而幸免。他的床就被引申為“削足適履、牽強附會、斷章取義”的說辭。——譯者注

〈11〉希臘神話中英雄忒修斯在克裏特公主阿裏阿德涅的幫助下,用她的線團破解了無人能走出的迷宮,殺死了怪物彌諾陶洛斯。阿裏阿德涅之線(a clue of Ariadne)後來被比喻為走出迷宮的方法和途徑,解決複雜問題的線索。——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