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幾乎順理成章地和蔡西睡了。蔡西因為西蔡的失蹤顯得不知所措,問我西蔡為什麽離她而去?我安慰她說別想太多,西蔡遲早回來的。她點點頭,一臉天真地盯住我:“你會離我而去麽?”
蔡西的神情楚楚動人,我有些吃驚,感覺上,兩人好像突然相識了許久,好像難分難舍的戀人。當然,我和蔡西認識不過一天時間,她固然可愛,我對她也頗有好感,離開她或許感到失落,但還沒來得及對她動情。
“為什麽這麽問?”
蔡西低下臉:“在你眼裏,我是無關緊要的人麽?”
我心裏一疼,不由自主地拉過她的手放在胸前:“蔡西,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蔡西笑了,撲進我懷裏。我吻她,她沒有抗拒,兩人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睡在一起,如同久別重逢的戀人般纏綿不止。蔡西是第一次,既緊張又充滿**,我雖然以往有過幾次性體驗,但和蔡西相互愛撫起來感覺卻全然不同。那不是性欲上的**,而是夢一般飄渺的幻覺,我幾次讓蔡西用力咬我的肩膀以確認自己處於現實當中,痛感實實在在,非夢非幻。閉上眼,遙遠的哪裏有什麽隱約飄來,將我輕輕托起,托向至高的頂峰。
纏綿過後,蔡西到浴室衝澡,我準備晚飯。吃飯時間裏兩人談起各自的經曆和生活,我由此得知蔡西是個地道的單純可愛的女孩。我向蔡西如實說出自己同哪個女孩睡過覺,做過哪些荒唐事,我說自己並不是什麽好東西,這樣的我你要麽?
“我不介意你做的任何事,那都是你的自由。想幹什麽盡管放手去幹,以前是這樣,跟我在一起後也希望能繼續這樣。我嘛,不大明白什麽是愛情,能和你在一起,我很滿足。隻要不離我而去,我對你別無他求。”躺在**,蔡西抱著我閉上了眼睛。
“蔡西。”
“嗯?”
“對我來說,你不是無關緊要的人。”
在夢一般飄渺的夜色中,我倆抱在一起,安然入睡。我不知何故竟做了場惡夢,夢見我和蔡西被困在一艘小船上,船飄**在海的中央,密集的烏雲遮天蔽日。蔡西緊緊握住我的手讓我不要離開,我說我沒想離開。烏雲深處朝我伸來一隻巨大的黑手,將我拉進海中。我在水裏撲騰,蔡西坐在船頭問我為什麽離她而去?我想回答,但海水迅速吞噬了我。一張長滿獠牙的大嘴向我撲來,我被吞入無底的暗。暗的深處,蔡西出現在我懷裏,喃喃低語著:不要離開我,我們永遠在一起。
夢醒時,我孤身躺在**。我喚蔡西,蔡西端著平底鍋進來問我怎麽了,我說沒什麽,以為你走了。蔡西說她正準備早飯:“起床吧,今天可有很多事情要做哦。”
我背靠床頭發呆,如鎮長所言,我的生活有的隻是靜靜等待,等待奇跡般的愛情,然而,這樣的愛情,卻是從一場惡夢開始。就像某種帶有暗示性的諷刺,隻是我不知道,究竟要向我暗示什麽。望著窗外灰白的天空,心裏空**而迷茫。
吃早飯時,蔡西精神很好,顯得很開心,但我沉默寡言。或許因為夢的緣故,我覺得這裏麵有不自然的東西,有被強行扭曲出來的什麽。蔡西談天氣,談幾天來的所見所聞,談各種各樣開心的往事。
西蔡!
我驀地意識到,西蔡已被蔡西拋去腦後,由我取而代之。我靜靜地凝視蔡西,試圖從她臉上從她的神情中看出點什麽,然而蔡西確如我所想,已將西蔡徹底忘記。她愉快的神情裏隻有單純的愉快,她的開心,不含任何掩釋,自然得讓我覺得不自然。我幾次忍不住想問蔡西:喂,你怎麽搞的,這才過了一晚,就把西蔡忘得一幹二淨,對西蔡來說,不覺得很過分?
但我什麽也沒問,即使蔡西經我提醒想起了西蔡著急一番,不定多長時間又將它忘到九宵雲外。這裏麵不自然的成分,好像又多了一成。
飯後,我們驅車前往圖書館,途中蔡西向我介紹了一些基本情況。圖書館是鎮上最古老的建築,完整記錄了鎮子的演變和發展。館長由德高望重者擔任,任何人都對圖書館懷著相當的敬畏之心,使得圖書館成為類似宗教性質的崇高場所。在那裏麵工作的人,也因此備受尊崇。曆屆鎮長在上任之前,都必須在圖書館工作一年半載。蔡西的這輛“甲殼蟲”,也是圖書館為工作人員配備的專用車。
清晨的街恬淡安靜,我一邊觀望車窗外的安詳景致,打量來往的行人,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蔡西的解說和她的開心回憶。
“噯,海怪,你有什麽心事?”蔡西見我久久沉默不語,突然中斷話茬向我問道。
我搖頭:“沒。”
“如果有什麽想說的,盡管說出來好麽,話悶在心裏不說是最難受的事,比感冒發燒還要難受。”
“蔡西。”我轉臉看她。
“嗯?”
“鎮長不能向我透露的部分,你大概是知道的吧?”我的心情有些複雜,看著窗外過分安靜詳和的景象,我心裏充滿了迷惑。我說不出這裏麵有什麽不同尋常,但能感覺到那不同尋常的什麽就在周圍,在某個暗角窺視著我。
蔡西沉默,眼望前方認真開車。我沒有追問,繼續看向窗外,看那不同尋常的什麽。
車在靠近海邊的一座木屋前停下,下車前,蔡西拉住我的手:“好好和我一起,不開心的事統統忘掉,拋開所有困惑,好麽?”
“就像你遺忘西蔡一樣?”我脫口而出。
蔡西愣住,我有些懊悔,覺得自己沒頭沒腦地說了不該說的話。我拉過蔡西的手放在唇邊:“蔡西,我喜歡你,真心實意地喜歡,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
蔡西點點頭,很欣慰地笑了。我們一起下車走近木屋,木屋上立有“圖書館”字樣的牌匾,一位滿頭白發的老者正在門前弓腰拖洗地板。蔡西上前招呼一聲“館長好”,這位年老的館長抬起頭看了我倆一眼,那模樣讓我有些驚訝。館長身著老式中山裝,上衣袋裏插一支鋼筆,臉上皺紋密布,眼睛少了一隻,另一隻眼毫無神色。他張嘴回應一聲“好”,牙齒所剩無幾,麵容憔悴而肮髒,給我的印象和幹屍無異。
“這是新來的海怪先生。”蔡西介紹我說。
館長站起身,打量我一番,隨即麵無表情地繼續拖洗地板。蔡西回頭朝我一聲苦笑,牽我往裏走。館內陳設古舊古香,書架整齊劃一地沿牆有序排列,當中一張大圓桌,桌的中間擺有精致的帆船模型。一側牆角緊挨著借閱台放有藤條茶幾和木椅,借閱台後的空牆上掛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抽象畫,畫旁靠有一條長木梯。牆很高,書架一直往上擠到天花板,書籍整齊地擺放。館內各處收拾得幹淨利落,一塵不染。
“館長非常勤快,除去吃飯和睡覺,其餘時間都用在打理圖書館上。”蔡西站在借閱台裏一邊填寫著什麽一邊和我閑聊。
“唔,可是年紀那麽大了,有些工作不方便吧?”
“別看他年老體弱,手腳靈活著咧。這書架夠高吧,”蔡西指向牆邊足有兩層樓房高的書架:“憑借木梯,最頂一層的書也可以輕鬆取下,完全來去自如。”
“看不出啊。”
“那人有些古怪,”蔡西向門外館長的身影努努嘴:“耳朵啦眼睛啦腦子啦全都好使得很,平日裏卻不愛講話,和他說什麽也隻是靜靜地看你,不搭話也不點頭。和這麽個怪人一起共事,坦白說,可真是沒滋沒味。”
“館裏平日都做些什麽工作?”
“看書。”
“看書?”
“沒錯,看這裏的書,一本一本接著看。其他事情由老館長包辦,那怪人不讓我們插手。”蔡西從台下的抽屜裏取出一本《光榮的海底鎮》放在台麵上,拉來椅子坐下,翻開夾有書簽的頁麵:“你呢,就隨意挑一本坐在圓桌那邊看吧。”
“我不大明白,老老實實地當個讀者坐在桌上看書就是工作?那麽誰支付我們工資,我們又該向誰交差?老館長麽?”閱讀是我的興趣愛好,我喜歡看書,若隻是安安心心地挑自己中意的書一本接一本地看下去,倒也算是稱心如意。
“工作就是看書,看書即為工作。這裏沒有工資,沒有老板,沒分上下級,隻要耐心把書看完便大功告成。到一定程度,老館長走來拍拍肩膀,說夠了,可以了。那時候就會安排給其他工作,像鎮長那樣。”
好吧,既然如此,夫複何求?看書就是。我大致瀏覽一番四周書架,書的種類相當齊全,除鎮的曆史外,天文地理、園藝養生及各種實用工具書籍一應俱全,惟獨人文小說相比之下少得可憐,都是些毫無現代感的古典名著類,如《戰爭與和平》、《茶花女》等。
從各色書籍中,我挑出一本書名為《人腦拚圖》的舊書,書被單獨放置在空閑的書架一角,殘缺不全。從書名上看不知所雲,但反正是要讀點什麽,我便隨意性地拿來看看。
圖書館空**無人,我拿著書坐在圓桌邊。
“困得一塌糊塗,無論如何必須飽飽睡上一覺。”
整本書由此開篇,我興味盎然地往下讀。一個普通職員,陰差陽錯地穿越進另一個空間,那是主人公臆想出來的假象,但置身其中,主人公並未發現破綻,自得其樂地安心生存於自我的想像空間。書隻有短短幾十頁,後麵部分不知所蹤,從中間開始被攔腰截斷,我意猶未盡地放下書。不覺間周圍已零散坐有幾位讀者,全都靜悄悄地凝視手中攤開的書本。蔡西仍然坐在借閱台後,我走近她,低聲問道:“這本為什麽隻有一半?”
蔡西抬起頭,看一眼我手裏的書,神情緊張地四望一圈:“快放回原處,這本是禁書,不能看的。”
“禁書?”我不明所以。
“像你手裏這樣殘缺不全的,都是禁書,由館長搜集起來,鎖進大木箱。到底是從哪裏找來的,那本?”
“好端端的放在書架上呢。”我說。
蔡西從我手裏拿過書,悄悄放進櫃台下的抽屜,之後若無其事地繼續低頭看自己的書。她神情專注,眼睛卻毫無光華,那模樣裏有某種無可名狀的怪異,就好像被誰用槍口抵住腦袋,強行要求她看書。我轉臉四望,圓桌上的讀者無不以相同的姿態相同的怪異模樣死死盯視手裏的書,仿佛他們手中的並不是尋常的書本,而是吞噬他們生命力的什麽。我突然感到一陣胸悶,兀自走出門外,坐在簷廊上大口呼吸。
一杯茶遞到我跟前,我轉身望見麵無表情的館長。
“謝謝。”我接過茶喝下,胸口暢快許多。
“你不屬於這個地方。”館長嗓音洪亮,以不容分辯的語氣說道。
“什麽?”
“關於你的一切,這裏每個人都一清二楚,我也不例外。我必須提醒你,你不屬於這個地方。”館長雖然老態龍鍾,但說起話來卻鏗鏘有力。
“這是什麽地方?”
“找到回去的路,在這裏時間越長越危險。”館長緩緩坐下。
“危險?什麽危險?”
“心的死亡。這裏有吞食心的東西,時間長了,心就開始慢慢變少,一點一點消失,最後什麽也沒有。回去工作,表麵上像模像樣的生活,別讓他們起了疑心。”
“他們?”
“你周圍的所有人。”
“包括蔡西?”
館長盯住我看了一會:“我和你不能有太多接觸,不要主動找我搭話,即使想說什麽也得死死憋著。兩人該談話時,我自會找你談話。”館長緩緩起身,拿起門邊的拖把轉進木屋後麵。
我獨自坐簷廊思索良久,但終歸什麽也理解不了。心的消失?我把手放在心上,能感覺出心還在“砰砰”地跳動。我不知道沒有心是怎麽回事,可我覺得還是有心為好。我仰臉望天,長長地歎息,一切都變得過於迷幻,超乎了我的理解範疇。四方隻有茫茫的大海,回去的路,在哪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