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醒醒!”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小麥俯身站在我麵前。透過半開的圓領口,可以看見淺淺的**。

“怎麽睡在沙發上?”小麥麵帶微笑:“不願意和我同床?或者說對不是‘第一次’的女孩有排拆心理?”

“第一次?”我揉搓眼睛。

“就是那個‘第一次’嘛,女孩的第一次。”

“哦,不是那樣。喬治亞來了,給我腦子裏裝進個‘同位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胡思亂想,不知不覺睡著了。”我伸展筋骨,骨骼發出令人愜意的聲響:“至於第一次什麽的,我絲毫不在意,也想躺在你身邊抱著你大幹一場,卻又覺得那麽一來自己就成了什麽也不是的下三爛的貨色。”

“沒有愛的性就是賤。”小麥坐在我身邊:“假如沒有喬治亞,你會對我胡來麽?”

“我不想做什麽好人,但堅持要做地道之人,地道之人絕不在女孩睡覺時動手動腳。”

小麥笑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捂著肚子倒在沙發上。等了一會,她一邊忍住笑一邊問我:“喂,我說,地道之人,早飯給我吃什麽呀?”

我看了眼牆上時鍾,八點一刻。陽光暖暖地灑在窗台上,天空晴朗耀眼,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加之昨晚的睡眠相安無事,飽飽睡了一覺,醒來後渾身暢快,精神滿滿。我進洗手間洗了臉刷了牙,之後帶小麥在小區外的早點鋪簡單吃了早飯。小麥食量驚人,連喝了兩碗豆漿,吃了炸圈、肉包、饅頭和茶葉蛋,我隻喝下半碗豆漿吃掉兩根油條。

“胃口真不錯!”我由衷讚歎。

“這算什麽,再同樣來一份都沒問題。”

“再來一份?”

“瞧你,玩笑話都聽不出,真要再吃一份,肚子就報銷了。小時候常吃不著飯,一有飯吃就死命撐,結果胃撐大了,練出能吃的本事,還上過電視呢。”小麥抽紙巾將桌上的蛋殼包在一起投進垃圾桶:“在報紙上看到有檔‘美女大胃王’的綜藝節目,打電話報了名,吃了好多好吃的,還拿回不少獎金。不賴吧,我?”

“不賴。”我笑笑:“往下有什麽打算?”

“跟著你唄。當你女朋友如何?”

“這個,”我多少有些吃驚:“不是開什麽玩笑吧?”

“正兒八經的!”小麥提高嗓音嚷道,惹來周圍異樣的目光。

“得得,就做我女朋友吧。”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既然不是玩笑,那就得認認真真當個女朋友,和我一起生活,一起創造未來。明白麽?”

“放心,不是玩笑,深思熟慮過的。昨晚睡的時候心裏在想,這家夥要是不胡來的話,我就安心把自己交出去了。你沒讓我失望,我願意做你女朋友,陪你一起生活,一起創造未來。”小麥把手貼在我手背上:“你心裏有不安定的東西,腦袋也被博士攪得一蹋糊塗。第一眼見到你,就有奇怪的感覺,好像兩人很早前就已經在一起,一起睡覺一起吃飯,因此向你肆無忌憚地說了不願提起的成長經曆。我倆或許同病相憐,不這麽覺得?”

我握住小麥的手,感受她手心的溫度。的確如她所說,感覺上兩人已經在一起很長時間,或許真是因為同病相憐。我雖然接受了博士的百萬支票,但同時也經受著離奇的考驗,難以確保腦袋一直安然無恙。生活不再安穩,半夜有人悄無聲息地闖進家門,在我腦子裏放進莫名其妙之物。往下或許將發生更多不如意的事,我卻無力反抗。如此想來,我的確是個可憐的家夥。

“同病相憐。”我說。

“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小麥貼上來另一隻手,四周投來更為異樣的眼光,清晨的早點鋪,一對年輕男女深情款款地緊握住對方的手,委實讓人摸不著頭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鬆開,小麥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我:“對了,那個叫喬治亞的,是什麽貨色?”

我把喬治亞的情況向小麥說明,小麥聽後搖了搖頭:“沒聽說過啊,跟博士一起這麽久了,從沒聽說有這號人物,那家夥在你腦子裏裝了什麽玩意兒?”

“同位器。”我說。

“那是什麽?”

“不知道,大概是一種跟蹤定位的設備。”

“唔,就是說我們不管在哪裏都被監視了,被喬治亞和博士死死看守著?”

“是吧。關於博士,你了解多少?”

小麥隻知道博士有項與意識有關的研究,其它部分一概不知。我告訴小麥我的經曆,說博士如何找到我,讓我隻管大睡特睡,在我不知不覺間抽走了我的意識核關在黑匣子裏麵。

“博士恐怕也不是地道之人,地道之人不會在對方睡覺時抽取什麽意識核。”小麥說。

“或許,可那又能怎樣?博士乃地地道道的大人物,而我隻是小角色,沒有選擇,隻能聽任擺布。”

“真想兩人一起遠走高飛,手頭不是有一百萬麽,足夠我倆快活很長一段時間了。”

我也想遠離這些莫名其妙的是非,和小麥一起開開心心地生活,但我清楚知道,我無處可逃。喬治亞能無聲無息地進入我的公寓,博士對我了如指掌,我能躲去哪裏?

“能躲去哪裏?”我輕聲自語。

小麥沉思了一會:“我感覺到,你無意間卷入了一場比你想像的嚴重得多的鬥爭中,無論你站在哪一方,都會有無形而強大的對手擋在你前麵。一邊是通緝要犯和國外組織,一邊是政府公安,長此以往,必定要吃大虧的。這些你難道沒有想過?一百萬就把自己賣掉啦?”

“我承認,那一百萬讓我腦袋發熱,可往下又該怎麽辦呢?”

“喂喂,向一個女人討主意也算是地道之人?”

“你的腦子比我好使嘛,況且你答應做我女朋友,兩人的將來算是拴在一起了啊。”

小麥雙手托腮思考良久。早點鋪的老板娘走來問我是否可以允許和其他客人搭桌,兩個學生模樣的小女孩站在老板娘身後一臉不屑地瞥了我一眼。我付了帳,拉起小麥的手走出早點鋪。

“必須具體了解自身周圍的情況。”小麥挽住我的手臂:“明確自己的處境,要想方設法接近博士,弄清她的真實麵目,究竟在你身上動了哪些手腳。別真拿自己當小白鼠,我可不願意男朋友落得個腦癱的下場。”

我點頭,的確,我也不想自己變成白癡。博士讓我今天再回木屋,我問小麥怎麽辦?小麥說回去就是,我顯然是博士最有價值的小白鼠,博士一定不會對我怎樣。眼下隻能充分了解情況,在博士打算對我怎樣之前先發製人,除此別無他法。

我和小麥開著“甲殼蟲”一起回到貧民窟裏的治安管理所,小麥留在辦公室,我走進秘密通道。喬治亞和盧卡斯在另一邊入口處等候,兩人又換回藍色工作服。喬治亞仍然微笑,盧卡斯也仍然一臉怒氣。我們默不作聲走進樹林,我試著搭話,但兩人閉口不語。我故意說起昨晚的事,喬治亞隻是微笑著回了一句:“昨晚的事最好忘掉。”之後無論我再說什麽,都得不到回應。

穿過林間小道到達木屋跟前,盧卡斯拉響門鈴,博士開門出來。

“等你好久了,今天忙著哩。”博士拉我走進木屋,關緊房門:“出了點問題。”

“怎麽?”

“實不相瞞,昨天趁你睡著之際,擅自提取了你的意識核進行電流分析。分析過程中,由於電流過於微弱,意識核奄奄一息。我低估了你,將以往恒定的電流量同樣輸入你的意識核,沒想到你的意識核一開始啟動,就需要強大的電流量支撐,我緊急關閉了你的意識核,若要重新啟動,必須有你配合才行。”

我完全不知博士所雲何物:“博士,我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麽,為什麽這麽做。雖然收了你的錢,但我不想糊裏糊塗地聽你擺布。”

博士定定看我:“好吧,我理解你的感受,我們邊泡茶邊聊一會吧。”

我們坐於茶幾兩邊,博士嫻熟地泡茶,讓我有什麽問題盡管問個痛快。

“什麽是意識核?”我問。

“意識核是腦電波的集成中心,閉上眼睛所見到的圖象聽到的聲音都直接來自意識核。它存在於大腦皮層,有幾十萬幾百萬個,腦電波集中在一起即形成意識核。”

“如何提取意識核?”

“通過特殊設備向大腦發出一道電流,電流進入大腦皮層自動靠向腦電波的集中地‘意識核’,與其碰撞,鑽入意識核內部。設備的這端顯示出意識核信息,通過那道電流傳送回意識核本身自帶的電流。簡單說來,就是這麽回事。”博士將泡好的茶倒進小杯,用鑷子夾住放一杯在我這邊的茶幾上。

“那麽,為什麽我的工作僅僅是睡而已?”茶很燙,我小口啜飲。

“隻有睡著時,意識才處於自由狀態。腦電波自由碰撞,思維不受限製,意識核比醒的時候更多更大,方便抽取和調整。穿過睡的深穀,你進入深層的假象世界,那是你本質上的願望或理想,你可以自由地創造出自己想要的一切。但由於現實經曆、自身的缺陷,比如懷疑、懦弱、自卑、抑鬱等因素影響,那個世界並不完美。我要做的,就是將每個人心裏的理想世界構築完整,斷開現實與假象的連接,抹除人性的缺點,創造一個大的、永恒的現世天堂。”

“像做夢一樣?”

“和夢不同,它比夢更真實更來得直接,可觸可感,與現實毫無差距。”

“但畢竟是假象。”

“假作真時真亦假,當你在做夢時用力咬自己的胳膊,產生實實在在的痛感,你如何區分夢與現實?”

我無言以對,因為我不知道在有痛感的夢裏如何確定自己是睡是醒。

博士津津有味地品茶,而我卻被博士的話帶入了更深的迷惑。如果這個世界真假難分,那我們究竟應該堅持什麽堅信什麽?

“我們所做的,乃是當今世界最偉大的工程,比登錄月球、發射載人航天飛船更有意義。解除痛苦,建造天堂,這是全人類的解放!”博士仿佛一位虔誠的教徒,而我無端產生一陣不詳的預感,我隱約覺得這是不正確的,是錯誤的,但我說不出錯在哪裏。我管不了整個世界,也沒有博士想要建造天堂那麽宏偉的誌向,我隻是小人物,隻想安安穩穩地和喜歡的人相伴一生。小麥說,要揭開博士的真麵目,了解自身的處境,可我該怎麽做呢?我拍拍腦門,真個不好使的笨腦袋!

“怎麽了?”博士問我。

“腦子有點亂。”我說。

“喝口茶,想想還有什麽問題,沒問題的話,該開始工作了。”

“又是睡覺?”

“不,前麵說過了,你的意識核出了故障,必須在你意識清醒時重新接入你的大腦,隻有意識清醒才能控製住電流。所以,這次不用睡,要你配合。”

“意識核那東西腦子裏不是有上百萬個麽,再提幾個出來不就行了?”

“意識核比你想像的要複雜得多,具體解釋起來相當麻煩,我隻能簡要地向你說明。雖然大腦皮層有百萬個意識核,但牽一發而動全身,有一個出現問題,其他的全部變得緊張兮兮。在提取出意識核的同時,我在你大腦皮層裏放進個小小的電流團以迷惑其他意識核。由於意識核的變動,整個大腦皮層已經有所警覺,若是再同樣提取一次,勢必引起大腦混亂,所有意識核不知所措,瞎碰亂撞,腦袋也可能就這樣報銷,所以每個人的意識核隻能提取一次。因為你過於特殊,特殊得出乎意料之外,意識核大不同於常人。要是你的腦袋報銷,我的研究也就跟著玩完了。明白麽?”

我點點頭,明白,又好像不大明白。

“需要我怎樣配合?”我問。

博士站起身,讓我小心跟著她。

“小心什麽?”

“小心就是!”

我於是小心翼翼地跟著博士。博士帶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在裏麵摸索一會,像是啟動某種開關,餐桌往兩邊無聲地拉開,出現一個地下通道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