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午時分,我和蔡西離開圖書館在附近飯店簡單吃了套餐。飯後沿街散步,坐在路旁長椅上遠遠地看海,蔡西靠在我肩上,美美睡了一覺。我望海發呆,直到蔡西醒來,兩人回圖書館繼續看書。我挑中學時看過的《罪與罰》放桌上重新看一遍,傍晚五點,蔡西告訴我可以下班回家了。

“看什麽呢?”蔡西問。

“《罪與罰》。”我說。

“好看麽?”

“湊合。”

我帶著書和蔡西離開圖書館,館長仍在耐心拖洗地板,我們道聲“再見”。館長看了我倆一眼,終歸什麽也沒說。

途中進一家小型超市買了蔬菜魚肉和一些生活用品,回公寓後蔡西精心準備了晚餐。蔡西廚藝不錯,晚餐甚是可口。飯後看了會電視,蔡西早早躺上床,我坐在沙發上接著看《罪與罰》,十點準時上床。

次日一早來到圖書館,看書,吃套餐。傍晚五點,蔡西走來問我看什麽書,我說《罪與罰》。兩人向館長說再見,館長麵無表情。

晚餐仍然可口美味,電視看了半小時,蔡西到浴室衝澡,之後上床睡覺,我坐沙發上看書看到十點。

第三天,《罪與罰》看了大半。蔡西問我好看麽,我說湊合。

第四天,我刮了胡須,看完了《罪與罰》。

第五天,我的神經受到嚴重磨損。館長交待我好好生活,如果安心承受日複一日的枯燥即為好好生活,那我無能為力。我不是一個躁動的冒險主義者,對生活沒有多少要求,但目前的處境讓我很不自在,像是被什麽捆住。一切看似正常,但在正常的生活中我卻呼吸著不正常的空氣。我突然很害怕,怕我的人生就此消耗殆盡。坐在長椅上看海時,我長長地歎息,蔡西問我怎麽了,我說好好生活為什麽這麽難,蔡西不明所以,我說生活對我來說並不好,長此以往,我會過早變成老年癡呆,我想離開這個地方,想去哪裏旅行。

“別擔心,時間久了,自然就習慣了。”蔡西仰臉看我:“十天後開始舉辦一年一度的‘海祭’,海祭結束,所有煩惱困惑都將煙消雲散。”

對於“海祭”,我有不詳的預感。但預感沒能給我指明出路,我隻是默默點頭,抱著蔡西遠望天邊。

回圖書館後,圓形書桌上放有一本《存在與虛無》,我隨手拿來翻看。蔡西端給我一杯熱茶,之後坐回借閱台。我一邊輕吹茶裏的熱氣一邊從書的導言看起,作為一本哲學專著,內容高深莫測。我像對待小說一樣隻管往下看,隱隱覺察到有什麽觸動了我的神經之弦,我似有所悟,但停下思考時,卻又百思不解。

翻過幾頁,發現書裏夾有一張字條,字跡很小,我把書湊近眼前細看上麵小字:不要參加海祭,危險!

身旁坐有陌生讀者,為掩人耳目,我佯裝若無其事地合上書本,拿著書和茶杯走到門外。這裏讀者看書疲倦時,常坐在簷廊休息喝茶,因此我的舉動並未引起旁人注意。

字條顯然是由館長夾在書裏,又刻意將書放在我常坐的位置前。圖書館內和簷廊裏都不見館長身影,想必在哪裏拖洗哪裏的地板。五天來除了說再見早安外,我沒有主動向館長搭過話,也從未在他身上得到過任何暗示。我好好生活,他好好地拖洗地板。腦子被生活磨損得遲鈍麻木,我一時糊塗起來。兩人互不相幹,館長為什麽對我特別熱心?館長為人雖然古怪,模樣也另類,但與鎮上其他人相比,卻有某種遠為自然地道之處。比起鎮長和蔡西,我更寧願相信館長。說不清為什麽,隻覺得這家夥足以信賴。

我在簷廊裏靜坐了一會,就海祭思索一番,但由於不明海祭究竟為何物,思考也徒勞無益。既然館長讓我不要參加海祭,恐怕還是不參加為好。

回圖書館繼續看《存在與虛無》,在若有所悟中領悟著模糊不清的哲學思想。時間一晃而過,蔡西走來問我看什麽書,我說《存在與虛無》。蔡西問好看麽,我說看不明白。

兩人一起下班,在超市采購,吃好吃的晚餐,看無聊的電視節目。蔡西洗澡上床,我在沙發上呆坐到十點,之後上床躺下,但睡不著。我喚醒熟醒中的蔡西,告訴她我不參加海祭。

“什麽?”蔡西險些掉下床。

“不想參加海祭。”我重複道。

“為什麽?”蔡西很驚訝,驚訝得讓我驚訝。

“因為不想。”我平靜地回答。

“可是,即便不想,也必須參加。這是鎮上的規定,每個人都必須參加海祭,剛出生的嬰兒也不例外。”蔡西態度堅決。

“抱歉,我就是不想。”我堅決說道。

兩人為此爭執起來,一向溫順的蔡西突然變得不可理喻,而我的心情也越來越煩躁。幾天來的怨氣一股腦兒爆發出來,我和蔡西提出分手,兩人各自生活。但話一出口又後悔莫及,畢竟蔡西是我喜歡的女孩,可我不願就這樣輕易屈服。蔡西哭了,我沉默不語地離開公寓。

心很亂,我不想對蔡西發脾氣,又必須痛痛快快地發泄一場。街上空**無人,人們大概都早早入睡。早睡早起,這或許也是鎮上的規定。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我決定到圖書館向館長問個究竟,海祭到底怎麽回事?蔡西和這座小鎮又是出了什麽毛病?為什麽每個人看起來都神經兮兮?

帶著越來越多的疑問,我快步走向圖書館。途中在一家食雜店買了包煙,很久沒抽煙了,但此刻非抽不可。

圖書館房門緊閉,我敲門也無人回應。館內沒有燈光,四周幽暗陰森,風冷冷地吹過。出門時沒顧得上穿件外套,停下腳步站在圖書館前,頓覺寒意襲來。我打了幾個噴嚏,之後鼻子被嗆住。

我往海邊踱步,周圍空無人煙,感覺有一種死寂的空氣越發濃重。站在沙灘上,海近距離地橫亙在眼前,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力量正一點一點從我身上吸取著什麽,一團黑霧悄然擴散。四周暗淡無光,我在黑暗的海的前方,不知不覺地向海走近。

一道光束照在我臉上,我扭過頭。有誰拉住我,拖我往回走。

“醒醒!”

我恍然清醒,館長拿著手電筒敲了敲我的腦袋,問我怎麽搞的,深更半夜不回家睡覺跑海邊來做什麽?

“館長。”我真恨不得用力將他抱住。

“心裏煩躁吧,剛開始都是這樣。”館長和氣地笑笑,笑得雖然別扭,但好歹有了表情,與白天見到的他相比,簡直判若兩人:“需要發泄的話可以衝我來,兩人打一場吧。”

“打一場?”

“沒錯,揮拳踢腳,使出渾身解數將對方打倒在地。”

“開哪家子玩笑!”館長年老體弱,而我年輕力壯,雖然從未與人動手,但收拾這樣一個老頭理當綽綽有餘。

“嘿嘿,你可別小看我。表麵看起來雖是個糟老頭,可實際上正經有兩手哩!”館長將手電筒放在一邊,冷不防來了個後空翻。一躍而起,腳跟穩穩著地。

“厲害!”我由衷折服。

館長拉開架勢:“放馬過來!”

好吧,既然對方是個厲害的家夥,我也就不再顧慮什麽了。但我不知從何入手,左手出拳?右手劈掌?還是管他三七二十一地撲上去再說?

沒等我想好,館長一腳飛來,將我踢倒在沙灘上。痛,也痛快!

我熱血沸騰,躍起身亂舞拳腳朝館長撲去。身手敏捷的老館長在我撲到跟前時一閃身突然躥到我身後,順勢踹我一腳,我踉踉蹌蹌地跌到一邊。

隨即我展開第二輪攻勢,看準館長的身影猛撲向前,不用說,倒在地上的仍然是我。如此幾個來回,我漸漸體力透支,身體處處作痛。館長“嘿嘿”笑著,氣定神閑。

看來我遠非館長對手,我故意示弱投降,館長走來正要拉起躺在地上的我,我想趁機偷襲。沒想到館長早看出了我的詭計,在我出手時靈活地閃開,將我整個舉起。我急忙說投降了,這回徹底投降了。

館長輕輕把我放下,我坐在沙地上點起煙,分一支給館長。

“如何,有兩下子吧?”館長得意地拍拍我的肩。

“高手!”我說。

“心裏的怨氣多少發泄掉一些了?”

我平定呼吸,心裏一陣釋然。想想也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和一個糟老頭在夜深人靜的沙灘上相互撕打。我自嘲地笑笑,彈出煙,幽暗的空中劃出一條漂亮的弧線。

“你來找我是有什麽問題想問吧?”館長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

“為什麽不讓我參加海祭?”我直言相問。

“因為海祭之後,你就不再是你了。海祭會讓你失去心,奪走你的情感。參加過海祭之人,心便殘缺不全了,有些根本連心的碎片都沒有。靠近海的時候,是不是感覺到有東西在吸取你的心?”

我點頭,的確有被什麽吸附的感覺。

“那就是海,它吸取人的心,吃掉情感,在它的包圍下,人們安安靜靜過著無心的生活。”館長神情凝重地望向海麵。

“這麽說不覺得太詭異了麽?這個世界有些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很難解釋清楚,但事實就是那樣,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實實在在地發生著。”

嘴角有細血流出,我用衣袖擦幹。身上各個關節部位一陣疼似一陣,腦子又開始混亂不安,我拍腦門,關鍵問題在哪裏呢?我總是摸不到問題的核心,糾結在無關緊要的小事上。這世界正實實在在地發生著不可思議的怪事,而我必須掌握情況,不能永遠一籌莫展下去。

我向館長訴說了我的困惑和不安,說自己如何在好好生活中日益磨損神經以及我所感受到的不自然,說了喬治亞、無端多出的十萬元存款和似曾相識的公寓。

“從一開始就不明所以,眼前若有所見,但仔細看去,卻什麽也沒有。周圍縈繞著一團朦朧的黑霧,我越是著急地想看清前方,黑霧便越是濃重。”我重新點燃一支煙,將煙盒伸給館長,館長抽出一支,放手上把玩。

“我以為你多少能明白一些了,沒想到還是什麽都一無所知。在鎮上這麽多天到底做什麽去了?”

“看書,好好生活。”

“真個榆木腦袋!”館長伸手拍我腦門:“這樣不清不楚地活著很危險呐。”

“腦子不好使。”我說。

“原本你一來鎮上就想找你來著,但沒辦法接近你,你和蔡西在一起之前被鎮上嚴密監控,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傳到鎮長耳朵裏,我隻好靜等時機。不過話說回來,你怎麽就和蔡西在一起了?”

“我想我喜歡她。”

館長一聲歎息:“對蔡西你到底了解多少?”

我搖頭:“喜歡一個人對我來說隻是單純喜歡而已,喜歡眼前那個人,不管有什麽樣的過去,不管是什麽樣的處境。她沒說的部分,我也沒多問。”

“真心喜歡她?”

“真心。”

“百分之百的?”

我想了想:“喜歡的確喜歡,但喜歡到什麽程度我也說不好。有時候感覺踏踏實實,眼前有這麽個自己喜歡又喜歡自己的人是件幸福的事吧。也有時候什麽也感覺不到,兩人在一起,但怎麽也沒有在一起的實感,吃飯即吃飯,睡覺即睡覺,沒有難過,沒有矛盾,就像和自己的影子一起生活。”

“你倆之間的感情問題我沒興趣了解,那孩子單純可愛,在某些方麵委實地地道道,但你不應該和她在一起,因為她是鎮長的女兒!”

我大為吃驚:“鎮長的女兒?”

“沒錯,鎮長讓女兒前來直接看住你,可你這家夥居然動了色心,那孩子又對你頗有好感,你倆一起來圖書館時我就知道事態變得更複雜更棘手了。偏偏你又真心喜歡上她,讓你和她分開怕是很難做到吧?即便真能痛下決心分手,我也要勸你千萬別那樣。若是把單純可愛的蔡西扔去一邊,鎮長必定派出更厲害的家夥對付你。眼下暫且老老實實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不要橫生枝節。”館長把手中玩弄得皺巴巴的煙放嘴邊點燃。

我把吸幹的煙蒂遠遠彈出,自嘲一笑:“我們曾一起到過鎮長家裏,竟絲毫看不出破綻。”

“事態總是要糟到一定程度才能轉往好的方向,水不滿則不溋,我和你對他們對這座小鎮眼下都隻能卑躬屈膝。你和蔡西在一起後,他們對你放鬆了警惕,我也得以在此和你打架暢談。這就說明,情況已經好轉,往下隻要小心謹慎,開動大腦擦亮眼睛,情況就會越來越好。”館長一臉自信,而我仍然滿心沮喪。

月光下的海寧靜詳和,如同蔡西一般,讓人看不透裏麵的凶險。我喜歡蔡西,沒錯,即便她是鎮長的女兒,是我的對手,我也喜歡她。我第一次如此堅定地喜歡一個人,可笑的是,在得知真相後我沒有怨恨蔡西對我的欺騙,反而更加堅定不移地喜歡她。我平靜地思考,平靜地看海,看前方的黑暗。

“海祭在十天後舉行,若想留住心,一定要想方設法全身而退,參加過海祭,你的心就不再完整了。”館長強調說。

“你的心呢?”我反問。

“我的心已經所剩無幾,我把剩下的心牢牢鎖住,不讓鎮子奪走。”

“蔡西沒有心?”

“沒有,那孩子一出生就參加了海祭,小小的心很容易就被海吞掉了。”

“心到底是什麽?”

“那是隻有在失去以後才知其重要性的人的靈魂。沒有心,就沒有奢求,沒有理想,沒有方向,鎮子安排什麽便接受什麽。生活平淡如水,不再有煩惱困惑,不再有傷心痛苦,隻有無止盡的滿足和快樂。”

我長長歎息,無止盡的滿足和快樂,那不就是麻木,就是自欺欺人麽?

“館長。”

“嗯?”

“你為什麽站在我這邊?”

“因為我和你一樣,都還算是有心之人。我想離開這個地方,和你站在同一陣線,兩人齊心協力才有可能擺脫目前的處境,重獲新生。”館長把煙摁進沙裏擰滅:“這以前我也試圖逃離過,造了船往海的盡頭航行,但終歸回到原地。我以為到了對岸,到了外麵的世界,卻沒成想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鎮子。鎮子的對麵還是鎮子,這裏沒有出口,沒有盡頭。我因為逃跑被鎮長關押了十年,整整十年!十年後鎮長放我出來讓我打理圖書館,我安安分分地在圖書館工作,監視我的家夥慢慢撤退。我把心鎖起來,和大家一起參加海祭,海吞去了我大部分的心。通過在圖書館的潛心鑽研,我終於發現了鎮子的破綻,這裏有一條出路,但必須借助一個擁有完整的心之人才可以順利進入出口。”

“出口在哪裏?”我問。

“我隻知道它的確存在,在某個地方,還沒有具體找到出去的方法。”

我望海發呆,久久不語,館長問我怎麽了,我搖頭歎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不確定哪裏是對的地方,哪邊是對的方向。小鎮怪裏怪氣,連心都容不下,外麵世界同樣讓人垂頭喪氣,即使順利回去,也遲早將心磨損得殘缺不全。甚至對自己這一存在我都糊裏糊塗,我是真實的麽?是完完整整的麽?”

館長定定看著我,緩緩說道:“外麵的世界縱使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好,但那裏有踏踏實實的空氣,有我們可以牢牢把握在手上的東西。相比之下,這裏隻是假象,是徹底的虛無,我們無論如何必須離開小鎮回到真實世界。”館長朝我溫和地笑笑:“回去吧,好好休息,亂七八糟的問題一個也別想。繼續好好生活,必要時我會找機會和你談話。記住,千萬不要參加海祭!”

館長拉我起身,兩人往回走。在圖書館前館長再次交待說千萬不能參加海祭,我點頭,兩人就此告別。

夜很深,月光很淒涼。回公寓時已經半夜兩點,蔡西躺在**呼呼大睡,睡得一臉天真。我輕輕吻了她,之後到浴室衝澡。亂七八糟的問題一個也沒想,洗完澡我便抱著蔡西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