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緊緊跟隨博士走下密道,頂上餐桌門自動關合。四周一團漆黑,博士不知從哪裏拿出手電筒打開,回頭拉住我的手,牽我往下走一段樓梯。
博士的手溫軟柔滑,身上散發著淡淡的花香味,脖頸白皙漂亮,粉紅的衣裙撩人心扉。兩人貼身走在一起,竟讓我莫名緊張起來,就像在大學宿舍裏關緊房門獨自偷看A片。我很懊惱,何苦在這種時候想起什麽A片呢?然而越是懊惱,越是甩不開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麵。手心不自覺地沁出汗來,博士似乎覺察到什麽,問我怎麽了,我急忙說沒,沒什麽。
穿過樓梯,眼前出現一條雪白的空走廊,光線將四壁照得透亮,但看不見燈源。博士鬆開我的手,我長長舒了口氣。
“這是哪裏?”我問。
“實驗室。”往前走不遠,來到一扇玻璃門前。博士在門旁的控製台上輸入密碼,按下手掌印,門自動開啟。
一股寒氣撲麵而來,實驗室內溫度很低,四周飄散著福爾馬林的氣味。我討厭這種味道,讓人忍不住想起超市的生鮮冷凍庫。大學時期在一家超市生鮮部打工,經常出入那種地方,留下不快的記憶。實驗室迎麵牆上排滿電視屏,兩邊立著像停屍櫃樣的大鐵櫃,中間一張辦公桌,辦公桌邊一台巨型機器。
博士從門邊的衣架上取一件白大褂套上身,我四望一圈,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裏陰森詭異,到處都是不詳的氣息。我問博士那櫃子裏裝的是什麽?博士讓我自己拉開看看,我走向最近的鐵櫃,心裏有些緊張,裏麵或許是冷冰冰的屍體或是比屍體更糟的什麽。我強作鎮定,用力拉開,出現一張蒼白的臉。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卻還是十足嚇了一跳。
“是,屍體?”我倒退兩步,如果這些櫃子都是停屍櫃,那麽實驗裏就有幾十具屍體了。想到這裏,一陣刺骨的寒氣從腳底直衝上心頭。
“不,是活人。”博士含情脈脈地撫摸櫃子裏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他還活著,隻是暫時失去生命跡象,腦子完好無損,意識也清醒,在另一個世界裏逍遙快活呢。”
“另一個世界?”
博士推合櫃子,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一個搖控器樣的小東西,按了幾個鈕,第二排最左邊的電視屏緩緩出現一些畫麵。畫麵上一位年輕男子一邊駕駛跑車一邊摟住身旁的金發美女,美女豐滿性感,男子洋洋得意。博士按動搖控器,鏡頭拉向男子的臉,正是停屍櫃裏嚇我一跳的那張臉。
“這就是另一個世界。”博士指向電視熒屏說道:“身體被冷凍封藏,思想意識卻在自我創造的空間裏橫行無阻,為所欲為。你看,那家夥神氣著呢。”
不可思議,我看熒屏,又看了看停屍櫃,熒屏上的家夥神氣活現,可櫃子裏的他卻隻是一團凍肉。我驀地感到一陣惡心,捂住嘴幹嘔。博士拍了拍我的背:“抱歉,實驗室裏空氣不好,請暫且忍耐一下。”
我勉強忍住,博士遞來一杯水,我喝一口便放到桌上,水裏也有福爾馬林的味道。
“究竟是怎麽辦到的?本人對情況了解麽?知道真正的自己被放在停屍櫃裏麵麽?”
博士把手貼在實驗室中央方方正正的巨型機器上:“一切歸功於它,這是一台超級電腦,采用銀河計算機芯片,每秒可進行千億次運算。將意識波輸入電腦,通過解碼器還原成圖像。具體怎麽辦到解釋起來相當複雜,簡言之,就是這裏有一台可以將人的意識抽取出來轉化為視頻圖像的超級電腦,我們通過電腦熒屏可以看到意識空間的所有情景。”博士按手裏搖控器,超級電腦正麵的平板向兩邊拉開,出現一把怪模怪樣的坐椅:“技術還不夠完善,意識空間尚不穩定。意識核排斥外部電流,自身又漏洞百出,強行用電流幹涉進去,意識空間便混亂不安甚至崩裂坍塌,而本人輕則腦癱發瘋,重則一命嗚呼。對情況現實中的本人一清二楚,意識空間的影子卻毫不知情。我做的所有一切都取得了本人同意,同意被暫時冷凍,被作為標本供我研究。當然,前提是我付出了巨額酬金,有錢能使鬼推磨嘛。”
我苦笑一聲:“博士,不管給多少錢,我也不願被扔進停屍櫃被塗上福爾馬林變成僵屍。之前收的一百萬,我原封沒動,隨時準備退還。”
“放心吧。”博士拉開超級電腦的控製鍵盤:“你與他們不同,獨一無二,正常人在正常狀態下必需通過睡才能進入另一世界,並且要保持長期睡眠,一旦醒來意識空間便土崩瓦解。而你隻要進入了意識空間,即使醒著不睡,對意識空間也沒有任何影響,就是說,你的意識世界與現實世界可以同時存在,並行不悖。不需要你躺進停屍櫃,也不需要把你變成僵屍。”博士在鍵盤飛快地敲動按鍵,超級電腦的顯示屏上出現人體結構的圖像,一忽兒放大一忽兒縮小。
“櫃子裏那些睡著的活死人再也醒不過來了麽?永遠隻能活在意識世界?”我問。
博士轉過身:“不,他們可以醒,隻要消除他們的記憶,讓意識重組,通上電流刺激大腦,他們就可以醒。但前麵說過,一旦進入意識世界,要重新醒來可是極度危險的。總之,這裏麵有漏洞有煩人的問題,將大腦與電腦連接,每按動一個鍵都可能帶來未知的危險。至於你,雖然獨一無二,意識流強大驚人,卻仍然步步驚心,隻不過較之常人危險性小很多。因為你的意識核格外穩定,對外部電流逆來順受,所以用不著過分擔心自己的處境。”
“我還是不大明白,科學這東西對我來說高深莫測,上學時最頭疼的就是物理和化學,文科倒是出類拔萃,寫文章是把好手,唯獨對電流啊機器什麽的摸不著頭腦。我不明白自己是不是正被博士你操縱,我的處境究竟是好是壞?太多的‘為什麽’在腦子裏糾纏不清,眼下發生的事讓我相當困惑。”小麥交待我要摸清情況,可無論博士怎麽解釋我還是什麽也確定不了,腦子不好使,我無可奈何地歎息。
“好了,‘為什麽’小朋友,前麵也說過,解釋起來複雜得很。能不能暫且把那些‘為什麽’扔去一邊,先開始工作吧。”博士朝我溫柔地笑笑:“你會好端端地活到一百歲,會和心愛的人白頭攜老。”
博士拉住我的手:“坐到椅子上,我將在你腦子裏套上電流脈衝器,將意識核重新接入大腦進行修複。這期間你會有輕微的痛感,我需要你根據我描述的情景進行想象,想得越細致越好。明白麽?”
我點頭,本該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卻不知何故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我很想小麥,想抱著小麥躺在**翻滾,而眼下隻有乖乖配合博士盡快結束工作才能回小麥身邊。我坐進那把怪椅,椅子硬邦邦冷冰冰,我還沒來得及適應,手腳便被椅子內部彈出的鐵圈牢牢固定。
“別擔心,很快就好。”博士俯下身輕吻我的臉,她的唇很美很甜,唇的感觸久久留在我臉上,讓我安定和放鬆。
博士按動鍵盤,頭頂緩緩降下一個燙發器樣的頭套壓在我腦門上。頭套溫度在上升,腦子開始發熱,有什麽鑽進腦袋裏麵,感覺就像有誰拿一根筷子硬往腦門上戳。一陣劇烈的痛感瞬間傳遍全身,但身體動彈不得,而瞬間之後,痛感便消失無蹤,筷子已經進入腦袋裏麵。閉上眼,我看見朦朧的影像,看到一團模糊的影。
“海,想像無邊無際的海。”博士握住我的手,我順其指示想像,畫出海的輪廓。
“海的中間有塊島嶼,那是一座小鎮,鎮的周圍全是沙灘。海浪緩緩衝上沙岸又緩緩退去,你趴在海邊緩緩睜眼,眼前一位可愛的少女一臉天真地看著你:喂喂,醒醒!你凝目細看,少女單純漂亮,讓你想起十七歲的天空和飛鳥。”
“這裏是哪裏?”我出聲問道。感覺極端怪詭,我仿佛真真實實地置身於博士描述的沙灘上,卻又清楚知道博士正握住我的手和我描述那樣的場景。
“這裏是哪裏呢?”博士說:“少女告訴你:這裏是我們的小鎮。你踉踉蹌蹌地爬起身,少女攙扶著你一起走進鎮子裏麵。房屋整整齊齊,街道井然有序,所遇之人無不對你點頭微笑。你問少女,這是要去哪裏?少女說送你回家。你們繼續往前走,走到一座公寓樓前,少女帶你進去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緩緩打開。乘電梯到三樓你的公寓,你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開啟房門,兩人坐在雪白的沙發上。少女從冰箱裏拿來啤酒,你暢快喝了一罐。如何,啤酒好喝吧?”
“好喝。”我回答。
“你盯住少女,腦子裏有混沌不清的疑問,問題就在那裏,可是你找不到,無法接近,因此無法訴諸具體語言。少女同樣看著你,你問了些什麽,你問什麽了呢?”
“海祭是怎麽回事?”我問。
“對,海祭是怎麽回事。少女回答說海祭是讓心靈回歸純淨的儀式,它讓浮躁的心變單純,單純得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
“單純的心?”我喝口啤酒,女孩靠到我身邊:“你的心已經汙濁不堪,隻有參加海祭,才能讓心得到淨化。”
“你可以看到我的心?”我抱住女孩,手摸在她背上,女孩沒有抗拒。
“不,你的心隻有自己能看到。那裏麵有個黑洞,一點一點吞噬著你。若不及時回頭,遲早被整個吞下,吞進無邊的黑暗。你在尋求什麽,你所尋求的什麽同時也在尋求你,必須借助某種媒介才能順利將它抓在手裏,拋出繩圈,用力拉回,就是這麽回事。”女孩仰臉看我:“海祭,必須參加海祭,那是你的媒介,是你的繩圈,明白麽?”
我靜靜盯視女孩,女孩的話在我腦子裏回響。但腦袋另一邊的某個角落傳來隱約的疑問,一個朦朧不清的問題。思索之際,女孩湊上來吻了我。我自然而然同女孩熱切地接吻,並將手伸進她衣服裏麵,然而正在此時,有誰大聲對我說著什麽。
“什麽?”我問。
“危險!”那聲音搖晃著我:“快住手!”
我恍然清醒,是博士晃著我的手拍我的臉。我頓覺透不過氣,胸口一陣窒息,就像一塊石頭堵在氣管裏。
“冷靜。”博士用力捶打我的胸口:“緩緩吸氣,一點一點的,別著急。”
我放慢呼吸,將空氣緩緩吸入肺葉,感覺逐漸好轉,堵在氣管的石頭一點點變小消失。
睜開眼睛,博士一臉嚴肅地站在我眼前:“不要命了你,那種時候起什麽色心!”
我即刻想起和我接吻的女孩,吻的感觸仍然實實在在地留在唇上,我甚至可以清晰地回想起撫摸女孩身體的感覺。可是,這一切並不存在,女孩隻是我臆想出來的假象,卻又如此真實。我茫然望著博士,茫然中,我突然覺得,博士或許並非眼前看上去的博士,或許同女孩一樣,也隻是我的一個想像。
博士按鍵盤解開我手腳上的鐵圈,我恍恍惚惚地站起身。
“快回去好好睡上一覺,剩下的事交給我就好。”博士牽起我的手準備帶我走出實驗室,我拉住博士:“我到底是怎麽了?看到的那些不單隻是想象吧?”
博士猶豫片刻,隨即解釋說:“你看到的是你意識空間的景象,大腦在意識波的刺激下產生各種真實的感覺,它是想像,卻又不單隻是想象。前麵說過,你的兩個世界可以同時存在,即便你醒在真實世界,意識空間仍然照常運轉。怎麽,喜歡那女孩?”
我苦笑:“或許。”
“放心,女孩隨時都在,隻要你喜歡,她就是你的。”
“意識核修好了麽?”
“已無大礙,可以放心回去了。”
雖然不知博士究竟動了哪些手腳,但事情結束後自己仍然完好無損,誠如博士所言,沒什麽可擔心的。我沒有被做成標成,沒有變成僵屍躺進停屍櫃。我轉眼看了看周圍,停屍櫃散發出陰冷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栗。排滿整麵牆的黑乎乎的熒屏儼然數隻巨大的眼睛,毫無生機地盯視這間詭異的實驗室。
博士送我走出密道,回到木屋。喬治亞和盧卡斯在木屋外等候,喬治亞朝我邪邪地微笑,盧卡斯對我怒目圓睜。兩人仍然不言不語地帶我穿過樹林,打開岩壁上的開關。我走進電梯,通過另一條密道進入另一邊的電梯,終於回到了小麥的辦公室。
小麥迎上前來,看著我驚訝地問道:“怎麽了你,活像死了一般!”
“腦袋累了,隻想好好睡上一覺。”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