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裏我被海浪衝到沙灘上,我恍惚看到蔡西天真的臉。蔡西扶我走回公寓,我抱著她在沙發上接吻纏綿。突然有誰從身後一把拉住我,將我拖向無際的黑暗,暗中闃無聲息,陰森冰冷。不知哪裏飄來福爾馬林的氣味,我渾身癱軟,無力動彈,身體一點一點凍僵變硬,知覺漸漸麻木消亡。在福爾馬林的氣味中,我看到自己麵色蒼白地躺在黑暗邊緣。

我獨自醒來,望著天花板感到深深的迷茫。夢的景象殘留腦海,有隱隱約約的聲音在腦子裏回響,聲音過於模糊,無法分辨。我坐起身靠著床背,不思不想隻管發呆,腦子慢慢安分下來。窗外天朗氣清,又是一個詳和的早晨。意識分外清醒,周圍實實在在的聲響清晰傳進耳內,兩位家庭主婦一邊討論午餐的菜式一邊說笑著走過人行道,隔街一個小女孩哼著口哨打掃自家門前的空地,遠外傳來人們行走的腳步聲和談笑聲,海浪緩緩流向沙灘又緩緩消退,海鷗在浪上盤旋輕鳴。所有聲音聽來都像貼在耳邊的私語,雖雜卻不亂,如同舒緩的輕音樂,在遙遠的天邊安然流淌著小鎮特有的節奏。

感覺奇妙而怪異,就好像全身上下每個部位都經過修理翻新,四周空氣也變得新嶄嶄的毫無雜質。感覺固然良好,但完全莫名其妙,既沒發生讓人振奮的好事,又沒有被送去哪裏重新組合,不過在幽深的黑暗中死死睡了一覺。睡之前的我在海邊做了些什麽,對了,在海邊做什麽了呢?黑暗擋住記憶,記憶停滯不前,睡前的情景無端消失。我仔細回想,能記起的最後一幕是我坐在沙發上看《存在與虛無》,那以後就一躍到睡,到隱約的夢,到現在。

當中有什麽消失了!我徹底搜索記憶,卻始終一無所獲,某個片段被黑暗屏蔽,我在黑暗中摸索尋找,裏麵什麽也沒有。不知何故我清楚知道昨晚有什麽發生,但怎麽也無法記起。如此苦苦追憶,我開始煩躁不安,思維進入死胡同,厚重的黑牆堵在眼前。為避免情緒惡化,我索性拋開思緒,起床穿衣,洗了臉刷了牙,到廚房煮了雞蛋熱了牛奶當早餐吃下,之後站在陽台上觀望戶外景致。

雖然盡量避而不想,但消失的記憶不停地扣動我的腦門,時輕時重,讓我不知所措。我轉回客廳,從沙發上拿起昨晚看的《存在與虛無》,翻了幾頁,越發覺得哪裏不對勁。我放下書環顧客廳,客廳空空****,有個朦朧的身影驀地閃過腦海。

蔡西!

蔡西同樣消失了,我這才意識到從醒來到現在都沒看到蔡西,她去哪了呢?兩人既然一起生活,突然不見去哪裏總該打個招呼說一聲或留張紙條什麽的才是,可蔡西並沒有非獨自去哪不可的前兆,也沒留下紙條。不安的預感告訴我,蔡西消失了,已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我一陣恐慌,預感超乎了預感的範疇,而成為某種具體的事實撼動我的心。失去蔡西的我如何是好?往下如何生活?

望著天花板,腦袋陣陣作痛,胸口一陣窒息,我起身到冰箱裏拿出一瓶礦泉水一口喝完。喝完水後胸口雖然暢快許多,腦袋卻仍然堵得慌。這到底是怎麽了?

恐慌突如其來,思想脆弱不堪,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疲勞感讓我癱坐在地,渾身像散了架一般,連抬手的力氣也使不出來。意識搖搖晃晃,身體像成了別的什麽,知覺漸漸消融,最後唯一能感覺到的,隻有沉重得讓我透不過氣的疲勞感。

不知呆坐了多久,響起隱約的門鈴聲。我屏息靜聽,的確是門鈴,聲音在空中盤旋縈繞,急促而響亮,將我從疲勞的穀底拉回現實平地。

我起身走到門前開門一看,是蔡西!

“蔡西?”我駭然。

“磨蹭什麽呀,按了好久門鈴,還以為不在家呢。”蔡西不耐煩地覷我一眼,兀自進門放下圓形小包,從冰箱裏取出啤酒坐進沙發。

我靜靜地凝視蔡西,難以置信蔡西就這麽回到公寓。

“請了一天假,帶你出去散散心。心情不好吧,這兩天?”

我點頭,心情變幻莫測:“一點也不好。”

“換我每天沒頭沒腦地看書,心情也同樣好不起來。”蔡西拉開一罐啤酒喝了兩口,見我悶不作聲,又朝我扔來一罐。

我沒能接住,啤酒落在地上,滾回蔡西腳邊。蔡西撿起放到我麵前:“真夠遲鈍的,看起來沒精打采,睡不好麽?”

“湊合。”

“別那麽湊合,要睡就睡得踏踏實實,玩就玩得痛痛快快。”蔡西將劉海撩去一邊,但劉海不大聽話,稍動一下又掉回腦門。蔡西從包裏取出一個圓形發卡紮在額前,紮發卡的蔡西有點莫名其妙,這以前她從不紮發卡的。

“喂喂,你這人,幹嘛這麽盯住我看?”蔡西把臉湊近我眼前:“喏,看清了麽?臉上沒什麽奇怪的東西吧?”

“沒。”我想了想說:“你和原來的你不大一樣啊。”

“哪裏不一樣?”蔡西雙手托腮,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原來的你不紮發卡,不拿啤酒扔我也不會像這樣把臉湊來。”

“就這些?”

“感覺上還有說不出來的什麽。”

蔡西從包裏取出煙點上一支,默默吸了兩口:“你喜歡蔡西吧?你習慣了她的一切,靦腆的性格天真的表情,打心眼裏喜歡她,對麽?”

我有點迷糊,不明所以。蔡西接著說道:“那孩子的確討人喜歡,連我也忍不住喜歡,可她已經不在這裏,已離我們而去。你眼前的蔡西並不是原來的蔡西,而是她的雙胞胎姐姐,蔡心。”

“蔡心?”我大吃一驚。雖然之前在醫院見過蔡心,但怎麽也想不到蔡心會在蔡西失蹤的此刻突然出現。

“沒錯,我是蔡心。”蔡心指著額頭,再次把臉湊到我眼前:“看到痣了麽,這是我和妹妹唯一的差別。”

額頭左側手指之處有一顆淺痣,和蔡西光滑的額頭相比確有差別。我眼望蔡心,心裏空空****。預感果然成真,蔡西已經消失。我拉開啤酒罐易拉環,狠狠喝盡一整罐啤酒,之後潸然淚下。

“喂,你——”蔡心有些不知所措,我抱著蔡心哭得一塌糊塗。

積壓在心底的所有難過和心酸一古腦兒宣泄出來,我沒想哭,但忍不住。狼狽哭過後,蔡心為我擦幹淚,我長長地歎息,之後到洗手間重新洗了把臉。回客廳後蔡心問我往下有何打算,我搖頭說不知道。或許四處張貼尋人啟示努力尋找蔡西,或許哪也不去乖乖呆在公寓沒滋沒味地生活,或許一死了之,或許飲酒度日。疲勞感再次沉沉壓在我背上,我喘不過氣,一片茫然。

“別難過,往後由我代替妹妹照顧你。雖然比不上妹妹那麽天真可愛,但我也自有我的迷人之處,不會讓你失望的哦。”蔡心安慰般地朝我微笑。

我推開蔡心:“我不明白,蔡西為什麽突然消失,而你又何苦刻意前來當個替身,這裏麵到底隱藏著什麽?”

“什麽也沒有。用不著這麽疑神疑鬼,隻管放鬆心情好好享受生活。喜歡的女孩不見了,女孩的雙胞胎姐姐主動送上門來,這對你也算是一種補償吧。”蔡心站起身拉住我的手:“帶你出去透透氣,兩人痛痛快快玩一天如何?”

我勉強笑笑:“抱歉,哪裏也不想去。”

蔡心賭氣似地坐回沙發。我接著說道:“越是順其自然、不思不想地生活,就越是覺得不自然。有什麽踢動我的腦袋,逼迫我起來思考,然而思考又徒勞無益。從西蔡的失蹤到蔡西的無端消失,我措手不及,毫無頭緒。你應該什麽都知道吧,知道我擔心什麽害怕什麽,知道蔡西為什麽消失,我在哪裏做什麽全都一清二楚。可是對我你守口如瓶,隻字不提,或許是有誰不讓你告訴我,但總之你們什麽都知道,唯獨我自己被蒙在鼓裏,糊裏糊塗。”

蔡心略顯煩躁:“這都是你的胡思亂想,我同樣糊塗著呢。一大早就被告知說蔡西離開了小鎮,由我代替她照顧新來的你。說是放我一天假,帶你四處逛逛散心,我就放下工作來找你。喂,我說,這麽大好的天氣,窩在家裏豈不可惜,我可有個好去處呢。”蔡心再次起身拉住我:“走吧,別磨蹭了。”

我半推半就地和蔡心走出公寓,公寓樓下停一輛白色“甲殼蟲”,蔡心拉開車門鑽進車內,這情景讓我不由心生感慨,就好像回憶重演,就好像這一切並不存在。

蔡心打開車載音樂,強勁的搖滾樂曲陣陣刺痛耳膜。我調小音量,轉眼望向遠處的天空,天空悠遠寧靜。

路上兩人不言不語,蔡心開車聽音樂,偶爾隨著樂曲哼唱,我則一直仰臉看天,看遠方。

車停在一座大樓跟前,樓普普通通,與鎮上其他建築同一風格,隻是外形龐大,如同一隻巨手隨意拿起小鎮一座樓房拉伸擴大之後小心翼翼地放在這裏。

我隨蔡心推門走進大廳,一邊牆上整齊貼著海報,海報上全是蔡心身著迷彩服持槍的動作。蔡心問我海報上的她好看麽?我說好。

“這是一款槍戰遊戲,有倉庫有隧道,我被選為形象代表。論槍法,我可厲害著咧。”蔡心領我走向工作台,向一位看上去頗為時髦的小青年打招呼。小青年和蔡心半開玩笑地閑聊幾句,之後打開大廳側邊一扇對開門。我倆換了套迷彩服,小青年為我們裝備上小型衝鋒槍和一把手槍兩個彈夾。槍沉甸甸的,托在手上很有實感。

“有三層樓,每層都有槍手埋伏,被擊中便GAME OVER。”小青年向我簡單介紹說:“隻要順利到達頂層最右側小房間,拿回房中的泰迪熊就算闖關成功。泰迪熊作為獎品贈送,同時還有獎章頒發。”

蔡心朝小青年揮揮手,拉我穿進一扇小門。眼前是一條條彎彎曲曲的通道,兩邊全是房間,透過窗戶可看清房內全景,有的零亂不堪,有的整整齊齊。

“小心周圍,跟緊我。”蔡心端起槍,一副職業軍人的模樣。

“這以前有拿回過泰迪熊吧?”我問。

“那還用說!每周來玩一次,每次都闖關成功,從沒失過手呢。”蔡心貼著牆緩步前行。

“同樣的遊戲,玩久了不覺得乏味?”

“地形雖然了如指掌,但槍手經常變換位置,這次躲在牆角,下次就可能藏在門後。稍有不慎便當即玩完,每次都要集中全部注意力,眼觀六路,才有勝的希望。”天花板上突然倒下一個槍手,被蔡心準確無誤地一槍打中。

厲害!我心裏暗自佩服。我學蔡心的模樣端好槍,緊隨其後。

往前走不久,槍手越來越多,我還來不及反應,就全被蔡心擊斃。轉過幾個彎,蔡心在一間房前停下。

“我踢門,門一開你隻管往裏掃射,明白?”蔡心站到門另一邊作好準備,我點頭,她輕數三聲,隨後一腳踹開房門,我急忙衝到門口胡亂開槍。直到蔡心在身後拉住我說停下,我才放下槍,看了看房內景象。房間一片狼藉,槍手橫七豎八倒在地上。蔡西誇了句不錯哦,之後帶我穿過房內另一邊的小門,前麵是沒有扶手的樓梯。蔡心毫不遲疑地迅速跑上樓,我反應過來後也趕忙往樓上跑。槍響了幾聲,我四處察看,蔡心側身貼在樓上牆角,槍口下指。

“槍是我開的,別擔心,快上來!”

二層堆滿了貨箱,中間留有空隙。我漸漸習慣了玩法,槍開得越發嫻熟,躲在蔡心身後,不時也能打中幾個槍手。兩人在迷宮一樣的貨箱間穿梭前行,我好幾次因為蔡心及時開槍而脫險,這讓我對她越發刮目相看。

轉入另一條貨箱間的空道,樓梯出現眼前。空道變窄,我緊貼箱麵前行,蔡心回頭提醒我一句什麽,我問什麽,此時冷不防箱麵朝裏打開,我重心不穩一路滾落,跌到軟乎乎的氣墊上。

蔡心往下喊我,問我情況如何?我回答說軟綿綿的不痛不癢,挺舒服的。蔡心一臉不屑:“要不等你睡一覺再上來?”

我試著往上爬,坡麵溜滑,使不出力氣。蔡心從軍包裏取出繩索拴住箱麵門扣,我順著繩費力爬出箱底。蔡心伸手拉我,隻聽一串連續的槍響,蔡心身中數彈,我急忙掏出手槍將對麵箱頂上跳出的槍手擊倒。

“好疼!”我倆擠坐在空道上,蔡心垂頭喪氣:“下麵隻能靠你自己了。”

“抱歉。”我說:“都是我拖累了你。”

“算了,不可能每次都一帆風順。”蔡心把槍放在地上:“第三層危險重重,對你雖然毫無信心,但還是希望能拿回泰迪熊。”蔡心詳細告訴我第三層地形,我聽得糊裏糊塗,以我這腦袋,說得再細致怕也記不清楚,我隻打算一路往前衝,抱回泰迪熊。

“那樣就拿不到勳章了。”蔡心嚴肅地看著我:“無論如何請盡力而為。”

“盡力就是,可你怎麽辦?”

“原路返回,在出口等你。”蔡心推我往前:“出發吧。”

我信心十足地點頭:“放心,泰迪熊非我莫屬!”

豈料剛衝上樓梯便中槍倒下,子彈雖說是塑膠圓球,打在身上卻痛不可耐。我捂著胸口退回蔡心身邊,蔡心吃驚地看我。

“GAME OVER。”我說。

蔡心無耐地搖頭歎氣,兩人原路返回大廳,脫下迷彩服。我滿心慚愧,向蔡心一再道歉。蔡心問我:“心情好些了麽?”

“好多了,謝謝。”

“快樂其實很容易,遊戲一場什麽都可以忘記,煩惱啊困惑啊沮喪啊都可以扔到一邊,我倆合得來吧?”

“湊合。”

“湊合到什麽程度?能像喜歡蔡西那樣喜歡我麽?能把我當成另一個蔡西麽?”

我突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