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幾時止息,醒來時腦子裏仍然回響著朦朧的雨聲,我躺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入睡,不知不覺地醒來。

窗外陽光耀眼,天空湛藍,儼然經過後期處理加深對比度的風景照片,唯美而虛幻。我仰靠在沙發背上久久觀望窗外景致,空氣幹淨透明,雲絮似動非動。光線柔和,沒有風的痕跡,沒有飛鳥,容納在視野中的,隻有悠遠詳和的天空和天邊淡淡的海的輪廓。風景固然美妙,但正因其過於美妙而讓人產生不在這個世界的虛無感。我想融入那虛無當中,成為風景的一部分,卻又無法擺脫現實這一容器的束縛。

“海怪!”

我回過神,轉臉看到蔡心赤身祼體地站在沙發邊上。

“你這是?”

“沒多少時間,我隻能長話短說。”蔡心坐在沙發上正視我的臉:“我是蔡西。”

“蔡西?”我愕然。

“好不容易抽身出來,隻能借姐姐的身體與你見麵,時間長了怕被發覺,要是被察覺到我擅自出來和你見麵可就大事不好了。”自稱蔡西的蔡心拉住我的手:“聽我說,眼下你的處境相當危險,這是緊要關頭,小鎮勢必死死盯住你,小心周圍,任何可疑之物都可能造成禍害。”

“對誰小心?”

“不單單是人,包括身邊的東西,所有一切!”

“這可難辦了,總不能對茶幾牙刷都疑神疑鬼的吧,那些東西如何小心得來?”

“抱歉,我也不知道你應該如何是好。你在鎮上生活,受到鎮子的嚴密監控,我所知道的是,他們能通過鎮上的所有一切來對付你,包括茶幾和牙刷!如有必要,盡量遠離小鎮,到海邊去,到了海邊,他們就力所不及了。”

我越聽越糊塗:“這到底怎麽回事?如果你真是蔡西,那真正的你在哪裏?從哪裏出來?怕被誰發覺?危險究竟從何而來?”

“海祭!”蔡西情急地嚷道:“你還不明白麽?所有危險都來自海祭,來自於海,海不斷地侵蝕吞噬著你,掏空你的心,讓你迷迷糊糊地成為小鎮的一員。一旦色彩恢複,世界不再黑白,你的世界就完了,你真正存活的那個世界裏麵就沒有你的存在了。時間有限,我沒辦法逐一向你解釋清楚,總之萬事小心,小心所有一切。不要參加海祭,也不要和蔡心結婚。”

“結婚?”

“鎮長一定會強迫你和蔡心結婚,你必須奮起反抗,堅決不從。要是在小鎮成家立業,就不可能回頭了。明白麽?”

我點點頭:“多少和我說些你的情況吧?時間可還有那麽一點?蔡西,我需要你。”

“我知道,正因為你需要我,我才能夠穿透牆壁,來到你身邊。我被關在一個不存在的房間裏麵,之所以說其不存在,是因為在任何地方任何場所都不可能找到房間的蹤影,沒有線索也沒有開啟房門的鑰匙。房間四麵都是牆,無門無窗,四處漂移,我在房間裏沉睡不止。我醒不過來,再努力掙紮也無法讓自己醒來。睡當中我可以感受到你對我的需求,可以聽到你的聲音你的召喚,是你讓我穿透牆壁,回到現實,借姐姐的身體與你交談,和你相互碰觸。”

蔡西伸手摸我的臉:“我也需要你,需要你把我從沉睡中喚醒,帶我離開。我知道很難,但你一定要努力,無論如何不能屈服。我必需回去了,已經超過預定時間,再見,我的海怪。”

蔡西昏倒在我身上,我抱著她喚她的名字。她很快醒來,揉搓著眼睛。

“蔡西?”

蔡西迷糊地看我,之後突然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問我怎麽搞的,衣服呢?

“你出來時就什麽也沒穿嘛。”我說。

“什麽呀!你這家夥,是不是趁我睡著時動手動腳了?”

我暗自輕歎,蔡西的確走了,在我懷裏的是另一個蔡西。

“蔡心。”

“什麽?”

“你一直在睡麽?睡到現在才醒?”我試探著問。

“是啊,怎麽了?”

我仰靠在沙發背上,消失的蔡西通過姐姐的身體與我見麵,未免過於不可思議,我很難相信這就是我所處的現實。現實有現實的規律,而眼下卻發生了與現實規律完全悖反的靈異事件,事件本身雖然荒謬離奇,但又不容我不信。從來到小鎮至今,現實不斷被扭曲,一切都朝著非正常的陰暗麵發展。我所能把握能感覺到的具體之物越來越少,世界一片黑白而蒼茫,在這蒼茫的黑白世界,我隻能相信自己的感覺,那飄忽不定的不詳的預感。

“喂,以後別再幹這種事了。”蔡心站起身,準備回臥室穿衣服。

“什麽?”我問。

“想做什麽盡管光明正大,我可再也不想一清早就被脫個精光了。”蔡心抱怨著走進臥室。我一聲苦笑,走向陽台,眺望謎一樣的天邊。

蔡西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變故?不存在的房間到底在哪裏?我是怎麽了?這個小鎮又是怎麽了?問題接踵而至,答案卻了無蹤影。我尋根究底地靜心思考,緊緊抓住一點似是而非的頭緒。一切都從我來到這座莫名其妙的小鎮開始,而我如何進入小鎮,通過什麽途徑到達這裏卻一無所知。我閉上眼歸納記憶的片斷,記得自己來小鎮之前正困得一蹋糊塗,向主任請假,之後在公交車上沉睡,丟失了身上所有物件。醒來後不知不覺昏倒,再次醒來時被一個叫喬治亞的家夥送回公寓。公寓是我熟悉的公寓,但小鎮毫無印象。

我無奈地睜眼,喬治亞將我扔在公寓後便不見人影,鎮長顯然知道什麽,卻守口如瓶。任憑我如何苦苦思索,終歸什麽也確定不了。生活蒙上一層晦澀的陰影,世界恍恍惚惚,我很想把握自身情況,但周圍發生的一切全都過於撲朔迷離。我就像飄在半空的纖細絨毛,毫無目的地飄搖,哪裏也到達不了。

天的盡頭明亮而蒼白,我一聲長歎。蔡西說危險來自海祭,老館長讓我千萬不要參加海祭,無論如何,當務之急是想辦法逃過五天後開始的海祭。我轉身回客廳,蔡心已穿好衣服,正在廚房準備早餐。坐在沙發上看蔡心的身影,我突然覺得一切就像夢一般虛幻。蔡心並不存在,蔡西也隻是虛構的形象,所有一切全是幻影,如同不存在的房間。

吃過早餐,蔡心告訴我鎮長要和我見麵,說是有事與我商談。我有點意外,意外的不是鎮長要見我,而是蔡心如何得知這一消息。我們幾乎形影不離,不,隻有昨晚,昨晚我獨自去了圖書館,或許就在那時有誰通知了蔡心。我問蔡心,蔡心回答說的確是昨晚我不在時接到的消息。

“那麽,我去了哪裏你們大概已經知道吧?”

蔡心沉默不語。

我苦笑:“昨晚誰來公寓通知你的呢?”

蔡心仍然沉默。

我很氣憤,仿佛整個世界都對我沉默,我盡量壓抑自己,平心靜氣地問道:“蔡心,為什麽和我在一起?”

蔡心猶豫了一會,終於開口說:“我喜歡你。”

“僅僅因為喜歡?如果喜歡一個人,不是應該為喜歡的人排憂解難麽?和你說,蔡心,我現在非常非常氣憤,因為你什麽也不告訴我,這不公平。你的沉默隻能讓我對你橫生厭惡,你不希望我討厭你吧?”

蔡心用力地點點頭。

“那就回答我的問題!誰來的公寓,你從誰那裏知道鎮長要見我的消息?”雖然壓製著心中的怒火,但還是忍不住提高了嗓門吼叫道。

蔡心吃驚地看著我,我狠狠地盯住她。

“喬治亞。”蔡心回答。

我愣住,原來喬治亞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是他在連接這一切。我靠在椅背,不知如何是好,凝望空中的虛點愣了許久。許久以後,我回過神,蔡心問我怎麽了,我搖頭說沒什麽。本想向蔡心探知更多喬治亞的情況,但轉念作罷,蔡心或許隻是個連接點,未必知道更多。我們在一個不存在的場所,呼吸不存在的空氣,適應不存在的自己。空中塵埃般的虛點凝聚成團,鑽進我心裏,形成蒼白的空洞。

我心灰意冷,蔡心卻像是解決了一道棘手的難題一般輕鬆地笑了:“喂,親愛的海怪,別這麽沮喪,就讓我們開開心心地在一起,好麽?”

我沮喪地點點頭,隨後同蔡心一起前往鎮長別墅。同上次一樣,女傭接待我們在大廳沙發入座,端來茶水。鎮長穿一身得體的西服從側邊走廊出來,向我倆打招呼。

“海怪先生,好久不見。”鎮長在單人沙發坐下,端茶泯了一小口:“對小鎮生活可滿意?”

“湊合。”我敷衍說。

“別那麽湊合,生活應該天天向上。保持樂觀開朗的心態,自得其樂地活著。是這樣的吧?”

我沒有回應,鎮長繼續說道:“昨晚下了一場雷雨,好家夥,簡直像要發洪災似的。不過別擔心,小鎮從始至今沒發生過任何自然災害,人們平平安安,全都長命百歲。”

蔡西之前說過,鎮長會強迫我和蔡心結婚,來的路上我就猜想鎮長要和我商談的大概就是結婚的事。可這家夥拐彎抹角,讓我滿心不耐煩。鎮長繼續自語般地談論著小鎮的氣候和自然環境,我忍不住斷然問道:“鎮長,刻意讓我前來不隻是談論自然氣候這種無聊話題吧?”

鎮長微笑道:“看你心情不佳,原本想談些輕鬆話題讓你心情好轉,既然你迫不急待,那麽閑聊到此為止,轉入正題。我想安排你和蔡心結婚,你意下如何?”

我看向蔡心,蔡心難掩喜悅之色,暗自偷笑。若非之前蔡西告誡說不能同蔡心結婚,我一定爽快答應。但眼下顧慮重重,我隻好推托說自己年輕無為,不想過早談婚論嫁。

鎮長花言巧語地勸說一番,我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鎮長為什麽對我的事特別關心?”

“因為你不安定。作為鎮長,我竭盡全力維持著小鎮生活的正常性,若有誰試圖從中作梗,那就是小鎮的危害,我們必須團結一心將其徹底打翻扯爛。你並不想破壞我們的正常性,對吧?”

我沒有回答,如果糊裏糊塗地生活即是鎮長所謂的正常性,那我也想將其打翻扯爛。

“隻要安分守已,鎮子就會滿足你的需求,讓你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過自己喜歡的生活。在這裏,一切都可以如你所願。”鎮長沒等我回答,自顧說道。

“蔡西呢?”我問。

“蔡西很好,用不著掛念。”

“她在哪裏?”

鎮長沉默有頃,看樣子不準備如實相告。這樣的談話相當費心費力,與其說是談話,更像某種談判。

“蔡西不適合你。”鎮長掩釋說:“你和蔡西在一起得不到幸福,為此我特意把蔡心安排給你,蔡心能帶給你快樂。至於蔡西,她已經離開了小鎮,在另一個更適合她的地方好好生活著。”

“也就是說,隻要我還在鎮上,就不可能與蔡西相見了?”

“抱歉。”鎮長麵無表情。

“蔡西是你的女兒吧?”

鎮長略顯詫異,但旋即恢複常態:“沒錯,她是我的女兒。”

“為什麽將她送出小鎮,她活得並不好,正在哪裏受苦受難,作為母親,你不為她擔心麽?”

“我是鎮長,不容我顧慮。”

我突然覺得很可怕:“這也是所謂的正常性?”

鎮長閉口不答,我深感氣憤,一時難以自控地站起身喊道:“你們沒有心,沒有感覺,有的隻是冷冰冰的正常性,隻是麻木的生活和自欺欺人的自我滿足。我絕不和你們同流合汙,不和蔡心結婚,也不參加海祭。你們休想強迫我做任何事,我要離開這裏,找回我的蔡西。”

話一出口,腦中一陣轟鳴,心裏的空洞迅速膨脹,將我整個吞沒。

我頹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