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遠遠的哪裏不時傳來隱約的聲響,分不清是何動靜。貨車的馬達聲、風聲、夜貓的啼哭,或者其它什麽,聲音綜合起來飄進窗口縫隙,傳入耳內,在似夢非夢的睡眠中形成淡淡的影。意識固執而疲憊地醒著,知覺卻麻木沉重,我抱著小麥,一分一秒地睡。
喉嚨漸漸幹渴,我盡量忍耐,死死閉著眼睛,試圖讓自己忘卻幹渴的感受而睡到天亮。沒關係,口渴而已,天亮再喝水也不遲。如此反複勸告自己,卻越發渴得忍無可忍,從喉嚨漫延到身上的所有器官,自己儼然成了一具幹屍。終於我放棄努力,懶懶地爬起床,摸索著走出臥室,擰亮客廳的燈,從廚房冰箱裏拿出礦泉水一古腦兒倒進體內。奇怪,不管怎麽喝水,仍然渴得像要馬上死掉。
我用力拍自己的臉,大口喘息,以確定這不是一場噩夢。臉上有火辣的痛感,空氣進入幹巴巴的氣管擴張起我的肺。這不是夢,而是實實在在的現實,我在現實的深夜裏起床喝水,一邊喝一邊渴得馬上就要死掉。
我喝下2升裝的一大瓶礦泉水,肚子咕嚕嚕地翻滾。渴的感覺還在,但再喝下去勢必撐破肚皮。我盡量轉移注意力,看天花板,看客廳,然而渾身難受,倒不如一死了之。關上冰箱門,我茫然走到陽台,冷空氣劈頭蓋腦地撲在身上,我打了個冷顫,仰望天空。
雲壓得很低,低得仿佛觸手可及。除了雲,空中什麽也沒有,像個巨大的黑洞。站在這黑洞下,我看到“法拉利”上的紅衣女郎,看到突如其來的槍口,看到各種凶險的場景。腦袋昏昏沉沉,意識迷離恍惚,我搖搖晃晃地倒下。
夢境不斷,我在夢裏一次又一次地死掉。最後一次,我被小麥緊緊勒住脖子,我全力掙紮,小麥一邊喃喃自語著“你必須死,因為你不屬於這個世界”,一邊狠狠掐斷我的氣管。我透不過氣,很快窒息而死。不知在死的黑洞中等了多長時間,我聽到小麥隱約的呼喚,呼喚聲由遠而近,黑暗一點一點碎裂瓦解。
“喂喂,快醒醒!”
我緩緩睜開眼睛,小麥正著急地搖晃著我。
“醒了麽,你?”
我點點頭,坐起身,腦袋沉得像要掉下來,鼻腔堵得水泄不通,渾身癱軟無力。
“怎麽躺在這種地方睡覺?”小麥問我。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記不清楚了,好像半夜起床喝水來著。”我拍拍腦門:“好難受。”
“躺在陽台上睡覺吹風,這麽過一夜當然難受了!”小麥把手貼在我額頭上:“糟糕,發燒了啊。”
“放心,死不了。”我難受得想死,頭重腳輕,呼吸不暢。小麥扶我坐在沙發上,燒了壺熱水放在茶幾,接著從臥室拿出被褥扔給我:“老實在家呆著,我出去買藥。”
“小麥。”
“什麽?”
“你會殺我麽?”
“腦袋燒糊塗了吧。”小麥穿上外套,匆匆出門而去。我裹緊被子,拿紙巾擤了鼻涕,之後呆呆坐在空****的公寓,望空****的天花板。
現實很亂,生活的改變讓我猝不及防,一切都朝著預期方向逆向而行,我看不到前方,也說不清何以至此。我試圖理清思緒,歸納所有因果關係,但深入思考對眼下的我來說相當吃力,腦袋不時脹痛,渾身陣陣發冷。我隻得作罷,思考並不能讓我擺脫發燒的痛苦。這以前從未難受到如此狼狽的程度,感覺上,自己真的像要死掉。我倒杯開水,用搖控器打開電視機,邊啜飲開水邊看新聞。新聞頻道一如往常地追蹤農村醫療體係建設、房價調控政策等社會熱點問題,盯著熒屏看了一會,越發覺得自己正逐步脫離正常社會,而流落到世界邊緣,在無人知曉無人關注的哪裏一點一點自我消亡。我轉換頻道看《動物世界》,電視上一隻沉著的眼鏡蛇靜靜地觀察一隻鳥的動向,出其不意地咬住對方,囫圇吞下。
我喝了兩杯開水,用掉了半包紙巾擤鼻涕,看完了《動物世界》和接下來的訪談節目,途中上了兩趟洗手間,衝了把臉,腦袋幾次痛不欲生。時間過去近兩個小時,小麥仍然沒有回來。
我越來越擔心,眼下兩人正處於凶險重重的境地,小麥很可能遇到危險。我拿手機撥打小麥電話但無人接聽,情急之下我想起喬治亞留給我的電話,我從衣袋裏找出記載號碼的紙片撥打過去。
“喂喂!”電話雖然接通,但電話那頭無聲無息,我連續“喂”了好幾聲,卻始終沒有回應。我想自己可能撥錯號碼,正準備掛斷重撥時,隻聽電話裏回應道:“什麽事?”
“喬治亞麽?”我不放心地問。
“沒錯,是喬治亞。”
我用力拍拍後腦痛的部位,由於疼痛難忍,很難分辯是不是喬治亞的聲音。但來不及顧慮,我朝電話裏嚷道:“小麥不見了!”
“唔。”對方不冷不熱地應道。
“喂,小麥不見了!”我重複說。
電話那端沉默片刻。
“抱歉,小麥的事與我無關。”
腦袋脹得像要炸裂,我不想多費唇舌,但考慮到小麥可能遇到危險的處境和自己這副狼狽相,也隻能一聲歎息,勉強說道:“對你來說,我是核心人物吧?如果不希望我這個核心人物出什麽意外狀況,那就請幫忙找回小麥。眼下我正發著高燒,腦袋四分五裂,你喬治亞若是袖手旁觀,我隻好自己四處瞎跑亂找。”
喬治亞似在猶豫,電話悶聲不響。我再次拍後腦,眼前有些迷糊,胃裏陣陣翻江倒海。
“明白了,說下大致情況吧。”
為使喬治亞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我將昨晚到今早的經過完整說了一遍,紅衣女郎,黃色出租車,和小麥可能遇到危險的情況。喬治亞聽後仍然沉默片刻,隨即說道:“這裏麵的問題比我們想得更為錯綜複雜,小麥的事交給我就好,你安心呆在家裏,多喝開水,小麥很快就帶藥回去。”
我一聲輕歎:“生活危險重重,到處都是複雜和未知,我厭倦了。如果可以,請讓我回到過去簡單無聊的生活,讓我真真實實地活著。”
“這一切隻是開始,你沒有退路,沒有選擇,隻能義無反顧地往前。”喬治亞唐突地掛斷電話。
手機反複傳出空洞急促的信號音,我握著手機愣了許久。腦子像被千百支針狠狠地紮,眼前模糊一片,我看到各種各樣的假象,看到自己懸浮在半空,身體分解成透明的細線四處遊離。這一切隻是開始,我閉上眼,長長地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