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裏,隻能在這裏,哪裏都去不成。你也一樣,哪裏都去不成,明白麽?這裏是我們的藏身之所,是唯一能包容我倆的地方。”
眼前一片昏暗,眼睛過了好久才緩緩捕捉到一點微弱的光亮,光隱隱約約,似有若無,勾勒出虛幻的氛圍。
一張微微泛白的床,**有個女孩垂臉抱膝。女孩一絲不掛,或許由於皮膚白皙,感覺上身體周圍繞有一圈輕淡的光。
“什麽?”我問。女孩的話語如同這場景一般虛幻,仿佛從我自己心裏傳出的聲音。
女孩抬起臉,光線過於暗淡,臉龐模糊不清,但我即刻認出了女孩。
蔡西。
“我們困在這裏,卻和這裏格格不入。我們不斷尋求理想的天堂,卻在尋求的路上一點點自我磨損,以適應周圍環境。最後隻好封閉起來,躲在自己創造的不存在的房間裏,空著一顆心,重新塑造另一個自己。”看不清蔡西的神情,但我想她臉上充滿了哀怨,聲音平靜而略帶滄桑。
“這就是你所謂的不存在的房間麽?我怎麽會在這裏?”我問。
“你需求我,所以你來了。如何進來通過何種途徑我也說不明白,就像我自身一樣,意識到時已經置身於此。”
我往前走,想到**抱住蔡西。奇怪的是,無論我走了多久,前行多遠,蔡西和我的距離卻始終不變。她仍然在我前方,坐在**望著我。細看之下,我大致可以看清她的麵容神情,她臉上的確滿是哀怨,一副令人同情惋惜的淒楚模樣。黑暗似乎比原先淡了一些。
“不要過來,就站在那裏。”蔡西的眼神裏有淡淡的晶瑩的淚光:“我們之間隔著一堵看不見的牆,你在那邊,我在這邊。”
“上次你通過姐姐的身體與我見麵時為什麽可以擁抱可以相互接觸?”我伸手摸向前方,感覺不到有隔牆樣的東西。
“因為那不是完全的我,實際抱在你懷裏的是姐姐蔡心的身體和我的意識,明白麽?一旦我作為完完全全的我與你像這樣同處時,那隔牆便出來擋住我們。你是實實在在的你,而我隻是空****的虛體,我們存在於不同的空間,在不同的空間裏相互需求,卻不能抱在一起不能彼此碰觸,我們隻能這樣隔牆交談。”
“我還是不明白,不明白牆是怎麽回事,我為什麽能進入這間不存在的房間。和你說,蔡西,我不明白的事有好多好多,你消失後,我更加糊裏糊塗,我究竟應該怎麽做才能讓你回到我身邊?”
“牆由心生,具體怎麽回事我也說不清楚。因為你有心,所以我存在,在這裏安靜地思考,看著真實的你。我在你心裏,隻要你還有心,我就不會消失。”
“這麽說,我們此刻都在我的心裏麵?”
“我沒有心,不明白心是怎麽回事,但我能感受到你的心,所以能住在你心裏。這房間由你的心構造出來,牆也一樣。至於你應該怎麽做才能帶我離開,這點我也沒想明白。我隻知道,你必須想方設法保住你的心,不要參加海祭,不要和蔡心結婚,和鎮子保持距離。戴上麵具,一邊好好生活一邊苦苦尋求。知道自己尋求什麽吧?”
我點頭:“我尋求和你在一起,兩人離開鎮子,到更自由的天地去重新生活。”
“那就要堅定不移,若是搖擺不定,心就會消失,心消失了,就什麽都沒了,明白麽?”
“明白,堅定不移,勇往直前。”
“會遇到很多困難,或許比你預料的艱難得多。”
“不怕,蔡西,我一定帶你離開,在鳥語花香的草原上抱著你悠然享受陽光。”
蔡西笑了,笑得天真燦爛。她的笑讓我心裏一陣釋然,我真想上前抱住蔡西,但仍然越不過隔牆。我還想再說什麽,聲音卻堵在喉嚨裏出不來,身體也僵化到動彈不得。突然一股暗湧衝向我和蔡西,蔡西一動不動地坐在**,仍然微笑著望我。我被暗湧高高地卷起,離蔡西越來越遠,任憑我如何掙紮終歸徒勞。水順著氣管鑽進心肺,我無法喘息,痛苦地閉上眼睛。暗湧一次次將我卷起又摔下,我漸漸喪失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水湧上喉嚨的難受的感覺,我將積壓在肺裏的水一古腦兒吐出。有人拍我的背,我咳了好幾聲。
“好些了麽?”
我轉臉看到蔡心,再四望一圈才發覺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
“我怎麽在醫院?”我問。
“你暈過去了呀,好端端的突然倒下。”蔡心一邊回答一邊抽紙巾擦拭被子上的水漬。
我靠在床背上,回想起自己和蔡心在鎮長公寓的情形。鎮長讓我倆結婚,和我談論莫名其妙的正常性,我一時激動,發泄了情緒,之後能想起來的便是與蔡西相見的經過。蔡西淒楚的神情清晰地映在腦海,我可以具體想起蔡西說過的每一句話。那究竟是實實在在發生的離奇事件抑或僅僅是一場過分真實的夢境?
“檢查過了,身體毫無異狀,醫生說可能是精神疲憊,出現暫時性昏迷。噯,我說,和我在一起讓你感到壓力很重麽?”
我搖搖頭:“不,蔡心,我喜歡你。”
蔡心故作天真地笑了,看得出在刻意模仿蔡西,但她佯裝的天真裏麵含有不自然的成分,讓我有些厭惡。我強作笑顏:“現在幾點?”
“下午三點,你昏迷了近四個小時。”
“可以出院了麽?肚子餓了。”我起身走下病床,身體裏麵殘留有水的壓迫感。蔡心扶住我的手臂,我輕輕推開她的手:“沒事的,謝謝。”
胃裏陣陣翻滾,腳步有些踉蹌,我盡量裝作若無其事。走了幾步後,身體漸漸恢複。我和蔡心到醫院食堂就餐,還沒到開飯時間,沒有像樣的飯菜。蔡心和廚師商量一會後,親自下廚煮了一大碗鹵麵。麵甚為可口,我吃得不亦樂乎。
填飽了肚子,胃袋安分下來,現實感踏踏實實,沒有暗湧,沒有不存在的房間和蔡西。那或許真是夢,然而夢裏的場景、與蔡西的對話仍然清楚明確地留在腦海,好好生活,苦苦尋求,我所尋求之物在迷茫的生活中顯得更加迷茫。我究竟要怎麽做才能找回真正的蔡西呢?時間緊迫,必須盡快拿定主意才是。
“喂喂,想什麽呐?”蔡心伸手在我眼前晃動。
我敷衍說沒什麽,蔡心一動不動地久久注視我的眼睛。那模樣類似《動物世界》中盯視獵物的蛇和蜘蛛,我有些驚訝,和蔡西擁有相同外貌的蔡心,卻展現出了完全不同的神態。我不自覺地縮緊身子,轉移目光望向窗外。窗外天空低沉,幾隻白鳥飛過。
“你有心事?”蔡心終於放鬆了盯視我的眼神。
“何以見得?”我試探著反問。
“說到底,我畢竟不是蔡西,和不是蔡西的蔡西在一起想必讓你相當困惑吧。可是困惑也好不情願也好,事實隻能是那樣,蔡西回不到這裏,她在我們的對麵,在我們到達不了的彼岸,明白麽?任何違背事實的舉動都隻能是自討苦吃,我喜歡你,比蔡西喜歡你更加喜歡,這點請你相信。”
我暗自輕歎,雖然同樣是喜歡,性質卻完全不同。蔡西的喜歡來得更為直接和光明,而相比之下,蔡心帶給我的,是某種陰暗的感覺。和蔡心在一起,隻能不停地尋求麻木性的刺激,一旦停止安靜下來,感覺便遊離不定。我看不透自己的心,就像看不清這迷亂的現實。蔡心把手貼在我手上,繼續安慰說:“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一起在鎮上好好生活,一切都能如你所願。你也說過喜歡我的,有什麽心事就請說給我聽,好麽?”
蔡心一臉誠懇,但我無法將其誠懇作為單純的誠懇予以接受。我仍然敷衍地點點頭,微笑道:“蔡心,謝謝你。”
我什麽也沒說,兩人沉默下來。蔡心投出既像是盯視我,又像看我身後的什麽那樣的眼神。我再次望向窗外,白鳥不知所蹤,沒有雲,天空凝滯而低沉。這場麵讓我很不自在,有像硬物樣的東西強行塞進我腦袋,卻並不脹痛,腦袋很安靜,安靜地容納著那團硬物。
“喂,海怪。”蔡心的聲音透過不自在的空氣傳入耳中,有些怪異,如同在水中聽到的聲響。我轉臉看向蔡心,蔡心用歡快的語氣說道:“送你件禮物,一定讓你喜歡。”
“禮物?”
“沒錯,一份或許可以讓你安定一些的禮物。雖然兩人在一起,但總是覺得貌合神離,我努力想取代蔡西,卻怎麽也沒辦法讓你安下心來。所以嘛,我要還原你和蔡西的一切,從此往後,我就是蔡西,在你接受了作為蔡西的我之後,再慢慢變回原來的自己。”蔡心拉起我的手,我隨她走出醫院。兩人坐上“甲殼蟲”,蔡心開出小鎮,帶我到海邊,在一座小木房前停下。
下了車,從木房裏出來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婆婆。蔡心湊近老婆婆耳邊,提高嗓音招呼道:“婆婆你好。”
“你、好。”婆婆口齒不清,講話相當費力,臉上布滿皺紋,但乍一看去頗為和善。她費力地看我一眼,咧嘴笑笑,我回笑點頭。蔡心拉著我和婆婆一起走進木房,房內陳設相當簡陋,一個老舊的灶台,灶台旁堆滿幹柴,一張木椅和小圓桌,圓桌邊上放有大缸,大概裝米之用。牆上掛兩隻盛幹菜的竹籃,裝飾之物一概沒有。
“西蔡呢?”蔡心仍用大音量湊在婆婆耳邊問道。
“西蔡?”我吃驚地看蔡心。
“叼木頭去了。”婆婆回答。
“唔,往哪邊?”蔡心問。
婆婆搖搖頭:“沿海轉轉就可以找到,小東西乖巧得很,省了我不少力氣咧。”
蔡心無意和婆婆閑聊,兩人就這樣告別出來,在海灘上信步尋找西蔡。蔡心告訴我,西蔡一直由婆婆收養。自己也是突然想起或許將西蔡帶回我們的生活能多少讓我安分一些,如此和鎮長提議,鎮長考慮再三,終歸同意了蔡心的想法。我頗為感慨,西蔡消失得莫名其妙,又突如其來地將被送回。
“喜歡狗?”蔡心問我。
我點頭,實際上我討厭狗,隻因為蔡西的關係愛屋及烏,便對西蔡另眼相看。
“我嘛,”蔡心咬了咬嘴唇:“也喜歡狗的。”
我笑笑,不再作聲。朝海邊望一圈,不見西蔡蹤影,我走向海麵,蔡心一把拉住我提醒說小心。我們在原地坐下,坐等西蔡出現。蔡心靠在我肩上,我望海沉思。有種朦朧的直覺在心裏搖晃,但我無法準確把握直覺要告訴我的內容。於是我在朦朧的直覺裏呆呆地沉思,身體不由自主地僵化,無力動彈,甚至難以眨下眼皮,就好像被看不見的線死死地綁住。如此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感覺到身邊有什麽蹭著我的腿,我回過神發現是西蔡。
西蔡的模樣狼狽不堪,毛發髒亂,且有幾處已經完全脫毛,露出幹巴巴的皮膚,體型瘦弱,後腿彎曲,一副殘疾相。我抱過西蔡放眼前端詳,西蔡眼睛呆滯無神,像兩顆紐扣。
“怎麽折騰成這副慘狀,婆婆到底對西蔡做什麽了!”蔡心伸手撫摸西蔡,西蔡對蔡心露出凶牙,嚇得蔡心忙縮回手。我一聲冷笑,檢查西蔡的具體情況,後腿嚴重骨折,怕已無法矯正,身上骨瘦如柴,在我懷裏仍然止不住瑟瑟發抖。
我抱著西蔡往回走,蔡心跟在我身後,嘴裏絮絮抱怨婆婆如何對西蔡照顧不周。我有些氣惱,若非他們將西蔡扔在這裏甩手不管,西蔡又怎會淪落到這般地步。我輕輕撫摸著西蔡,心裏陣陣感歎,曆經滄桑的西蔡給我朦朧的直覺畫上一抹沉沉的陰影。
我直覺感到,有什麽正在一點一點侵蝕著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