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實驗室呆了兩天時間,時間不長,對我來說卻相當不短。外部世界或許正發生著天翻地覆的變化,或許已經動**不安一片狼藉,或許早已經曆了末日而煙消雲散,唯獨我被扔在與世隔絕的秘密基地,不停地反複思考自身處境,不停地長籲短歎和空虛。

小A和西蔡一直不見蹤影,小麥也杳無音訊,福克斯整天興致勃勃地分析我的意識圖譜,心血**時,便下櫥弄些怪裏怪氣的玩意兒端來同我一起分享,並就美食來一通長篇大論。我告訴福克斯自己是何等的焦躁不安,腦子不好使,有些事情死活想不明白,也不明白從哪裏入手能把情況把握得更加全麵。福克斯回答說眼下必須耐得住寂寞,沉得下心,要懂得思考和總結,才能不斷領悟出新的東西。

“應該安靜思考的時候,就一動不動地乖乖坐著,等時機成熟再大刀闊斧地出手大幹一場。”福克斯像是安慰我說:“外麵的事情任其發展不用放在心上,等天下亂成一團時再出麵收拾殘局。這段時間你也累得夠嗆不是麽,莫名其妙的人和事一個接一個地找上門來,不好使的腦袋總是昏昏沉沉,現在正是讓你調整狀態的時機,重整旗鼓,準備應付更多莫名其妙的人和事。”

可是我無能為力,對當前的處境和未知的將來完全束手無策,任憑腦袋如何思考總結也仍然無濟於事。我頹然躺下,一分一秒地睡。

兩天時間不長,對我來說卻相當不短。我反複回想過去,推測未來的種種可能性,越是深入思考,便越發覺得空虛。自己仿佛一步步脫離現實軌道,而通過思考這一概念式的途徑將自己送往茫茫然的虛無之境。思考漸漸偏離了方向,離為什麽思考這一出發點越來越遠,最後竟自成了無邊無際的幻想。我幻想自己在一無所有的空白中不斷向前行走,有人在我身邊畫出指示箭頭,我跟隨箭頭走到一座奇妙的鎮上。鎮上人們無不對我點頭哈腰、唯唯諾諾,我洋洋自得地跟隨箭頭繼續行走,前方出現一片汪洋大海,我想停下卻發現腳步不聽使喚,雙腳自行其是地往前邁步。海近在咫尺,我被不聽話的腳步帶入海中,海水很快將我淹沒,我奮力掙紮,海麵卻好像陡然升高,而我無能為力地迅速下沉並窒息。

在將死前的最後一刻,我突然驚醒。猶如溺水後經過緊急搶救而僥幸生還,我一陣劇烈的咳嗽,胸前竟有真真切切的水壓感,以致我好長時間分不清自己是做了場夢還是當真被扔進水裏再打撈上來。我呆坐床頭,臥室裏除了床和床頭櫃,概無多餘之物。周圍玻璃環繞,倒不覺得空間局促,但在同一場所無所事事地呆呆思考,且每次都沉入深海而半途驚醒,如此兩天時間,對我來說真可謂相當不短。我在不短的兩天時間裏重複著同樣的境遇,而福克斯則獨自埋頭研究,我幾次上前搭話都被置若罔聞。我不時觀察實驗室裏怪模怪樣的機器,但絲毫提不起興趣,既不想知道這些玩意兒如何操作使用,也不想追究其製造原理,對我來說,無非是一堆破銅爛鐵而已,無非是受齒輪推動的高科技時代下的一灘混沌概念而已。有人對高科技下的混沌概念苦心鑽研,有人嗤之以鼻,不幸的是我屬於後者,因為腦袋不好使,不得不嗤之以鼻。於是我這顆不好使的腦袋便像個皮球一樣被那些鑽研高科技的天才人物踢在腳下,為什麽這個時代要有那麽多天才呢?為什麽天才們都圍著我這個皮球轉呢?

思考徒勞無力,我又一次頹然倒下。

倘若在此超過兩天時間,哪怕多出一秒,我可能就要發瘋,就要把實驗室砸爛,把福克斯切成肉片,然而福克斯卻不失時機地在我腦袋裏的弦即將崩斷的前一秒告訴我說可以回去了。

“這就回去吧,送你到倉庫,之後的路還記得?”福克斯仍然那身白色西服打扮,一副KFC老頭的模樣。雖然已連續兩天被迫看他這副德性,但此刻卻再度感到有些新奇。

“記得。”我說。

“那好,到倉庫後戴上防毒口罩,沿來路往外走,一直走出隧道。那裏停有輛黃色‘福克斯’,我的車,盡管開走。”

“出去後到哪裏呢?”我問。

“逛街看電影,或者花錢找漂亮女孩到星級賓館好好痛快一下,想怎樣就盡管怎樣,愛去哪就去哪。”福克斯遞給我一個雙肩背包,包不重,看樣子沒裝多少東西。

我背上包,隨福克斯乘電梯下山,往回走進迷宮。路上我追問福克斯為什麽突然放我回去:“畫了我的意識圖譜,我已經沒有利用價值,所以打算把我一腳踢開?”

“嗬!到底是榆木腦袋吧。我可沒什麽壞心眼,若當真隻是要利用你,就把你像動物園的狒狒一樣關到鐵籠子裏。枉我好心好意地為你烹飪美食,讓你睡舒舒服服的大床,自己一把骨頭了,還要將就趴在實驗桌上。”福克斯作出生氣的模樣回頭看我。

“好吧,我不該錯怪好人。那麽請直接告訴我,我不在的這兩天,外麵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麽變化?”

“唔。”福克斯神情嚴肅:“接到小A傳來的消息,說無論如何必須讓你出麵了。你的消失已經驚動了查理背後的組織,那是相當非同小可的國際性組織,力量之大足以讓聯合國都為之一顫,明白吧,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就是說,有那麽一個可以讓聯合國都皺起眉頭的國際性組織不滿意我的消失,而準備對這個世界大動幹戈了?”

“沒錯,腦袋還是有兩下子嘛。至於組織的具體情況我了解不多,隻知道早前由一個非法傳銷機構發展起來,發展勢頭排山倒海,幾年內就躋身為上市集團公司。以合法公司的名義,這家組織把觸手伸向了各行各業,最後腐蝕滲透進政府機構,成為名副其實的國中之國。便是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對你的消失頗為氣惱,並且已經展開了行動。”福克斯靠在石壁上,雙手交叉在胸前:“當然,這一點早在預料之中、計劃之內,我之所以讓小A把你帶到這裏,就是為了驚動那個組織,為了讓他們著急起來,行動起來。查理需要你的時候而你忽然消失不見,實驗停在原地,查理無可奈何,組織自然要出來想辦法。而他們一旦正式出麵插手,公安部門也一定采取相應措施,公安部門也不是鬧著玩的。作為正兒八經的政府部門,公安辦事總是要走個程序,不能像那個組織一樣隨便闖進家門,為此,公安方麵特地成立了秘密行動組,由清一色的頂尖高手組成。行動組的目的就是追蹤那個組織,與其周旋,所以一旦組織開始大動幹戈,行動組的高手們也就緊鑼密鼓地暗中行動起來。而眼下,組織已經開始著急,行動組已經摩拳擦掌。你必須出現了。”

“既然兩邊的勢力都不是鬧著玩的,那就讓他們鬥個你死我活好了,為什麽要我出麵?我出麵就能讓組織安分下來,讓摩拳擦掌的高手們鳴金收兵?”

“如果費了一番功夫還是沒能把你揪出來,組織必定棄你而去,重新在人海中篩選新的實驗對象交給查理。他們願意在你身上費心費力,但也有限度。為不使事態擴大,把行動組這條尾巴甩遠點,他們就不會在你身上過多的糾結。那麽一來,非但組織和行動組沒能鬥個你死我活,你也被列上了組織黑名單,隻要發現你的蹤跡,必然滅口。”福克斯用手掌在脖頸上比劃:“哢嚓!幹淨利落,不留一絲血跡。不想被‘哢嚓’的話,現在乖乖出去站到組織麵前,讓他們在失去耐心之前找到你。他們找到你了,自然不會再動幹戈。而行動組的人就會發現,你這個榆木腦袋竟然能受到組織這麽大的關注,從此對你刮目相看,死死盯著你的一舉一動。隻要行動組盯住了你,公安部門就能順藤摸瓜地揪出查理,查清事實真相,從事非法研究的查理並非我福克斯,而是那個欺世盜名的無恥之徒。”

“這麽說來,從一開始你就是為了洗脫罪名而一步步引我上鉤,並非因為同情我、可憐我而伸以援手。”我一聲苦笑:“雖然裝扮成KFC老頭的可愛模樣,卻利用他人來實現自己的目的,這和查理有什麽差別呢?”

“嗬,差別大著咧!查理對你的利用,是實實在在百分之百的利用。對查理來說,你不過是一件工具、一部機器而已,你為實驗而存在,一旦實驗完成,你這部機器沒有可用之處,查理會像處理廢品一樣把你扔進垃圾桶。這就是那個人的處事之道,過分的實用主義,但凡於已無用的東西都不應該存在,我可是吃夠了那家夥的苦頭。而我對你,則完全是另一碼事,與其說利用,莫如說互相幫助更為恰當。我幫助你化險為夷,保護你的腦袋不讓查理對你胡作非為,你幫助我引起公安部門的注意,讓世界看清真相,還我清白。政府通緝令上大大地貼著我的照片,而那家夥卻變性成美女逍遙法外,難道我不值得同情,不值得你可憐?”

我有些糊塗,自己究竟有沒有錯怪福克斯呢?現實錯綜複雜,要在如此複雜的現實中分清是非對錯、把握正確方向,對我這顆榆木腦袋來說絕非易事。我隻能憑借自己並不明確的直覺摸索,直覺感到能把自己裝扮成KFC老頭的家夥應該不壞。我眼望福克斯,從心底吐出一聲歎息:“明白了,你我同病相憐,都是可憐巴巴的角色,兩人應該互相幫助,彼此信任。可我就這麽出去了,會不會遇到難纏的家夥把我關進鐵籠?組織不是氣惱著麽,他們會不會先將我好打一頓?”

“麻煩事雖然不少,但沒人會遷怒於你,若有人問到什麽,盡管照實回答,就說是被我福克斯藏起來了。問你福克斯是誰,你也盡管知無不言。不用擔心我的情況,我自有辦法。適當的時候,小A會和你聯絡。”福克斯轉身繼續前行,兩人再無言語交談。我暗自在腦中整理複雜的現實關係,結果仍然一頭霧水。福克斯、小A、查理博士、國際組織、公安部門,還有我的小麥……腦子混沌不清……超市營業員、KFC的收銀小姐、站在人行道旁等綠燈的路人,仿佛身邊所有人都和我有或多或少的關係。

我倆同病相憐。哈蘭·山德士如此說。

由於注意力分散,險些沒跟上福克斯,福克斯幾次回頭提醒我:“在這種地方胡思亂想,不要命了你!”

我於是緊隨其後,很快兩人就走出了迷宮。進入倉庫前,福克斯從我背包裏拿出口罩讓我戴上。我腦中一閃突然想起小麥,便問福克斯小麥有什麽消息麽?福克斯搖頭說沒有:“不過大可放心,你出現了小麥自然也將出現。”

沒等我問為什麽,福克斯一把將口罩套到我臉上,擰動牆角開關,倉庫小門升起。我向福克斯揮手告別,福克斯把我推進倉庫。

沿著來路往回走,穿過倉庫和不平整的隧道,久違的自然光緩緩映入眼簾。我摘掉口罩深呼吸,空氣混濁,但味道真實。現實世界的現實空氣,高科技汙染下的獨特氣息。隧道出口停一輛黃色“福克斯”,車鑰匙插在門上,我開門鑽進車內,打開車載音樂,出來一首從沒聽過的英文歌曲。從音調和風格上看,我猜是五十年代貓王的搖滾樂。大學宿舍裏有位舍友神經兮兮地迷戀貓王,受其影響,對貓王的音樂多少有所了解。耐心聽了一曲,的確能聽出撼動人心的什麽。音樂不賴,“福克斯”搭載的索尼音響也相當不賴。

一曲結束,我轉動鑰匙發動汽車,重重地一踩油門,重新回到混濁的現實世界。

喧囂的街、擁擠的人流車流、隨處可見的巨幅廣告牌、縱橫交錯的柏油路和高架橋,以及城市特有的陰霾天空,熟悉而陌生的一切,在我空白的腦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讓我感到自己不過是粘附在網上的一隻微不足道的爬蟲。在城市這張錯亂的網中茫無目的地開車,越發覺得自己這隻微不足道的爬蟲與核心人物之間完全不著邊際,簡直相隔十萬八千裏。我隻是平庸無奇的普通人,腦袋普普通通,所掌握的技能也普普通通,應付日常生活和平凡工作尚可湊合,複雜的問題死活考慮不來。而如今我這麽一隻微不足道的爬蟲,卻一頭撞入錯綜複雜的網的中心。想到這裏,不禁自嘲苦笑。

前方路上堵起長長的車流,發現堵車時已經進退不得,便索性熄火拉了手刹,靠在椅背上琢磨往下做什麽好。福克斯說想怎樣盡管怎樣,但我並不想怎樣,既不想回家舒舒服服地大睡一場,也不想花錢買個漂亮女孩痛痛快快地逍遙快活。找女孩這種事,上大學時倒是荒唐過幾回,宿舍裏有荒唐的家夥,受其影響,我的人生也多少有些荒唐起來。想起大學宿舍,那可真是奇妙的團夥。熱熱鬧鬧的八人間,關係和諧融洽,彼此之間不爭不吵,謙恭禮讓,將文明的優良傳統發揚到極致。而同時,表麵謙謙君子的我們,卻盡情地揮灑著內心深處惡劣肮髒的本性。我們玩世不恭,喝酒鬧事找小姐,無惡不作。回想起來,真是一段可笑而美妙的青蔥歲月。畢業後我們各奔東西,漸漸斷絕了來往和聯係。那些可笑的家夥們,眼下都在做什麽呢?我可以輕易推出一百種可能性,但一定沒可能像我這樣無端地成為核心人物。我眼望前方長長的車流,喟歎一聲,之後拍腦門自問往下到底做什麽好?總得拿出個現實主意,就這麽一直困在車內胡思亂想不成?組織或者公安特別行動組又會在哪裏突然出現押我到哪裏的秘密基地呢?無論如何,在被組織被行動組找到之前,我是完全自由的,想怎樣即可怎樣。然而車被堵在路中間,動彈不得。我耐心等了一會,其間腦海自行其是地浮想聯翩,車內空調吹出的冷氣帶有渾濁的灰塵味,我索性背起背包下車步行,到前麵察看堵車的根源。

車流堵得很長,步行了將近十分鍾,看到人群正站成一團圍觀什麽。我擠上前去,原來是車禍,一輛雪白的“寶馬”與黑色“福田”大貨車迎麵碰撞。貨車隻是前保險杠略微凹陷,寶馬則慘不忍睹,引擎蓋皺皺巴巴,發動機**在外,車頭嚴重變形,左前車輪不知去向。車旁一灘混濁的血跡,寶馬和貨車的司機都不見蹤影,大概已被送往醫院救治。交警正一邊疏散交通一邊整理現場,人群中議論紛紛,但嘈雜零亂,完全不知所雲。

看這陣勢,估計堵車還得持續好長時間。我放棄“福克斯”,繼續徒步行走。茫無目的地走了一條街,路旁一張宣傳海報突然躍進我的視線,海報畫麵讓我目瞪口呆,是小麥!小麥將一條粉色飄帶壓在胸前,飄帶柔和地纏繞在小麥一絲不掛的身體上。身後是一家女子醫院的門診樓,小麥笑得很燦爛,身材性感迷人。

我怔怔地看著性感迷人的小麥。

“好久不見,你終於出現了。”身後傳來熟悉的男子語聲,我回過頭,再次一驚。

是喬治亞。但與前幾次見到的喬治亞相比,眼前的他卻顯得狼狽不堪,原本一絲不苟的黑西裝此時到處沾滿汙跡,且有好幾處已經開裂。臉上有塊不小的淤青,嘴角有新鮮的血漬,臉色相當難看,活像從棺材裏爬出來的冰冷屍體。

“怎麽搞的,像死了一般。”我問。

喬治亞一手捂在腹部,指縫間有血流慢慢湧出。

“出了車禍。”喬治亞有氣無力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堵車的那條路:“組織對我下手了。”言畢,喬治亞癱倒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