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蔡心正迎麵抱在我身上:“我倆結婚吧。”

我輕輕推開蔡心,但蔡心頑固地將我抱住。

“結婚以後呢?”我問。

“生孩子啊。”

“生了孩子之後呢?”

“撫養孩子唄,給寶寶喂奶洗尿布,傍晚抱著寶寶一家三口散步看日落,不賴吧?”

“唔。”我不置可否。從老館長被火葬後,和蔡心的關係一度跌落穀底,兩人無話可談,不知何故,蔡心突然態度逆轉,主動湊上前來,談起結婚之事。

“喂,不賴吧,三口之家?”蔡心追問道。

若在平時自然不賴,但昨晚和獸談話過後心裏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自己並不存在,蔡心不存在,三口之家更無從談起。不存在的一切終將消失,回到實實在在的現實。猶如夢一般,醒後莫名地發呆,對夢境內容忘得一幹二淨。而以眼下的處境,要想順順利利地醒來絕非易事,要是落到獸一樣的下場,永遠被困在黑壓壓的夢的穀底,那委實生不如死。如此一想,自己無論如何也必須行動起來,找到離開小鎮的出路,結束這一切,重新開始。

“你倒是說話呀。”蔡心一再催問。

“不賴,日落不賴,三口之家也不賴。”我一邊隨口敷衍一邊仍在心裏暗自揣度自己如何是好。小鎮四麵環海,出路在哪裏呢?原本可以推心交談的老館長已化為灰燼,而獸又無處可尋,留下的隻有一張讓人不明所以的數字廢紙。對了,館長既然將一張廢紙藏在隱秘的禁書中,那必定不是一張普通的廢紙,而眼下我也隻能由此入手。我轉念想到通過和蔡心結婚這一妥協行為,向鎮長提出接手圖書館的要求,從而堂而皇之地進入已被封鎖的圖書館。

“結婚吧。”我說。

蔡心激動地緊緊抱住了我,我由於拿定了主意,一時安下心來,便和蔡心抱在一起如癡如醉地纏綿。蔡心的身體溫柔如水,在蔡心的似水柔情中我不由自已地心潮起伏,我抱住蔡心,將長期壓抑的情緒一古腦兒發泄在她身上,最後迎來轉瞬即逝的快感和空****的虛無感。蔡心問我什麽感覺,我說像做夢一樣,真希望就這樣不要醒來。

“那就不醒來好了,我倆永遠這樣逍遙快活。”

回想一蹋糊塗的過去,孤單單地坐電腦前絞盡腦汁枯做設計的現實,我寧願永遠這樣逍遙快活。可是好夢的背後是萬劫不複的黑暗深淵,我不能放任自己沉淪。“記住,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迷惑。”獸如此說。

不要被假象迷惑。思考發出回聲。

我再次重整旗鼓,來不及猶豫,必須馬上行動起來。我起床穿衣,拉開窗簾,陽光略為刺眼,但眼睛習慣之後便覺得恰到好處。站在窗前眺望,海仍然平靜而安詳,小鎮一如既往地無聲無息。

漸漸適應了小鎮生活,連看不到色彩這點也顯得無關緊要,較之過去的形形色色,眼下的黑白色調反而更加詳和簡約。我深深呼吸清晨新鮮的空氣,盡可能地釋放腦中紛雜的思緒,而腦子一旦被排空,更多的不安思緒便洶湧而至。思想變得很沉重,我一聲長歎。

“客官,早餐您來點什麽?”蔡心穿好衣服後蹦到我身邊打趣道。

我眼望蔡心,想起不久前和蔡心一起瘋一起尋求刺激的經曆,想起老館長火化的那晚蔡心的嘴臉,這個曾讓我捉摸不透的長有蔡西模樣的女孩,既讓我感到無端的親切,同時也莫名的害怕和厭惡。

“親愛的,你這是怎麽了?”蔡心賣弄著她的溫柔靠在我肩上。

我敷衍地笑笑:“沒什麽,早餐吃豆漿油條吧,好久沒吃豆漿油條了,懷念那味道啊。”

“樓下早餐店的油條又大又粗,豆漿又鮮又甜,兩人可以一起下樓吃熱乎乎的豆漿香噴噴的油條。真叫人開心呀!開心吧?”

“唔。”我不開心,又鮮又甜的豆漿和又大又粗的油條並不能改變什麽,但肚子的確餓了,一早就和蔡心那麽胡來讓我多少有些體力不支。我委婉地推開蔡心到洗手間刷牙洗臉,準備盡量開心地享用一頓早餐。洗漱中,我意外發現西蔡正蜷縮在水槽底下。好久沒注意到西蔡,長久以來一直忽略了西蔡的存在,可是西蔡究竟有什麽存在的意義呢?

我蹲下身,和西蔡默然對視。西蔡的眼睛死氣沉沉,不像是疲勞堆積出來的無精打采,而是徹徹底底的死的陰暗。那陰暗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住我,我能感受到西蔡傳達給我的冰冷氣息,卻完全不明白西蔡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我伸手摸西蔡的額頭,將西蔡從水槽底下抱出。

“哎呀,西蔡!”蔡心看到我抱著西蔡走出洗手間時相當吃驚。

“吃飯去吧。”我無心理會蔡心的驚訝。

帶著沉重的思想和死氣沉沉的西蔡一起和蔡心下樓到早餐店,點了又粗又大的油條和又鮮又甜的豆漿,我一邊機械地吃一邊給西蔡喂食。蔡心有意搭話,但我全不理睬。西蔡也顯得相當麻木,油條伸來隻管張口吞下,分到嘴邊的一盤豆漿也舔得一幹二淨。

飯後抽了支煙,幾次突然反胃,忍不住吐出一些豆漿。蔡心問我要不要看醫生,我說不用,隻是有點惡心。

於是我沉重的思想之外,又添了幾分惡心。

“哎,我說,和我結婚可是非常幸福的事哦!我嘛,一定會讓你開開心心,即使現在不開心,結婚以後也保證讓你逍遙快活!”蔡心滿臉自信地說道。

“謝謝。”我敷衍。

“那麽,我倆現在就去鎮長那裏?結婚這等大事,需鎮長批準才行。”

正合我意:“走吧。”我說。

蔡心從停車場開來“甲殼蟲”,我一路抱著西蔡,對蔡心的搭話仍然隻是敷衍。蔡心自討沒趣,便默不作聲。兩人沉默了好長時間,蔡心突然想起似的打開車載音樂,音樂無聊透頂,全是毫無意義的爛俗曲目。

到了鎮長華麗的別墅,鐵門大敞四開,蔡西把車停在路邊,兩人下車步行穿過花園石板路,進入別墅大廳。隻見鎮長身穿簡約而高貴的黑色長裙端坐在沙發上,手裏優雅地捧著一杯咖啡,身旁同樣端莊的女仆拉奏著徐緩的小提琴曲。

鎮長放下咖啡,向女仆揮手說可以了。女仆收起小提琴,鞠躬退下。

“恭候多時,你終於還是來了。”鎮長作出“請坐”的手勢指向對麵沙發,蔡心忙推我一起坐下,急不可耐地說道:“鎮長,我倆要結婚了!”

鎮長麵無表情地點點頭:“遲早的事,從第一次提出讓你倆結婚,就知道你倆遲早是要結婚的。這是小鎮的意願,小鎮的意願必須實現。這也是你的意原,對吧?”鎮長朝我問道。

“心甘情願。”我把西蔡放在沙發邊,掩釋說:“鎮上生活不賴,雖然有時神經兮兮地覺得哪裏不正常,但慢慢想明白了不正常的是自己,而非小鎮。”

“那麽,今天就給你們舉辦婚禮。這可是小鎮的頭等大事,要好好熱鬧一番,鎮上所有人都來參加你們的婚禮。”鎮長回頭呼叫女仆,女仆拿出兩套禮服,一套雪白的婚紗和一套黑乎乎的西裝。

蔡心喜出望外地接過婚紗放手心摩挲著,我瞥了一眼西裝,故作開心地笑笑:“有個小小的請求。”我試探著說道。

“但說無妨。”鎮長回答。

“希望有份像樣的工作,長期無所事事總好像不大地道,自己年紀輕輕,還沒到退休的年紀,什麽也不幹的話,雖然衣食無憂,卻難免覺得虛度了年華。”

“工作不成問題,任你挑選,即便要當鎮長,我也可以拱手相讓,如何,想當鎮長?”

我搖頭:“隻想重回圖書館,看各種各樣的書。”

“唔。”鎮長顯得略為躊躇:“有點難辦呐,別的工作不好麽,想看書的話到我這來,書多如牛毛,隨便看多少看到什麽時候都行,還提供免費的咖啡。”

“想回圖書館。”我重複道。

鎮長沉下臉,不動聲色地凝視了我好一會,這時間裏我低頭撫摸麻木得如石雕一般的西蔡,靜等鎮長回應。

“看樣子,是非圖書館不可了?”

我沒有作聲。

“也罷,圖書館就交給你好了,不過裏麵可什麽都沒有,我對圖書館了如指掌。封館以後,你不是也進去過了麽?什麽也沒有吧?”鎮長再次凝目注視我,耐心等我回答。

“沒有。”我回答。

“所以,如果想在裏麵找什麽的話那一定一無所獲。若是對圖書館有特殊感情,非要在圖書館這一特定場所才能盡情看書,那麽悉聽尊便吧。”鎮長端起咖啡杯緩緩轉動湯匙:“另外還有什麽要求?漂亮的婚車?或者彈性十足的新床?”

“電腦,想用來寫點什麽。過去當平麵設計員時整日對著電腦,對電腦深惡痛絕,可眼下已許久沒碰那玩意兒,倒有些懷念起來。一直有使用電腦的習慣,你曾說過鎮上有台筆記本電腦,可以的話,想拿走那個。”

鎮長顯出一副相當為難的模樣:“如果我說不行呢?”

“取消婚禮。”我直言。

鎮長險些弄丟了咖啡,蔡心即刻坐到我身邊,詫異地盯著我。

“看來是有備而來啊。”鎮長隨即恢複了優雅平靜的姿態:“即便有了電腦,也仍然一無所獲。老館長就曾想方設法地從我這裏拿走電腦,可到底白費力氣。不存的東西哪裏也找不到,任憑如何努力尋求終歸徒勞。既然你想用電腦寫點什麽,那就拿去好好寫點什麽。倘若偷偷摸摸地從事不地道的勾當,我隨時可以收回圖書館和電腦。”

“在圖書館隻看書,電腦隻用來寫無聊的東西,不地道的勾當一件也不幹,今天就和蔡心完婚。”鎮長話中帶話的言辭讓我相當反感,我抱著西蔡站起身:“那麽,現在請把電腦交給我,婚禮的事怎麽安排都好,我想先到圖書館好好整理一番。婚禮的時間到時派人來通知一聲,保證隨傳隨到。”

鎮長領我轉進大廳旁的走廊,沿走廊進去就是辦公室。鎮長心不甘情不願地取出放在保險櫃裏的筆記本電腦交給我,我說聲謝謝便告辭出來直奔圖書館。蔡心一直跟在我身邊,這個那個的喋喋不休,我隨口敷衍。到了圖書館,我從裏到外仔細打掃,重新布置了桌椅的位置,將書一本一本擦掉灰塵擺上書架。其間鎮長派女仆來告知說婚禮在晚上舉行,讓我盡早到鎮長別墅裏作好準備。蔡心非常賣力地幹活,在她的全力協助下,圖書館很快煥然一新。

一切收拾妥當後,我黯然坐在簷欄上。思想仍然沉重,西蔡也仍然毫無生機,海無邊無際,天空沉沉的像要掉下來。我想起被困在不存在的房間裏的蔡西,想起因我而被火化的老館長,想起黑暗穀底的獸,還有身旁死氣沉沉的西蔡,心裏越發不是滋味。真正地道正常的,最後全都慘不忍睹,留下的家夥,全都不地道不正常,卻又都擺出一副地地道道的姿態。我望海興歎,蔡心問我怎麽了?我眼望蔡心,腦中長時間的一片空白。

我到底是怎麽了?思考發出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