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五十分。
我突然驚醒,腦袋觸電般一陣顫抖,心裏無端地驚慌失措。胸前像壓著一座山,呼吸異常艱難。我想坐起身,渾身卻僵硬麻木,絲毫動彈不得。
“別急,讓身體緩衝片刻。”不知哪裏傳來某個熟悉的男子語聲。我想轉臉看看誰在朝我說話,但脖頸不聽使喚,無論我如何拚盡全力,身體死活一動不動。
“不是說了麽,讓身體緩衝,老老實實躺一會。”熟悉的男子語音近在咫尺。
我放棄努力,聽從男子的勸告,老老實實躺著。透過玻璃天花板,可以看到滑溜溜的石頂,我想起這是小A帶我前來的秘密實驗室,繼而驀地想起那熟悉的語音。
“福克斯?”我不自覺地開口。
“好了,可以說話就沒問題了。”
的確是福克斯,福克斯走近我身邊按壓我的腹部,我隨即坐起身:“喂,你怎麽在這裏?在這裏對我做了什麽?”
“這是我的實驗室,我在這裏不應該大驚小怪吧。首先要向你道歉,趁你睡著時擅自畫了你的意識圖譜。不過不要緊的,對你一點影響也沒有,可以照常說話照常活動。不要緊吧?”福克斯詭笑道。
“要緊得很!”我有些生氣,畢竟是趁人之危的不地道行為。比起上次在精神病院見到的外形傻乎乎的福克斯,眼前的福克斯完全改頭換麵。身著白色西服,紮黑色領結,頭發換成白色,梳理得像模像樣,戴一副黑框眼鏡,留著山羊胡子,整體感覺如同KFC的招牌老頭哈蘭山德士。
“那可怎麽辦?要緊的事情也已經發生了,若不然,讓小A陪你睡上一覺?小A身材好吧?**鼓脹脹,屁股圓滾滾對吧?”福克斯半開玩笑,但這玩笑卻讓我有點驚訝。
我一時語塞,愣愣看著像哈蘭山德士的福克斯。
“嘿嘿,你小子,怕對小A早就那麽想過了吧。我在你這年齡段的時候,看到身材豐滿的漂亮少女也同樣想入非非的。”
“喂,我可不想對你孫女胡來,即便腦子裏真那麽想過,也不希望在實際中發生。況且,我可是有女朋友之人啊,小麥不知所蹤,我怎能在這種情況下去想去做那些荒唐事!”
“嘖嘖,正人君子嘛。也罷,正人君子總好過無恥小人。那麽給你開張支票如何?要多少盡管開口。”
“錢不是什麽好東西,支票這玩意兒再也不想看到。可以的話,來杯可樂吧,口渴了。”
福克斯“嘖嘖”了兩聲走出臥室,這時間裏我起身舒展筋骨,骨胳發出愜意的脆響。不一會福克斯拿回幾廳罐裝啤酒:“冰箱裏隻有啤酒了,湊合著喝吧。”
我接過啤酒,拉掉易拉環狠狠喝下一罐,沒什麽比口幹舌燥時盡情喝冰啤酒更暢快了。
“好喝。”我說:“肚子餓了,來份漢堡套餐。”
“嗬!拿我這當KFC呐?”福克斯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這不是你自己裝扮成KFC老頭的嘛,喂,我說福克斯,你不會在精神病院呆久了,腦子壞掉了吧?”
“說的什麽鬼話,腦子比你好使一百萬倍呢。”
“比我好使一百萬倍的腦袋就像哈蘭山德士那樣?”
“這隻是表麵偽裝,蘑菇頭假發不適合眼下的環境,KFC老頭可愛慈詳,人見人愛嘛,長得和我也有幾分相似,索性就裝扮成這副模樣。經常改換裝扮,原本為的是讓自己更好地掩藏起來,小A常說在當代的科技條件下,即便偽裝成牛頭馬麵也無濟於事,但我就是喜歡不時地改頭換麵,心情不一樣,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笑笑,坐回床邊,從衣袋裏掏煙點燃,言歸正傳:“意識圖譜是怎麽回事?”
“就像腦CT和心電圖那樣,記錄你的意識波動,將每時每刻的意識流以曲線形式畫在坐標圖上。X軸表示時間,Y軸表示意識流的強弱程度。”福克斯從床旁的立櫃抽屜裏取出一台平板電腦,將屏幕對著我:“喏,自己看吧,就這麽回事。”
屏幕上是錯亂流動的曲線,我雖然看得仔細認真,卻完全摸不著頭腦:“記錄這些有什麽作用?你又是怎樣從我腦子裏拿出這些信息的?”
“畫出你的意識圖譜,就可以據此判斷你的意識有哪些已經失控,還剩多少處在正常值內。從你腦子裏記錄信息並不麻煩,隻消貼個感應器在你腦門上。感應器一端連接著電腦,電腦上裝載有特殊的解碼器,將輸送回來的意識流轉化為曲線顯示到坐標軸。感應器因為具有微弱的輻射,若使用時間過長,對腦子相當危險。我嚴格按照標準時長使用,因此,對你應該沒有任何影響。”
我哀歎:“誰都說不影響我,可是誰都想在我腦子裏攪一湯匙。在查理博士那裏睡著時,不知不覺地被抽掉了意識核,說是沒有影響,實際上腦子也還算地道,可一個小小的意識核,卻給我惹來一身麻煩。你福克斯會不會拿我的意識圖譜用到不正當的實驗上呢?我無從得知也無可奈何。睡得稀裏糊塗,醒得莫名其妙,世界變來變去,我什麽也確定不了。”
“得得,不就畫個意識圖譜麽,惹出你一肚子牢騷。想確定什麽的話,就得開動腦筋好好思考,誰站在自己這一邊,誰是需要警惕的對手。胡亂抱怨幾句到頭來還不是什麽也確定不了?”
“腦子不好使嘛,要是聰明個一百萬倍,就趁他人睡著時吹著口哨畫他人的意識圖譜了。”
“得得。”福克斯像是生氣似的走出臥室。
我獨自坐在床邊抽煙喝啤酒,福克斯說的沒錯,一味抱怨到頭來還是一蹋糊塗,可是除了抱怨,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世道越來越複雜,腦子越來越遲鈍。我將煙頭塞進啤酒罐,仰躺在床呆呆望著石頂。發呆的時間裏,小麥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出現在腦海,我回想小麥迷人的身體,回想和小麥纏綿的情景。然而我突然忘記了小麥的臉,臉部細節消失無蹤,隻留下淡淡的輪廓,嘴型、鼻型、眼睛和耳朵的模樣全都無從記起,我努力回想,最終清晰出現在腦中的卻是小A的臉。
我心慌意亂地起身,胡鬧,怎會把小麥和小A混為一談呢?為了轉移注意力,不再糾結莫名其妙的心緒,我再次拿起福克斯留在立櫃上平板電腦,仔細察看屏幕上的曲線圖,仍然不明所以。我放回電腦,拿起立櫃上的電子鍾,鍾麵上發光的綠色數字顯示三點五十分。
三點五十分,似曾相識的三點五十分。我有些疑惑,但隨即被臥室外飄來的一陣香味分散了注意力,聞起來像是新奧爾良烤翅,還有剛炸出的薯條的味道。
我循香味走出臥室,福克斯正得意洋洋地端著一盤半圓狀的黑乎乎的什麽。
“正想給你送到臥室呢,如何,香噴噴吧?”福克斯將那盤黑乎乎的玩意兒放到一張圓桌上。
的確香噴噴,卻相當莫名其妙:“什麽東西,這是?”
“不是說肚子餓了麽,福克斯我親自下櫥,烤了一盤香噴噴的麵包,味道絕對頂呱呱,快趁熱吃吧。”福克斯從衣袋裏掏出一把銀製湯匙交給我。
“麵包?聞起來看起來都不像麵包啊。”我拿湯匙輕敲這所謂麵包的黑家夥,豐滿鬆軟,確有幾分像麵包。
“聞起來像什麽?看起來又像什麽?”
“聞著如烤翅,看著像牛糞。”我拉過椅子坐在桌旁,端詳盤中異物。
“嗬,你見過這麽香噴噴的牛糞?”
“好吧,這家夥的確香噴噴。可是,吃下去不會有問題麽?作為食物作為麵包,讓人感覺非常不放心呐。”
“放一百萬個心好了。”福克斯說著從我手裏拿回湯匙,從黑麵包中挖出一小團塞進嘴裏:“好吃好吃,即便是自己都忍不住崇拜起自己,福克斯這家夥果然了不得,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麵包。倘若有諾貝爾美食獎的話,想必非我福克斯莫屬。”
見福克斯吃得這般美滋滋,那團黑乎乎的玩意兒又著實香氣誘人,我越發餓得忍無可忍,便也拿起麵包上的湯匙挖出一團來送進嘴裏。
“好家夥!倘若有諾貝爾美食獎的話,非你福克斯莫屬。”我由衷讚歎。味道確如其所言,好吃得相當了不得,奧爾良烤翅濃鬱的香味裏混進了剛炸出的薯條的新鮮氣息,其間還有各種讓人說不出的美妙滋味。整盤麵包不一會就被我消滅得一幹二淨,我輕揉鼓脹的肚皮,靠在椅背上,這才突然想起不知去向的小A和西蔡,問福克斯,福克斯回答說小A帶西蔡出去散步了。
“散的哪門子步?三更半夜,一個妙齡少女牽一隻可愛的哈巴狗在街上晃悠?”
“瞧你,玩笑話嘛。小A正帶著你的寶貝西蔡追尋小麥的下落,我通過定位係統找到了小麥的痕跡,發現小麥在一個奇怪的地方,之所以奇怪是因為定位係統顯示小麥的方位在海裏麵。”
“海?”
“沒錯,杭州灣那一帶。小麥不可能一個人突然心血**地跑去杭州灣吧?所以一定是被誰帶過去的,至於是誰,出於何種目的則不得而知。我讓小A帶著定位儀器到那方位實地查看,說不定那裏也存在著某種秘密場所。”
“會是誰呢,查理博士?”
“有可能,也有可能是其他勢力,公安部門或者查理幕後的境外組織。”
“可是,為什麽要對小麥下手呢?直接衝著我來不就行了,我和小麥一樣,也隻是個乖乖聽話的角色嘛。”
“因為你失蹤了。帶你到精神病院的路上給你吃了混進微型幹擾器的退燒藥丸,你的行蹤突然從監控你的電腦屏裏消失,這一來大家都急壞了,滿世界找你呢。我說過,你是核心人物。”
“連西蔡都可以出去找小麥,而我這核心人物卻縮著腦袋躲在秘密實驗室,這到底算哪門子核心人物!”
“別急,你的價值很快就能體現出來。你的失蹤勢必導致天下大亂,大家想破腦袋用盡各種手段要揪你出來,可誰也想不到人間蒸發的你卻在我福克斯的實驗室美滋滋地享用著牛糞一樣的麵包。”
“由於我是核心人物,所以不能隨便外出對吧?我要在這裏呆到什麽時候?你福克斯半夜回來,就是為了趁我睡著時畫我的意識圖譜?”
“我福克斯也曾是響當當的大人物,何至於趁人之危。我回來是為了解救你,你的意識核出了問題,查理那邊正傷著腦筋呢。必須找到你本人,重新進行鏈接,修複你的意識核。可是我們當然不能如其所願,查理可不是什麽好東西,不是好東西吧?”
“我管不著誰好誰壞,我隻要知道我和小麥出了哪些問題,往下怎麽辦。”
“真夠自私的啊,隻管自己不顧他人。不過這也怪不得你,人性如此。你的問題全都來自你自身,來自你被提取的意識核。從意識圖譜來看,你的意識流已經完全失常,要將失常的意識流重新理順絕非易事,就好像打碎了的玻璃,要重新完整的粘貼起來幾乎不可能。而若放任不管,你的意識遲早完蛋,意識完蛋,身體也得跟著完蛋。那一來,你可就真正消失了。所以,既不能讓查理修複你的意識核,又不能對你破損的意識袖手旁觀。往下怎麽辦呢?隻有斬斷你和意識核的鏈接,反查理之道而行,才能救你一命。”
“那麽說,又要對我的腦子動手腳了?”
福克斯攤開雙手,作出無可奈何的模樣:“類似於一種特殊手術,取出腦子裏的腫瘤,藥到病除。不過不要緊的,手術不會留下多少後遺症,絕對微創。你還是你,不會變成你以外的什麽。隻是這手術實施起來也並非一朝之功,需反複多次才能完全消滅腫瘤。”
“會不會痛得死去活來?像女人生孩子那樣?”
“沒有感覺,像死過去一樣。查理用你的意識核創造了另一個世界,你的腦子一分為二,我要做的,就是徹底搗毀那個不該存在的世界。”
我長歎一聲:“我如何能把自己的腦子放心交給你?那個不該存在的世界又究竟怎麽回事?為什麽莫名其妙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問題夠多的啊,兩人一見麵就得不停回答你的疑問。之前早已說過,我是受查理陷害,我和查理的曲折關係也已經明明白白一五一十講給你聽了吧?”
我點頭。
“而你也正受查理所害,查理可不管你的死活,隻求實驗成功。兩人同樣站在查理的對立麵,自當統一戰線、同仇敵愾,這麽顯而易見的道理怎麽還想不通?真個榆木腦袋啊!至於那個不該在的世界,解釋起來相當費口舌。我隻簡單告訴你,那是一塊你潛意識裏麵的世界,它與現實中的你的世界原本並不相通,但查理在你不覺間對你的腦子施行了手術,讓兩個互不相交的平行世界各自扭曲,在某些地方有了交集,就是所謂的意識鏈接。將從潛意識中提取出來的意識核與大腦皮層的表麵意識連為一體,再把人為的意識電流混進你的意識核,這樣就出現了那個不該存在的世界。最後你所說的一個接一個出現的莫名其妙的問題,那全是你自身的問題,屬於哲理範疇的東西,我不作解釋,問自己的榆木腦袋去好了。”
我拍拍腦門,腦子裏空空****:“和你說福克斯,我的人生一蹋糊塗,過去一蹋糊塗,現在一蹋糊塗,將來即便真能搗毀那個不該存在的世界,回到正常現實,恐怕也還是要一蹋糊塗下去。我不時這樣想來著:喂,我說,這世界到底有我什麽事?”
“麵包看似牛糞,味道卻相當美妙。”福克斯端走桌上的空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