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出現在淩晨三點五十分。

“醒了?”獸佝僂著身軀坐在書桌旁的椅子上:“情況已經完全失控了啊。”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書桌上的台燈被擰亮,燈光略為昏暗。昏暗的燈光中,牆上時鍾清晰地顯示三點五十分。蔡心側身躺在床邊,睡得無聲無息。

“唔。”我坐起身,從床頭櫃上取煙點燃。獸的出現並未讓我感到驚訝,仿佛事先已接到獸將來訪的通知,通知上寫明淩晨三點五十分獸將出現在我的公寓臥室,坐在書桌旁靜等我醒來。

當然,我沒有接到任何通知,也沒人告訴我獸會在此時此刻出現我眼前,但睜開眼時,我便自然而然地知道獸已經來了,正凝神注視著我。何以如此我無從解釋,對眼下的自己和眼前的獸完全稀裏糊塗,事情發生得過分自然,我絲毫覺察不出其中有任何可疑之處。

獸不動聲色地等我吸完整支煙,眼睛雖然完全掩蓋在毛發下麵,但我知道獸正目不轉睛地盯住我。

“可以的話,請到客廳沙發等我,身上光溜溜的什麽也沒穿。另外蔡心睡在這裏,談話也不大方便吧。”我擰滅煙,眼望著獸。

獸沒有回答,徑自起身拄著杖走出臥室,腳步相當蹣跚,像個七旬老人。但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如同幽靈一般。

蔡心仍然睡得毫無生機,我利索而盡量不出聲地穿好衣服,關掉台燈,走到客廳坐在獸另一邊的沙發。

“喝點什麽?冰箱裏有可樂和啤酒。”

“啤酒。”獸說話的時候隻有嘴旁的毛發在抖動,嘴唇完全看不到。

我從冰箱取來罐裝啤酒,拉掉易拉環遞給獸,獸接過用手掌將嘴前的毛發撩開,露出黑乎乎的唇和齜出的牙。毛叢中嘴的模樣非常惡心,讓人想到電影《生化危機》中的變異人。

獸緩緩喝一口啤酒,沒有吮吸聲,沒有吞咽聲:“不錯,就是有點苦。好久沒喝啤酒,不習慣這味道了。”

“平時都吃喝什麽呢?”我好奇地問。

“蟑螂、老鼠、蚯蚓和各種寄生蟲,偶爾也弄些蒼蠅什麽的當零食。”

我駭然。

“開玩笑的,那些惡心的東西哪裏吃得下!”獸把啤酒放回茶幾,笑道:“把我想成什麽了?渾身都是爛肉的異形?”

“抱歉。”我暗自鬆了口氣,若對方果真是吃蟑螂老鼠的惡心怪物,那一定讓我渾身不自在。

“應該做番自我介紹了。”獸重新一本正經地說道:“在穀底我倆已見過幾次麵,知道你處境不妙,原本好心給你指明出路,誰想你腦子笨得真夠可以,隻好親自登門造訪,麵對麵和你一起看待問題。”獸把一直端在手裏的啤酒放回茶幾:“如你所見,我是一個似羊又像鼠的怪東西,身上長滿雜毛,頭上頂著羊角,坦白說,我也不明白自己這副德性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當然,我也並非一出生就這樣。我原本是個地道正常的男子,相貌堂堂,才華多少也有一些,在一家食品企業任企劃經理。老婆年輕貌美,女兒人見人愛,有輛二手‘大眾高爾夫’,每逢周末一家三口開車到公園野餐,每年長途旅行兩三次。生活即使不算豐富多彩,卻也其樂融融。如何,那樣的生活算得上其樂融融吧?”

“很讓人羨慕。”我說。

“的確,足以讓人羨慕。然而好景不長,有天突然出現一位叫‘查理博士’的家夥,塞給我一張百萬支票,讓我配合完成一項實驗。我怕來者不善,便死活拒絕回去。自己生活美滿,又不缺錢花,何苦要招攬這等麻煩事。可誰想那個該死的查理博士卻用盡手段讓我身敗名裂,不但丟了工作,還欠下一身債務。老婆和我離婚,帶著女兒遠走高飛。絕望之下,那家夥再次出現,將支票塞到我手裏,問我意下如何,在那種處境下,我已無從選擇,隻好乖乖拿了支票任其擺布。實驗內容我起初並不知情,博士隻告訴我是關於意識領域的正當研究。我的工作相當輕鬆,本想著結束以後重新開始美好生活,卻不知不覺地走進更深更暗的絕路。直到發現問題時,已為時已晚。雖悔不當初,卻無可奈何。”獸的語氣中流露出不易察覺的哀歎:“關於查理博士和所謂的意識研究項目,你應該是頭一次聽說吧?”

我點頭:“你也是第一次見麵,你說以前在什麽地方見過這我完全不記得。但奇怪的是,對第一次見麵的你,我絲毫不感到意外。畢竟你長相特殊,初次見麵多少會有些驚訝吧。”

“身處意識世界的這個你與自身實際存在的現實世界毫無瓜葛,因此你對現實世界實際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這點本就合理。我問你,你可知自己是如何來到這裏的?”

“睡過去了。”我回想最初來到這裏的情形:“突然困得一蹋糊塗,向公司領導請了假,卻在公交車上就睡著了。錯過了該下車的站點,也弄丟了錢包。醒來以後不明不白地置身於這家公寓,還沒完全清醒,叫喬治亞和叫盧卡斯的兩個莫名其妙的家夥找上門來,還回錢包,說了些不痛不癢的話,並告訴我卡上有十萬元存款,讓我安心睡覺。我就這樣來到了這座小鎮。”

“沒發覺異常之處?”

“雖然有時候看什麽東西都莫名其妙,但並未在意,偶爾感覺出現偏差而已。”

“那並非你的感覺偏差,問題遠比你想像的嚴重得多。”獸像是生氣似的拿杖敲我腦袋:“豎起耳朵給我聽好,往下我說的每一個字都必須毫無差錯地刻在腦子裏。接下來要向你揭示的真相興許會讓你大驚失色,但事實就是那樣,悔不當初卻無可奈何,趁著還能做點什麽的時候趕緊行動起來。我可是費了好大工夫才到這裏來的,能這麽麵對麵交談的機會恐怕也隻有這麽一次。”獸盤起腿,把杖橫放在腿上:“鎮並不存在,鎮裏麵的所有東西,包括你我,都並非實有之物,一切都是你的意識產物。這一點解釋起來有些費勁,但又必須說得一清二楚。我和你一樣,也曾經在自我的意識深處構造了這麽一座小鎮,並對此糊裏糊塗,看什麽東西都感到莫名其妙,卻又找不到具體的異常表現。待一切真相大白時,我已經變成了現在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獸稍作停頓後繼續說道:“一切都要從查理博士說起,博士給了我一百萬的支票,讓我配合她的實驗工作,我走投無路之下隻得乖乖聽話。博士所謂的實驗,是將人的意識分割獨立出來,並在獨立出的意識中加入人為因素,使這意識受其掌控,最後再將她所能控製的獨立意識連接上擁有這意識的本人,通過控製意識而控製其人,將人做成提線木偶,使每個人都乖乖聽話。為了這項研究,博士反複以人體為實驗,隻要有一個人能全部完成意識的分割和重新連接,實驗就算大功告成,博士就可以開發出某種控製意識的超強機器。這就是查理博士的研究目的,她找到了我作為實驗對象,對我的意識大動幹戈,而我則完全被蒙在鼓裏。博士用我分割出來的意識構造了一個圓形小鎮,並在鎮上用我的潛意識重新複製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我,隻要複製出的我能融入博士構造的小鎮,那麽博士就可以通過虛擬的假象控製作為潛意識的我,並將這樣的潛意識重新連接上我在現實中的意識。簡單說來就是這樣,可以大概理解出頭緒?”

我搖頭,雖然獸自以為說得簡單,但我卻雲裏霧裏。腦子的確如獸所說的笨得可以,對這麽長的話很難一下子反應過來。

獸也搖頭,想必是對我相當失望:“說白了,就是你正受著那位查理博士的控製,受自己的潛意識控製。這座小鎮即是博士構造出的假象,而鎮上的你則是現實中的你的複製品。博士正拿你開刀做實驗,將原本完整的你分成兩半,一半在現實世界,一半在自我的意識深處。”

我雖然聽明白了獸的話,卻反應遲鈍,隻感覺有些害怕,好像發生了非同小可的大事,這讓我心裏越發不安。蔡西告訴我一切都是假象的時候我尚未完全反應到是怎麽回事,以為像夢一樣隻要醒了就可以恢複原樣,這樣的心情並不讓我感到害怕。而獸告訴我的是,自己正被人控製,被切成了兩半,我的意識不是我的,這個我,不過是作為他人的傀儡而存在,且毫無存在的意義。

獸默默地觀察我的反應,不動聲色地注視著我。我盡量平靜自己,一聲長歎:“明白了,眼下的自己隻是個空殼,沒有任何具體之物,就像從體內飄出來的靈魂對吧?”

“這麽說倒也恰當。”獸仍然不動聲色。

我端起啤酒拉掉易拉環,卻沒有喝的心思,在手上呆呆拿了一會,又放回茶幾。茶幾邊留有我隨手扔下的半包煙,我從煙盒裏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的味道很淡,怎麽抽都好像進不了肺葉。

大概因為肺不存在的關係,我想。

於是我自嘲一笑,把煙放煙灰缸擰滅。之後靜靜地與獸對視,雖然看不到獸的眼,但可以清楚感覺到。

“你比我想像的堅強。”獸終於開口:“原以為發現了事實的你或許要來一番大吵大鬧,窮凶極惡地朝我發泄,而你的平靜卻大出乎我的預料,這點讓我頗為佩服。我知道真相的時候,恨不得毀滅整個世界。”

“聽你這麽一說,或許應該那麽做來著。”

“當然,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但還是請盡量保持這份平靜。若要發泄什麽的話,等談話結束我轉身回去後則悉聽尊便。”

我無力地靠在沙發背上,等獸繼續下文。

“你的處境危在旦夕,小鎮已張開大口,隨時準備將你囫圇吞下。一旦你和小鎮融為一體,博士的實驗即宣告成功,那時你將徹底不複存在,你的意識和感知銷聲匿跡,留下的,隻有受博士控製的肉體空殼。”

“你怎麽知道這一切?”我問。

“前麵已經說過,我也是博士的一個實驗體。博士利用我的意識核複製了不存在的我,並構造出與這裏大同小異的鎮子。鎮上所有人都待我和和氣氣,生活也美妙得如癡如醉,然而我能感覺到當中不正常的什麽,循著自己的感覺,我漸漸發現了奇怪的地方。原本慈祥的老奶奶卻在半夜裏把外孫女綁起吊在橫梁上狠狠地鞭笞,而可愛的小女孩突然一臉凶相地擰掉洋娃娃的腦袋,可是在我麵前,每個人都顯得那般和藹可親團結友善,這完全不正常,對吧?既然發現了裏麵的異常之處,我就需要知道怎麽會這樣,這些家夥出了什麽故障。我暗自研究小鎮和鎮上的人們,首先我要弄清楚自己生存的這個鎮到底怎麽回事,於是我開始鑽研鎮的曆史,每一階段都試圖找出實際證據進行考證,比如早期的瓷器什麽的,但鎮上根本不存在那些玩意兒,誰家都沒有,哪裏也不可能找到。即便是先人的墓碑,亡者的屍骸,也全然無跡可循。不可思議啊,怎麽著也該留下點蛛絲馬跡才是,但就是橫豎沒有。至於周圍的人們,則不厭其煩地重複完全相同的生活,毫無生機地笑,反複談論相同的話題,機械般地日複一日。後來我才明白,原來鎮壓根就沒有曆史,所謂的鎮的曆史,純屬子虛烏有。鎮子不存在過去,不存在將來,每一天都以某種特定的格式重複。這真是一場活生生的噩夢,無邊無際、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獸長長地歎息。

“後來發生了什麽?”我問。

“後來,”獸像是在平複心情似的停頓片刻:“後來我死了。沒有任何征兆,一下子就死了過去。海祭那天突然發生的事,眼睛一閉就GAME OVER了。當然,人死不能複生,而我卻不明不白地醒在一片黑暗之中。那是徹徹底底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連殘存的隱約意識也沾滿粘糊糊的黑暗。當時真怕到不行,從未那麽怕過,就好像世間所有人心中的怕一古腦兒全壓在我身上。沒有比這裏更可怕的地方,或許這就是地獄。我在黑暗中顫栗、呼喊,但沒有回應。不知過了多久,我在無止盡的恐慌中一點一點清醒起來,重新歸攏四分五裂的意識,朝一個方向拚命前行。如此行走了好長好長時間,長到足以繞地球一周的時間,漫長的行走過程當中,我的樣貌出現了變化,身上體毛越來越長,頭上鑽出了一對羊角。終於走出黑暗之後,我就變成了現在這副慘狀。黑暗的盡頭是一小塊空穀,四麵都是潮濕的壁,穀頂壓著一片厚重的黑幕。你我就是在那裏相見,我能感受到你,每天每天坐在石頭上靜等你的到來。你來了兩次,但我們卻不能像現在這樣深入交談,因為我受你的意識束縛,無法透露更多情況。”獸緩緩將盤著的兩條腿上下變換:“死而複生的我,在黑暗中看到了生前的全部經曆,終於恍然大悟,對查理博士恨得咬牙切齒。絕望地困在黑暗穀底,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分分地等待你的出現。”獸端起啤酒仍然喝得無聲無息。

我對獸的話感到相當震驚,同樣作為那位查理博士的實驗體,我可不願落得獸這般下場。若在平時,自然不至於輕信這些荒唐之言,但獸正活生生的坐在眼前,而我在鎮上又接連發生了無從解釋的怪事。館長的遭遇、似真似假的蔡西、恍惚不定的我的意識,如此種種,讓我不得不認真思考獸所揭示的真相。

“為什麽等我,我能做什麽?”

“因為隻有你才能讓我解脫。這裏麵還有一點必須向你說明,由於我和博士構造的環境格格不入,致使我在海祭中猝死。我的意識分崩離析,淹沒於黑暗之中。黑暗中的我的意識碎片感受到某種相通的意識流,於是我得以走出黑暗,附著在你的意識深處。說白了,我就是一隻意識寄生蟲,寄生在你的意識深穀。何以如此我也不大明白,大概我倆的腦電波在某種程度上有相通之處,或者博士的程序意外出錯,導致我重生於你意識中的某個領域。但我並不想要重生,明白麽?與其這樣不倫不類地整日困守在黑暗穀底,我寧可徹底消失,真真正正地死掉。我想結束這一切,一死了之,卻無能為力,連死的方式都找不到,沒辦法死。因此,隻有讓你的這部分意識消失,我才能解脫。”

“讓我的意識消失?”聽上去就像謀殺。

“別擔心,隻是虛擬的部分意識,真正的你在現實中安然無恙。”

“那麽現實中的你呢?”

“躺在博士的停屍間裏呢。在對我的實驗當中,博士並沒能完全抽取出我的意識核,意識不夠強大,無法脫離主體獨自運作,因此我的意識核仍有部分存在於現實中的我的腦裏。意識世界的崩潰讓現實中的我嚴重受創,現實中的我和意識世界中的我同樣一命嗚呼。而你的情況則完全不同,你的意識波相當驚人,足以從你的大腦裏麵獨立出來。意識核的完蛋對現實中的你本身不會造成多大影響,真正的你會像做了一場很深的夢,醒來後夢中情景全都無從記起。‘好累的怪夢啊!’這麽抱怨一句一切重新開始。倘若不聽我勸告,任人擺布,一旦與小鎮融為一體,你的意識世界將永遠被封存,現實中的你也將受製於你的意識核。博士隻要發出你的意識核電波,無論你身在何處,都隻能乖乖聽話。”

我仰靠在沙發背上,呆呆望著天花板中間蒼白的圓燈。為了讓另一個自己好好活著,眼下的自己就必須消失,然而,即便這個我毫無存在的意義和價值,卻完完整整有感情有思想,難道真的要為現實中那個傻乎乎地被查理博士利用的我而選擇犧牲自己麽?我想起在鎮上的生活,想起老館長所說的心的消失,莫非老館長也知道這樣的真相?我就此問獸,獸回答說老館長隻是我的意識投影,是我的自我保護意識。

“包括蔡西和蔡心的一部分,他們都是你最底層的潛意識的蘇醒。博士建造的小鎮裏麵原本並沒有他們,他們是在你出現後同時出現的。對小鎮來說,蔡西和館長都是頑固的病毒,必須隔離起來或徹底清除。”

“在你曾經的意識世界中,也存在這樣的‘病毒’麽?”

“我倆情況不同,這座小鎮較我當時存在的那個鎮要遠為複雜。小鎮有用不完的耐心,足以使你屈服將你同化。在這裏,時間並非真正的時間,它可以無限延伸,也可以無限縮短,你一定要牢牢抓住自我的意識,明確方向,找到離開小鎮的出路,才能結束這一切,重新開始。”

“出路在哪裏呢?小鎮四麵環海,沒有輪船沒有飛機,我能往哪裏走?”

“海隻是假象,記住,不要被眼前的假象迷惑。出路在哪裏我也找不到,知道的話一定直言相告。尋找出路隻能靠你獨自一人完成,興許你的潛意識會給出指示,那就是你的方向。明白麽?”

我很難明白,很難明白一切究竟是怎麽了?我的世界怎麽會變成這般模樣?

獸端起啤酒靜靜地喝著。我輕拍腦門,腦袋隱隱作痛。

“可還有什麽想問的?”

我想了想,從衣袋裏掏出在圖書館找到的那張寫滿數字的稿紙遞給獸。

“館長留下的,在相當隱秘的地方意外被發現。”我說。

獸把臉整個貼近紙上細致地看了一遍:“唔,不清楚啊,沒見過這樣的東西。不過既然是館長留下的,想必遲早能派上用場。”獸將稿紙輕輕折好遞還給我。

“能告訴你的,也隻有這麽多了,其他隻能由你自己想辦法。和你見麵交談實屬不易,鎮子完全沒有察覺我的出現,我可是順著你的意識軌跡長途跋涉而來,記住,不要被假象迷惑。”獸緩緩將啤酒喝得一幹二淨:“謝謝你的招待,可以的話,真想呆在這裏不再回去,那樣說不定不再想一死了之了。”

“住下來好了,我不介意。”

獸站起身:“抱歉,告訴了你如此慘不忍睹的真相。能住下來自然求之不得,但必須回去,即便賴著不走,時間一到我就會自動從這裏消失掉回穀底。”獸拄著杖一瘸一拐地出門離去。

我再次仰靠在沙發背上望天花板中間的圓燈,腦袋開始越發脹痛,獸的話不停縈繞在耳際。我起身回到臥室,且不管自身處境如何危在旦夕,眼下無論如何需要躺下睡覺。我擰亮台燈準備脫衣入睡,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牆上時鍾,時鍾清晰地顯示三點五十分。

淩晨三點五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