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裏空空****,不見小麥蹤影。
我垂頭喪氣地坐在沙發上,情況並非如福克斯所言,小麥沒有安然無恙地坐在沙發上乖乖等我。
牆上時鍾顯示一點五十分,秒針機械而緩慢地轉動,細微地發出如心跳一般的聲音。我疲倦地仰靠在沙發背上,回想與福克斯談話的內容,越發覺得不可思議。自己不可思議地成為兩位查理博士的關鍵人物,陷入複雜而微妙的處境,原本一蹋糊塗的人生變得更加一蹋糊塗,而眼下最糟糕的情況是,小麥不知去向,疲倦的我全然無能為力。
我閉上眼,感覺就像從高處不斷往下墜落,但墜落感很快就被手腕上傳來的一陣震動打破。我抬手看手表,表盤上出現一排小字:出門左轉KFC見。
我即刻起身出門,離開公寓左轉直奔KFC。手表是福克斯留給我的通迅器,正想找他質問:究竟把我的小麥怎麽了?
這時間裏的KFC仍處於客流高峰期,收銀台前排滿長長的隊伍,餐桌幾乎滿座。我四處望了一圈,來客乃普普通通的來客,服務員乃普普通通的服務員,沒人向我招手,我也沒發現誰像是我要見的人。站在原地等了一會,一隻小白狗搖著尾巴向我跑來。
西蔡?
西蔡在我麵前停下,我正要俯身將它抱起,西蔡卻掉頭往回小跑。我緊隨其後,在偏僻的靠窗角的座位上,一位身著紅色連衣裙的漂亮女子朝我點頭示意。我在女子對麵坐下,注視她的臉,隨即想起女子便是那晚法拉利上對我舉槍的紅衣女郎,福克斯的孫女小A。
“認得我?”小A問。
“小A。”我回答。
“那就省掉自我介紹之類的麻煩了。首先向你道歉,情況略有些失控,我的錯,沒能看好小麥。眨眼工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以小麥的本事自然辦不到這點,有人從中作梗,我推測從中作梗者即是上次阻止我朝你開槍的家夥。”
“說白了,就是你抓了小麥又把小麥弄丟了?”
“簡單說來,的確是這樣。”
我一聲冷笑。
“餓了吧?”小A推給我桌上的一盤套餐:“先填飽肚子,這比什麽都重要。”
委實餓得昏昏沉沉,卻毫無食欲。
“放心,小麥一定安然無恙。”小A說得一臉輕鬆。
“誰都讓我放心,誰都若無其事,唯獨我憂心忡忡。你們這些家夥,究竟在玩什麽把戲?不就是要合作麽,我乖乖聽話就是,何苦牽扯上無辜的小麥?難不成小麥和我一樣也是關鍵人物?”我盡量克製自己,但還是忍不住陣陣氣惱。
“小麥的確無關痛癢,隻因為你過分在乎她,所以她成為了重要的棋子,從‘卒’變成了‘車’。這麽簡單的道理,不用我詳細說明吧?況且眼下時間有限,此地不宜久留,趕快填飽肚子,帶你到安全地方。”
“所謂安全地方,不會指精神病院吧?”
“放心。”
我苦笑,端起盤裏的漢堡,無可奈何地觀望一會,無可奈何地咬下。小A把自己的那份放到西蔡跟前,西蔡吃得津津有味。
“西蔡怕也是重要角色吧?”我邊吃邊問。
“小麥喜歡西蔡,而你喜歡小麥,由此說來,西蔡同樣非同小可。那家夥偷走小麥,西蔡卻被遺漏下來,情況並沒有糟糕到一蹋糊塗嘛。”
我吞口可樂,咽下堵在食道的漢堡:“對了,小麥一開始怎麽落到你手裏?拿黑布袋從後麵把小麥整個套住?”
“用不著那麽麻煩,坐在車裏把車慢慢開近小麥,搖下車窗,拿槍指著她,示意她上車。上車後帶她四處轉悠消磨時間,中午在一家西餐廳吃牛排,兩人隨意閑聊。小麥相當可愛,難怪你喜歡她,我也喜歡她的。沒有戒心,對誰都推心置覆,單純得近乎愚蠢,卻讓人憐惜。”
“聊些什麽,你和小麥?”
“聊時尚潮流、電影明星和一些女人之間的話題,也說了你的情況,說你正在爺爺那裏了解真相,讓她大可放心。‘沒有不放心,’小麥這麽說來著:‘依賴那個人,並始終堅信最後兩個人一定能夠相安無事快快樂樂地在一起,相信他的一切,相信他能夠應付所有糟糕的情況。’看得出,小麥對你死心蹋地。喂,有這麽個女孩死心蹋地的依戀自己,那是什麽感覺?”
“感覺人生並不那麽一蹋糊塗。”我吃完整個漢堡,開始逐一消滅雞翅。雞翅味道不賴,肚子漸漸鼓脹起來,人生並不那麽一蹋糊塗。
“飽了。”我喝下剩餘的可樂。小A很自然地向周圍觀察一圈,之後抱起同樣撐得飽飽的西蔡,帶我走出KFC。
在KFC門口,小A從紅色手提包裏取出一把搖控鑰匙,按下鑰匙上的搖控鍵,蜷縮在街角的紅色法拉利自動開到麵前。小A拉開後車門,放進西蔡。我站在一旁偷偷打量小A,小A膚色白皙,五官精致,頭發輕飄微卷。長短恰到好處的紅色連衣裙和小A的身材相得益彰,搭配黑色高腳皮靴,裝扮一如電影《生化危機》中剛出場的女主角愛麗絲。或許出於對《生化危機》的偏愛,眼前這位現實版的“愛麗絲”讓我頗感親切。
上車後小A打開車載音樂,播放徐緩的鋼琴曲,穩穩當當地開車。
“休息一會吧,到目的地還有些時間。”小A按動中控台的操作扭,我的座位緩緩往下傾斜:“養好精神,有一段不好走的路需要兩個人徒手爬行。”
“爬行?”。
“放心,好好睡吧,到那自然明白。”小A伸手貼在我額頭上:“燒像是退了,你的身體挺頑強的嘛。”
燒倒是退得幹幹淨淨,腦袋不再暈暈乎乎,但我放不下心,一想到眼下的處境,想到自己的人生現狀,就難免心煩意亂,繼而心灰意冷。仰躺在座椅上,聽車內靜靜流淌的鋼琴曲,困意比什麽都來得直接,於是我不知不覺地閉上眼,在心煩意亂和心灰意冷的失落中緩緩沉入睡的穀底。
穀底端坐著那隻類似羊又如同鼠的獸,獸拿杖在地上畫著什麽。我走近看地上的圖形,獸畫了一個圈,圈的周圍畫滿波浪形曲線。我問獸那是什麽,獸回答說是海底鎮。
“海底鎮?”我不明所以。
“海把鎮子團團圍住,沒有退路,沒有出口,海吞沒一切,連鎮子也遲早成為海的囊中之物。”獸用杖指了指我腳旁的一塊大石,示意我坐下:“不知道危險從何而來,就是最大的危險。”
我坐在石上,仔細觀察獸的臉。獸沒有眼睛,或者眼睛藏在難以被發現的部位,棕色的修長毛發遮蓋了整個臉麵和身體。身體似鼠,頭形似羊,且頂著羊角。張嘴說話時,可以看出下巴的毛發有所抖動,但看不到嘴唇。
“我這是在哪裏?”我問:“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獸像是輕笑了一聲,雖然看不出笑的表情,但感覺得到。
“你在一個不存在的世界,而我什麽也不是,既不是鼠,也非羊。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我是什麽,而是你的方向在哪裏?”
“我的方向?”
“你從何而來,將往何處去。”獸舉杖敲我腦袋:“上次說過了,這裏麵不能空空****,一定要牢牢把握自己的方向,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腦袋裏傳出空****的回音,我輕歎:“危險就像影子,緊緊跟著我,卻又捉摸不到。對你說的那些話,我糊塗著呢,請盡量簡單明了地告訴我,我應該小心誰,具體怎麽做?”
“危險來自自身,外界的一切隻是假象。要想相安無事,就不能做他人的提線木偶,必需開動腦筋,抓緊方向,找到出口。”獸蹣跚站起身:“眼下你隻能報孤軍奮戰,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等你覺醒,看清真相。”
獸拄著杖,一瘸一拐地走往身後黑乎乎的小山洞,留我獨坐穀底。我茫然注視獸進去的山洞,黑暗漸漸加深擴散,並最終將我吞沒。我頹然倒在黑暗的穀底,攤開雙手,任由自己墜落。
一陣劇烈的搖晃,黑暗裂成碎片,我睜眼醒來。
眼前一片昏暗,車燈照出崎嶇不平的路麵。我起身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條狹窄的隧道。
“抱歉,吵醒你了。睡得不怎麽踏實吧?”小A轉臉看我一眼,按下中控台按扭,座椅上升,安全帶將我五花大綁。
“迷迷糊糊。”我回答。
“作夢了?”
“夢見奇怪的東西。”我清晰地想起了穀底那隻獸。
車底像是碾過一塊大石,車身顫顫巍巍。我問小A這到底是哪裏?小A告訴我這是一條秘密隧道:“抗戰時期日軍留下的軍事倉庫,後被當作毒氣彈的研發基地。戰後受中國政府清理時,發現了變異的屍體和過期的毒氣彈,政府人員戴著防毒麵具將屍體搬上卡車運到火葬場,淨化殘留的毒氣。然而奇怪的是,毒氣怎麽也揮之不去,明明置換了毒氣,沒過兩天卻又恢複原貌,毒氣再度彌漫。如此反反複複,研究人員無可奈何。政府於是關閉了這裏,封鎖出入口,此地再無人問津。爺爺作為研究員進去過裏麵,對情況了如指掌,知道留有這麽一條秘密隧道。政府曾為研究員建造了一間實驗室,實驗室裏有不斷置換空氣的設備。除了政府的實驗室外,爺爺私底下又建造了另一間秘密實驗室,落難以後,爺爺帶我穿進隧道在裏麵躲過一陣子。由於這裏過於封閉,電子信息傳達不暢,幾乎與世隔絕,無法掌握外麵那位‘查理博士’的情況,爺爺為此轉移到地麵,藏身於精神病院,動用人際關係和先進科技暗中調查那個家夥。一旦時機成熟,爺爺就會將那家夥打翻在地,徹底粉碎那家夥的陰謀,洗刷自己的罪名,重新回到科學院。”小A靈巧地掌控著方向盤,車在隧道裏緩緩前行。
“毒氣和變異的屍體,聽起來就像《生化危機》的電影場景。喂,小A,我可不想被哪裏竄出來的僵屍咬上一口。”在陰陽怪氣的隧道裏一點點前往毒氣密布的廢棄實驗室,想像電影中皮開肉綻的行屍,心裏不由升起陣陣不祥預感。
“放心,實驗室裏沒有僵屍、沒有《生化危機》,不用擔心毒氣,更不用擔心被咬上一口。在這乖乖呆上兩天,保準萬事大吉。”
“為什麽?”
“因為沒人會找到這裏,沒人會把你從裏麵揪出來。”
“為什麽我一定要躲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為什麽總有人想把我揪出來?”
“爺爺說你是核心人物。”
“如果可以,我寧願做回一個小人物。繼續無聊地上班下班,繼續用外掛在QQ農場偷菜。”我仰靠在椅背上,自嘲一笑:“我怎麽也不明白,自己不過有了一顆不好使卻比別人略為強壯的大腦,何以突然一躍而成為核心人物?況且這核心人物也並不像聽起來那麽風光啊。”
“世事難料,有人拚命一輩子,到頭來還是兩手空空,有人一夜暴富,突然從窮光蛋變成百萬富翁。命裏無時莫強求,命裏有時終須有。既然被安排成這個角色,不情願也罷,歡呼雀躍也好,你就是你眼下的這個角色,無從改變。與其追根究底地問為什麽,倒不如踏踏實實地想想自己的處境。”
想起眼下的處境,就忍不住心灰意冷。我心灰意冷地沉默下來,車載音樂仍然徐緩地播放著令人心灰意冷的鋼琴曲。
隧道蜿蜒盤旋,仿佛綿綿無盡。兩人沉默有頃,小A像是安慰我一般打破沉默說道:“我理解你的心情,對你的遭遇也深表同情。人生被攪得一蹋糊塗,喜歡的女孩不翼而飛,往下是死是活對你來說都得不到保障。但請你放心,爺爺絕非凡人,隻要乖乖同我們配合,一切都可以回歸正軌。有人想破壞這個世界的正常性,想成為風風光光的核心人物,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與之抗爭,將不正常不地道的東西統統還原回來。讓你重新變回地道正常的小人物,繼續無聊地上班下班,繼續用外掛在QQ農場偷菜。如何,這麽一說可以暫時放下心來?”
“反正人生就是這麽一蹋糊塗,做小人物一蹋糊塗,成為核心人物同樣一蹋糊塗。”我感歎。
“一切都會好轉起來的,你回設計公司上班,爺爺回科學院繼續做研究。”
“那麽你呢?在街上飛車?”
小A緩緩把車停下:“到了,下麵的路車開不了,隻能徒步前行了。”兩人下車,小A抱起後座上暈乎乎的西蔡塞到我手裏,從行禮箱裏取出一個黑色背包,拿出手電和三個讓人感覺相當別扭的口罩。
戴上別扭的口罩,打開手電,抱著西蔡徒步前行。隧道陰森詭異,冰冷的氣息從地麵直湧上腦門。如此行走當中,就好像在與光明世界背道而馳,一點一點遠離人世,走向死一般的黑暗。
黑暗中小A沉默不語,手電照出的光亮在前方搖擺不定。我幾次試著張嘴說話,但口罩堵住了我的聲音,西蔡在我手裏掙紮了幾下,隨即無可奈何地趴著不動。我伸手拉住小A肩膀,摘下口罩問小A還有多遠的路程?小A捂住我的嘴,為我重新戴好口罩,並湊到我耳邊回答說:“往前不遠就到倉庫,倉庫邊有一扇密碼門,從門進去爬上一座小山坡就是實驗室了。”
聲音聽起來很詭異,明明附在耳邊,卻好像隔著大風聽到的怪聲。
“別說話,戴好口罩,穿進小門就OK了。”小A說後伸出一隻手牽著我繼續前行。腳下坑坑窪窪,且有粘糊糊的什麽粘在腳底,隧道似乎越來越窄,兩邊潮濕的壁麵儼然長有觸手一般碰在我身上。我攥著小A的手,抱著西蔡緊隨其後。
手電照出的光搖曳不定,腳下的黑暗仿佛帶有某種特殊的浮力,行走間,感覺就像懸在半空,漸漸分不出是在前行還是後退,亦或原地徘徊。為了排遣黑暗中的錯覺,我盡量在腦中搜尋美好的畫麵。我想像往日見過的漂亮女孩,繼而不知不覺想到時下當紅的美女明星,最後腦海徑自浮現出少年時期偷看過的色情電影鏡頭。而一想到這些亂七八糟的畫麵,下麵那玩意兒竟條件反射般地**。我暗自叫苦,偏偏在這種時候雄糾糾氣昂昂?記得最後一次和小麥雲雨時,無論自己怎麽努力,卻死活上不來**。
“沒關係的,誰都會有垂頭喪氣的時候,不用放在心上。”小麥拿指尖在我胸前輕輕地劃動:“我喜歡你,各種各樣的你我都喜歡。”
“我也喜歡你,小麥。”正當我沉浸在小麥的柔情中,卻一頭撞上走在前麵的小A。小A回頭瞪我一眼,我這才回過神來。
隧道已經消失在身後,手電光照出一扇嚴嚴實實的大鐵門,門旁有個汽車方向盤樣的大圓鎖。小A示意我轉鎖開門,我放下西蔡,用力轉動圓鎖,門吱吱呀呀地緩慢拉開。
側身進門,小A利索地走往門旁牆角處,對著一團黑乎乎的什麽鼓搗一陣後,四周驟然亮起燈光。
作為戰時留下的秘密軍事倉庫,這裏到處彌漫著陰森詭異的氣息。倉庫很大,天花板很高,鋼鐵橫梁錯**替,橫梁下零散掛著長長的吊燈。吊燈下所有物件都被厚實的帆布遮蓋,透過帆布,仿佛能隱約看到裏麵的不祥之物。想到日軍曾在此進行慘不忍睹的人體實驗,不由心生怯意。但我已來不及退縮,小A轉回我身邊一把拉住我徑直穿過倉庫,停在一個小帆布包前。扯掉帆布,飄散的灰塵中露出一台鏽跡斑斑的數字密碼機,小A嫻熟地輸入密碼,嚴實的牆壁上緩緩升起一扇窄門,門後出現一條幽深陰暗的密道。
走進密道,小A取出手電,按下牆角按鈕關掉小門。
“好了,進來這裏就不用擔心毒氣了。”小A取下口罩疊好放回背包,我如釋重負地扯掉口罩隨手扔向一邊,西蔡用前腿利索地褪下口罩咬在嘴裏。
“這又是哪裏?”我長長地呼吸,空氣裏彌著黴菌的氣味。
“通往實驗室的密道,穿過密道,前麵就是小山坡。密道被設計成迷宮狀,務必緊緊跟在我身後,要是在這裏走丟,就別想活著回到地麵上了。”小A從背包裏取出一條呢絨繩,一頭拴在自己右手上,另一頭牢牢綁住我的左手:“西蔡裝進背包可以麽?這麽一直抱著前麵就沒法爬山了。”
我把西蔡遞給小A,小A溫柔地抱住西蔡裝進背包:“委屈你了,我的好西蔡。”小A俯身親吻西蔡的額頭,西蔡很陶醉般地乖乖躺在包裏。
收拾好西蔡,小A背上背包帶頭前行,我緊隨其後。密道相當狹窄,有幾個彎角處甚至隻容一人側身而過,地上不時出現或深或淺的水窪,緊貼壁麵,能細微地聽到地下水的流淌聲。密道看起來四通八達,到處都是交叉口,聽小A說,正確的路隻有一條,一旦走錯,就不可能再回到原點:“密道是爺爺的傑作,要是不知道方向瞎闖亂撞,十輩子都出不了這裏。而知道方向的,這世上就隻有爺爺和我,所以,這裏麵是絕對安全的場所。”
“唔,建造這迷宮的,不會隻有你和你爺爺兩個人吧?”
“當然還有其他人,有泥瓦匠,有水電工,還有搬運工等等,但那些家夥才不管什麽密道什麽實驗室,他們隻要拿到滿意的工錢就可以乖乖聽話。爺爺每天帶他們進來,付雙倍的工錢讓那些家夥拚命幹活,時間到了就進去把他們逐一找回來。直到密道和實驗室竣工,那些工人們也沒一個弄得明白自己拚命建造的到底是什麽玩意兒。密道和實驗室完全按照爺爺的構想建造完工,對政府方麵爺爺想方設法隱瞞了實驗室的存在,這麽著,爺爺在政府的實驗室之外秘密建立了私人實驗室,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小心翼翼地走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感覺上就好像穿越回原始時空,為什麽這些腦袋聰明絕頂的家夥都喜歡把實驗室安置在遠離人世的不毛之地呢?我邊想邊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小A問我什麽,我說沒什麽。
密道不長,卻百轉千回,隨小A走出密道後,已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甚至前後左右都有些糊塗起來。小A拿手電照向前方,眼前出現一座圓錐形的小山。山不高不矮,大致四層樓的高度,山體相當傾斜,坡麵陡峭不易攀爬,所幸山腳周圍布滿淺淺的沙灘,即使不慎摔落,運氣好的話興許完好無損。
“登這麽一座小山,應該不成問題吧?”小A轉向我問道。
“腦袋有些暈乎,如果可以的話,想先睡一覺。”我如實回答。
小A“嗬嗬”笑了兩聲:“這裏可不是睡的地方,到實驗室再讓你盡情睡個痛快。”小A檢查了一遍綁住兩人的呢絨繩,確認沒問題後帶頭走向山腳:“對這裏相當熟悉,閉眼也能爬到實難室,隻要集中精力跟緊我的步伐,保準萬無一失。”小A一手拿手電筒,另一隻手有力地抓住石壁凸起的部分,輕輕一蹬,躍然而上。
好吧,我集中起精力,跟住小A,笨重地往上攀行。手電光不時劇烈地晃動,我抬眼望小A的背,其背影驀然喚起我某種相識的記憶,記憶中恍惚見過這樣的背影。幽暗的光中,隱約的影在前方漸行漸遠,每當我想追上前去看清楚到底是誰的影,卻總是相隔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任憑我如何努力嚐試終歸徒勞。我在這邊,模糊的影在另一邊,永遠隻能這樣,我隻能以這樣的方式望那背影。
“喂喂,沒問題吧?”小A不時低頭看我,我回過神答說沒問題。兩人繼續攀行,我繼續仰望小A的背影,並不自覺地就此浮想聯翩。搖晃的光催眠著我的意識,零亂的記憶在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中無盡延伸,我就這樣突然一腳踩空,身體重重地拍在壁麵上。
呢絨繩拉住我的手,我猛然驚醒,重新爬回壁上。手電筒卻從我身邊滑落,帶著轉動的光束跌入山底,山底被照出一圈淺淺的光。
“幸好我牢牢抓緊石壁,要不兩人就得一起報銷了。怎麽搞的,不是說好集中精神麽?”小A抱怨道。
“抱歉,想到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有手電光,已經看不到小A。四周暗得一蹋糊塗,黑暗如粘稠的**給人以窒息感。我低頭俯望山腳,光圈還在,卻顯得遙遠而虛幻。
“往下隻能憑經驗摸索了,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個也別想,非想不可的話,留到實驗室盡情想個痛快可好?”黑暗中小A的聲音聽來如其背影一般似曾相識。
我回答說好。
“保證?”
“絕對不想,非想不可的話,到實驗再想個痛快。”我集中全部注意力在手腳上,一點一點朝上攀行。
“說點什麽吧。”
“說什麽?”
“隨便,和我說話就好,我在上麵,把注意力集中上來,和上麵的我說話,聽上麵的我回答。”
“實驗室建在山上,何苦不造個電梯?有電梯就方便了吧。還有實驗室裏的器材,是如何搬上去的呢?”
“電梯是有的。”小A回答:“在山中間開了條上下直行的通道,安裝了電梯。但眼下無法搭乘,猜是為什麽?”
“為什麽?”我懶於猜想。
“因為沒電唄,電力係統的總閘在實驗室,沒到實驗室開電閘之前,隻能這麽徒手攀岩。”
“唔。”我在腦中搜索還有什麽話題可說,但刻意要說什麽時,腦海反而空**下來。
沉默片刻後,小A提議道:“喂,談人生吧。給你五分鍾時間總結自己迄今為止的人生,五分鍾後就能到實驗室了。”
仿佛每個人都對我的人生感興趣,每個人都想聽我談自己的人生,我暗自長歎:“較之光彩奪目的人生,我的人生遠為灰暗得多。出生在不起眼的家庭,在不起眼的經曆中長大成人。沒有可以炫耀的部分,從人生中隨意剪輯出某個片段放大看去,全都不值一看。有幾個輝煌像樣的理想,但至今為止連百分之一都未曾實現。現實人生與理想之間相隔著一堵厚達百米的水泥牆,我所做的所有努力,無非是在硬邦邦沉甸甸的現實中一點一點自我消耗。這樣的人生,總結起來足以嚎啕大哭一場。但我沒有哭,而是聽天由命,聽天由命地無聊和重複每一天的無聊。偶爾恍然大悟自己應該正經做點什麽,卻死活正經不起來,三分鍾熱度,三分鍾以後就什麽都丟到一邊,隻管盡情地睡覺和無聊。之後突然一天發現自己被你們卷進這場莫名其妙的實驗中,一切都變得相當奇妙而莫名奇妙。總而言之,我的人生乃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一蹋糊塗。不這麽認為?”
“你是悲觀厭世者?”
“或許。”
“那樣不好,爺爺說無論什麽時候都要給自己留有希望,希望是人類最強大的力量。”
“希望倒也不是完全沒有,眼下就對你抱有希望,希望你好心對我,希望我的小麥不要受到傷害,否則也不至於千辛萬苦來到這裏爬山。”
綁著呢絨繩的左手被輕輕扯動,小A告訴我到山頂了。我用力上爬,終於爬到平穩的地麵上。
小A解開呢絨繩,讓我等在原地。我等了一會,燈光亮起,眼前是一間由透明玻璃搭建而成的實驗室。走進實驗室,滿眼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儀器。小A 帶我轉到實驗室後麵一間臥室樣的房間,房間倒是相當舒適,有幹淨的大床和沙發。我一頭栽倒在**,閉眼就睡。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小A問我:“如何,這一天累得夠嗆吧?”
“一蹋糊塗,”我說。
一蹋糊的人生當中一蹋糊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