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日,我的眼前燃燒著迷離的火焰。閉上眼睛,一切曆曆在目,奄奄一息的老館長、執迷不悟的鎮長、麻木不仁的圍觀群眾。腦袋時而混亂,時而空白。蔡心若無其事地生活著,早睡早起,洗衣服煮飯,兩人各自沉默,如同死了一般。

但我卻覺得,這比死了還難受。心裏冷冷的毫無知覺,原本支撐我人生的立柱轟然倒塌,周圍一切變得麵目全非,我究竟如何來到這座荒誕的小鎮,又怎樣才能回到正常世界回歸正常的人生?我反複回想人生迄今為止的所有過程,然而回憶支離破碎,模糊不清,腦海裏隻能浮現出大致輪廓,越是深入探究,便越是搖擺不定。原本存在的輪廓緩緩消散,留下深深的虛無感。

腦海再度空白,長時間的空白。

空白中出來若有若無的影,影逐漸凝聚成形,形體被拉伸扭曲,殘缺的記憶畫麵紛至遝來,擠滿腦子的每個角落。腦袋開始脹痛,伴隨著越發深重的痛感,我恍惚看見茫然若失的我站在各種紛亂的場景中央,場景不斷變換,熟悉和陌生的臉、擦肩而過的路人、空****的哪裏的房間、嘈雜喧鬧的街市……景象隨意跳動,仿佛觸手可及,但伸手卻什麽也觸碰不到。我緊緊抱住腦袋,閉上眼睛。

閉上眼睛,我一次又一次看到燒焦的老館長。老館長僅僅是想離開小鎮,卻被視為十惡不赦之徒。事情的發展超乎了我所能承受的範圍,在未知的世界麵前,我變得無限渺小。

窗外陽光依舊燦爛,燦爛得異常虛幻。蔡心小心翼翼地反複擦拭玻璃窗,我靜靜凝望蔡心勞碌的背影。空氣中彌漫著細碎的靜,滯重的沉默讓我的胸口陣陣窒息。我突然失控般地舉起沙發旁的花盆砸向玻璃窗,一聲清脆的裂響,玻璃碎了一地,蔡心愣愣地站著,鮮紅的血順著蔡心的手指滴落。

明媚的陽光灑在蔡心身上,碎玻璃反射出耀眼的光點。蔡心像個被嚇壞的孩子,一動不動地站著看我,血滴無聲地濺在碎玻璃上。此情此景讓我產生某種飄渺的感覺,儼然一場真實的幻象,眼下所發生的一切實際並未發生,不過是我的錯覺偏差。我凝目細看蔡心,蔡心臉上的神情似有轉變,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再度若無其事地蹲下身,拿抹布一點一點拾起碎玻璃。

我一聲長歎,轉身離開公寓。

鎮上一如往常的平靜安詳,人們一如往常地盲目幸福與滿足,唯獨我一臉沮喪。兩旁路人悄悄以不自然的眼光窺視我的舉動,我很想回頭大聲喊叫,卻沒有喊叫的力氣。這種感覺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裏經曆過相同的場景。那些相同的場景裏,我反反複複地沿著同一條街,疲憊無力地行走。

“這以前在哪裏見過你麽?”我對隨意遇見的一個人說。

對方僅僅報以微笑,並禮貌地從我麵前走開。我四麵環視,周圍人們全都給我似曾相識的奇怪感覺,但具體回想起來,卻找不出任何與此有關的記憶。站在這些熟悉的陌生人當中,我越發覺得,我所存在的這個世界,不過是一場過分真實的幻象。我開始思考現實與幻象的本質區別,試圖以理性的方式看待自己的處境。然而思考徒勞無益,思維過於渙散,腦海不知不覺地一片空白。想到老館長的遭遇,我心裏陣陣顫栗。

茫無目的地行走到海邊,坐在沙灘上任由腦海空白。空白中,一切都仿佛靜止不動,海無聲無息,時間停滯不前。沒有感受,沒有意識,唯有空白將我漸漸融化。我閉眼躺下,柔軟的海水一點一點漫過我的身體,身體變得很輕,輕得如同飄在半空。我安然沉浸在空白的深淵與飄渺的海水中,不知不覺,我的世界已**然無存。

“喂,醒醒。”

眼皮重得就像沉睡了一萬年,我用力睜開眼睛,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了蔡心。

不,不是蔡心。

我四望一圈,這是一間空房,不存在的房間!

身體很沉重,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翻過身:“蔡西。”我喚道。

蔡西點點頭。同上次一樣,蔡西仍然一絲不掛,我伸手觸碰她的身體,但指間毫無感觸,蔡西的身體如幽靈般從我指前消散。我急忙縮回手,蔡西即刻完好如初。

“你所看到的聽到的,不過是你自身的幻象。你創造一切,同時被你所創造的這一切淹沒。”蔡西單手支撐身體,半坐在**:“你有很多困惑,心裏卻一片空白。不知道一切究竟如何發生,怎麽開始,又將到哪裏結束,我告訴你,這就是一場過分真實的幻象,沒有開始,沒有結束。你深陷幻象的泥沼,受另一個你支配,成為自身幻想的一部分。”

我茫然盯住蔡西。

“這麽說或許不好理解,我也很難解釋明白。和你一樣,我也有相當多的困惑,自己作為你的幻想之物,究竟有什麽存在價值呢?”蔡西坐起身,雙手抱膝:“我隻能在這裏,在這個不存在的房間,觀察另一端的你,期待和你見麵,和你像久別重逢的戀人般纏纏綿綿。然而,如你所見,我們卻不能相互碰觸。即便我們如此近距離地麵對著麵,但終歸你在彼端,我在此端,在兩個不同的世界,各自孤獨和困惑。”

我撐起身,背靠床角:“蔡西,你消失後我一直非常孤獨非常困惑,我的處境讓我不知所措,鎮上所有的人都好像睜大了眼睛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我無處藏身,無力反抗。老館長在我眼前被活活燒死,幾天來我的神經混亂不堪。你告訴我一切都是假象,是我自身的幻想,那麽真正的我在哪裏?幻想這一切的那個我在哪裏?”

“就像夢一樣,夢中的你對作夢的你一無所知,甚至覺察不出那個你的存在。”蔡西轉臉看我:“喂,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你把我鎖在這裏,讓我孤苦伶仃。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吧?”

“喜歡。”

“真心真意的?”

“真心真意,想和你在一起,哪怕一起永遠困在這個房間。”

蔡西苦笑:“這個我可是不存在的哦,我隻是你的幻想,是你的需求,你需求這樣一個我,所以在夢裏創造出我。然而,被創造出的我卻和你一樣,也有實實在在的感受,有明確的需求,但我隻能困在這裏,日夜期盼著你帶我離開。一切都是你的錯,既然不能掌控自己的意識,為什麽要創造出我呢?”

“對不起。”我不自覺地再次伸出手,仍然什麽也觸碰不到。

“不不,你不用道歉,我知道怪不得你,你同樣受控於自己的意識。我隻想發泄一點情緒,不用放在心上。”

我仰望天花板,天花板空空****,什麽也沒有。

“蔡西,你如何得知這一切隻是假象?是我的錯?是另一個我的幻想?我又如何分辨眼下的自己是真是假?”

“沒有人告訴我真相,沒有人給我答案,我知道這一切,是因為我應該知道,因為你的潛意識讓我知道。眼下的你和我一樣,作為你的幻想之物,什麽也不是。”

我用力掐自己的手臂,傳來真真切切的痛感。我長歎:“雖然糊裏糊塗,但我相信你說的話,相信自己什麽也不是。那麽往下我應該怎麽辦?我究竟如何來到這裏,怎麽回去?”

“你必需喚醒另一個自己,結束這場夢,你的夢已經嚴重扭曲變形,若聽之任之,處境勢必越來越危險,會出現什麽樣的結果我不得而知,但一定一蹋糊塗,而且無可挽回。來到這裏是因為你需求我,需求我告訴你這一切,所以你的潛意識將你送到這裏。當你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問題得到答案之後,自然可以回去。至於回去後具體怎麽辦,小鎮的出口在哪裏,你隻能自己探索。可惜老館長死了,他一定有所發現,正因為有所發現才被處以火刑。別太在意老館長的死,他和你我一樣,什麽也不是,明白麽?”

我點點頭。

“總之務必小心謹慎,你可是問題的核心關鍵,隻有你才能喚醒你自己。”蔡西靜靜地凝視我,我迎其視線同樣凝視蔡西。如此相互凝視之間,的確有種虛幻的感覺,蔡西的臉漸漸淡化,我隱約可以透過淡化的蔡西的臉看到她身後的牆麵。我忍不住再次伸出手,蔡西同樣展開雙手,我試圖抱住蔡西,卻穿透了她的身體,懸在海水之中。

循著恍惚的海岸的影,我奮力遊回岸邊,躺在海灘上,吐出嗆在胸腔的海水。

天色已晚,幾點小星孤伶伶地懸在半空。我靜靜仰望天幕,回想蔡西的話,這一切果真是假象麽?

海潮凶巴巴地上漲,我起身往回走,前方是被封閉的圖書館。我從周圍找來一根粗樹幹,費力地翹開門上的鎖鏈。推開門,散開一股發黴的塵土氣味。月光照出館內大致輪廓,桌椅一如往常地擺放,書架規規矩矩地靠牆展開,書籍井然有序地排在書架上,顯然從老館長被關押後圖書館並未遭到破壞。

我在各個書架前觀察一圈,沒發現任何異常。或許由於腦子不好使,有什麽異乎尋常之處沒被發覺,於是我細心地再次觀察,卻仍然一無所獲。坐在椅上茫然思考,海風吹動房門,傳來陰森的吱呀聲,我索性關上門,獨自坐在黑暗中。黑暗中的我什麽也思考不出,蔡西說一切都是我的幻象,我越想越不明所以。

心裏很慌,不知如何是好。我想抽本書隨意看點什麽,於是摸索到門邊,開門讓月光照進房內,門剛拉開一點縫隙,一陣強風猛烈地拍開門,將我撞倒。

臂肘撞在地板上,有奇怪的感覺,扣擊被撞的那塊地板,聲音空洞。我急忙找來幾根樹枝,一點點翹開地板。底下有個小洞,裏麵藏有一本破書,我把書小心地捧在手裏,放回地板,走到外麵簷廊坐下,借著明亮的月光端著書仔細檢查。

沒有封麵,頁麵殘缺不全。我一頁一頁翻看支離破碎的文字內容,恍然想起這是第一次在圖書館時看到的那本禁書《人腦拚圖》的後半部分。主人公在錯亂的現實與假象當中彷徨不定,無可挽回地一點一點失去自己的人生。由於書頁殘破不堪,文字斷斷續續,無法整體把握全書內容。最後一頁上貼有一張寫滿數字的草稿紙,我揉搓疲倦的眼睛,將紙上記錄的數字逐一輸入腦海。

所有的數字隻有0和1,應該是用於計算機係統的二進製碼。可眼下沒有計算機,腦袋處於超負荷狀態,渾身被海水浸泡過後又吹了海風,像是有些感冒,對這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暫時無可耐何。我撕下數字頁,將破書放回地板下的小洞,關上圖書館的房門,卷好鐵鏈,走回小鎮。

顯然,數字頁是老館長留下的線索。老館長發現了什麽,所以被執以火刑,對老館長的遺留之物每一樣都必需細心檢查,找出這裏麵的漏洞,結束我的幻想。

“隻有你才能喚醒你自己。”蔡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