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醒醒!”我扶起癱倒在我身上的喬治亞。
喬治亞勉強像是恢複了些意識,嘴角狠狠地抽搐,要說什麽,但無法開口。身體受到重創,沒有支撐的力氣。我的手不經意地碰到喬治亞粘乎乎的腹部,伸出手一看,竟全是血。這家夥不會就這樣死掉吧?雖然喬治亞的死活與我關係不大,但無論如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有人死在我眼前。
我將喬治亞的一隻手臂抬在肩上,環抱起他鑽進正好停在路邊的出租車,告訴司機趕往最近的醫院。司機回頭看著我和麵色蒼白的喬治亞,我驀然覺得與司機似曾相識,但一時想不起來曾在哪裏見過,也來不及多想。
“前麵正堵車,這裏是單行道,掉頭不得。”司機說後又指著喬治亞問:“那家夥傷得嚴重麽?”
“不清楚,反正等堵車結束,這家夥也肯定玩完。若要叫我下車扶他走到醫院,想必也得一命嗚呼。”
司機搖搖頭,歎息一聲。之後猛打方向盤,重踩油門掉頭開上人行道,一路鳴著喇叭在人行道中穿梭。
“怎麽受的傷?”司機一邊注意著前方和兩旁的行人,一邊向我問話。
“車禍,就在堵車那條路上。”我回答。
“唔,我說的是肚子上的槍傷。”
“槍傷?”
“不知道?”司機追問。
“你又如何知道是槍傷?”我反問。這司機大為可疑,莫不是組織人員?
“別擔心,我開出租車前還開過診所,看得出是槍傷。”
“原來如此。”我放下心來,但轉念又覺得不該如此輕易放鬆警惕,可又不能讓司機停車丟下喬治亞不管而自己溜之大吉。我暗自歎息,早知道會遇到喬治亞,會碰上形跡可疑的出租車司機,倒不如找個漂亮女孩躲在星級賓館大睡一場。
在前方路口司機靈巧地轉出人行道,這以後一直專心開車,再未交談。我正擔心著司機能否把我們送到醫院而不是徑直轉到哪個秘密基地,不一會車便開進了一家醫院,我長鬆了口氣。
司機下車幫忙抬出喬治亞,此時的喬治亞已全然人世不省,隻留有微弱的呼吸。我們抬他跑進急診通道,醫院的護工見狀忙推出病床將喬治亞一路推進手術室。我跟隨一名護士辦了入院手續,護士長得豐滿迷人,如果沒攤上這件麻煩事,一定花錢找個豐滿迷人的女孩,我想。
手術進行中,司機已經不知去向,連乘車費用也沒結算就消失無蹤,委實可疑。我猶豫著要不要一走了之,左思右想還是認為走為上策。正要離開時,護士突然擋上前來問我是不是打算離開。我說是。護士說抱歉得很,請暫時留在這裏。我問為什麽,護士皺起眉頭:“醫生交待讓我看好你的,要問就問醫生好嗎?”
“那就請帶我去見醫生吧。”
“在手術室裏麵呢,所以,請耐心等一會,醫生出來說可以走了,那時盡管大搖大擺離開,絕不阻攔。”
“嗬,這是什麽道理?入院手續不是辦好了麽,費用也刷卡交了不少,為什麽還要糾纏不清?”
“這個,”護士顯得有些為難:“怕是責任問題,若是手術不順利,出現意外情況,總要找個責任人吧,醫院不能平白無故背個黑鍋。你那位朋友傷勢可不輕,說不定出來就直接推進太平間了。”
說得倒是實事求是,卻不乏冷漠無情。護士為難的模樣更顯楚楚動人,也罷,反正離開也不知去哪裏,與其花錢找不三不四的漂亮女孩,不如呆在這裏和這位楚楚動人的護士隨意閑聊。可當我準備拉開話題時,護士卻很不識趣地走回值班台,接待其他的病人家屬。我再次歎息,人生到底一蹋糊塗。
在手術室外耐心等了一會,思考眼下的現狀,想起那張出現小麥的海報,越想越覺得離奇。小麥怎麽會突然失蹤後又突然成為海報模特?莫非隻是那模特與小麥長相完全相同?
我走到值班台問護士上海都有哪些女子醫院。
“這種問題,打電話問114不就好了。”護士顯然以為我在故意搭訕,不過如其所言,打電話問114不就好了。
我拿出手機,眼角不經意瞥向值班台上的一本雜誌,雜誌攤開倒放在桌邊,底頁上竟印有那家女子醫院的廣告,小麥身繞飄帶,身材性感。
我拿起雜誌細看,的確是小麥,是我熟悉的小麥的身體。頁麵下方留有女子醫院的聯係電話,我認真核對上麵的數字按下號碼。鈴響兩遍電話即被接起,傳來悅耳的女孩聲音:“你好。”
“你好。”我回應道:“在海報上看到你們醫院,想問一些海報上那位模特的信息可以麽?”
“唔,指的可是那張‘粉紅絲帶’的專題海報?”
粉紅絲帶?不明所以。
“就是有個沒穿衣服的性感女孩牽一條淡淡的絲帶站在醫院前麵的那張海報。”我解釋說:“女孩是我失蹤了幾天的女朋友,無論如何必須弄清她的下落。”
“唔。”對方好像將信將疑,或者完全不信:“詳細情況不大清楚,也不方便透露。抱歉,還有其他事麽?沒有的話,可要掛電話了。”
“喂喂,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請務必相信……”
對方掛斷了電話。
一蹋糊塗的人生。
我放下手機,愣愣地盯著雜誌。
“哎,我說。”護士向我投以異樣的目光:“你該不會是以捉弄女孩子為樂的惡少吧?”
“無所謂,如果你認為我是混蛋,那就盡管把我當成混蛋離我遠遠的。”諸事不順的此刻,我當真覺得什麽都無所謂。
護士注視了我足足十五秒,十五秒後改變了拒我於千裏之外的語氣,溫和說道:“感覺上你倒是不錯,隻是行為太不靠譜。請原諒,無聊的男子比比皆是,自我防範的心理在哪個女孩身上都有,隻是程度不同,偏巧我屬於疑心重的,防備心理一刻都鬆懈不了。”
我放下雜誌:“那麽,感覺上我是什麽樣的人?”
“說不清楚,反正沒有表麵看上去那麽壞。”
“為什麽表麵看起來壞呢?”
“這不明擺著嗎,風風火火地送來一個高危病號,既沒有站在手術室門外來回走個不停,也沒向我們打聽過一句病號的情況,卻想偷偷溜走,和值班護士隨意調侃,最後還打了那麽一通奇怪的電話。你說,這樣看起來能不壞嗎?”
聽她這麽一說,的確有點反常。
“情況複雜得難以想像,不能隻看表麵。”我說。
“解釋一下?”護士拿起桌上一支筆在手裏轉動,看樣子是準備聽我詳談一番。但我無心解釋,和這位護士素不相識,自己又正處於凡事都應格外小心的處境,倘若隨便就對人推心置腹,說不定會把自己弄得更加複雜,況且我又如何能確定眼前這位漂亮迷人的護士不是組織的人員呢?
護士仍然轉動著手裏的筆等我解釋,也罷,反正此時無事可幹無處可去,索性就和護士瞎扯:“火星人來到地球搶劫石油,朋友死死守住97號汽油的油槍。火星人一束激光打在朋友肚子上,朋友因此生命垂危。幸好我及時趕到,拿蒼蠅拍消滅了火星人,將朋友送來醫院急救。”
“的確難以想像,你對誰都是這麽信口雌黃嗎?”護士將筆放進筆筒:“如果實話實說,我或許可以告訴你一些你想知道的情況,關於那家女子醫院。”
我重新拿起雜誌:“你知道這個模特女孩的下落?”我指著廣告上的小麥問。
“你還沒告訴我實話呢。”
“唔,實在說來話長,像繞火星一周那麽長。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先告訴我,如果有時間,我再慢慢解釋我的情況給你聽?”
“簡單說下不就得了,一兩句話概括起來。提取中心內容,中學語文課上不是常幹這事的嘛。”
“簡單說來,”我想了想:“我是這個世界的核心人物。”
“就像蝙蝠俠像超人?”護士打趣道。
“喂,我說的可是大實話。我被某些人某些組織當作核心人物,隨時都有被暗算的可能性,解釋起來囉嗦得很。而眼下我非常著急地想知道女朋友的下落,若是知道點什麽,先告訴我好嗎?”
護士再次盯視了我足足十五秒:“好吧,我相信你,感覺上你或許可以相信。那是家普通的醫院,廣告打得震天響,服務態度卻糟糕得要死,像那樣的女子醫院,我可以隨口數出十幾家。至於那個女孩,是叫小麥吧?”
“沒錯,是小麥。她在哪?”我忙追問。
“在哪裏不知道,不過有見過,彼此說過話。沒有提到有個神經兮兮的男朋友,也沒留手機號碼。隻告訴了名字,說自己很危險,讓我別靠近。當時我和小麥一起競爭這個廣告來著,就是那家醫院的廣告,拍幾張照片可以拿兩千元的酬金,一直想買個名牌包包,女孩子嘛,為此而報名去試鏡。可結果卻輸給小麥,我自然心有不甘,論身材相貌,我和小麥不相上下吧?”
“後來呢?”我繼續追問。
“後來我問小麥是不是有什麽門路,小麥告訴我說這是預定的安排。‘搶了你的風頭,對不起。’小麥這麽說,之後又偷偷塞給我兩千元。倒是個善良的女孩,這年頭,居然還有像小麥這麽善良的女孩。”
“再後來呢?”
“再後來就沒有了啊,我拿了錢回來繼續做我的護士,小麥拍了廣告上了海報和雜誌,我碰到了你這個神經兮兮的怪人,突然覺得裏麵好像有什麽異常之處。小麥真是你女朋友?”
“千真萬確。”雖然沒能聽到小麥的具體下落,但至少可以確定小麥並沒有像我那樣被帶進哪個秘密基地,至少還在現實世界中呼吸著現實空氣。
“我說完了,現在可有時間慢慢解釋你那複雜的情況?”護士再次從筆筒裏抽出筆放手上轉動。
我靜靜地盯著她,十五秒,十五秒後我仍然不能確定護士是不是組織人員。
“為什麽想聽我說,說起來可有繞火星一周那麽長的。”
“因為好奇,覺得裏麵有異常。感覺上,你有異常的一麵,有異常的情況,想了解整個過程,你如何變得這麽神經兮兮,女朋友小麥是怎樣失蹤不見卻又好端端地出現在雜誌廣告上。”
如果說個人感覺,感覺上這位好奇心過重的護士或許可以相信。
“你叫什麽名字?”我問。
“蔡西。”護士回答。
“蔡西?好奇怪的名字。”
“奇怪?說來聽聽。”
“實不相瞞,我領養的一條狗叫西蔡。”西蔡和蔡西,我驀然一愣,腦中像有什麽閃過,但無法捕捉。蔡西這名字忽然變得耳熟起來,像在哪裏聽過,像好多次叫過的名字。我努力回想,卻沒能找出和這名字相關的記憶。
“喂喂。”叫蔡西的護士拿筆“咚咚”敲打桌麵以集中我分散的注意力。
我拋開思緒,轉臉看了眼手術室,手術進行中,以喬治亞的傷勢,估計還得持續好長時間。時近中午,我提議一起到哪裏吃飯,邊吃吃喝喝邊聽我慢慢解說。
“不會趁吃飯時借口上廁所偷偷溜走吧?那樣的話我可沒法和醫生交待。”蔡西再次顯出為難的模樣,模樣為難的蔡西越發楚楚動人。
“感覺上我應該不會溜走吧?”我笑著反問。
“你怎麽知道?”
“感覺。”我說。
蔡西向另一名護士留話說出去吃個午飯,接著到更衣室換便裝。等蔡西換衣服的時間裏,那名護士一直盯著我看,我問她看什麽,嚇得她趕忙縮起腦袋,而我則一頭霧水,這世界果真奇妙,或者難不成我表麵上看起來真像個混蛋?
蔡西換上白色T恤灰白牛仔褲,頭發整齊地紮好,看起來清爽單純,儼然初中新到任的代課老師。我誇她長得漂亮,蔡西不無得意地笑道:“那還用說!”
兩人到醫院附近一家川菜館就餐,挑了安靜的包廂,點了重口味的菜式。蔡西喜歡吃辣,我卻被折騰得慘不忍睹,連喝了好幾罐涼茶。填滿肚子之前,蔡西一聲不響地隻管專心對付一桌美食,進餐的模樣頗為狼狽,簡直像餓過三天三夜。我暗自感歎為什麽漂亮女孩都有一副狼狽的吃相,為什麽非要在我麵前狼吞虎咽不可呢?
酒足飯飽,蔡西打了個充滿辣味的短嗝,而我幾乎是喝涼茶撐飽肚子。川菜這玩意兒實在非同小可,我無奈地望著還剩半鍋的水煮魚。
“家在四川,從小吃辣,也喜歡辣,辣妹子嘛!”蔡西開起一罐涼茶慢慢喝著。
我眼望蔡西,由於吃辣的關係蔡西臉色略微泛紅,卻紅得恰到好處,儼然以鄉村田野為背景的油畫中的少女,少女手提竹籃,籃裏盛滿了鮮紅的辣椒。
“喜歡我吧?”蔡西突然直截了當地問。
我略為吃驚,隨即直截了當地回答:“喜歡,而且似曾相識,一聽你名字就感覺應該認識的才對。”
“這個,”蔡西凝目注視我,十五秒:“我也有這感覺,好像和你認識,但實際不認識吧?我倆第一次見麵,你也是第一次聽到我名字對吧?”
我認真再想了一遍,將記憶徹頭徹尾梳理一番,卻始終找不出有關於“蔡西”的具體印象,唯有不可思議的相識感纏繞在腦海深處。
“不可思議。”我說:“第一次聽到你名字,第一次見到你本人,卻越來越覺得兩人曾經相當親密熟悉來著,難不成我倆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我可不想突然冒出個哥哥來。”蔡西頗為冷淡地回應。
“我倒希望能有個漂亮的妹妹。感覺是非常奇怪的東西,明明就在那裏,卻死活抓不到。不可思議,就好像有誰故意把全世界的不可思議一古腦兒強塞給我。”我自嘲一笑,之後向蔡西大致說了自己不可思議的經曆。真假查理博士、百萬支票、喬治亞和盧卡斯、小麥和小A,以及一蹋糊塗的人生。
“如果能倒回去重新開始,拒絕那張一百萬支票,或許人生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狼狽。”雖然一切都是自己的親身經曆,但如此大致說一遍下來,竟無端覺得那好像是與已無關的他人不可思議的經曆他人一蹋糊塗的人生。感覺是非常奇怪的東西!
蔡西靜靜地凝視我,從我開始自述到最後再無話可說,蔡西一直保持著凝視我的神態。其間從未插話,沒有驚歎沒有疑問,沒有“天呐,怎麽會這樣?”,沒有任何表情上的波動。儼然手提竹籃的油畫少女,始終以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姿態提著竹籃,身後是廣袤的田野,田野一片青綠,伸向沉默的天際。
該說的我已經說完,或許說得支離破碎不夠完整,或許我的語言缺乏邏輯而讓人費解,總之我已把能說的想說的都一古腦兒說盡,然而蔡西卻沒有任何反應,隻是一動不動地盯住我。沉默一時僵持不下。我不自覺地在腦中推出油畫少女的輪廓,並逐一填補各處細節,粉嫩的臉蛋鮮紅的辣椒,朦朧的綠野和芬芳怡人的清風。
“不可思議啊。”蔡西突然出聲說道:“你說的,我完全相信。簡直就像發生在自己身上似的,一切都清晰地展現在我眼前。而且我深有預感,哪怕讓你重新開始,你也勢必再次陷入同樣的處境,因為那是不容你選擇的漩渦一樣的命運,重來一千次一萬次也無可挽回。”
我恍然大悟般地點頭,即使倒回去重新開始一千次一萬次,我想必也將無可挽回地陷入同樣不可思議的處境,卷入漩渦的中心,不容我選擇。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蔡西問我。
我敲著空**的腦袋,往下如何是好呢?
“哎,和你說,有種說不出來的趨勢讓我覺得必須和你出來吃飯聽你談談經曆,可聽完之後我卻糊塗起來。雖然問你有什麽打算,可我自己也沒了主意,照理來說應該回醫院繼續做個小護士,可眼下相當強烈地覺得不能那樣,我必須幫助你,幫你脫離困境,和你一起改變現狀。這是我的趨勢,如同漩渦一般不容選擇的趨勢。為什麽會這樣呢?”
“奇怪的感覺。”我說。
“沒錯,感覺是非常奇怪的東西。”
我眼望蔡西,性感護士、油畫中的少女、失散多年的兄妹,感覺上,蔡西身上或許還有我沒看到的什麽。
這感覺讓我突然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