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我徑自癱倒在床,無論蔡心和我說什麽,如何主動調情,我全都置之不理。身體像泄氣的皮球,提不起一點力氣,精神也同樣萎靡不振,如同經曆了漫長的黑暗終於走到出口,推門一看,卻是比原先更幽深更漫長的另一種黑暗。

我閉上眼,沉入無邊無際的另一種黑暗。雖然閉眼沉睡,但睡毫不踏實,我力圖讓自己在睡中消失得幹幹淨淨,可越是努力鑽向睡的深處,便越是心神不寧。有什麽扯著我的神經,將我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摔向硬邦邦的暗的壁麵。每次我都被摔得粉身碎骨,有什麽將粉碎的我一點一點歸攏在一起,並再次狠狠摔向暗的壁麵。

我堅持閉著眼睛,無論如何不想醒來。一切都是假象,我不願看到的假象,我害怕醒,害怕想到蔡西的死狀,然而腦中卻反反複複出現吊在半空的蔡西,耳中分明可以聽到蔡西癡癡地朝我笑,那笑聲讓我異常害怕。我縮起身子,緊緊閉著眼睛。如果真是一場噩夢,究竟如何才能真正在現實中醒來而忘掉這一切呢?

胸口窒息,身上沁出冷汗,腦袋在半睡半醒中昏昏沉沉,情緒驚慌失措,一忽兒怕到不行,一秒鍾都無法忍受;一忽兒又平靜如常,一切都是假象,睡和醒本無差別。我想大聲喊叫,想把所有一切全都砸爛摔碎,卻突然動彈不得,眼睛怎麽也睜不開。漸漸地,聲音從耳中消失,身體變得很輕,我緩緩呼吸,循著若明若暗的光飄行。光的盡頭一團朦朧,我用力揉搓眼睛,才看清那是一團火光。

“唔,感覺你在這裏,所以燒起篝火引你過來。沒有光,在黑暗中很難辨清方向。”暗處蹣跚走來一個淡淡的身影,身影在火光旁坐下,抬臉看我,獸。

我四望一圈,周圍布滿深邃的黑暗,黑暗呲牙咧嘴地侵吞著火光,我不由靠近火光中心,坐在獸的對麵:“這就是暗的穀底?”

“不舒服吧?黑暗蠢蠢欲動,張大嘴巴隨時都想把你吞掉。相比世間一本正經的黑暗,這裏的暗就好像饑餓的異形,流著粘乎乎的唾液突然跳到你麵前,將你撕成碎片再一把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吃得一根毛發都不剩下。”獸盤起腿,用杖撩撥燃燒的木堆:“原本是留著過冬用的木柴,卻為你全燒進去了。和你說,這裏的木柴相當珍貴,經常轉一整天連根像樣的木枝都找不到。”

可以分明感覺到,黑暗正張口向我呼出陰森森的冷氣,我把手放火前烘烤取暖。實際置身於暗的穀底,比原先聽獸的形容和我的想像遠為可怕,那是一種直入心肺的冰冷氣息。時間、空間、呼吸、聲音、思想、概念,所有一切都被黑暗步步緊逼。黑暗的確饑腸轆轆,將一切吞進茫茫的虛無之口。

“眼下還能湊合,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習慣了被撕裂嚼碎。可是到冬天,那就真像是進入了地獄底層。冷,出奇的冷,冷到恨不得鑽進黑暗嘴裏讓它撕裂讓它嚼碎。所以冬天沒來之前,我便不斷地尋找木柴,隻要有火有光,暗就會止步,冷就會退卻,好歹可以熬過去。”獸不勝愛惜地盯住火團。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獸被困在這裏,活得痛不欲生,卻又求死不能。而我自己恐怕也將最終淪落到此,在出奇冷的冬天恨不得鑽進黑暗嘴裏被撕裂嚼碎。我絕望地歎息,將手伸進火中,火焰如水般在我手裏流淌,不燙,很溫暖。

獸用杖推開我的手:“當心,被吃進去就不好辦了。火和暗一樣,餓得很呢。”

“好奇怪的地方,黑暗是活的,火焰是溫的。”

“最奇怪之處在於你根本無法分清自己是生是死是睡是醒,這裏沒有存在和虛無的界限,隻有無止際的痛苦循環。”

“我為什麽在這裏?還能回去麽?”我突然一陣驚慌,自己不知不覺被火光引到暗穀,卻還全然不知該如何回去,往哪裏逃脫。

“放心,你隻是暫時掉進暗穀,火燒滅你自然可以回去。火滅了,黑暗吃下你再把你吐回去。這裏是你的深層潛意識,隻要你的意識沒有完全消散,就不會被困住。你到這來,是因為你在需求我,尋找答案。腦袋想必亂套了,有什麽問題想問吧?”

我想了想,滿腦子都是問號,從哪裏入手呢?

“時間有限,木柴很快就會燒得一點不剩,撿重要的問。”

“他們為什麽吊死蔡西?”我問。

“如鎮長所言,你把蔡西當成心肝寶貝,自然不會對蔡心一心一意。為了讓你能和蔡心死心塌地的在一起,鎮長便吊死蔡西,讓你看到蔡西已經徹底死了。他們在瓦解你的心,分裂你的意識,這是他們存在的目的。”

“那麽他們的目的已經達成,看到蔡西在我眼前死掉,我的心已經沒了。”

“真個不開竅的榆木腦袋!不是說過了麽,一切都是假象,蔡西不存在,你不存在,暗穀和我也同樣不存在。況且死在你眼前的,不過是個肉體空殼,有什麽好傷心難過的?真正的蔡西不是見過了麽?和我一樣,被困在一個不存在的房間。”獸拿杖“嗵嗵”敲我腦袋。

回想起蔡西被吊在半空的情景,我仍然不寒而栗。真正的蔡西被困在不存在的房間與我相見,而作為肉體空殼的蔡西卻實實在在地死在我眼前,在沒有實質性意義的假象中。我已完全分不清真假,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不明白在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喂喂,眼下是提問時刻,要思考要總結留到回去再說。”獸繼續敲我腦袋。

火光比原先暗淡了一些,黑暗無聲無息地向光的中心蠶食。我盯著漸漸微弱的火焰:“出口在哪裏?我到底如何是好?”

“要知道早就告訴你了,我在這裏苦苦煎熬就是為了等你找到出口讓我消失,這是我存在的目的。至於你該怎麽辦,我也沒法給出指示,總之你必須堅定不移地走自己的方向,無論發生什麽,即使蔡西在你眼前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能敗下陣來原地不動。緊緊抓住任何可以抓在手上的東西,小鎮存在破綻,出口也一定存在,要相信感覺去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感覺上,所有一切都不對勁不正常。”我苦笑。

“那就把對勁正常的東西當做破綻去深入挖掘。‘海祭’怕是快開始了,在那之前無論如何必須找到出口。”

“初來小鎮就一直聽說‘海祭’,死掉的老館長和蔡西都提醒過我‘海祭’極度危險,原本幾天後就要舉辦的‘海祭’卻一直沒有真正開始也沒親眼見識到,這又是怎麽回事?”

“因為你和小鎮都還沒準備好。你在尋找破綻,同時小鎮也在完善自身並瓦解你的意識。小鎮要在‘海祭’之前清除所有阻礙,燒死圖書館館長吊死蔡西,最後將你徹底孤立,再通過‘海祭’將孤立的你整個融入到小鎮裏麵。而以目前的情況看,小鎮已大體準備妥當,朝你張開雙手,一旦你的意識薄弱得足以被一下子推倒,小鎮就會抱緊你,把你壓進胸堂,成為自身的一部分。”

火光越發微弱,獸的臉變得有些朦朧,身體化作一團陰影,像剛出來時那樣模糊不清。我就獸的話略加思考,趁火光還沒退盡前追問道:“你說的,我始終不完全明白。這裏的我受著百般折磨,現實中的我做什麽去了呢?我與現實已經徹底斷絕了聯係?”

“很難明白,也難以置信,一切發生得怪誕離奇,若以正常思維現實角度去考慮,肯定什麽也理解不了。但你要緊記,這是非現實的意識世界,是你自身的潛在意識,它存在於你腦中的某個隱秘部位。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存有這樣的世界,隻是到死都沒被激活而一直處於休眠狀態。現實中的你被查理博士動了某種手腳,使原本應該安安分分的潛意識開始活蹦亂跳,並以可見可感的形態塑造了這裏。至於現實中的你在做什麽,我和你同樣無從得知。若想結束這一切,就隻能找到出口,找到與現實的連接點。否則你即為你,現實中的你即為現實中的你,兩者互不相幹,一個被永久困在不對勁不正常的假象世界,一個活在硬邦邦沉甸甸的現實當中。”火光即將熄滅,曾用杖最後挑起奄奄一息的木柴,撥亮火焰:“時間差不多了,你也該回去了。身邊的黑暗已經虎視眈眈,心急火燎地準備一口吞掉你。”

濃重的黑暗襲來,像有誰拉住我向後拖拽。殘存的一線火光也終於偃旗息鼓,在暗中緩緩消散。我長長地歎息,之後任憑黑暗處置。黑暗不具形體,無聲無息,但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鋒利的爪和尖銳的牙,恐怖感瞬間充滿全身上下的每個角落。黑暗毫不留情地將我撕開,一片一片。那已不單單是某種感覺,不單單是可怕的恐怖感,而是痛,不折不扣的痛,痛得讓我恨不能馬上昏死過去。然而我沒能死,身體已經七零八落,痛感卻強有力地折磨著我。我看到黑暗張開大口,將滿地的我的碎片一把含進嘴裏……

穿過暗的底層,我遽然驚醒。渾身冷汗淋淋,我眼望天花板平複自己。濃重的黑暗消失了,周圍有淡淡的光,窗外傳來嘈雜的雨聲和隱約的雷聲。

我起身拉開窗戶,雨來勢洶洶,天空壓得很低,就像擰泡水的海綿一般將雲層裏的積水一古腦兒擰出。狂風大作,寒意撲麵而來,遠處不時有雷聲響起,閃電忽遠忽近,被閃電照亮的海麵波濤滾滾。我大口呼吸,拋開黑暗穀底留下的恐懼和不安,將手伸向雨中,雨點打在手心,冰冷而真實。

獸說過的話斷續出現在腦中,我關好窗,重整旗鼓,決定一邊衝澡一邊思考和總結。轉身走到洗手間門前,卻看到蔡心正把西蔡放在洗漱台上,手拿一把小錘,麵無表情地敲打西蔡,西蔡睜著茫然的眼,同樣麵無表情。

我愣在原地,一聲悶雷炸響,閃電光照耀出蔡心和西蔡的麻木,更深更可怕的恐怖感從腳底直升上腦門。我上前阻止蔡心,質問她為什麽做出這麽可怕的事?

蔡心如夢初醒般丟下小錘,慌忙搖頭說自己什麽也不知道。

我抱起西蔡仔細檢查,後腿骨已被敲斷,身上多處有淤青。然而西蔡並未表現出任何痛的神情,呼吸平緩而規律。我抱著西蔡到臥室找出醫藥箱,簡單處理了傷口,之後將西蔡放在**。蔡心麵無表情地站在臥室門口呆呆看我,我閉眼再次平複自己,不對勁不正常的世界。

另一種黑暗在我心裏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