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再次搖身一變,給我奇怪感覺的蔡西和送過我水煮花生的憨厚的老莫,竟是公安特別行動組成員。
“抱歉,為了順藤摸瓜揪出查理博士,隻能偽裝成護士接近你。”走出實驗室,蔡西湊近我身邊解釋說:“對你不懷絲毫惡意,不妨說,甚至蠻喜歡你的。倘若兩人都普普通通,一定能成為好朋友。”
我長歎:“一切都是你們事先安排好的,對吧?你們撞傷喬治亞,嫁禍組織,引我出來,一個喬裝成出租車司機一個扮作護士,耍得我團團轉,最後再把我這個‘關鍵人物’和你們的要犯查理博士一網打盡。”
穿過實驗室外的通道,回到空房間,房門開向一邊。老莫攥著博士的手臂停下腳步,回頭朝我說道:“我們沒那麽多壞心眼,比起這位查理博士和她幕後胡作非為的組織,我們可是光明正大的。畢竟是領著國家津貼的正經部門,自然規規矩矩地辦事。組織盯住你,我們死死盯住組織,你突然從組織的視野裏消失,組織多少慌了手腳,倒讓我們有機可乖。喬治亞負責對你實時監控,你失蹤了,組織必然要找喬治亞興師問罪。而若以喬治亞的手段都找不出你,我老莫恐怕也無能為力。因此這兩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藏在喬治亞身邊,守株待兔,等組織動手,等你出現。組織半路殺來把喬治亞撞個半死不活,下手又快又準,光天化日,一頭把姓喬的撞飛天,之後立馬掉轉車頭一溜煙跑了。好家夥,連我都沒反應過來。正想上前查看喬治亞的情況時,那家夥卻自己顫巍巍地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我遠遠跟住,這不,就碰到了你。”老莫用另一隻手拍在我肩膀上:“我偽裝成出租車司機,碰到你後,我頓時心生一計,讓蔡西趕到附近醫院扮成護士接近你。嘿嘿,腦子相當好使,幹我們這行,沒有好使的腦袋可不行,身手要漂亮,腦袋也不能含糊。如何,我這腦袋?”
“唔。短短時間,蔡西就能變成護士?”
“小事一樁。隻要亮出證件,到哪裏都暢行無阻。這是在國內,我們的地盤,和對方說上一句‘考慮到國家利益’,任憑誰都得乖乖配合。”老莫將手從我肩上放開:“此地不宜久留,還想了解什麽我們邊走邊談。腦子裏一定有不少疑問吧?”說著,老莫拉著查理博士走出房門,蔡西推我緊隨其後。
走廊兩旁一扇接一扇沒有編號的房門仍然詭異,不知房間究竟作何用處,裏麵住有租客?
“對你,我同樣疑惑著咧。”老莫邊走邊回頭說道:“這兩天到底去哪裏了?突然從人間完全蒸發,雷達和定位係統都追蹤不到,挺能幹的嘛,你。”
我輕聲自嘲一笑:“可最終還是落到你老莫手上,等等,你是行動組成員,那麽死在我公寓裏的盧卡斯可是你殺的?”
“唔,兩人不巧在同一時間到你公寓調查,立場不同,總不好說聲‘這麽巧啊’之後拍拍屁股走人。盧卡斯那家夥自負得很,連正眼都不瞧我,直接上來就是拳腳相加。我被迫還手,心想既然遇到了,也隻能一不做二不休,於是順手了解了那家夥。力氣倒是不小,卻隻是蠻力,我推出個太極手那家夥就嗚呼哀哉了。”穿過走廊,老莫按下往上的電梯按鈕,電梯門打開,四人走進電梯間。老莫按下最頂層的樓層按鈕:“別看我表麵上這樣憨厚老實,實際還真有兩下子咧。非我吹噓,盧卡斯那樣的,再來三個都不在話下。”
又是厲害的家夥,又是輕易可以把啤酒罐擰成鐵片的高手。我搖頭歎息,靠在電梯間牆上,博士默不作聲,手臂仍被老莫攥著,蔡西站在我身旁,一副柔弱模樣。顯示屏上的數字不停往上跳,到30層後緩緩停下。
通過一段窄窄的樓梯,我們來到房頂,房頂上赫然停有一輛軍用直升飛機。
“這是要去哪裏?要到軍事基地麽?”我吃驚地問。
“軍事基地?”老莫笑了笑:“我是公安不是解放軍,不會把你扔到軍事基地,當然也不至於帶進派出所折騰一番。要去哪裏到了自然便知,那地方無名無姓,連地圖上都找不到的。”
我看了眼查理博士,博士朝我一聲苦笑。蔡西拉開直升機後門,我站在原地不動:“喂,老莫,若是我反抗不聽話呢?是不是要綁起手腳?我這樣的,十個怕也不在話下吧?”
“那還用說,連蔡西都可以輕輕鬆鬆把你捆成肉粽。”
這麽著,我隻好乖乖乘上直升機。蔡西駕駛,老莫坐在副駕駛位,博士和我在後排。飛機平穩地起飛,窗外景象逐漸渺小。氣壓降低,胸口有些窒悶,但過一會便緩緩適應。
飛行途中老莫不言不語,蔡西認真把握著方向,博士仍然不動聲色。我用眼神問博士怎麽辦?博士回我的眼神卻讓我不得其解。我索性開口盡量壓低嗓音問道:“怎麽辦呢?任由這兩個家夥胡來?世界不是就要完蛋了麽?我倆可擔負著拯救世界的使命呢。”
博士搖搖頭,苦笑,轉過臉望向窗外。看來是無可奈何,即便和老莫和蔡西如實托出眼下的糟糕情況,兩人恐怕也隻是嗤之以鼻。我心裏越發複雜,博士那番意識核引發世界末日的誇誇其談究竟是真是假?大概發生了太多不可思議的離奇事件,讓我覺得哪怕是世界末日也難以預料,如此我竟擔憂起世界的安危。但轉念再想,世界完蛋也好,照常運行也好,這種事情憑什麽由我來操心?我隻是小人物,隻是微不足道的平民,卻稀裏糊塗地被當作核心人物。作為核心人物,沒有風風光光,沒有超凡能力,反而變得這般落魄。腦袋日益磨損,生活完全偏離正軌,現實捉摸不定,人生越來越一蹋糊塗。唔,可笑!世界一步步將我摧毀,而我不知不覺卻讓整個世界陷入危機。
我一聲苦笑。俯視窗外,飛機下是一片遼闊的海麵,四邊都看不到陸地。對於“這裏是哪裏”,我已無力追問。自己總是被帶往不知哪裏的哪裏,在不知哪裏的哪裏一點一點瓦解。我靠在窗口,眼望茫然的海,堆積著心裏的迷茫和無奈。
不久,飛機開始下降。海的中心出現一座圓形孤島,隨著飛機的降落,島漸次放大。從空中看去,島上有排列整齊的房屋,有道路,路兩旁綠樹環繞。路上不見車輛行人,頗顯荒涼。對這座荒涼的小島,我無端生起相識之感,就好像自己曾在島上居住生活。感覺再次搖擺不定,又是似曾相識,又是不可思議,腦袋被折騰得好苦,我拍打腦門,揉搓太陽穴。
“怎麽了?暈飛機?蔡西駕駛得穩穩當當,簡直像坐在自家沙發嘛。”飛機停在海灘上,老莫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回頭問道。
我沒有回答,老莫也沒等我回答,徑直下機拉開後門。
踏上海灘,不可思議的相識感更加具體地搖晃我的感覺。我四麵望去,隻有無邊無際的海延伸向天際。有什麽在腦中若隱若現,周圍一切都仿佛與我有關。
老莫攥起博士走在前麵,蔡西仍然緊貼著我。在島上每走一步,似乎都能回想起似曾相識的朦朧畫麵,儼然丟失的記憶慢慢地自我複蘇,而在記憶恢複明朗之前,我什麽也把握不住,什麽也確定不了。
“這裏到底是哪裏?”我不自覺地問出聲來。
“說過了,沒有名字,地圖上也找不到的。”老莫放慢腳步:“莫名其妙的地方,連我都稀裏糊塗。”
“海底鎮。”一直默不作聲的博士突然開口。
“海底鎮?”我和老莫異口同聲。
“原本是什麽也沒有的海,像搭海上油氣田一樣建造了這座島。從地圖上看,在杭州灣一帶。”博士盯住我:“海底鎮,可想得起來?”
我點頭。沒錯,海底鎮。
“喂喂,這是怎麽回事?你查理如何得知連我都稀裏糊塗的情況?若是想花言巧語從我老莫手上逃之夭夭,那可就打錯算盤啦。”
博士並未理會老莫,繼續對我說道:“不應該帶你到這裏,那幫家夥完全忽視了你的重要性。但無可奈何,眼下我倆都隻能任人宰割。乘上直升機時我就暗自猜想,會不會到‘海底鎮’去呢?果不其然,我們來到了這裏。事情已經進展到這一步,我隻好把所有情況全都告訴你,因為我倆恐怕再不可能相見。”博士轉向老莫:“老莫,能否給我十分鍾時間?”
“唔。”老莫看看博士,又看了看我。
“放心好了,十分鍾之內,我倆不會從你眼前消失。你盡管用力攥緊我的手臂,給我戴上手銬也行。”
老莫笑笑:“我這隻手可比手銬管用。”轉而又看向我,再對博士說道:“我老莫也並非小氣之人,就給你十分鍾好了,不妨聽聽你查理所謂的‘情況’。”
“情況遠比你想的複雜。”博士麵對我說道:“我的實驗史無前例,以最直接的手段挖掘人腦意識,不但可以對人的潛意識提供具體的數值,還能人為的製造與意識相應的電波並反過來在某種程度上控製意識本身。況且這項史無前例的重大實驗是由當時名噪一時的查理我親自操作,因此各方麵都極為重視。實驗之初,政府給予全力支持,後來因為輿論的關係,不得不中斷我的實驗,並將我列為通緝要犯。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實驗中斷後,科學院那幫家夥並不甘心,拿著我的實驗數據繼續研究,但以他們的榆木腦袋自然研究不出個所以然,於是政府人員私底下同我合作,暗中支持我的研究。也就是說,我的身後不僅有國際組織,同時還存在暗箱操作的政府部門。政府一方麵要應付輿論派出公安追查我的下落,另一方麵又成立特別行動組監視我和組織的一舉一動。既想拿到我的實驗成果,又盤算著通過我牽出組織,滲透進組織內部。”博士抬手輕揉眼窩,閉眼停頓片刻,之後繼續說道:“這個地方,是由政府方麵應我要求出資建造。實驗的最後階段,是將意識領域的假象世界與現實相連接,讓實驗體打開通往自身的通道。因此,必須要有這麽一個現實的地方作為原型,在意識假象中原原本本地複製出來。直到處於意識深處的實驗對象與意識世界融為一體,再將現實中的實驗對象帶到這裏,置身於相同的場景。最後注入特殊電波,理論上實驗體在接受電波後就能順利打開通道,然而實際卻發生了各種各樣的意外,能打開通道的一個也沒有,全被放進了停屍櫃。無論是組織還是政府方麵多少都失去了耐心,畢竟人力財力出了不少,結果卻總是在最後關鍵時刻意外頻頻……”
“唔,政府和組織狼狽為奸?”老莫插話問道。
博士向老莫端起手表,示意自己時間有限。
“嗬,真能精打細算。另外多給你五分鍾,十五分鍾,如何,可以回答了吧?”
“政府和組織之間的瓜葛我也說不清,一方是堂堂正正的國家政府,另一方則是足以影響一個國家的地下組織,兩邊究竟有哪些不為人知的關係我自然無法參透,也無心瞎猜,我隻關注於我的實驗。在實驗開始不久,組織就已經盯上了我,三番五次伺機與我談判,給出的條件越來越豐厚。但我因為已有政府支持,對組織那邊橫豎不理不睬。組織於是從中作梗,煽動國際輿論,迫使政府關閉了我的項目。項目關閉後,組織再次朝我伸出援手,我為實驗能夠繼續進行,便接受了組織的條件。不料政府方麵對我也並未死心,暗中和我交涉,我實言相告,說自己已同組織合作。政府人員卻讓我不用擔心,這點早已在掌控之中,組織不足掛齒,政府這邊給出的不隻是條件,還是命令,如若不從,實驗和我都得玩完。別說組織,就是組織所在的國家也奈何不了。這麽著,我不得不與政府達成某種協議。”
老莫一拍腦門,說道:“好家夥,上頭命令我們緊緊盯住你查理和你幕後的組織,而你早已和上頭那些家夥達成協議,我這特別行動組豈不成了團團轉的陀螺?”
“政府也好,組織也好,陀螺也好,對我來說全都無關緊要,我唯一關注的隻是實驗和實驗對象。”博士重新麵對著我:“從各項數值來看,在所有的實驗對象中,你的意識流最為可靠,數據也最穩定,因此你理所當然地成為實驗能否真正成功的關鍵。但眼下意識核出了很大的問題,如此貿然帶你來到這裏,後果難以想象。倘若順利打開通道,失控的意識核必然自我膨脹起來,增強百萬倍磁場,變得越發不可收拾,世界遲早完蛋。若注入了電波卻無法打開通道,你就會成為下一個停屍櫃裏的活死人。”
博士的話與周圍的奇妙場景讓我一時無所適從。突然被意想不到的行動組成員帶到意想不到的地方,聽博士說意想不到的複雜情況,且被告知後果不堪設想:要麽和世界一起完蛋,要麽單獨躺進冷冰冰的停屍櫃。
“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要讓你明白:你已經沒有退路,隻能放手一搏。出口在海底,電波注入你的腦袋時,意識世界的海底出口隨之打開。以你的意識流強度來看,打開與潛意識之間的通道不成問題。通道一旦打開,你將直接見到潛意識中的你。那時你要做的,是殺死另一個你!”
“什麽?”蔡西和我異口同聲,我看眼蔡西,蔡西不安地看著我。
“加上另外附贈的五分鍾,隻剩兩分鍾了。”老莫端看手表提醒道。
博士並不理會蔡西和老莫,旁若無人地湊近我身邊:“殺掉另一個你,隻有那樣,扭曲失控的意識核才能煙消雲散,世界才得以長治久安,而你也才能最終回歸正常生活。用拳打,用腳踢,勒住另一個你的脖子,千萬不能手軟,無論如何必須讓另一個你斷氣。”
“另一個我?”
“放手一搏,來不及猶豫,來不及問為什麽,時間一到,出口一開,就要堅定不移地狠下殺手。我原本準備直接通過電流消滅潛意識中的你,這兩個家夥卻在關鍵時候出來搗亂。”博士用眼神指向老莫和蔡西:“既然被帶到‘海底鎮’,往下勢必身不由已,政府那些家夥自會給你輸入電波,我和我的實驗到此為止。記住,你必須……”
“哢,時間到!”老莫斷然喝道,隨即領我們繼續往前。
前方出現整潔有序的街道,街兩旁排列著樣式相同的樓房,街上荒無人煙,若有若無的海浪聲隱約可辨,此外不聞任何聲響。我靜靜地行走在似曾相識的街,每走一步,不可思議的感覺便搖晃一次。
殺死另一個自己?
我抬臉望天,天空蒼茫而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