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雖然穿上了厚實的冬裝,卻還是冷得出奇。空氣裏密密地凝聚起看不見的冰霜,天寒地凍,風一來,那冷便如利刀一般切割著身體的所有部位。
雪紛紛揚揚,地麵到處被積雪覆蓋。由於冷得過分,“甲殼蟲”死活發動不了,我隻好裹緊外套,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積雪走往圖書館。
路上一個人也沒碰到,家家關門閉戶,周圍死氣沉沉。我雙手緊緊捂住凍僵的臉,吃了不少苦頭,一步步艱難地走出小鎮來到圖書館。
海浪仍然一波接一波地卷上海灘,我站在灘前望海。與夏日的海麵不同,冬天的海顯得淒涼而哀婉,就好像滿滿地沉積在海底的悲傷一古腦兒浮上了海麵。孤單、哭泣、痛苦、絕望……海逐一收集這些悲傷,並在下雪的冬季盡情宣泄出來。讓海邊心情愉快的人頓時黯然失色,讓原本就已有的失落變成絕望。帶著這份沉沉的絕望感,我茫然向海走近。
“喂喂,醒醒,這種時候可不能犯糊塗!”
像有誰從身後一把拉住我,我回頭看去卻空無人影。浪已經伸到我的腳跟,我趕忙向後退回。唔,自己到底怎麽回事?
真是片奇妙而危險的海,像有某種磁力一般,不知不覺將心裏的什麽引入其中。我一聲輕歎,點起煙,轉身走回圖書館。
進館後我關好門窗,將筆記本電腦通上電源,開機仔細查看。硬盤裏除了係統軟件,其他什麽也沒有。網絡連接不上,係統日誌空空如也。電腦久未使用,反應相當遲鈍。
我靠在椅背上,拿出館長留下的數字頁,數字密密麻麻。我在電腦上新建一個空白文檔,耐心將數字敲上熒屏,之後再次靠著椅背,盯住數字。
二進製。
熒屏上滿滿的“1”和“0”隻能讓我想到計算機的二進製,但由於在學校裏學習得過於馬虎,隻知道“1”和“0”是電腦間相互交流的語言,並沒認真聽講這二進製具體是個什麽玩意兒,因此雖然聯想到看似與此有關的二進製,卻仍然無計可施。
我重新點燃一支煙,思考自己可有什麽遺漏沒做的事,由此引發出人生的諸多感慨。比如沒有好好學習上所好大學,沒在大學裏把握青春時光談場刻骨銘心的戀愛,沒能拿到英語的四級證書等等。直到把煙抽得一幹二淨,我才收住思緒,轉回眼前的實際問題。
我試著調出電腦裏隱藏的文件夾,之後再次逐一檢查硬盤,打開所有文件夾查看有無隱藏文件,果然發現有可疑文件被藏在係統盤目錄下。點擊打開後,熒屏緩緩暗淡,最後黑乎乎一片。
稍等片刻,黑屏中出來操作界麵。從未見過的軟件界麵,我瞎鼓搗一陣,突然跳出一頁對話框,提示“請輸入意識流代碼”。
意識流代碼?
我沒有過多考慮,將文檔中的數字全都複製到對話框上,點擊確定看有何反應。對話框隨即轉換成不明所以的流線圖,我觀察流線圖暗自揣摸,但由於缺少具體標記,隻有線條上下波動,我揣摸不出圖中所示的含義。
我按下退出鍵,流線圖淡出,回到主頁麵。細看之下,發現頁麵上方多了一個按鈕,點開,是一副手繪的小鎮地圖。地圖繪得頗為潦草,簡直像小學生隨意勾勒出的鉛筆畫,但一眼便可看出是小鎮地圖。因為圖上標有“圖書館”和“海”的字樣,且整體輪廓的確是小鎮的模樣。
我推測地圖是老館長通過簡便的畫圖軟件繪製而成,老館長留下了“意識流代碼”,弄出不明所以的流線圖,又畫下潦草的小鎮地圖,這是要向我提示什麽呢?小鎮的出口?倘若館長已經找到了出口,何不一走了之?或者早帶我一起逃之夭夭?
一陣強風拍打門窗,寒磣的圖書館木屋發出顫巍巍的“吱呀”聲,冷風從木板縫隙中擠入,我搓手取暖,輕輕跺腳。
唔,真冷得夠嗆啊!這糟糕的天氣,若能躺在暖融融的被窩裏,抱著個豐滿的女孩該有多美妙。
我出聲長歎,之後繼續盯住電腦熒屏。地圖四周畫有波浪線,往裏是零亂的點以示海灘,中間的居民區被一塊一塊地畫上不規則的多邊形。將圖放大一些查看,可以找出海灘中畫有站成一圈的“火柴人”,表示的應該是小鎮居民。正對“火柴人”不遠,波浪線所示的海麵上打著個大大的紅叉。
顯然,紅叉所示之處應該就是館長苦苦尋找的出口位置。館長將意識流代碼藏在禁書中,之後被我意外發現,我折騰一番從鎮長那裏拿出電腦,找出電腦中隱藏的軟件,輸入意識流代碼,出來這麽一張標有紅叉的地圖,最有可能的推測自然是小鎮出口的圖示,總不至於是藏寶圖或是信手塗鴉的草稿。如此一想,我更加確信紅叉的位置即出口所在。
正當我詳細研究紅叉的坐標時,突然響起“砰砰”的敲門聲。起初我以為是風拍動門扇,但聲音響了好幾次,的確有人在敲門。
我壓下顯示屏,開門一看竟是鎮長。鎮長撐一把頗為優雅的圓傘,傘本身司空見慣,但撐在鎮長手裏卻格外引人注目。與傘的優雅相得益彰的是手上戴的一雙黑色蕾絲手套與身上的一襲黑色長外套,毛茸茸的領口沾有尚未融化的雪花,如同原本就鑲嵌在衣領上的恰到好處的裝飾物。
“不請我進去?外麵可冷著咧。”鎮長收起傘,我閃身將鎮長讓進裏麵。
“收拾得相當好嘛。”鎮長四麵環視,隨即打開窗戶,冷風撲麵而來,窗扇不堪重負似的搖搖晃晃:“一個人悶在裏麵,做什麽呢?”
我沒有回答。
“知道你在這裏,沒去你家公寓,直接就到這來了。”鎮長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煙,抽出一支:“不介意我吸一支吧?”
“請便。”我說。
鎮長優雅地點起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好東西!好長時間沒抽煙了,唔,兩年多吧。兩年多前戒的煙,當時險些患上肺癌,不得已聽了醫生的話,忍痛把家裏所有的煙都衝進了馬桶。嚐試過戒煙麽?”
我搖搖頭。
“打算一直抽下去?”
“沒打算戒,也沒打算一直抽個不休,想起來的時候才抽,平時倒經常忘記自己還有抽煙的習慣。”
“沒有煙癮?”
“多多少少,但不至於不抽就渾身不自在。”
“我的煙癮卻厲害得不得了,兩年多前,一天不抽到四十支就一副要死不活的狼狽樣。這麽著,戒煙對我來說簡直同自殺無異,但我最終還是戒了,知道我是怎麽戒的麽?我拿繩子把自己綁在**,以戒毒那樣的強迫方式對待自己。”鎮長盯住手裏的煙,又深深吸了一口:“你最好也戒掉,雖然是不能再好的好東西,卻百害而無一利。如何,能戒?”
“鎮長,你專程冒著風雪前來,不會隻是為了勸我戒煙吧?”
“當然有正經事,我也日理萬機,也忙得很,小鎮每天都有要處理的公務,沒有正經事,哪能扔下工作來找你呢。隻是嘛,說正事之前,我倆就不能敞開心扉聊點什麽?隨便什麽都好,說起來,我倆還從沒這麽單獨相處過。作為鎮長的我,對你多少有所愧疚,是我忽視了你的感受。但請你理解,我也是不得已而為。有些事或許你一時無法理解,但遲早你會發現我的良苦用心。”鎮長把煙放桌上的煙灰缸裏一點一點擰滅。
我輕聲冷笑:“談正事好了。”
“這麽說,是不願意我和敞開心扉了?”
我不置可否。
鎮長優雅地歎息:“想隱藏什麽,那就牢牢藏在心裏好了。至於我,卻有不少牢騷想發。能不能再多說兩句題外話?我說你聽,不想搭話盡管一聲不吭,或者閉上眼睛轉過頭去。嗯?”
我一聲不吭。
鎮長在書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恨我吧?不用說我也知道一定恨透我了。但我無可奈何,隻能讓你恨得透透的。我既不能站在你的立場,又不能站到你的對立麵,我的位置非常尷尬,處於進退不得的中間地帶。我在中間地帶緊緊看住你,一旦你後退得過多,就一把拉你回來,而你要是一直往前,我就得擋住你的去路,讓你乖乖回去。小鎮不是一般的小鎮,這點想必你也有所體會了吧,在這非比尋常的小鎮上,我們要做的,就是將不正常之處轉化為正常予以接受,一點一點適應這裏,並最終和小鎮融為一體。為此,我才做了那麽多無可奈何的事,逐一清除擋在你和小鎮之間的障礙,引導你的方向。雖然對你來說,我和小鎮的行為或許傷害到你,但一定程度的傷害在所難免,我們也沒辦法既讓你心平氣和,又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對你造成的傷害,我隻能表示抱歉。”鎮長站起身,朝我深鞠躬。我轉過臉不理不睬,的確,我恨透了這個鎮長和這非比尋常的小鎮。
“你是小鎮的中心,”鎮長坐回椅子上,繼續說道:“鎮子因你而得以存在,沒有你,小鎮就隻是個空殼,是沒有實質意義的假象,為使小鎮一直存在下去,我必須讓你和小鎮融為一體,讓你踏踏實實地呆在這裏。我把蔡西送到你身邊,引你走往正確的方向,但蔡西卻不能抓住你的心,反而受你影響,被你所牽引。你身上有某種奇妙的力量,打亂了小鎮的平衡,蔡西因此發瘋失常。我於是安排蔡心取代蔡西,如何,你倆相處得還好吧?”
我仍然一聲不吭,鎮長的話並未能引起我的共鳴。我無法站在她和小鎮的立場理解和適應這不正常的一切,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這裏,小鎮變成空殼也好,沉入大海也好,全然與我無關。這裏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這裏。
“蔡心是個好女孩,可愛乖巧,真希望你倆能幸福快樂。”鎮長從煙盒裏又抽出一支煙,拿在手上把玩:“小鎮突然下起了雪,想必也是受你影響,平衡被擾亂的結果。對小鎮來說,你相當頑固,融入小鎮的時間比預想的要長,甚至迄今為止也沒能適應過來。因此,原定的海祭不得不一再延後,可眼下突然來了場氣勢洶洶的大雪,海祭必須馬上舉辦,在海麵結冰、海進入休眠期之前。知道海祭的目的是什麽嗎?”
“吞食人的心?”我試著問道。
“唔,不是吞食,而是暫時保管。我們把心交給海,海原封不動地保管起來。心每年都在長,所以我們每年都舉辦海祭,把長出來的心再交給海。”鎮長點起煙,輕輕吸了一口。
“為什麽呢?為什麽要把心交出去?”
“心交給海保管,我們就不會死,就可以永遠活著。我是三十五歲的時候才把心交出去的,和你一樣,一開始我也抗拒,也不明不白,為什麽呢?心這東西放在自己身上不是好端端的麽?可是後來我終於明白,我們其實是不需要心的,有心便有了難過和各種各樣的悲傷困擾。”鎮長意味深長地歎息一聲:“年輕時,喜歡上沒有心的原來的鎮長。鎮長對我也蠻中意,兩人很快便生活在一起,結了婚,生下蔡心和蔡西。可是生活對我來說卻一直是悲傷的,因為我感受不到絲毫愛意。原以為隻要在一起,愛不愛都是一回事,但時間越久,便越發想要得到一點愛,就一點點,隻要聽到一句情深意切的‘我愛你’便心滿意足。然而,無論聽他說多少遍的‘我愛你’,卻始終無法讓我感受到其中的愛。兩人的生活毫無生機,沒有真正的樂趣,甚至連吵架也沒有,即使我大發雷庭,他也從不反駁,隻管笑嗬嗬地隨聲附和。我想都是因為把心交出去的緣故,為此我想方設法阻止他參加海祭。海祭開始那天,我偷偷給他吃了安眠藥,鎖緊房門,代他履行鎮長的職責主持了海祭。可誰想,主持海祭的我,卻不知不覺被海奪去了心。海祭結束回到家中,他已經醒了,一聲不響地坐在沙發上,我說什麽他都不搭理我。以往若是遇到這種情況,我一定氣急敗壞,可我當時卻毫不介意。兩人從此沉默不語,因為在海祭中丟失了心,我已經什麽都不在乎了。感覺非常奇妙,既沒有悲傷難過,也沒有快樂滿足,但生活踏踏實實,無牽無掛、自由自在。我喜歡這種感覺,喜歡這樣的生活。可是沒過多久,丈夫卻自殺了。什麽也沒留下,至死一句話也沒和我說過。因為錯過了海祭,長出了心,有心的丈夫再也無法適應鎮上的生活。他死的時候,我一點也不悲傷的。丈夫死了,嗯,明白了,不就死一個丈夫麽。就是這樣的心情讓我得以繼續我的生活,並接替了鎮長之職,帶領小鎮民眾一年又一年地舉辦海祭。海接管了我們的心,吞掉悲傷,拿走快樂,留下不老的身體和踏踏實實的生活。或許你覺得這不正常,但這座小鎮不需要悲傷也無需快樂,我們遲早要接受這一點,因為我們永遠隻能存在於這裏,哪裏也去不了,明白麽?小鎮壓根就沒有出口,這裏是世界邊緣,是海的中心,是不存在也永遠不會消失的地方。海祭並非吞食人心,而是由我們自覺自願地把心交出去。”鎮長將長長的煙灰抖進煙灰缸,就此沉默下來。沉默越發滯重,我幾次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說什麽都顯多餘。但沉默無止無休,鎮長盯著手裏的煙,煙燒盡了,便盯住煙頭。我則靠在桌旁,看鎮長、看書架,看窗外紛飛的雪。沉默中,似乎能聽到雪的私語,如蔡心所說,雪們也在互相交流。可是說的什麽卻聽不確切,隻能在聽不見的感覺中隱約聽著雪與雪之間的喃喃私語。
“唔,戒煙吧。這東西,再不碰第二次。”鎮長突然開口,語調雖然平緩,卻讓我吃了一驚,將我的思緒從窗外一把拉回。
“嗯。”我隨口應道。
鎮長把煙頭埋進煙灰缸,站起身:“大家都已經等在外麵了,這就一起出去參加海祭可好?”
“現在?”我再度吃驚。
“不是說了麽,雪來得太突然,等不及你慢慢做好準備,海祭必須馬上舉辦,趕在海水冰凍之前。原本早該舉辦的海祭,卻因你而一再延後,你是小鎮的中心,沒有你,海祭便無法進行。”鎮長拉起我的手走出門外,門前的海灘上眾人圍成一圈默默站立,這場麵讓我即刻想到“地圖”上圍成一圈的火柴人以及海上的紅叉。照此推測,老館長畫在圖上的正是海祭,而紅叉若是表明出口,則說明出口位於海中,在海祭時打開。
這麽一想我心裏頓時緊張起來,出口近在咫尺,且即將打開,自己就要與不正常的小鎮揮手告別。我想到老館長、獸和蔡西,他們都在要求我找到出口並堅定地離開,我自身也尋求回到正常世界,而眼下終於等來了這一刻。
鎮長領我走向眾人,之後放開我的手,站在人群中高聲宣講,大談海的神聖。我仔細四望一圈,奇怪的是,在鎮上生活已有不少時日,對鎮上人們卻毫無印象,所有人都那麽陌生。人群中不見蔡心,也沒發現似曾相識的麵孔。
海浪激動不已,陣陣拍打海灘。凶巴巴的浪令我不由心生怯意,真要跳進海裏不成?我望著海麵,一時心神不定。海虎視眈眈,我一再告誡自己無論如何必須離開,必須跳進海裏奔向出口,卻仍然忍不住猶豫不決。海裏麵果真有條通道樣的出口?若被海浪吞噬如何是好?冷靜一想,一切都是那麽荒謬,但在這座荒謬的鎮上,一切都不能以正常的方式考慮。我一聲長歎,隻能放手一搏了。哪怕被海吞噬,葬身魚腹,我也不願在這裏像空殼一樣地活著。
“感謝海對我們的包容。”鎮長朝海鞠躬,繼續說道:“我們將把悲傷、痛苦、死亡連同我們的心一並拋棄,與海共存,永遠銘記海的恩惠,尊崇海的神聖。”鎮長在此停住,身旁有人牽起我的手,大家就像做遊戲似的相互牽手圍成一圈。隨後鎮長一臉莊嚴地宣布海祭開始,所有人閉目合眼,握住對方的手放在胸口,一臉虔誠,嘴裏念念有辭,儼然某種宗教儀式。沒有人告訴我該怎麽做,我也沒打算像其他人那樣閉眼自語。我不時轉眼盯住海麵,留心海的變化。
不知不覺,被握住的手開始發熱,有什麽不斷鑽進我的手心,在體內四處遊竄。身體隨之漸漸發熱,且越發熱得難耐。飄打在臉上的雪花瞬間融化,和沁出的汗一起順著臉頰兩側滴落。不一會,手心便熱得發燙,我下意識地想抽回手,然而,身體竟不聽使喚,渾身動彈不得!
熱仍然在身體蔓延,感覺上自己正一點一點蒸發。眼前一切緩緩變黑變暗,最後空無所見,隻剩一團濃重的黑暗。我在黑暗中忍受著灼熱的煎熬,艱難地大口呼吸。熱流擴散到身體的每一角落,又漸漸匯聚成團,突然一古腦兒衝向胸口,緊緊抓住我的心,將我的心狠狠扯下,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的痛感讓我裂成了碎片。
但一切驀地戛然而止,熱流消失,心仍然好端端地跳動,渾身沒有絲毫不適的症狀。
“快跳進海裏!”
我睜開眼睛看到了獸,獸正站在我的位置代替我,而我不知幾時已退身在後。
“這,怎麽回事?”
“出口已經打開,快逃!”獸朝我轉過頭,遮擋在臉上的長毛被風吹開,露出了臉麵。臉相當可怕,如《異形》電影中的怪物。身體抽搐不止,毛發一團一團地掉落。
周圍人們一時沒能發覺獸的出現,仍然閉著眼睛喃喃自語。海上浪濤滾滾,離海灘不遠的海麵上有一團巨大的漩渦。我深呼吸,準備一鼓作氣衝進漩渦,但心裏緊張得不行,腿腳死活邁不開。
“喂,醒醒,你們!”身後鎮長喊道,眾人驚醒。獸的毛發連同皮肉已全都掉落,隻剩下黑乎乎的骨。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我並朝我追來,我拚命往海裏跑,海上的漩渦突然急劇縮小,我縱身跳進海裏,浪即刻將我卷走。我借著浪頭掙紮著遊向漩渦,然而另一陣浪潮突然將我拍向另一邊,漩渦離我越來越遠,並最終消失不見。
我頹然倒下,海水將我吞沒。
好冷。
醒來的時候渾身冷得瑟瑟顫抖。
“唔,你醒了。”
我轉過臉,發現自己躺在一張**,身旁坐著一絲不掛的蔡西。我四麵環視,這裏是不存在的房間。
“我死了麽?”我坐起身,問蔡西,也問我自己。
“你沒有死,你已經來到了出口,穿過牆就可以回去了。”蔡西雙手抱膝,看著腳趾尖說道。
“可是,我怎麽會到這裏來呢?既然是出口,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水流把你卷來,你昏迷不醒,我怎麽喊你都沒有反應,像死掉一樣,但心跳還在,我隻能坐在你身邊等你醒來。等的時間裏牆突然開始浮動,出口漸漸打開。之前我從不知道這不存在的房間便是出口所在,想必因為海祭的關係,出口才得以打開。”蔡西抬起臉看向我,眼神充滿憂傷:“你走了,我還會在這裏等你。我有預感,你終歸還要回來的。但這隻是我單方麵的預感,你不用放在心上,盡管無憂無慮地回到屬於你的世界,痛痛快快地活一把。”蔡西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我伸手觸碰蔡西,卻仍像以往那樣一無所感,手穿過她的身體,停在半空。
“沒用的,我隻是混沌的概念,沒有實體。而你不同,你有實實在在的身和心,我們存在於兩個不同世界,不能相互擁抱觸摸。”蔡西垂下臉,肩膀微微顫抖,低聲抽泣。我很想緊緊抱住她,但我們存在於兩個不同世界。
“別傷心,我們可以一起穿牆離開,一起痛痛快快地活一把。”
蔡西再次抬起臉看我,淚濕的眼憂傷得令人心疼。
“真能那樣就好了,但不行的。我什麽也不是,哪裏也去不成,隻能永遠在這不存在的房間裏等著你。牆上的出口隻有你能進去,進去吧,不用擔心我。出口很快會關閉,牆重新成為硬邦邦冷冰冰的牆。若是錯過這時間,你會變得像我一樣什麽也不是了。我們永遠不可能在一起,即使你變得和我一樣,水流也會把你卷到另一個不存在的地方。”
牆的浮動感越發微弱,我一聲長長地歎息,走到牆邊,回頭靜靜地望著蔡西。我本想說些什麽,哪怕說一聲再見,卻什麽也說不出。我無法用語言準確表達我的感受,因為我自己也理解不了這樣的感受,分不清該何去何從。望著蔡西,腦海漸漸空白下來。
“出口正在關閉,不要猶豫,快一頭紮進牆裏。”蔡西提醒道。
我用指尖輕碰牆麵,一股冰冷的寒流瞬間刺進我的身體,擴散至全身每個部位。同樣冰冷的水流從四麵席卷而來,水迅速蔓延,蔡西消失不見,意識到時,我已被吸進牆裏。
水將我完全淹沒,渾身凍得沒有了知覺。我沉在水底,恍恍惚惚中,我看到有什麽正向我靠近,近到眼前時我驚訝地看到了另一個我。另一個我朝我伸來雙手,突然用力掐住我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