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空無人影,靜得讓人慌張。我一路心神不寧地跟隨老莫進入一所別墅院,穿過仍然似曾相識的花園石板路到別墅門前,老莫按響門鈴,稍等片刻,門緩緩打開。

“小麥?!”我駭然,失蹤多時的小麥突然站在眼前。

小麥朝我點頭微笑,笑得格外陌生,儼然“中國移動”的海報中經常出現的客服人員那種事務性的笑。

老莫推我進去,我一直看定小麥。小麥身著事務性的西服,頭發整齊地紮向腦後,始終對我保持著陌生而事務性的微笑,既沒有熱情相擁,也沒有問一句“你還好嗎,可擔心死我了。”。

我一點也不好,兩人分開之後我可是吃盡了苦頭,腦子越發迷糊,原本多少還算湊合的生活也被完全打碎。分開不過短短幾天,卻仿佛經曆過滄海桑田的漫長歲月。一切都變得麵目全非,憨厚老實的酒吧老板一忽兒變成出租車司機一忽兒成為正兒八經的特別行動組人員,給我奇怪感覺的蔡西從一個性感小護士也搖身變成了行動組一員,而導致我卷入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查理博士竟幡然醒悟般的地道起來,迷迷糊糊的我最後又被帶到這座似曾相識的莫名小島,連島上突然見到的小麥,也不再是我的小麥了。

我心灰意冷,對人生殘存的一點可憐的期望瞬間土崩瓦解,真想抱住小麥痛哭一場,可即使當真無所顧忌地撲進小麥懷裏大哭特哭,小麥想必也隻是事務性地拍拍我肩膀敷衍一番。我沉沉地歎息,將目光從小麥身上收回。

大廳寬敞氣派,有高檔茶幾和壁櫥,電視鑲嵌在牆上,天花板的吊燈構造複雜而金碧輝煌,在鋥亮的地麵上倒映出輝煌的影。沙發周圍鋪有毛茸茸的地毯,玻璃茶幾上擺放著樣式古典的花瓶和水晶煙灰缸。豪華的大廳再次給我帶來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覺,印象中甚至能隱約找出與此相關的場景,但由於場景過於模糊且靜止不動,我仍然什麽也確定不了。

“先坐在沙發等一會,蔡西和小麥留下來陪你,能等?”老莫轉身和我說道:“我嘛,先把博士送到警衛室,再向上頭的家夥匯報情況,上頭那些家夥自會對你作出安排。你也有一肚子話想對小麥說吧,小麥是個好孩子,別為難她。”老莫又轉向小麥:“一切到此為止了,想必到此為止,我可不願再這麽折騰下去,這段時間你也折騰得夠嗆,和這家夥好好談談吧,彼此做個了結。”

老莫領著博士穿進大廳一側的走廊,博士臨走前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會,隨即一聲長歎,消失在走廊深處。

三人站在大廳,一時沉默無語。我不知如何同小麥開口談話,我想首先應該質問她怎麽回事,但預感到小麥的回答一定會讓我更加沮喪,我於是沮喪得無力發問。而小麥似乎在耐心等我提問,就像等待顧客翻看菜譜的餐廳服務員。蔡西則一會看我,一會看小麥。

腦子裏有什麽不安地晃動了一下,仿佛在哪裏發生過相同的情景。相同的情景裏,我與小麥與另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孩默然站立,看不見的繩將三人牢牢地綁在一起,我思緒紛亂腦海卻空白一片。

“喝點什麽,咖啡還是熱茶?”短暫而滯重的沉默後,蔡西突然若無其事地問道。

“咖啡。”小麥率先在沙發坐下,我猶豫著要不要坐在小麥身邊,小麥卻不失時機地招呼說:“過來坐下吧,怎麽,幾日不見,就變得這麽尷尬了?”

唔,的確有些尷尬,誰讓你穿那麽正兒八經的西服又笑得那麽陌生呢?我暗自想著坐到小麥身邊。

“你呢,喝什麽?裏麵有台大冰箱,應有盡有呢。”蔡西問我。

我搖頭說不要,從衣袋裏掏出煙,自顧點起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蔡西轉進走廊第一間房間準備小麥的咖啡。我仍然不知如何向小麥開口,默默抽煙。

“對不起。”

“嗯?”我轉臉看小麥,小麥臉上的神情充滿歉意,就好像犯了錯而迷途知返的孩子。

“欺騙了你,一直以來沒對你說過實話。我不是你眼裏的那個小麥,而是老莫他們中的一個,和蔡西一樣。明白麽?我受命接近你,監視你的一舉一動。”說到這裏,蔡西端著兩杯咖啡走回,一杯給小麥,一杯端在自己手裏。小麥道聲謝謝,把咖啡放在茶幾上。

“那麽,”我把煙放水晶煙灰缸裏擰滅,身體轉向小麥,認認真真地看著她:“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吧?一五一十的、完完整整的實話。”

“說來簡單,我是行動組秘密潛伏在你身邊的眼線,隨時掌握你的情況。但實際過程中,卻變得相當複雜,複雜到讓我自己都感到意外。我說過我喜歡你吧?”

我點頭。

“那是實話,在這點上我從沒欺騙你。和你在一起的感覺非常特別,不是一眼就可以看透的簡單感覺,那裏麵有無限延伸的東西,越是往裏深入便有越多的東西浮現出來,而且一旦深入進去就很難回頭。在加入行動組之前,我是個資深的警察臥底,曾配合警方端掉國際犯毒組織,也曾打入黑道內部破獲槍械案,在處理個人情感方麵受過極為嚴格的訓練,在接到命令和你接觸時,我時刻不忘自己的任務。然而,時間長了我卻犯起糊塗,漸漸陷入對你的情感裏麵。你身上有吸引我的什麽,是什麽呢?”

我靜靜地注視小麥,沒有回答。

“或許是你的善良和真實。以往每次的行動任務,接觸到的都是犯罪頭目,是各種各樣內心自私陰暗的混蛋。但在你身上,我卻看到了一個普通人真實的內心,你和那些混蛋不同,雖然不考慮這個世界的正義,但並無加害他人破壞世界的不良居心,相反,你很弱小,我同情你,想拯救你,想和普普通通的你在一起普普通通地生活。這種想法對我來說相當危險,我一麵告誡自己有任務在身,不能對你動情,一麵卻不由自主地一點一點陷入對你的依戀中。我也憧憬平平淡淡的幸福,也想和你這樣的普通人過普通生活。你呢,可還喜歡我?”小麥把手輕輕貼到我手背上。

我握住小麥的手,溫暖柔軟的感觸一如既往,我忍不住一再歎息:“小麥,我喜歡你,我想現在也喜歡你的。隻可惜你不是我原來的小麥,我也不再是原來的我,我倆恐怕不能在一起的,對吧?”

小麥抽回手,端起咖啡吹散熱氣,放嘴邊慢慢啜飲。想來小麥喝咖啡的模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以前小麥從不喝咖啡。

“我倆的情況不容樂觀。”小麥放回咖啡:“從現實角度來看,我們處於對立的兩麵,你是我監守的目標,我是你看不見的對手。而另一方麵,從感情上來說,你喜歡我,我也的確喜歡你,所以,原本簡單明了的任務變得格外複雜。不該出現的東西意外冒了出來,步調被打亂,原本堅定不移的方向也開始搖搖晃晃。我倆最後到底能不能在一起呢?這個問題我同樣問過自己多遍,甚至隱隱地懷有期待,但我不能確定,和你一樣,我也有我不得已的處境。在你身邊的這些時間裏,我從主動完成任務漸漸變得被動接受安排,心裏有時非常矛盾,覺得對不起你,又不得不做對不起你的事。”

我仰靠在沙發背上,怔怔地望著天花板。腦子裏發出各種各樣的雜音,最後一片轟鳴。我閉上眼,朦朧的黑暗中出來各種各樣無名的影,影們或哭或笑,或沉默或呐喊。我站在這些影的中心,聽他們的哭訴和嘲笑,和他們一起緩緩下沉,沉入一片昏暗的泥沼。我沒有掙紮,影們一動不動,泥沼將我和影連同所有的雜音漸漸吞沒,隻留下無邊無際的徹底的黑暗向四周不斷蔓延。

“你不要緊吧?”小麥拿手擦我的眼睛,我這才意識到自己不覺間竟流出淚來。

我推開小麥的手,重重地閉眼把淚擠出再一古腦兒擦幹。

“我要緊得很,要緊得恨不得馬上死掉,可那又怎樣?所有人都假惺惺地裝模作樣,都想在我身上裝個遙控器,卻沒有一個人想起,我也是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雖然普通,雖然腦袋不好使,可我也有我的追求,有我苦苦堅持的東西。為什麽?為什麽連你小麥也是假的?”

小麥垂下臉,輕聲自語著“對不起”。

我再次點起一支煙,坐在對麵沙發的蔡西則拿小匙一圈一圈地攪拌咖啡。

“明白了。”我無奈地說:“世界就是這副德性,有人可以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有人難逃大災大難,有人歡呼雀躍地享受勝利,有人無從選擇地犧牲。而我不幸成為世界的犧牲品,哪怕再重來多少次,我恐怕也還是會在一開始就收下博士的支票,會越陷越深,最終一句無可奈何的‘明白了,世界原來就這個樣子’。”我接連吸了好幾口煙,腦袋微微晃**,胸口一陣窒悶,肚子裏像有什麽一抖一抖。我抽煙的時間裏,小麥和蔡西一語不發,沉默便見縫插針地擴散開來。小麥垂著臉,蔡西無聲地攪拌咖啡。

“怎麽辦到的呢?”為了不讓自己在沉默中陷入沮喪和絕望,我隨口向小麥提問:“為了博取我的同情和信任,你編造了可憐的身世,對吧?你和博士的關係,恐怕也沒有你說的那麽緊密。”

“我的身世的確可憐,沒有編造,我可以賭咒發誓。”小麥抬起臉,蔡西終於停止攪拌咖啡,和我一起注視小麥。

“你無法想像也體會不了我的成長有多麽艱難,父母的冷眼、心裏的緊張與害怕、後媽自殺、我離家出走受盡卡車司機的淩辱,這些都是我的真實經曆,之後的部分我才向你隱瞞了實情。我告訴你我從司機車上逃跑後進了一家發廊做三陪小姐,實際上我並沒有當成什麽三陪小姐。當時我餓得受不了,死皮賴臉地進一家飯店討口吃的,飯店服務員轟我出來,而隔壁一家發廊老板卻買了碗麵讓我到發廊裏吃,可是還沒等我吃上,突然來了好多警察,其中就有老莫。警察們把發廊裏所有人都帶到公安局,我一邊被往警車裏趕,一邊大口大口地吞麵。老莫因此注意到我,在公安局裏特意了解了我的情況,之後自掏腰包給我了一千元讓我想辦法好好生活。我走出公安局,左思右想,終歸還是回去找老莫,苦苦央求老莫收留我。老莫隻好暫時帶我回家,騰出房間讓我住下,像伺候女兒一樣伺候著我。我經常幫老莫整理一些案件資料,對偵察工作產生了很大興趣。在這方麵我有天賦,相當敏感,直覺異於常人,為老莫破解了不少棘手的案子。老莫發現了我的天賦,教授給我專業的刑偵知識,送我到軍隊裏麵進行殘酷訓練,最後安排我進了警隊。從那時起,我的人生才真正柳暗花明。”小麥將身體傾向我,停頓片刻後接著說道:“老莫和我一起辦的案子全是數一數二的重大案件,我配合老莫潛伏到犯罪團夥內部收集有力證據,將整個團夥一網打盡。由於破案率高,老莫接連升職,從刑警隊長一直升到公安局長,後又被調到政府情報機構,接手一項高度機密的任務。我們決定故伎重演,由我潛伏到對方身邊。根據掌握的查理的動向,我早早等在路邊,查理的車開來時,我閉著眼睛往前衝,之後的情況和我原先向你說過的一樣,還記得吧?我跟隨查理到國外做了變性手術,和她一起四處逃竄,查理從沒對我起疑,我們也一直按兵不動,直到你的出現。我們和查理一樣意識到你的獨特,視你為關鍵人物,因此老莫要求我想辦法接近你。正好你對我有好感,我一眼就看出你喜歡我。喜歡我的人不少,但較之那些肮髒的喜歡,你的喜歡是一種單純,這讓我頗為感動。總之,由於你對我的好感,我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你的女朋友。簡單說來,大致情況就是這樣。對你造成的傷害,我現在隻能說對不起,可能的話,我也希望好好補償你,和你好好在一起。”

“可能麽?”

小麥沒有回答,稍垂下臉,避開我的視線,並下意識地轉回身,側對著我。小麥的身段完美無暇,我想起和小麥纏綿時她漂亮的身體,想起她柔軟光滑的肌膚,心裏不由再次沮喪而絕望。我和小麥,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好好在一起。

“那醫院的海報又是怎麽回事?”我繼續追問。

“‘粉紅絲帶’的專題海報,宣傳女人們要重視預防乳腺疾病的公益活動。當然,真正的目的並不是要讓那些胸大無腦的女人們照顧好自已的**,而是為了找你。你突然失蹤,作為我們,總不能滿大街貼‘尋人啟示’吧。老莫從早到晚開著出租車在貼有海報的街上轉悠,終於大海撈針似的找到了你。這兩天到底去哪裏了?因為你我可是被老莫狠狠訓了一番呢。”

我閉口不答,這時候還是不要把福克斯卷進來為好。

“好吧,既然不願說就不勉強。”小麥端起咖啡,卻並沒有喝,隻看了一會又放下:“叫小A的紅衣女子告訴我你正在某個地方與她爺爺會麵,讓我不用擔心。但我心裏即刻緊張起來,這家夥是誰?她爺爺又是什麽來曆?小A的嘴巴很緊,直覺和我一樣相當敏銳,涉及到關鍵問題便謹慎起來,我沒能從她口中探出有效信息,便趁機溜走,向老莫匯報情況。老莫讓我跟住小A,其他方麵由他來調查。我於是暗中盯緊小A,也看到了你,看到你在KFC和小A談話,之後上了輛法拉利。我緊隨其後,可是法拉利一路風馳電掣,又靈活得很,不一會就將我遠遠甩開。也怪上頭那些家夥死死卡住經費,隻給配了輛‘甲殼蟲’,那種車哪能跟得上法拉利呢?這麽著,你被小A不知帶到哪裏,連裝在你身上的追蹤設備都斷了信號。至於小A和她那位怪模怪樣的爺爺福克斯,我們已經調查清楚,眼下由另一組隊員負責。隻是你這兩天的去向,我們還沒查明,但遲早可以查得一清二楚。隻要是我們想知道的事,全都逃不過我們的眼睛。”

小麥不經意流露出的警察語氣讓我心裏一陣冰冷,在我眼前的,已完全是另一個小麥。

“那麽,你們打算怎麽收拾小A和福克斯呢?對了,還有西蔡。”

“小A、福克斯,以及躺在醫院裏的喬治亞,都是無關緊要的角色,上頭那幫家夥對他們不屑一顧,如何處置也還沒給出明確指示。而西蔡嘛,就更加微不足道了,不過是一條搖尾乞憐的哈巴狗而已,上頭不至於為西蔡大動幹戈。在我們眼裏,隻有你、查理博士和組織才是我們的目標。”

好了,我再沒什麽要問的。所有一切終於原形畢露,問題也都有了答案,無論對錯,總之這就是我所處的世界和我一塌糊塗的人生。我靠在沙發背上,仰望天花板中間輝煌的吊燈,吊燈在光線的映射下有好幾處金光閃閃。閃爍的光點漸漸朦朧,如同滴落在吸水紙上的墨水,我睜大眼睛,光點又急劇縮小,變回普普通通的光。如此反複幾次,我再也無法看清原原本本的光,而隻剩一團迷糊的什麽在腦子裏不斷擴散。

我閉上眼睛,腦海平靜而空白。在平靜而空白的光中,我攤開雙手,放鬆身體仰麵躺下。

“唔,心裏不好受吧?現實比假象更難讓人接受。”獸蜷縮著身子坐在石頭上,用杖將我敲醒。

我坐起身,望著獸和獸身後幽深的黑洞。

“往下能怎麽辦呢?不可能再讓一切重新開始吧?”我問。

獸把杖放在腳邊,緩緩挪動身子向我靠近一些:“我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潛意識中的一個投影,我和你所說的話,其實都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在潛意識中早就做出了選擇,隻不過由我說出來而已。你沒有信心,什麽也確定不了,你的潛意識裏需要一個確定的聲音告訴你應該怎麽做,朝哪個方向走。而你的腳步在我告訴你之前已經邁出,方向已經明確,你難道還不明白麽?這裏是哪裏呢?是暗的穀底還是你自己下意識創造出來的地方?往下怎麽辦,你已經拿定了主意,不是麽?”

“殺死另一個自己。”我苦笑:“可是殺掉了另一個自己,又會怎樣呢?一切就可以重頭再來?”

“這個我倆都不清楚,會怎樣呢?運氣好也許得償所願,情況好轉;也許變得更加一塌糊塗,再無路可退。但總之必須那麽做,否則連‘也許情況好轉’的可能性都沒有。你的潛意識裏有太多不該存在的東西,包括我和這個深穀,我們融合在另一個你身上,隻有殺掉另一個你,你的意識才能安分下來。而一旦你的意識安分守已,沒有研究價值,行動組也好,組織也好,都不會再圍著你轉,你就可以回到正常普通的生活了。”

“若是殺不掉呢?若是反被另一個我殺掉呢?”

獸又緩緩挪回身體,用手指頭一點一點地瘙動腳底,腳底積了一層厚厚的黑繭,裂痕隨處可見。

“一定要殺掉另一個自己,無論如何。”獸拄著杖慢慢起身:“回去吧,上麵有人喊你呢。我也有我無論如何要做到的事,和你一樣,我一定會做到的。”獸說後蹣跚走向黑洞。

睜開眼睛,我看到一個陌生男子正在拍打我的臉:“喂喂,醒醒。”

男子穿白大褂,戴一雙塑膠手套。

“看這裏。”男子說著拿起手上的小手電筒對著我,我下意識地想伸手擋住刺眼的白光,但雙手卻被鎖住,動彈不得。

男子關掉手電,走去一旁。

我四處查看一圈,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張冰冷的椅子上,手腳連同脖頸都被牢牢地固定,腦門上連著幾根電線。周圍全是儀器,透過男子身後的玻璃窗,有另幾個身著白大褂的家夥站在窗前看我。

我想自己大概是在沙發上睡著了,閉上眼睛就到了暗的穀底,和獸交談了幾句。醒來時被這些家夥綁在某個實驗室的椅子上,接下來應該是像博士說的那樣,這些家夥往我的腦袋裏輸入電流,而我必須殺死另一個自己。

男子鼓搗了一會儀器後開門出去,在窗前和另幾個白大褂商談著什麽,白大褂們頻頻點頭,最後又一齊看向我。

椅背慢慢放倒,由於脖頸被固定,我隻能隨著椅子躺下。有什麽開始一點一點鑽進我腦袋,漸漸越來越多,越鑽越快。腦袋有些脹痛,胸口也有些透不過氣。

痛感一點一點加劇,我用力呼吸,但空氣好像硬邦邦的吸不進肺囊。眼前的景象搖搖晃晃,腦袋突然裂開般地痛,儲存在胸口的最後一點氣息也已耗盡。

電流中斷,知覺陷入黑暗,死一般吞噬一切的暗。

黑暗中沒有時間沒有空間,什麽也沒有,連自己本身也被完全融化。我在無知無覺的黑暗中遊**,如同遊**在世界邊緣看不見的哪裏。

而頃刻之間,黑暗裂成了碎片。

意識醒來,我飄浮在水中,但沒有窒息感。上下四周全是靜止的水,看不到水麵,且深不見底。

遠處出現朦朧的影,水開始流動,我順著水流遊往影的方向。

水很冷,越是朝影靠近越冷得刺骨,但我已後退不得,水流過於湍急,我幾乎是被衝到影的附近。

影睜大眼睛定定地看我,而我也看清了影,是另一個我!

我吃了一驚,心裏無比緊張,手不由自主地顫抖。我伸出顫抖的手,緊緊掐住另一個我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