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車駛過山頂,景觀驀然改變。

一路上,層巒起伏的山脈滿是鬱鬱蔥蔥的新綠,分外明朗,此刻卻突然變得有些陰暗。山上僅有的一片森林中,一棵棵樹木開始蠢蠢欲動,不安分地搖曳起來。越是到達這橡樹、山毛櫸一類的闊葉樹,鬆樹等針葉樹交錯林立的森林深處——植被雖然沒有明顯的變化——越是強烈地感受到細小山路兩旁那越來越重的陰翳感。

或許,隻是因為流動的雲彩遮住了太陽,投下了巨大的影子,又或許是因為山間的風突然變大的緣故?

總之,那一刻,悠木拓也的心情變得異常奇妙,仿佛自己已經驅車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那裏不是司空見慣的山間小路,而是一個與現實世界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裏不是日本。

可能是連日語都無法準確描述的一個非常遙遠的國度……不過,這個不靠譜的念頭隻在腦海中停留了一瞬。

關上冷氣,拓也搖開半扇車窗。風吹了進來,沒有想象的那麽涼爽,卻也把他中分的長發吹得淩亂。

拓也有些自嘲地想著。

他很想逃離日本,遠離現代的喧囂與嘈雜。雖然這樣說有些誇張,但最終還是因為想逃避才來到這裏……

(……盡管如此。)

關上車窗,拓也又打開冷氣,眯著雙眼望向前方轉彎處的路牌。

(十多年前來過這裏,不記得路也是理所應當吧。)

烏裂野。

大多數人都不知道這個名字,但是據說這裏一度是未來開發的熱門土地呢。

其實這裏交通並不便利,驅車從東京出發,大概要四個小時。但好像因為某鐵路集團的房地產部門想要發展當地經濟,曾經想要將這裏作為別墅開墾區進行出售。如果當時發展順利,說不定這裏已經成為輕井澤(1)第二,或者已經像清裏(2)那樣繁榮了。

但是,計劃卻在執行初期就被中止。具體什麽原因,拓也不知道,也沒有興趣追究。他隻是很慶幸當初企業做出了如此正確的判斷,這裏的原始氛圍才得以保留。

其實,土地和人類一樣,也有自己的秉性與脾氣。無論廣告的宣傳力度有多大,投入多少資金來開發,到頭來,烏裂野這片土地還是拒絕了大批都市人群的湧入。

為什麽要作這樣的比喻?拓也也說不清楚。可能這隻是他成年後再次來到這裏最直觀的——或者說最感傷的——想法而已。

十年前,拓也曾經來過這裏。那時他十二歲,是小學六年級暑假的事情了。

舅舅在這一帶有一棟別墅。從剛才駛過的烏裂野村落,到還需半個多小時車程的山坳一帶,有一個姬乃湖——十年前舅舅、舅媽還沒有孩子的時候,曾經帶他到湖畔玩耍過。

說起小學六年級,還依稀可回想起自己的身影,但若說是十年前,又總覺得已經遙不可及,非常陌生。

確實,十二歲與二十二歲之間相隔的十年,仿佛一道厚重的牆壁,看起來很透明,實則不然。這其中,被阻擋被扭曲的風景數不勝數。

回憶著以前舅舅載他來這邊度假的場景,拓也驅車搜尋著路,不知為何,他有些莫名地心急。他的車是二手黃色大眾“甲殼蟲”,今年才剛到手。

下坡之後又是上坡,坡不是很陡。不一會兒便駛入土路,兩側的樹木極為茂密,枝幹一個勁兒地往道路中間壓。樹影斑駁中,拓也繼續前行,周圍的陰翳感和壓迫感也越來越重。

不一會兒,前方左手邊的森林縫隙中,似乎有一道細小的銀色光芒閃過。

(那是——)

是湖吧,他想。可能是姬乃湖湖麵反射陽光所致。

他放慢車速,循著光芒向前行駛。突然,對麵森林又閃過一道亮光,剛好刺入拓也的眼睛。

(快到了吧?)

想到這裏,拓也放下心來。他一隻手駕車,另一隻手去夠扔在副駕駛座上的煙。就在這時,“啊——”拓也不禁喊出聲來,連忙踩住急刹車。森林中突然躥出的小人影,讓他措手不及。

塵土飛揚中,車子九十度轉彎停在馬路中央。

好像沒有撞到,應該不會出人命吧?拓也背後直冒冷汗。

他慌忙下車。隻見距離車子不到幾十厘米的地方,一個瘦小的少年正吃力地雙手撐地,試圖站起來。

“你沒事吧?”

少年身穿柔和的黃色T恤,下身是灰色半褲,腳蹬一雙白色運動鞋。那瘦弱的手腕支撐著上身,明顯地在不停發抖。

“喂,你……”

(森林深處怎麽會有小孩?)

拓也跑上前想去扶他。少年有些吃驚,抬頭望著拓也,用怯懦的聲音說道:

“對、對不起。我……”

“撞著你了嗎?有沒有受傷?”

“我……我……”

少年柔軟的波浪卷,恰到好處地將耳朵遮住。頭發與其說是茶色,倒不如說更接近紅色,膚色特別白皙,感覺不像是日本人。

“我沒事。”但對方卻操著一口流利的日語,“隻是跌倒,蹭破了皮。”

聽到這裏,拓也緊繃著的神經總算鬆了下來。他抓住少年的手腕,將他扶起:

“真是嚇我一跳,你就這樣突然跑出來。你家在附近嗎?”

“呃,嗯,我……”

“是在森林中玩耍吧?”

“呃,呃,是小亞不好。是小亞追我,我才……”

“小亞?”

拓也盡量靠近因膽怯而低下頭的少年。“是你的朋友嗎?”

“麻堵!”

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發生什麽事了?這位大哥哥是誰?”

拓也看到另一位少年從那片樹林中跑出來,身材、個子都差不多,穿著一樣的半褲,一樣的T恤,隻不過T恤顏色不同。

“他就是小亞?”

拓也問的時候,少年已經按著膝蓋站立起來。

“不,他叫實矢。”

傷口應該很痛吧,但少年咬緊雙唇執拗地向實矢走去,實矢則從森林那邊快步走來。拓也驚訝地發現,兩人竟然長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