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黃老怪那裏回來,我又去了一趟赫連家。

赫連宗依舊不在國內,家裏的傭人說赫連銘也不在家。

反而是我在咖啡店看到了赫連銘。

“稀客啊……”我把紅箱子放到了櫃台下麵:“我正想去找你。”

“所以我來了。”他難得地一本正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這件事情絕對和赫連家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揚了揚眉:“赫連家不就是賺這種錢的嗎?”

赫連銘笑了:“我們家的確是不擇手段,兒童器官沒少販賣……但是這樣的事情,我們還真做不出來。”

的確,我聽趙祁說過除了拐子秦死之前會打他們,在赫連家的廢廠子他們的待遇還是很好的。

每天有專門的人來給他們送飯,餐餐有肉有菜。

雖然趙祁這麽跟我說,但是我還是沒法接受赫連家需要靠這種生意來維持。

幼兒園這件事確實讓我再次想到了赫連銘。

不過現在他說他們家與這件事情沒有關係。

我自然不是很相信他的話,上次他讓我信他的,我差點把小命搭進去。

再說了,信不信他,對我來說意義不大。

即使周正易的所作所為全都是赫連家的指使,我又能怎樣?

這就是為什麽以前我隻喜歡接鬼魂的單子。

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不公與殘忍,都是我一個人解決不了的。

我又想到了甜甜充滿了驚懼的一對大眼睛。

這孩子的童年就這麽毀在了畜生的手上。

“想什麽呢?”赫連銘的聲音把我從思緒裏拉了出來:“這麽專心,想哪一家的花姑娘呢?”

有些厭煩地揮揮手,我無聲地比了一個“滾”的口型。

他笑了,然後說道:“周家有你需要的東西。”

我一愣,隨即說道:“你知道我把他們家的子孫根斷了,你覺得他們家還會送我東西?”

赫連銘攤了攤手:“他們家可能還需要你來解決這個麻煩。”

“什麽麻煩?”

“周家肯定不止周正易這一個孩子,而且老周先生……不說他了,他家有個二太太,這個二太太喜歡旅遊。”赫連銘從懷裏掏出一張名片。

那張名片是鵝黃色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旅遊的時候自然要買許許多多的紀念品,這個二太太當然也不例外。”赫連銘把名片放在桌上,朝我推來:“買回來的東西裏,有一個皮偶。”

我猛地抬頭。

皮偶?

怎麽可能?

我知道赫連銘說的肯定不是那種普通的動物皮做成的玩偶。

而是像我之前用的那七個人皮偶同類的皮偶。

但是怎麽可能?

我猶記得師父說過,皮偶師已經沒落得不成樣子了,師父若是死了,我便是這世間最後一個皮偶師。

走南闖北,浪跡天涯三十年,我都未曾聽聞任何一丁點其他皮偶師的存在。

見我有了興趣,赫連銘開始賣起了關子:“你猜,這位二太太遇到什麽問題了啊?”

我想了想:“皮偶的主人找上門來了?”

赫連銘搖了搖頭:“那倒不是……皮偶像是有自主意識一般,每晚嚇唬這個二太太。二太太被嚇壞了,又不敢和老周先生說自己招惹到髒東西,就四下悄悄求助。”

我說:“你該不會是想讓我去吧?”

“我見過那皮偶。”赫連銘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比你用的大上那麽一兩圈,質地如鋼鐵,兩個眼眶裏鑲嵌的是一對貓眼石做的招子。”

我又一愣,貓眼石?質地如鋼鐵?

怎麽這麽像師父以前最喜歡的金剛皮偶?

師父生前有十幾隻皮偶,給我的這七隻,分別代表生,死,金,木,水,火,土。

師父其他的皮偶全都在他臨死之前用來保我平安了。

我親眼看著那個強大的陣法將師父和那些皮偶吞噬。

所以師父其他的皮偶早就都毀了。

金剛皮偶……

會不會師父沒有死?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師父要是還活著,怎麽可能賣掉自己的皮偶?

他要是還活著,怎麽可能不來找我?

於是我搖搖頭:“這件事情我不管。”

應該是沒想到我會拒絕,赫連銘愣了一下,然後問道:“這可能和墨荼先生的死有關,你確定不去看一眼嗎?”

“三十多年前,我親眼看著師父為了將我送出來而化為齏粉。”我平靜地說道:“我師父在三十多年前就死了。人死而不能複生,所以你說的這些,與他無關。”

赫連銘應該是沒想到我會這麽說,頓了頓,才說:“那就不去。我跟她說你不管這事。”

我點點頭,叫了一聲彬子。

“他出去買吃的了。”赫連銘說道:“這孩子還沒跟你說吧?他幹的好事。”

“什麽事?”我皺眉。

赫連銘想了想:“還是讓他回來自己跟你說吧。”

我在店裏等了一小會兒,彬子就提著幾個菜回來了。

赫連銘似笑非笑地看著彬子。

我問道:“彬子,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彬子擺菜碟的動作僵了僵,然後非常不自然地笑了笑:“我能有什麽事瞞著你啊,老板?”

赫連銘笑了,他的笑聲有些冷漠:“墨亦隱,你不是想知道周正易從哪裏搞到的勾那些小女孩的魂的符咒嗎?”

我挑了挑眉:“怎麽?”

彬子的臉一瞬間變得很蒼白。

赫連銘看都沒看他一眼,笑著對我說:“你之前不是給這小子一本符咒集嗎?”

我的腦子裏閃過一本破舊的黃書。

赫連銘繼續笑著說:“梁彬是個精打細算的孩子,畫了幾張符就要賣呢。”

我想我明白了赫連銘的意思。

是彬子把那些符咒賣給周正易的。

我看著彬子驚恐的表情,蒼白的臉色,然後又看了看好整以暇的赫連銘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於是我說:“所以呢?”

赫連銘問:“他可是共犯。”

“所以呢?”

我相信彬子的人品。

赫連銘揚了揚眉,沒說什麽,又和我扯了幾句別的就走了。

他走了以後,我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碗筷開始吃。

彬子站在我身邊,半晌,我問:“怎麽不坐下一起吃?”

彬子張了張嘴,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老板,你不打算把我趕出去?”

“我為什麽要趕你出去?”我反問。

“因為……因為我……我把符咒賣給了周正易……這些孩子……完全是因為我……”

我搖了搖頭,放下筷子:“彬子,你賣符咒的時候問了他要用來幹什麽嗎?”

“沒有。”彬子搖搖頭:“我隻想著賺點錢,也沒想到符咒真的有效……”

“我會給你無效的符咒集嗎?”我白了他一眼:“你要是個賣中藥的,別人從你這裏買了砒霜,害死了另一個人,能怪你嗎?”

彬子愣住了。

然後我接著說:“這些孩子呢……是,周正易做的事情太可恨,讓人恨不得撕了他。可是這並不是你的符咒的錯,你有責任,但不是全部的責任。你錯在無知,你錯在不問緣由就賣東西,這樣的事情損陰德。”

彬子咽了口口水。

我繼續說:“可是說句難聽的,就算沒有你的符咒,這些孩子也已經遭了周正易的毒手。你不需要太自責,但是你也需要反省一下自己的行為。”

彬子低下了頭,良久,說道:“老板,你還是趕我走吧……”

我扶額:“趕你走了,誰替我幹活?吃飯,吃了飯我再罰你。”

萬物皆有緣。

既然彬子已經被卷進這件事了,保不齊在警方查案的時候會牽扯到彬子。

所以這件事情我不管還不行了。

本以為交給了白歡他們我就可以不再去管這件讓我心痛的事情。

我看了一眼低著頭吃飯的彬子。

唉,沒辦法。

我給赫連銘打了個電話,問他關於二太太的事情。

赫連銘像是早就料到了我會打電話詢問,笑著在電話裏說:“又想管了?墨亦隱,求我呀。”

“我求你。”我說道:“我要了解這個二太太的事情。”

可能是我應得太幹脆,赫連銘那邊沉默了幾秒,才說了一個地址。

離赫連祖宅不遠的一個別墅區。

我拿出紙筆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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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

老周先生背著手在書房裏踱步。

一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走了進來,端著一杯茶:“老周,喝口熱茶。”

老周先生沒有理會她,隻是示意她把茶放到桌上。

半老徐娘身上穿著一身複古旗袍,剪裁得體,端莊大氣。

她放下茶杯,走到老周先生身後,硬將他按到椅子上,然後替他捏了捏肩:“還在為正易的事情操心呢?”

老周先生眉毛一豎,像要發火,半老徐娘縮了縮脖子。

老周先生終是什麽也沒說。

然後他甩開她的手,扔下一句:“今天我去沈苑,晚上不用等我了。”

半老徐娘咬了咬銀牙,身子顫了顫,最後也沒有開口挽留。

沈苑,那個狐狸精住的地方。

淚水在她好看的丹鳳眼裏蓄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