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員聞立達一路碎跑穿過大廈大堂,走出室外推著自行車,飛身上車,正欲急速離開,車子卻怎麽也騎不動,回頭一看,一個年輕人拉住了自行車的後座。無端受到如此挑釁,聞立達不禁火起,跳下車手指年輕人問道:“你有病啊?”
年輕人卻是微微笑著,問道:“你有藥嗎?”
聞立達愣了一下,罵道:“你神經病啊?”
“你能治嗎?”年輕人還是一副毫不在乎的笑容。
遇到這種事,聞立達是哭笑不得,他決定不理會這個瘋子,可是要推自行車卻怎麽也推不動。隻見那年輕人掏出一支香煙,點燃,狠狠地吸一口,吐出一絲煙圈,又掏出一支香煙向聞立達示意:“點一根?”
聞立達沒有接,兀自氣憤地問道:“你是誰?”
“警察。”
“警察就了不起嗎?”
“沒什麽,看你匆匆忙忙跑出來,所以過來問問。”
聞立達覺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有什麽好問的?別耽誤我時間。”
“火氣很大呀,”年輕人仰頭看看大廈,然後笑嗬嗬地看著聞立達,“我叫何少川。”
聞立達白了何少川一眼,沒有言聲。
何少川卻喋喋不休地說:“從你進門開始算起,到你把郵件送到28樓再跑出來,隻用了4分32秒。嘖嘖,了不起。”
人是自然界最好麵子的動物,遭到一個警察如此有理有據、發自肺腑的誇獎,聞立達不由得火氣頓消,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何少川繼續誇獎:“難怪你們公司方總說,你是飛訊快遞公司跑得最快的員工。”
聽到老總背後誇獎自己,聞立達更開心了,他咧嘴一笑,說道:“其實,我是全市最快的快遞員。”
“快遞員需要的不僅僅是快,更重要的是準確吧?”
聞立達一愣,不知道警察什麽意思。
“你每個月要投遞兩三百份快遞,一次差錯都沒發生過?”
“那當然了。方總沒跟你說,我是我們公司每個月的服務明星?知道什麽樣的人能當服務明星嗎?不但要看業務量,最重要的是看有沒有投訴,我每個月都是零投訴。”聞立達揚揚得意地說道。
何少川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快遞單,那是顏思曦給他的,他將快遞單交給聞立達,說道:“方總說,這個快遞是你送的。”
聞立達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問道:“是啊,怎麽了?”
“你確定把東西交給收件人本人了?”
“那當然了,不交給收件人,我交給誰啊?”
“你仔細想想,收件人是我朋友,那天他根本沒上班。”
聞立達一聽這事就慌了,郵件沒送到,最多賠點錢,可是現在警察都找上門來了,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囁嚅著問道:“出什麽事了嗎?”
“別緊張,隻要告訴我你到底把郵件交給誰了就行了,或者你根本就沒送出去?”
“這怎麽會呢?手機、照相機我都送過,我會貪汙客人一把鑰匙?”
何少川笑了笑:“那你好好想想,到底把郵件交給了誰?”
“我得想想,”聞立達皺著眉頭,開始回憶。何少川遞給他一支煙,他毫不客氣地接過去了,狠狠地吸了幾口。香煙抽了一半,他想起來了:“對,那天的確不是收件人自己接的。那天我騎車到了城管局樓下,保安把我攔住了,我說明來意,他讓我登記之後,我就上去了。我按照快遞單上的地址,找到了那個辦公室,我記得是4025,辦公室裏人很多,有說有笑的,正在說什麽嫖娼視頻,什麽結婚典禮。我敲了敲門,他們馬上就不說了也不笑了。一個人問我幹嗎?我說我來送快遞。那人問我送給誰,我說是給胡劍陵的。然後辦公室的人又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我莫名其妙,還以為我臉上有什麽黑灰呢。那個人說他不在,讓我交給他。於是,我就交給他了,他還簽了字……”
“他不是胡劍陵,簽的卻是胡劍陵的名字,你當時怎麽也沒在意?”
“我想,一把鑰匙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而且他們都是政府部門的人,總不至於貪汙同事一把鑰匙吧?所以我也沒多問就把郵件給他了。我一走,那人又開始跟辦公室的人說話了,說什麽‘我們的視頻男主角還收到郵件了’,然後辦公室的人又在笑。我都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麽,簡直就是一群瘋子。”
何少川點點頭:“你記得那人長什麽樣嗎?”
“他腦袋特別大,伸手拿郵件的時候,我看到他手背上長滿了黑毛,當時我馬上想到了大猩猩,所以至今都記得。還有,他時不時地捂一下嘴角,跟同事說:‘笑得我瘡都裂開了。’我這才發現,他嘴角長瘡了,應該上火了吧。”
熊冠洋的樣貌馬上浮現在腦海裏。
難道又是他?
之前他和蔣子良已經詳細盤問過熊冠洋了,他沒有作案時間,難道他和朋友們串通好了?
他和被殺的七個人有什麽過節呢?
除了胡劍陵是他的競爭對手外,其他六個人的生活跟熊冠洋根本就沒有相交的地方。
也許潛藏的仇恨一直在地下孕育,一旦時機成熟就會噴薄而出。
不管怎麽說,還要再找一次熊冠洋。
馬培安局長正召集局黨委班子,學習貫徹前不久剛剛落幕的市裏大會的精神,主要是傳達廖市長的《政府工作報告》。馬培安把前幾天媒體上的詞全部拿來,活學活用了一番:“廖聖英市長的發言總攬全局、內容豐富、實事求是、順乎民意、鼓舞人心、催人奮進,對今後我市的發展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導意義,這是一個凝聚人心、振奮人心、鼓舞人心的好報告,一是成就感更強烈,二是方向感更明確,三是責任感更重大。對我們城管工作者來說,要好好學習、消化這一報告,用報告的精神,指引我們的城市管理工作……”
馬培安正講得起勁,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看到是前些天來過的警察,他心裏又是咯噔一沉,不知道又有什麽禍事上門了。
“我先出去一下,大家先好好看看文件,這個講話精神真的很重要,值得每個人好好學習啊。”
說完這些話,馬培安才離開了會議室,滿臉笑容道:“何警官,有什麽事啊?”
“打擾了,馬局長。”
“嗨,沒什麽,都是些應景的會議,”馬培安搖搖頭,突然又問道,“是不是來找熊冠洋的?”
何少川一愣:“馬局真是神機妙算啊。”
“哎呀,這些天真是折騰死我了,先是不斷有人打電話到局裏來,說什麽胡劍陵那種人就不能幹下去,要求我必須把他開除;接著小胡又被人殺了。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熊冠洋又不見了,我估計你就是來找他的。”
“什麽?熊冠洋不見了?”
“十多天沒上班了!”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打他電話也沒人接,後來幹脆關機了。也不知道城管局最近是怎麽了!”
何少川沉重地點點頭,然後說道:“馬局長,我想去找他同事們聊聊。”
“好好,去吧去吧。”
馬局長回到了會議室,繼續學習貫徹會議精神去了。何少川找到4025辦公室,跟熊冠洋的同事們聊了一會兒,確定胡劍陵的郵件就是熊冠洋代收的。至於熊冠洋為什麽突然不來上班了則沒人知道。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條線索突然又斷了。
何少川覺得眼前被一團迷霧罩著,而且這團迷霧越來越濃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警局上下再次全體行動,雖然沒像上次對胡劍陵那樣到處張貼通緝令,但是跟每個交通場站都打了招呼,發現熊冠洋立即攔阻,不準他離開本市。另外,調閱了機場的航空旅客登記表,沒有發現熊冠洋的名字;對火車站、汽車站和船運碼頭,則仔細審看每天的所有視頻監控,也沒發現熊冠洋的蹤影,這就說明熊冠洋還沒有離開本市。但是熊冠洋可能會去的每個親戚朋友家裏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人。
何少川和蔣子良當麵問詢了上次熊冠洋提到的幾個朋友,他們證實戴景然、顧鬆雲、薛沐波被殺時以及“小迷糊”跟私家偵探姚冰聯係的晚上,熊冠洋的確是跟他們在一起。
可是,既然他不是殺人凶手,為什麽要躲起來呢?他到底是畏罪逃亡,還是像胡劍陵一樣被人殺了?
漫天大網已經撒出去,何少川隻能耐心等待了。
人是群居動物,沒有人會耐得住寂寞。
熊冠洋總會露頭的,那時候就可以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