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豔秋在幾個醫生和護士陪伴下,坐在醫院搶救室門外的一條長椅子上。她懷著萬分焦灼不安的心情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

漫長的兩個小時過去了,搶救室的門終於打開,林建飛和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醫生一起走了出來。趙豔秋急忙迎了過去,她沒有多問,也不敢問,她怕醫生說出那個字,於是,她隻有等待著兩位醫生給她帶出來的是好消息。

林建飛背著臉轉過身去,沒敢看趙豔秋。

四十多歲的那個男醫生看著趙豔秋,沉重地說:“趙主任,我們已經盡力了,你女兒因服藥過多,搶救無效,已經死亡。”

趙豔秋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發瘋似地衝進搶救室,她呆呆地望著搶救台的女兒,蒼白漂亮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了,她身上所有的一切無不激起趙豔秋的疼愛。跟她生活在一起二十六年的女兒,就這樣的永遠離開她了,此刻趙豔秋的臉色一刹那變成土灰色,兩條酥弱的腿在瑟瑟發抖,她再也站不住了,猛地撲到搶救台邊,兩手發狂地搖動著女兒那修長的身軀,發出一陣陣撕裂肝膽的哭叫,“小凡啊!你不該拋下媽媽悄無聲息地走了,難道你就忍心看著媽媽無依無靠嗎!你走了,我該怎麽活啊!沒有了你,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呢!”

趙豔秋的哭聲震撼著搶救室的每個醫生和護士;她的哭聲震撼著鬆柏岩石;她的哭聲震撼著世界的萬物生靈;她的哭聲震撼著大地江河。

“趙主任,你要保重身體。”兩個護士擦著眼淚,走過去扶起她。

“趙主任,把你女兒遺體推進太平間吧!”那個四十多歲的男醫生請示著趙豔秋說。

趙豔秋悲痛地點點頭。在通往太平間的走廊上,趙豔秋的心情是那樣的沉重。當女兒被兩個護士推進太平間的一瞬間,她想到女兒自己孤零零地躺在陰森、可怕、淒涼的太平間,她的心哆嗦著不禁感到一種揪心的疼,身體失控的將要站不住,她幾乎要癱瘓地倒下去,林建飛一把扶住她。

當看守太平間的老頭子要把門鎖上時,趙豔秋突然喊道,“等等,我去打個電話,讓她父親來看她最後一眼。”

林立傑昨晚在醫院裏照看耿姿容很晚才回家,這麽多天來,他一直都沒有睡好覺,他回到另外一套房子裏,沒有人打攪,想好好的睡上一覺。

剛到早上六點鍾的時候,他被呼機鈴聲吵醒,呼機上顯示吳丹的名字,內容是:“今天是星期天,請給我時間,我想找你談談,請問你在哪裏,速回電。”

林立傑迅速撥響吳丹家的電話,“我在新房子裏,有事速來。”

吳丹接到林立傑的電話,高興的手舞足蹈,她要和林立傑好好的談談,告訴他,她昨天從肖中生那裏得知林楚凡已經被清除文化局的大門,這件事再次地讓她勝利了。還有她知道林立傑老婆查出來是肝癌晚期,眼看著林立傑曾經答應和她結婚的事情就要實現了,從昨天到現在她一直處在興奮的狀態。

她到洗漱間洗臉、刷牙後,回到臥室梳妝台前,精心地打扮一番,在鏡子前約花了有十分鍾時間,才起身準備去林立傑家,她起身時不小心碰掉桌子上的一本書,拾起來隨手翻翻,原來是一本普希金的詩集,這本書是林楚凡送給她的,她厭煩地想往垃圾桶扔,這時又從書頁裏掉出一張折疊成方塊的信紙,吳丹又彎腰拾起打開一看,上麵寫有一首小詩:

往事的記憶衝破感情的閘門

我感到你的情在我的心中燃燒

你的愛和快樂射進我的心田

在我的心理在我的眼裏

痛苦憂鬱溶化了又凝結成一個

晶瑩的世界

我在尋找你理解我的愛

吳丹心理一熱,她清楚的記得,這是林楚凡寫給她的一首小詩,從這首詩的字裏行間,卻體現了林楚凡對她深深的依戀;從這首詩裏她看見了林楚凡對她的愛是那樣的忠誠。此刻,一種潛意識的自責和內疚攫住她的心。吳丹猛然回味到,隻要林楚凡回心轉意,和她重歸於好,她不僅不計較林楚凡的所有過失,還會讓林立傑重新為她安排更好的工作。

電話鈴聲響了,她沒有去接,她知道林立傑在催她過去,於是,她迅速鎖好門,快步跑下樓,直奔林立傑家。

吳丹今天看見林立傑對她熱情接待,又為她沏一杯茶,她暫時消除心中的疑團和顧慮。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林立傑走過來,把手裏削好的蘋果遞給她,並在她身邊坐下。

“上天在辦公室裏,我對你的態度不好,你不要介意。”林立傑賠罪地說。

吳丹吃口蘋果說:“我理解,那是你迫不得已做給張秘書看的。”

“理解就好,”林立傑說:“你今天想找我談什麽?”

“第一,我告訴你林楚凡已經被掃出文化局的大門。“吳丹幸災樂禍地說。

“肖中生昨天就向我匯報了,”林立傑說:“你千萬別讓林楚凡起疑心,否則,她會反告我們的。”

“第二,我想談我們婚姻的事情,”吳丹吃著蘋果繼續地說:“你承諾說和我結婚的事,你不會反悔吧!”

林立傑聽了吳丹的話,心理在波動著,過有兩分鍾他說:“那也得等我老婆過世後再說,現在不是談這個事的時候。”

吳丹看著林立傑沒有興趣的表情,她一下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印了許多吻,最後把嘴落在林立傑的嘴上。

她的主動舉止讓林立傑心血**,他的欲望一下被她激了起來,林立傑順勢把她摟在懷裏,他嘴壓在她的嘴上,他的右手不停地在她的上身輕輕地撫摸著。

吳丹推開林立傑的嘴,她撒嬌地說:“我們結婚的事情,什麽時候兌現。”

“等我老婆過世後,我們就結婚,”林立傑因激動,他的聲音顫抖,“我現在想要你,走,到臥室去。”

“嗯,”吳丹摟住林立傑脖子繼續撒嬌說:“我要你抱著我去。”

林立傑激動地用力抱起吳丹,正準備往臥室裏去,突然客廳裏電話鈴響了,他想放下吳丹去接,可是吳丹緊緊地摟住他脖子不肯下來。

“嗯,由它響去吧!”吳丹說。

林立傑聽話地又吻住她的嘴,然後說:“寶貝,我們**去。”

可是電話鈴聲一陣接著一陣響個不停。

“我想要你,”吳丹故意撒嬌說:“你不要去接,掃我們的興趣。”

“不行,”林立傑還是放下吳丹說:“萬一是林建飛打來的呢!是不是他媽媽出事了。”

林立傑立刻去接電話,“喂,哪裏?”

“我是趙豔秋。”對方少氣無力地說。

林立傑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意外消息感到如此的震驚,陳舊的記憶瞬間被喚醒,他仿佛一下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情景,在他無助的時候,年輕漂亮的趙豔秋主動和他劃清界線,居然,殘酷無情地提出和他離婚,讓他恐懼地享受這永無盡期的分離,她帶著隻有兩歲的女兒永遠的離他遠走他鄉。他本想放下電話不去理她,可趙豔秋在他的心目中的位置一直都是很重要的,再說了,她也是因他而被逼無奈而遠走他鄉的。二十多年來她拉扯著女兒也很不容易啊!林立傑用他那寬闊的大度胸懷原諒了她,禮節使他放棄放下電話的這個舉止。

“你也在這座城市。”林立傑溫和地問。

“是的。”趙豔秋說。

“我去找過你,聽說你搬走了,我找到你的同事,他們說你已經離開這座城市。”林立傑繼續說。

“為了你的事情,我也被醫院領導停職檢查,連住房都被沒收,當時非常困難,隻好帶著女兒去了A市父母那裏,後來落實了政策,我帶著女兒回來了,還在人民醫院上班。”趙豔秋心理泛起酸楚的悲痛,本來她是對林立傑懷有內疚感的,可是他竟然不識親生骨肉之情,毀了女兒的前程,還親自把女兒逼死了,瞬間她對林立傑產生了極度的恨,她真想在電話裏發泄淤積心中的怨恨,然而一切都晚了,女兒不可能再次活過來了。

“現在女兒也該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她在哪裏工作。”林立傑的情緒顯得十分激動,二十多年來,他一直都在渴望著想見到他的女兒,他有時候懷疑,今生今世再也無緣與女兒相見,沒想到她們奇跡般地出現了。林立傑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說:“你們住在哪裏,我現在就去見你們,看看我們的女兒。”

林立傑的話勾起趙豔秋心底積壓的悲哀,她抽泣哽咽地對著話筒,斷斷續續地說:“女兒她??????女兒她??????”

“女兒怎麽了?快說啊!她到底怎麽了。”林立傑急切打斷對方的話,從趙豔秋的哭泣聲中,林立傑立刻意識到一種不祥之兆籠罩在心頭。

趙豔秋哽咽著說:“女兒自殺了!”

“怎麽會是這樣!這是為什麽啊!女兒現在再哪裏。”林立傑腦袋轟地一聲仿佛炸開一樣,疼痛難忍,心髒劇烈地跳動著,他真想馬上見到自己的女兒。

“在人民醫院太平間,”趙豔秋的嗓音很低,但語氣裏帶有冷酷的懇求,“你能來看她最後一眼嗎?”接著話筒裏傳來嘟、嘟、嘟的聲音,線掛斷了。

林立傑急忙衝進臥室穿上外衣。

“出什麽事了?”吳丹驚奇地問。

“我女兒自殺了,我必須到醫院去一趟,二十多年沒有見到,還不知道她長得什麽摸樣呢!”林立傑微微顫顫地拔腿衝出家門。

“我也陪你去看看。”吳丹也被震撼著,她隨後追去。

在醫院的太平間,趙豔秋在兩個護士的挽扶下,邁著艱難的步子走出太平間,後邊尾隨著林建飛和那個四十多歲的醫生。

趙豔秋的臉色蒼白而憔悴、眼睛深陷、精神恍惚,整個人就像一株沒有一絲生機搖搖欲傾的枯樹。

林立傑氣喘呼呼、急急忙忙趕來,在通往太平間的路上,他的雙腿仿佛灌滿鉛似得沉重,肢體僵硬。他正與趙豔秋陌路相逢,他們默默的對視著,誰也沒有找到合適的話來說,各種難言的思緒和情感在彼此撞擊著。

林建飛猛然看見林立傑,心想:“他怎麽跑到太平間來找我啊!”他正想喊他。林立傑像是沒有看見他一樣,卻望著趙豔秋說:“我的女兒在裏麵嗎?”

趙豔秋沒有及時說話,隻是沉重地點點頭,然後,她把手裏的一封信遞給林立傑說:“這是女兒的遺書,你好好看看。”

林建飛聽到他們的對話,他簡直驚呆了,他們的對話極不自然,但顯得如此的莊重。就這輕鬆的兩句話,卻在一顆充滿**的心靈上留下好奇的印象,因為說者無意中攪動了聽者知道了父親隱藏的這個秘密,原來他爸爸也是林楚凡的爸爸,他和林楚凡竟然是一對同父異母的姐弟關係。難怪趙豔秋死活都不同意他們在一起談對象,還有他爸爸的橫加阻止、竭力反對,在今天這個極為不尋常的場合,他才知道這一切。林建飛看著爸爸那迫不及待想見女兒的急切心情,他不禁茫然。

林立傑恍然衝進太平間這道人生訣別之門,一塊雪白耀眼的白布覆蓋在女兒身上,從白布遮掩的輪廓上依稀可辨死者生前的身形體態,那是一幅窈窕而修長的身材,從整體看顯得潔淨素雅。

林立傑伸出顫抖的雙手掀開蓋在女兒臉上的白布,突然,他的腦袋像是被鐵錘猛擊了一下;頓時,渾身的血液仿佛凝結住了;所有靈魂深處的欲念和隱私都在頃刻間**然無存;他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呆滯的眼睛裏滿含著凝重的憂傷和不知所措的茫然神情;他的心碎了!隻覺得一股熾熱的熔岩般的東西在他那凝結中的血管裏猛烈地遊動,他萬萬沒有想到一直生活在他周圍的林楚凡竟然是他的親生女兒,麵對這具冰冷的對他充滿仇恨的屍體,此時此刻,林立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覺得他就是親手謀殺了女兒的劊子手;是他把女兒逼上了絕路;是他把女兒推向了深淵;把女兒置於了死地。她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怎麽能夠去承擔那故意套在她頭上的莫須有的罪名呢!她為了讓世人證明自己的清白,所以用死來抗爭。

愧疚和負罪感使他撲通地跪在女兒的屍體旁邊,這個堅強的漢子,在冤枉拷打期間,在慘無人道的折磨下,他都沒有掉過一滴眼淚,在女兒屍體麵前,淚流滿麵,失聲痛哭。他的哭聲比女人還脆弱,比孩子還驚慌。他對著屍體泣不成聲,邊哭邊說:“女兒,我對不起你,是我親手殺了你,你能原諒我嗎?其實,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很重要的,我一直都在期盼著總有一天能見到你,沒想到,我們相見的時刻,不是在人世間,而是在太平間。”

吳丹在太平間的那一頭,當她看見趙豔秋被兩個護士挽扶著在太平間的門口,悲痛欲絕的樣子,她再也沒敢朝前走。她一切都明白了,是林楚凡自殺了。突然,她昔日容光煥發的總在人麵前充滿驕傲的臉,瞬間變成麵無血色。更讓她不安的是林楚凡是林立傑的親生女兒,這個震驚的事實,驀然,激起吳丹心理一陣極度的慌亂和失落,因為,她將永遠地失去林立傑這個支撐她的靠山,她編織好做市長夫人的美夢,終於破滅了。她痛苦地閉上雙眼,她神智混亂,仿佛墜入了無底洞,四周一片黑暗,好似有一雙有力纖細的手掐住她的脖子,她感到胸口發悶的窒息,她又感覺到四周無數隻血爪,在麵前揮舞??????吳丹“啊”的一聲怪叫,然後發瘋似得跌跌撞撞地跑離陰森森的太平間。

她站在看不見太平間的一條走廊深處,獨自一人、沒有支撐、全靠自己。她將重新走進孤獨,麵對她的孤獨,超出於空間、超出於時間。林楚凡的死,像一個看不見的陰影壓迫著她,現在隻為她自己而存在,完全隻反映她自身,將一切與她不相容的東西都壓縮到虛無之中;她將整個世界都禁錮到自己的孤獨之中。

吳丹帶著人們不知的負罪感離開了醫院,她獨自在人流中漫無目標地走著。麵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她如同垂死的人在作最後的掙紮,強烈的不可遏製的罪惡感攫住她的心,一個暴怒的陰影在扼製她的靈魂,她的眼睛裏閃射出恐怖的光,像是黑夜的磷火。

“我是罪人,是我把林楚凡逼向了絕路!”她心理在說。

她癡癡向前走著,恍若隔世。吳丹的背影消失了;消失在她的深重罪惡之中。在人生的背後,吳丹在刻苦銘心的懺悔中沉浮、在人生陰暗的角落裏沉浮、在她的狂傲中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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