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飛走進太平間扶住林立傑的一個膀子說:“爸,走吧!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變。”

林立傑在悲痛中把自己的淚水哭幹,他艱難地站立起來,把白布重新蓋在女兒的臉上,他依依不舍地回頭看著女兒的屍體,在林建飛的挽扶下,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太平間。

“趙豔秋呢?”他問林建飛。

“趙主任被兩個護士扶走了,女兒的死對她打擊很重。”林建飛說。

“你都知道了,”林立傑不太情願地說:“這件事你不告訴你媽媽,她現在病情很重,不能在受打擊了。”

“嗯。”林建飛哼了一聲,算是對林立傑的回答。

“你去好好的照顧媽媽,我回家休息休息,晚上我過來。”林立傑囑咐道。

今天是星期天,他沒有讓司機來接他,自己做出租車回家。林立傑用顫抖的手好不容易才打開家門,他為自己泡了一杯濃茶,端到書房,有氣無力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急忙從信封裏拿出女兒的信箋攤放在桌子上,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看了起來。

親愛的媽媽:

我做出這種選擇,並非是偶然的,我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出這樣的選擇的,但凡生活哪怕給我一點點活著的希望,我也不會做出這樣的無知的選擇,更不會拋下媽媽您,去尋找安逸的生活歸宿。

我是有苦衷的,也是被逼無奈,試想一個二十六歲女人被人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同時被無故的整治而失去了正式工作,即將成為無業遊民,你說我該怎麽去生存啊!即使你有熟人想為我重新找工作都很萬難,在這座城市裏,我永遠也找不到工作,沒有一家單位敢要我的,也沒有一個市局領導人敢接納我的,因為,開除我的是這座城市第一把手林立傑,他手中掌握著宿陵市的生殺大權,哪個局領導敢得罪他啊!得罪了他就像得罪了天主,得罪了天主就是死路一條。所以,我是一點點機會也沒有了,便徹底的絕望了。

媽,我這樣走了太不孝順,你養育了我二十六年,可我還沒有盡孝就離開了你,這樣對你來說太殘酷了,而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我不想再去經受那種可怕的時刻;也不想看見那些醜惡的嘴臉;更不想陷入被欺騙、被愚弄、被侮辱的謊言之中。因此,我才選擇走這條路。我要對你說,我生前最大的幸福,就是你給予了我所有人得不到一切,這一切就是你的愛。雖然,這種愛光芒四射,但是,我無力再去享受它的光芒,然而,我隻有帶著這種遺憾離開這種光芒。

媽,我感謝你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把我帶到這個世界上,在我的童年的記憶裏,我對爸爸這個詞特別的陌生,記得我六歲的時候,我和家門口的小朋友在一起玩耍,在玩耍的過程中不知道什麽激怒了一個男孩,那個男孩子先是打我,他召集一些小朋友不和我玩,還罵我是野種,幼小的心靈根本就不理解野種的含義,於是,出於自衛我就還罵他一句,“你才是野種。”他幸災樂禍地說:“我有爸爸,你沒有爸爸,我媽媽說,沒有爸爸的孩子就是野種。”我哭著跑回家問你,我的爸爸哪裏去了,你卻告訴我,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工作,我信以為真。那時我天天都在盼望著爸爸快點回家,看看他到底長得什麽摸樣,盼他回家抱我、親我,甚至在夢中都想見到他。我幾乎在天天地想著、盼著爸爸的朦朧中度過了童年。

進入了少年,那年我十四歲,已經上初中了,爸爸還沒有回家,我無數次地追問你,“爸爸怎麽還不回來。”你含糊其辭地回答,並且抱著我說:“你爸爸快回來了,他是一個聰明的爸爸,他是一個有才華的爸爸。”你的話激起我對爸爸極大的崇拜,你還告訴我爸爸為你畫了一張肖像,你一直珍藏著,我知道就是你臥室裏你把它貼在牆上的那一張,我強烈地要求過你,把它複印一張給我,我也把它貼到臥室去,你不僅答應了我,並且幫我複印了一張,親手貼在我的臥室裏,看見那張畫像,我就想起爸爸,希望他早點回家也給我畫一張。後來,我漸漸地開始懂事了,你的回答使我產生了懷疑。在我有一次填寫個人簡曆表時,家庭關係成員那一欄目,我先填寫了媽媽,在填寫爸爸的時候我愣住了,不知道怎麽填寫,於是,我回家再一次的問你,“爸爸怎麽填寫。”你的回答很簡短就四個字,“不需填寫。”聽到你的回答,卻讓我很費解,再看見你那冷漠痛苦的表情,我知趣的沒敢再問。隻是默默地想:爸爸一定出事了,要麽就離開我們遠走了。

進入了青年,那年我十九歲,高中已畢業,在家裏正準備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在教育,走的前一天,我偶爾在你的臥室裏床頭櫃子的抽屜裏發現你和爸爸的離婚證,從那一刻起“爸爸”這兩個字讓我開始陌生了,我對它不在抱有任何幻想,讓這兩個字在我的記憶中永遠抹去。

媽,當你告訴我林立傑就是我的親生父親的時候,我不僅震驚,而且遺憾,他竟然被吳丹這個惡毒的女人左右著,他聽信吳丹的話,把自己親生的女兒逼上了絕路……

林立傑眼睛已經模糊的看不下去,他爬在遺書上,兩個肩胛因抽泣而不停地抖動,持續有一刻鍾他才平靜下來,他抬起頭雙手在臉上來回抹擦一下,那無疑是想把淚水擦幹,然後,端起泡好的濃茶喝了幾口。

他又開始在看遺書,當他把遺書整個看完時,他感到如此的驚愕,從遺書的字裏行間裏,他發現吳丹的另一麵,這個女人既想壟斷他的感情又想壟斷林楚凡的感情。這個女人的骨子裏透出一種讓人難以捉摸的野性東西,林立傑覺得吳丹就是一個霸道的魔頭。他真的後悔對這個女人傾注了七年多的感情,也為她很多親戚、朋友安排好的工作,隻要是在他權利範圍能辦的事情,他都會願意替她去辦,為了她,他親手把自己的女兒逼上了絕路。突然,林立傑一下子陷入可怕的悔恨。他第一次開始責備他和吳丹的愛情,這個愛情終於出現可怕的奇跡,他幾乎明白他被拖進一個多麽巨大的錯誤之中。正因為女兒的死,他覺得自己所犯的罪孽是多麽的深重。

他對不起自己的女兒,女兒再世的時候,他沒有給予她更多的愛,也沒有用自己手中的權利去保護她。可是,女兒死了,他能給予她什麽呢!他思緒有半個小時後,終於想到了能夠補償女兒的唯一辦法,那就是給她一個隆重的葬禮,讓她悔恨的靈魂消除對他的仇恨、寬恕他的罪孽,這樣才能使他撕裂的靈魂變得心安理得。

他想下午就去找趙豔秋商討葬禮的安排。

林楚凡的葬禮那一天來了很多人,基本上都是政府官員的領導人,政府裏的辦事員。他們為了巴結林市長,就連市區裏的各個局裏的局長、副局長,以及廠礦裏的領導人;還有鄉政府的領導都來參加這個隆重的葬禮。就連林楚凡生前認識的人,唐子豪、朱藝璋、李亞雯、柳冰寒、江小燕、唐子邁、鄭天雨……來參加了這個葬禮,然而,他們都帶著不同的心情而來,在這裏我就不一一列舉他們心理的動態,我想留給親愛的讀者去揣摩、去推測、去猜想。

送葬的隊伍很龐大,他們緬懷著沉重的心情送走了隻有二十六歲的女孩子,願她的在天之靈得到安息;讓活著的人們永遠接受這個沉重的教訓。

林立傑送走了女兒以後,他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對家庭的責任心特別重,對林建飛更加的上心了,對病重的耿姿容更加的體貼關心了,可是耿姿容還是沒能抵抗過病魔的折磨,醫生斷定她隻能活六個月,而她在林立傑的精心照料下,活了八個月,最終在肝癌的全部擴散下死於一九八五年二月份的一個早晨,享年四十八歲。

就在同年的清明節,趙豔秋去鳳凰墓地給女兒上墳,她邊燒紙錢邊說:“小凡啊!你走了有快一年了,你不知道媽媽是怎麽過的,媽媽天天想你,吃不好睡不好,人也瘦有十幾斤。小凡,媽媽太孤獨了,你為什麽那麽的狠心拋下媽媽呢!沒有了你,媽媽今後的路都不知道該怎麽走……”

“我會陪你走完後半生的。”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在趙豔秋的身後低沉地說。

趙豔秋吃驚地站起身來回過頭,她看清了,這個男人原來是林立傑,他臉上的表情雖然沉重,但是從他說話的語氣中,卻透著絲絲溫情。她沒有回答他的話,她雙手捂住臉無聲地抽泣著。

“讓我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吧!”林立傑望著她,語氣很堅定,聽起來鏗鏘有力。

趙豔秋始終捂著臉,還是沒有回答。

林立傑一把摟著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前,“請相信我,我會給予你一切的補償,讓我再次牽著你的手,走進黃昏戀。”

趙豔秋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她在他的懷裏默默地點著頭,算是她全部的回答。

林建飛帶著她的女朋友來給媽媽上墳,偶然在林楚凡的墓碑前看見林立傑和趙豔秋相擁的頃刻間,他心潮澎湃、思緒萬千。他在心理默默地說:“林楚凡的媽媽也就是他未來的媽媽。”

林建飛看見他們的幸福的擁抱,他想起一句名人說過的話:世界突然明亮了,姑娘的目光具有無窮的威力,在心靈的土地上,生長著一朵芬芳而辛辣的鮮花,人們稱它為愛情。

愛情的動力如此的龐大,如此的吸引人,林建飛拉著他女朋友的手,往媽媽墓地走去。

(完)盧霞完稿於一九九八年五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