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當天,清遠沿街的樹都掛滿了彩燈和紅燈籠。

天還未亮,滿城都是奪目的紅。

南楠和季承冰出發去醫院很早,六點多剛到醫院的時候,發現許費的病**剛搬進一位遲暮的老人。

許費已經搬走了。或者說,許費已經....

再見到許費是在三天後他的葬禮上。

那天一直是霧蒙蒙的,烏雲擠壓著大地,一抹抹天青色從頭頂蔓延到視線所及的每個角落。

聽許讀薇說,許費生前叮囑葬禮從輕從簡,礙不住像南楠和季承冰這樣不在賓客名單上的人太多,簡單的告別儀式走了快一天才結束。

晨光微亮又飄起了細雨,很快發絲被沾成一縷一縷的。

陵園周圍的路堵車好幾公裏,細雨開始密集,耳畔是雨滴砸在傘麵上的啪啪聲,敲得耳鼓嗡嗡作響。

季承冰叮囑她和趙曉蘊待在一起,他一直都在幫著許廷威迎來送往,直到深夜才停了下來。

兩人離開之前,許讀薇喊住了季承冰,說是許費臨終前有一個東西交給他。

小杜阿姨已經幾天水米未進,她木訥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紙卷遞給季承冰,呢喃的說了一句:

“老許說你看了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怎麽做你自己定。”

言畢,她回身抱著南楠,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說:

“老許讓你好好生活,以後想家了給小杜阿姨打電話,阿姨對你也是一樣。”

告別了許家人,季承冰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紙條,上麵虛虛浮浮寫了三個字母:【SOS】。

“SOS? ”

南楠從他手裏接過紙條,皺了皺眉頭問道:“許費老師是在向你求救嗎?”

季承冰攬著她的頭,輕輕拍了下上麵的水珠,幫她整理了帽子說:

“許老師寫的是一個地方。明天帶你去看看。”

“明天我們不回華港嗎?”南楠縮進座椅的靠枕下,閉著眼問。

“先不回,”季承冰伸手扯了安全帶幫她係好,輕輕伏在她耳邊商量:“明天過後,再決定回不回可以嗎?”

“嗯,你去哪我就去哪。”南楠閉著眼睛呢喃一聲,頭靠著枕頭輕輕睡了過去。

南楠當晚睡得極不踏實,半夜驟起了近40度高熱,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

季承冰給她灌了兩次布洛芬才把燒退了下去,六個小時藥勁一過,她又燒了起來。

折騰到第二天下午,她的高燒才褪盡,季承冰這才安穩睡了過去。

整個葬禮的過程,南楠麵色異於尋常的平靜,她的悲傷都掩映在了沉沉的睡眠裏。

再醒過來時已經是隔天的上午,天邊的氤氳散盡,陽光透過薄紗簾打在季承冰修長的手指上。

經年累月,他的手指已經不似往年那麽粗陋,缺失的指腹慢慢長回了一些,掌心嫩白光滑,還是嬌氣少爺的樣子。

她輕輕用指甲撓了撓他的食指,季承冰手指動了下,伸手把她攬進自己懷裏,睜開惺忪的睡眼問:

“你知道這是在哪裏吧?”

南楠點了點頭:“清遠。”

“那你知道我們為什麽回來清遠吧?”季承冰抽出手臂,半躺在**問。

“參加許費老師的葬禮。”南楠答。

“呼~”季承冰長出了一口氣,重新癱倒在**,雙手合十道:“謝天謝地,她還記得。”

見他這副誇張做作的表情,南楠嗤笑一聲,踹了他一腳。

季承冰重新從**爬起來,認真盯著南楠的眼睛說:

“許老師讓我決定的事,我早就決定了。還記得我在帶你回來時跟你說過什麽嗎?”

“冰哥你放心,我夠堅強。”南楠點頭。

因為南楠和季承冰待到25號還沒走,馮思蓉和季長海出國度假的行程也取消了,專心在家裏陪著兩人過年,這下南楠想走也走不了了。

簡單吃過早飯,季承冰開車帶南楠遠離別墅區,沿著喧鬧的市中心馳行一路,到了清遠另一側的市郊。

季承冰出示身份證辦理了訪客信息,車子停在一個暗紅色大門前,上麵赫然寫著幾個大字:【鴻途SOS兒童村--清遠福利院】

“走吧。”季承冰刷訪客卡進了大門。

院內正值課間休息時,好多小孩子擠在玩具堆前你推我搡,擠來擠去。

南楠注意到,有幾個小孩子是有明顯身體缺陷的,有拖著殘肢的,也有身形格外強壯的唐氏兒。

眾多小孩中,有個漂亮的小男孩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穿著藍色福利院園服,頭發黑黑亮亮、臉蛋紅撲撲,個子明顯比別的小孩子矮半頭,身形和氣質都格外出挑,看不出有什麽缺陷。

健康的男孩在福利院是很少見的,何況是這樣長得好看的,不知道會有什麽緣由被遺棄。

看得出他的麵色有些膽怯,應該是新來不久還沒融入集體的緣故,他孤零零的,在一群歡樂的孩子中顯得格格不入。

南楠望著他走到一堆秋千前,很快一群小孩子湧過來搶占了他的位置,像是故意欺負他似的。

小男孩悻悻走到滑梯邊,那群搶了秋千的小孩子覺得索然無趣,紛紛從秋千上下來霸占著滑梯。

他不羞不惱,沉默著蹲在一個蹺蹺板的一頭。

沒有人幫他壓另一頭,他蹬著小短腿一下一下晃著,似乎很樂在其中。

南楠剛想走到對麵幫他壓蹺蹺板,剛才那群搶玩具的小男孩們搶在了她的前麵。

為首的小霸王比剛才還蠻橫,揪著小男孩的衣領把他拖倒在地,雙手用力推了一把說:

“殺人犯的兒子,我不和你玩蹺蹺板!你快滾下去!”

“我也不和你玩!”小男孩終於被激怒了,他攥了攥拳頭,臉蛋比剛才更紅了,連帶著鼻頭都紅紅的。

小男孩的反抗惹怒了那群小霸王,霎時間,本來僅是兩人的小口角演變成了一場群毆,七八個小男孩欺負一個瘦瘦小小的男生。

“住手!給我站到牆邊去!”季承冰把手裏的禮品塞到南楠手裏,上前把幾個欺負人的小男孩拎到牆邊站好。

“長腿哥哥來了!”“長腿哥哥又要打人了!快跑呀!”

一群小孩子嘰嘰喳喳往教室裏跑,教室內的生活老師聽見聲音推門出來,厲聲將那群喧鬧的小孩子們歸攏起來上課。

南楠蹲下身來,將那個發絲軟軟的小男孩扶起來,替他拂了拂身上的泥土。

“謝謝姐姐,”小男孩站直了,抬眼望著南楠,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忽閃著問道:“你是我姐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