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楠俯身下去,眼前的這個小男孩眉開眼闊,睫毛彎彎壓著眼瞼,淺笑的時候嘴角有兩枚小梨渦,很討人喜歡。

“你是我姐姐嗎?”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仰望著南楠說:

“長腿哥哥說,將來會帶姐姐來找我。”

南楠抬眼看了季承冰,他正跟生活老師一起教育剛才幾個恃強淩弱的小霸王。

“他說的?”南楠淺笑著指了指牆角的季承冰。

小男孩點了點頭。

南楠再次抬眼看了下,季承冰的腿確實挺長的 。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那幾個被他訓斥的小娃娃像幾根小蔥一樣,最高的也才到他的腰窩。

南楠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臉說:“那我是什麽,短腿姐姐嗎?”

“親姐姐。”小男孩眨了下眼睛,認真的說。

南楠的笑容在臉上僵住了。

季承冰已經踱步到兩人麵前,小男孩上前抱住了季承冰的大腿,揚起微紅的小臉問:

“長腿哥哥,她是我姐姐嗎?”

季承冰看著南楠點了點頭。

南楠扯過小男孩的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於磊。”他怯生生的答。

於磊。

南楠低聲喊了一句,抬眼望著這個眉眼和她有幾分相似的小男孩,記憶不受控的翻飛起來。

有一個衣著考究、身材豐滿窈窕的婦人依偎在於長勝身旁,他的懷裏抱了一個嫩的像粉團子一樣的嬰兒。

這不是夢,她清晰的回憶起在那個漂亮的房子裏,空氣中飄著奶香味和錢玉嬌的櫻花沐浴露味。

夢裏是不會有味道的。

她記得那個小嬰兒緊緊抓著她的手,格格笑著,眼睛像黑曜石一般晶亮。

“就叫於磊吧,石頭堅硬、頑強,棱角分明於天地間,”於楠握著嬰兒的手說道:“願你長大後內心坦**,光明磊落。”

南楠愣在了原地,好久沒回過神來。

季承冰輕輕把手搭在她肩上,按了一下說:“他的名字是你給取的,你有印象嗎?”

南楠上前捏住了男孩的下巴仔細端詳,她下手有些重,小男孩的臉頰被她捏痛了,進而被她凶惡的眼神嚇哭了。

“長腿哥哥,這個姐姐好嚇人。”小男孩哽咽著哭,卻不敢反抗,癟著嘴向季承冰求救。

上課鈴聲響了,院裏立刻安靜了下來,風吹樹葉沙沙響,南楠才驚覺自己臉上也涼涼的。

季承冰把於磊從南楠手裏拉出來,摸了摸他的頭,低聲說:

“去上課吧,哥哥給你們帶了玩具,去吧。”

於磊逃也似的離開了當場,很快南楠腦海中沒有了他的模樣。

教室裏響起鋼琴的聲音,孩子們在老師的帶領下唱著奶聲奶氣的兒歌。

她走近教室,趴在窗沿上看,於磊擠在第二排角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嘴巴敷衍的跟著一唱一和。

從這個角度仍然能看得出,他的臉頰被南楠捏住的地方,還有紅紅的印子。

越看越出神,她幾乎認出了這個和她同樣眉開眼闊,似是被同一筆勾勒出的樣子。

“他...真的是...”南楠扯了季承冰的衣領,問道:“我...弟弟?”

“他是於長勝和錢玉嬌的兒子,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季承冰任由她攥著衣領,微微頷首說道。

南楠歪頭看向屋內,小男孩低頭沉吟了一會兒,吧嗒一滴眼淚落了下來。

趁沒人看見,他偷偷將眼淚擦拭掉,努力跟著鋼琴聲唱起那些歡快的歌曲。

南楠咬了咬牙,轉頭往車子的方向走。

季承冰跟在身後拉住了她,被南楠一腳踢在腿彎處,罵道:

“你帶我來見他幹什麽?我跟他沒有關係!他有父母護持著,他的人生比我順遂一千倍!”

說到這裏,南楠蹲下身去低聲哭了起來,心裏滿是委屈:

“他們把人生過得糟糕了,為什麽要讓我來買單?我沒有義務管他!”

哭了半晌,心頭的憤懣並沒有減少半分。

小男孩瑟縮在角落裏偷偷抹淚的情景,就像一把鋒利的小刀,一下一下刮著她心頭塵封的腐肉。

季承冰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輕輕拍了後背柔聲說:

“走吧,冰哥尊重你的決定。我們回華港。”

晴日暖陽,曬得腳底的磚塊色澤黯淡,南楠被地轉反射回來的亮光刺痛了眼睛。

她轉身上了車,終於在季承冰駛出福利院門口時,她放棄抵抗了。

“停車,”她指了指路邊。

季承冰把車停在街心公園旁,今年是個暖冬,公園裏不少鍛煉和散步的老人,搞得這座城市多了煙火氣。

“他怎麽會在這裏的,”南楠轉頭看著季承冰說:“我要聽全部。”

季承冰將車子熄了火,搖下車窗,一股濕熱的冷風灌了進來,他打了一個冷戰。

他也需要一點勇氣。南楠要聽的全部,是要從她離開清遠開始。

“你離開清遠那年,你爸爸因為挪用公款被調查了。金額不大加上追繳及時,他被判了四年,所有的職業證照都被吊銷了。”

季承冰簡短的說了判決書上的事實。

那些虛虛實實的,關於於長勝被栽贓工程舞弊、貪汙受賄但是查無實證的,他沒有拿出來說。

“他不是我爸。”南楠冷著臉說。

南楠還能回憶起,在南欣剛去世不到半年,於長勝領著顧盼生姿的錢玉嬌回家時的情景。

從那天起,她恨這座愛恨不明、沒有底線和是非觀的城市,盡管這裏四季如春,城市各個角落美得像花海一樣。

“好,冰哥注意。”季承冰頓了頓,說:

“於長勝不在的這些日子,錢玉嬌,她過不了由奢入儉的生活,做了一些錯事。”

“她出軌了?”南楠問。

季承冰搖了搖頭:

“開始是被她那個侄子拖下水一起販毒品,後來染上了毒癮。於長勝出獄那天撞見了她和一個男人不堪入目的畫麵。他為了那麽一個女人犯了錯誤,丟了前程,出獄後這個女人反而把他拖進了更悲慘的人生。”

“他...殺了她?”南楠想起那些小霸王們指著於磊罵的話。

“意外殺人,”季承冰歎了口氣,鼓著勇氣說:“錢玉嬌那天本就是吸毒過量。”

言盡於此,一個荒誕的故事就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