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瑞雪的業務進入膨脹期,公司人員迅速擴充至百人,針對無人機應用領域的拓展也越來越深。
隨之,南楠以往從工作中獲得的幸福感卻越來越低。
最開始還是季承冰發現了她的端倪,因為她交上去的公益表演項目的策劃方案寫的像散文,不見技術參數,通篇抒懷寄意。
兩人在辦公室裏落了遮光簾,認認真真談了一次。
“老公,我想辭職了。”南楠抬眼征求他的意見。
在這個私密空間裏,南楠放下了平日的偽裝,此刻她單純就是麵前人的妻子,跟他商量自己的職業規劃。
“唐少傑現在做事情沉穩又可靠,技術部你可以放心....”
"停!" 季承冰起身靠在班台,捏了捏她的鼻子,低聲道:
“終於找到自己的興致了?”
“嗯。”南楠點了點頭,轉頭看了下自己剛交的策劃案,封底上寫了一排小小的楷體藝術字:
【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她想教書育人的念頭,恐怕是從季承冰求婚那天,站在許費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就開始滋生了吧,抑或更早。
小時候看南欣拿著學生作業回家批改,她總會不自覺的模仿媽媽,在空白的紙上用紅筆劃上一道道對勾,右上角給自己批一個紅紅的100分。
那時候她覺得,在燈光下改作業的老師,既崇高又偉大。
她現在依然這麽覺得。
“說給老公聽聽,”季承冰揣著胳膊,滿眼笑意,大膽猜測:“回去考你導師的研究生?”
南楠淺笑著搖了搖頭。
“我想試試考教師,”
南楠臉微紅,卻也隻能跟他偷偷說自己的想法:
“現在考老師也挺難的,不知道能不能行。”
“過來。”季承冰衝她勾了勾手,將她一把扯進懷裏,伏在她耳邊說:
“南老師,今晚可以給我補補課嗎?狠狠的補。”
平時極少看季承冰在辦公室這麽沒正行,今天真覺得他這樣挺撩人的。
.......
又三年後。
難得的元旦假期,南楠沒課,在廚房準備了一下午的食材,請公司幾位元老來家裏吃一頓熱乎乎的火鍋。
她正低頭忙碌著,身後爬上來一個粉嘟嘟的肉團子,手裏捏著一封發黃的信,奶聲奶氣的問:
“媽媽,這裏為什麽有我的名字?”
季羨南還沒到上學的年紀,可於磊每天回家都要教她認自己的名字,【季羨南】這三個字她認得最早。
她經常指著季說,這是爸爸,指著南說,這是媽媽,最後指著中間的字說:這是羨羨。
南楠擦了手接過來那封信,抬眼看了幾個字,瞬時濕了眼眶。
這是季承冰早年出任務時寫的遺書,後來被南楠藏在了臥室櫃子裏。
最近女兒開始要自己睡,南楠便把以前自己住過的房間收拾給了她,卻忘了把這封信取走。
信上的字體開始斑駁,卻依稀能辯得是季承冰的筆跡。
【南楠,
展信歡顏。
這個破筆頭子不太順手,加上手有點小傷,給你的第一封手書看上字跡笨拙,請見諒。
其實我的硬筆書法很好,曾經得過書法獎,請腦補一下我飄逸的字體。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教官說要寫下此生未完成的事,我想我唯一的牽掛,就是還未看你走出陰霾,過上安心的生活。
你可能覺得我是一個瘋子吧?確實有點。
我們過去的事你應該都忘了吧?
你要從清遠高中退學那天,我們在天台上相遇(你用公式把我算死了);
高考那天我們約著考到北京(你隻是隨口說來騙我的),
你滑旱冰受傷時我違反紀律去看你(我請好了假要陪你過生日的),
再後來的事,你應該都記得了吧。
我騙你的事情隻有一件:我是上善若水。
給你寫信的初衷是我不在了,上善若水再也無法回複你的消息,你會傷心吧?
真正的馮思蓉微信號是:159XXXX4620 。
放心,你的狀況我都對稱搬運給了馮思蓉。
等你加了她就會知道,馮思蓉真不會聊天,還是我更懂女孩的心思。
我不是要偷窺你的生活,而是想緊密參與你的人生,沒料到我隻參與了一部分,沒等到功成圓滿。
看,我還是很笨的。
冰哥已經死了,你埋怨也好恨也好,都沒辦法補償你了,就別跟冰哥計較了,好嗎?
南楠,我好想看著你畢業、工作、結婚生子,甚至想看你白發蒼蒼的樣子。
說句不知羞的話,我連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聽表姐說生孩子很痛,痛到懷疑人生,那我們生一個就好了,就叫季南。
如果萬一是雙胞胎怎麽辦,那就叫季羨南和季慕南。
你說會不會在某一個平行時空裏,季承冰沒有死掉,他跟你在同一座城市安頓下來,你們真的在一起了呢?
如果有的話,我希望死後能穿梭到那個時空看一眼,我肯定不舍得放開你的手。
此刻我在一個雜草叢生的森林裏,這麽陰森的地方居然野生了幾棵合歡樹,一簇簇粉紅色的小花開得還挺好看。
南楠,我真的很想把你扛在肩頭,讓你摘一朵合歡花。
教官在催促我出發了,寫了一堆不知所雲的話,你姑且當笑話看看。
說這麽多隻為讓你相信:你是一個值得被深愛的人。
千萬別為我傷心,那就違背了我寫這封信的本意。
也不要怨恨我,畢竟死人也挺可憐的。
愛情不會消亡,希望你能大膽去愛一個好人,也不要徹底忘了我。
願我的南楠在未來的人生中:諸事順遂,再無忐忑。
很高很帥 字體很飄逸的
季承冰】
“媽媽,你為什麽哭呀,是羨羨惹你生氣了嗎?”
季羨南伸手扯了扯南楠的手,瞪著大眼睛眼巴巴的問道。
“羨羨很乖,媽媽是開心的。”
南楠抽了紙巾擦掉眼淚,撫了撫凸起的孕肚,輕聲問:“弟弟的名字,叫慕慕好不好?”
“好。”粉嘟嘟的肉團子點了點頭。
門開了,一群人烏泱泱的擠了進來。
莫墨和齊斌嬉笑著,郝知時和唐少傑還在談著工作,齊朵攬著任麗低聲耳語。
跟在人堆最後的季承冰輕輕關上了門,轉身抬眼,跟在廚房忙碌的南楠對了個眼。
趁所有人正圍在客廳說話的時候,季承冰衝上二樓,從地上撈起正拆玩具的女兒,輕輕在臉頰啜了一口,回身攬住了南楠。
他輕輕撫著她的後背,一如既往輕聲的問候。
南楠輕聲應著。
也許他哭過、失望過,她退縮、放棄過,還好他們都是時間的寵兒,有心人最終沒有錯過。
窗外有素雪飄落,季承冰頭上沾了幾朵零碎的雪花,就在耳鬢細微處,她一下看懂了生命的高遠遼闊。
飛躍光影,看著落月搖情,她在他的肩頭聞到了合歡的味道。
歲月靜好,與君白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