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推移,底下街道看熱鬧的百姓越聚越多,不少目睹慘事的幸存者正向旁人驚恐的描述著當時情景。同時當地官員和士兵也趕到現場開始維持秩序,彈壓**。
在一片亂哄哄的喧雜中,黑田如水和伊達政宗轉下閣樓借著人群的掩護,就如水中的氣泡,無聲無息的消失。
他們順著之前西洋忍者留下的標記一路行進,直至進入一片密林。然而呈現在他們眼前的卻是幾具東倒西臥,在斜陽殘照下開始發冷僵硬的屍體。
派去跟蹤東方不敗的幾名西洋忍者全數斃命,查驗傷口後發現每人眉心都有一個紅點,隱隱有鮮血滲出。
從現場看來毫無動手打鬥的痕跡,所有西洋忍者的兵刃都完好掛在腰間,顯然是還未及拔出便被一招斃命。
伊達政宗重重的哼了一聲,慍怒中一拳擂出,一顆懷抱粗細的大樹枝幹急促顫索,數十片樹葉如雨撒落。
任誰都看得出,跟蹤失敗了。東方不敗發現並幹淨利落的幹掉了這些跟蹤者。
黑田如水轉瞬驚訝後變重又回複冷靜。“還是有些低估他啊。”他嘟囔著來會踱步同時用手杖翻弄著屍體,見沒什麽線索便又去四周轉了兩圈。
隨後他向著附近最高的一顆大樹輕飄飄向上一躍,足尖點立枝頭,整個身體穩穩站在不過尺許長的枝杈上。他運足目力向四下的土地逐寸掃去,就像一頭饑餓許久,急需覓食的禿鷲,不肯放過任何一點獵物的蛛絲馬跡。
驀然他眼睛一亮,高聲道:“伊達少將,看這邊!”,說完黑色的身影向西南方向平平滑落。
落地後他用手撥開幾株半人高的野草,指甲很小心的從草根處刮下幾滴暗紅色的血跡。用手撚開後又放在鼻子下仔細嗅了嗅,接著扭頭對聞聲趕來伊達政宗道:“是人血,粘稠而未幹,應該不會超過半個時辰。他帶著重傷的令狐衝,一定跑不遠。這附近有五座城池,東北是我們來的路,他絕不會走回頭。我們兵分兩路,沿西南和東南探查。不要管城外的町,從城內入手。尤其是條件好的住宅和旅店。”
對於黑田如水細致入微的洞察力和推斷力,伊達政宗從不懷疑。但對最後一句卻感到有些不解:“那些町大多處於野外,各類黑店、娼寮多如牛毛,常有大量的浪人私娼混跡其中。正是隱蔽藏身的好地方。老師何以認為他們不會去哪裏躲藏?”
“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市。”黑田如水擦幹手上血漬,遙望西天如錦雲霞:“伊達少將,你的判斷是基於常理。但東方不敗的事情我也聽說過一些。他喜歡兵行險招,從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認為他絕不會去你說的那些。”
他拍著伊達政宗的肩膀,轉以調侃的語調道:“低級場所!”
黑沉夜幕,如飽蘸濃墨的畫筆,抹去最後一縷日光,將天地間塗抹上深邃的暗色。
彎月在暗翳中若隱若現,細弱的月光投在崎嶇的小路上,路兩側半人高的野草隨風搖曳,發出嗚嗚淒鳴,為本已壓抑的暗夜更平添幾分慘淡。
劫後餘生的紫璿和顧長風彼此互相攙扶依偎著,沿著蜿蜒的山路蹣跚前行。
今日連場惡鬥後,兩人均已傷痕累累,雖然皮外傷都已經過簡單包紮,但隨著行走牽動傷口,還是不斷有零星血跡灑在他們身後的路上。
“長風,前麵有塊石板,我扶你過去歇歇。”紫璿銀牙緊咬,強忍著被貫穿的左掌傳來鑽心劇痛,架起顧長風魁梧的身軀,攙著他來到一塊石板緩緩坐下。
顧長風雙眼空洞無神,麵色蠟黃,強壯的身體軟的如一團棉花,冷汗順著額角不住的流淌。就如之前紫璿所說,他在穴道還未平複的情況下強用內力和東方不敗對拚,這嚴重透支的惡果此刻便來了。那十四個穴位就如沸騰的油鍋,迸射出一道道真氣正雜亂無章的在體內橫衝直撞。他隻覺得五髒六腑都在劇痛中**。
看著紫璿憂心忡忡的神情,顧長風用盡全身力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本想逞強說自己沒什麽大礙。話至嘴邊,喉頭一陣不受控製的**,哇的一口鮮血噴在地上。
紫璿驚得花容失色,她趕忙以完好的右掌搭在顧長風後心輕輕抹摸,幫他平氣順息。過了好一會,顧長風的氣息才慢慢均勻。
“長風,你感覺好些沒。”紫璿又摸出絲帕替他輕輕擦拭著冷汗,美目中滿懷關切。兩人本就靠得極近,加之紫璿探身為他擦汗,便似沒入他懷中一般。
忙亂中,那個曾經裝著花粉的瓷瓶無聲中滾落於草地之上。
“我沒事,別擔心。”一開口,顧長風的嗓音虛弱而沙啞,但近在眼前的玉人卻讓他感到無比的滿足。
“記著,你現在千萬不能用半點內力。”紫璿囑咐完,指尖輕柔撫上顧長風的臉頰,細細端詳後輕幽歎息:“真不知道你是瘋子還是呆子,竟然敢跟東方不敗單打獨鬥。就為了我?我之前都是騙你利用你,你都不恨我?”
顧長風握住紫璿的手,感受著柔滑肌膚觸感,露出一個寬厚的笑容,他以從未有過的溫柔回答:“不,不恨。我不能看著他傷你,因為我是男人嘛。”
“呆子。”紫璿垂下頭,貝齒輕咬下唇,粉麵微紅,小女兒家的羞赧本色流露。
顧長風視線順著紫璿桃紅秀靨,烏亮發絲、白暫脖頸向下移動,一顆心跳得又急又快,呼吸也有些粗重。
“怎麽,穴位又疼麽?”紫璿看他神色有異,還以為傷勢有所反複。
顧長風急忙收斂心神,他慌亂中看見地麵的瓷瓶,隨口搪塞道:“你的朋友掉了。”
紫璿順著他所指望去,那青色瓶身在月下散著瑩瑩幽光。
“用不著了。”紫璿灑然一笑,足尖向前探出,把瓷瓶遠遠踢開來去。而後她俏臉揚起,高亢的語音帶著驕傲和自豪:“因為我有你了!長風,我們今天也算同生共死過了,對麽?”
“當然!”,顧長風用力點頭。
紫璿莞爾一笑,她主動挽住顧長風的臂彎,和他並肩而坐,徑自說著:“以前詩詩姐姐跟我說過,如果有一個男人能真心對你好,為你著想,可以為你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那你就該認真考慮一下是不是該嫁給他。那時候我少不更事,當成耳邊風。現在看來,真是金玉良言。”
“我想,我是真的喜歡你了。”紫璿凝望顧長風,神情肅穆端莊。
洶湧澎湃的情感洪濤中,顧長風再也不能自抑,他猛然張開雙臂,把紫璿緊緊抱在懷中,嗅著發絲間的幽香,感受著她的體溫。
紫璿溫順的靠著他堅實的臂膀,眸中同樣**漾著滿足和甜蜜。
無需多言,兩個渡盡劫波的人,終於敞開心扉,接納彼此。
彈指一瞬亦是天荒地老。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冷峻嚴厲的聲音在顧長風腦海中響起:“你身為大明軍人,世沐皇恩,自詡忠於朝廷。可你懷中抱得這個女人卻是不折不扣的反賊!你為一己私情,置國法於何地?”
字字驚心,如密集的冷箭,把顧長風自幸福的雲端上射下。
“不對,不能這樣。”顧長風猛然推開懷中的紫璿。
“長風,什麽不對。”被猝然從柔情蜜意中摔落,紫璿迷惘而不解的看著他。
顧長風已經完全從忘我的**中冷卻,他眉頭緊皺急切的說道:“你向朝廷詐降,今天又發生這麽多事。侯爺和其他同僚一定會發現,他們不會放過你的。趁著追兵未到,你趕快離開這裏。”
“對啊,他們當然不會放過我。我是反賊啊。”紫璿心頭悲苦,淒然苦笑後又道“但你是我的保人,我走了,你怎麽辦?”
“這個不用擔心。他們不敢拿我怎麽樣的,我父親是兵部尚書。不看僧麵也得看佛麵啊。等風頭過去了,我再去尋你。”顧長風挺起胸膛故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在今天之前,他曾以為永遠不會借助父親的光環。
紫璿寂然中看著顧長風的官袍,胸前那猙獰獸頭無聲中散發著莊重而冷酷的威嚴。
紫璿方才真的很想說讓他跟自己一起走,去一個再也沒有人認得他們的地方,蓋上一間小屋,過著男耕女織的平淡生活。
但她明白,自己孤身一人,舉世無親,去那裏也都無所謂。顧長風卻不行,他有親人,有家庭,更重要的是他有堅持的理想。身上的官服早就已經和顧長風血脈相連,融於一體。它是顧長風最大的榮耀,也是最堅固的桎梏。
若是尋常過失憑著父萌或許能遮掩過去,但造反在曆朝曆代都是不赦之罪。東方不敗、日月神教早已在明朝內部屬必殺之列。任何和他扯上關係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紫璿愛他,所以不忍因為自己而讓他理想破滅。
蓋因她嚐過理想破滅的苦和痛。
紫璿收斂情緒,正色道:“長風,事已至此,我不妨直言相告。大明使團來此議和隻是表像,真正目的是對付我主,哦不,是對付東方教主。田啟雲全權負責此事,姬無雙和賈布是東廠派給他的幫手,扶桑內部也有人和他們勾連。想來你和你們那位侯爺都被蒙蔽了,成了他們的幌子。如今教主露了行蹤,隻怕大戰就在眼前。我可以走,但你要先應承我一件事情。”
見紫璿言辭懇切,又看著她那被洞穿後的手掌,顧長風大感憤然不平:“經曆這麽多事,她放心不下的還是東方不敗。”。他脫口而出道:“你是希望日後朝廷和東方不敗開戰時我置身事外,不要插手?”
紫璿伸手捂住他的嘴,搖了搖頭,目光溫柔而睿智:“長風,難道你認為我求你的是這件事?求你放過東方不敗?東方不敗是何許人,我跟隨他近十年,征戰無數,無論身處何等險境,遇到什麽樣的強敵,他從無所懼。不論他現在變成什麽樣子,也不論他今天怎麽對我,在紫璿心中他永遠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東方不敗何須他人同情施舍!況且你身為朝廷命官,自有皇命在身。又豈能因婦人之言以私廢公。你這麽說,既是看不起東方不敗,也同樣看輕你自己。”
“長風,你今天說得對,做人要有自我。”紫璿握起顧長風的手掌貼在他胸口:“無論日後你作何抉擇,聽從本心就好。我喜歡的,是那個堅持自己原則的呆子。”
紫璿這一席剖白聽下來讓顧長風心中感觸頗深,這個少女今天所表現的出的堅韌,勇氣讓他又愛又敬。一時間敬佩、羞愧、幸福,諸多情緒幾乎塞滿他的內心空間。
“那你所求何事?隻要我能辦到,在所不辭。”
紫璿定定的看著他,晶瑩眸光柔情如水:“你那天說,要娶我。當時我的心好亂,都沒聽清。在我走之前,你能不能把那天的話再說一次,一次就好!”
顧長風先是心神一**,隨即明白紫璿這是在向自己訣別,不禁愁腸百結,眼眶一酸幾乎落淚。他深深的吸一口氣,直麵紫璿,哽咽著說道:“我是認真的,如果你真的有心退出江湖。等我們回大明了結招安的事情後,我,顧長風,願意娶你。”
“謝謝你,長風。”兩行清淚自紫璿麵頰無聲淌落,同時她右手揚起,一記手刀劈在顧長風後頸。
力量拿捏的恰到好處,不會傷到經脈骨骼,僅是讓他陷入昏迷罷了。
紫璿仰望夜空一輪殘月悵然自語:“在今天之前,我本以為可以尋到主人,重振神教,再戰江湖。可沒想到命運弄人,東方不敗不再是東方不敗,我也根本不是苗人。哎,一生所願,付諸流水。”
“不過老天對我總算也不錯,能遇到你這個呆子。長風,你對我這麽好,我又怎忍心連累你。”說完紫璿彎腰背起昏迷的顧長風:“我帶你回去療傷。”
借著星鬥紫璿辨清方位,背負起顧長風向著大明使團的駐地走去。
向著他的生路,自己的死路走去。
向前行了不足三裏地,四周昏暗的場景轉為明亮,在前麵不遠的開闊地帶,無數個火點正跳躍起伏,像一條火蛇在地麵蜿蜒徘回。
不時有呼喝借著風聲傳來,雖然聽不太真,但紫璿可以清晰地分辨出那是大明的官話。在欣慰和失望中她自語道:“這麽快就到了,本想和你這個呆子多走一會。”
她同樣知道,自己人生的路,也即將走到終點。
循著光源,紫璿咬緊牙關,強忍周身傷痛,緊了緊背上的顧長風,向火把最密集所在走去。
“顧長風,你說要娶我的,不能騙我啊。要明媒正娶,我要當正妻,不做小的。”
對方顯然已經發現了她,那條火蛇驟然散開,化作百十道火點,拉成大網向她迅速包抄過來。
“快到了,快到了,長風你再堅持一下。”
“找到這個妖女了!”衝在最前麵的士兵高聲示警同時搭弓扣箭。
“她身上背著的好像是顧大人,不要放箭,圍住她。”又一個聲音製止了前麵的行動。
“到了,到了,長風啊,記住以後說話別那麽直了,留個心眼,別輕易相信別人。”紫璿停下來,靜靜站著,任用自己被重重包圍。
層層疊疊的士兵結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把紫璿牢牢圍在中心。各個均是弓上弦刀出鞘,一副如臨大敵的陣勢。但由於紫璿身上背著顧長風,令他們不禁投鼠忌器,一時也沒人敢發起攻擊。
他們在等主事的人。
主事的人立刻就到。
包圍的士兵波浪般向兩側分開,讓出中間一條通道。汗青和紫陽一前一後,怒氣衝衝的來到紫璿眼前。
汗青怒目圓睜,一反平日的沉默寡言,厲聲咆哮著:“你這個妖女!你今天都幹了些什麽!你把長風兄怎麽樣了!”
緊隨其後的紫陽後發先至,長劍出鞘遙指紫璿咽喉:“妖女,馬上放下我師叔!”。今日他清晨來找顧長風,本想借著同門切磋技藝的同時規勸他潔身自好,不要和紫璿結交過深,不想撲了個空。隨即發現淩風和紫璿都失蹤了,心中覺得有些忐忑便與汗青一起帶人尋了出來。
結果在黃昏時候便傳來東方不敗血洗長街的消息,從描繪中得知顧長風也牽涉其內。兩人聞訊大驚失色,急忙發動人手四下搜尋。
巧合的是田啟雲竟也聽到了風聲,也派人來搜尋紫璿的下落。兩批人馬合二為一,搜索中恰好和紫璿在途中相遇。
“他昏過去了。”紫璿很小心的把顧長風放下,對兩人央求道:“他內傷很重,求你們救救他。”
紫陽一把接過顧長風,手指搭上他脈門稍作試探便發現他脈相亢奮,體內真氣紊亂。急忙從懷中掏出兩粒醫治內傷的丹藥,扣開顧長風牙關喂他吞下後又扶他坐好,雙掌貼於後背,以正宗武當心法幫他平抑梳理混亂的真氣。
約莫一盞茶光景,顧長風雙唇蠕動了幾下,噴出一口黑血,原本蠟黃的臉色漸漸有了些紅暈,隻是依舊昏迷不醒。
“長風兄性命無憂。”紫陽開口先安撫心急如焚的汗青,旋即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又道:“他是體內穴位被邪派真氣所擾,我已幫他平複穴位,安心靜養些時日就好了。”
聽聞顧長風無礙,紫璿長長舒了一口氣,從方才到現在盡管她始終靜立不動,但包圍她的士兵除了嚴密監視外卻也沒有動手,一時間本應是圍剿對象的她反而成了局外人。
原因是這些士兵雖然同處一地,但卻涇渭分明的分成兩派,一批以汗青、紫陽為首,是屬於安平侯的近衛。另一批則隸屬於田啟雲的錦衣衛部隊,由一名百戶帶隊。
前者沒有汗青的命令自然不會動手,後者則是見紫璿背著顧長風,顯然關係匪淺,一時摸不準汗青的立場也不好貿然動手。
於是整個現場處於一種微妙的平衡。
但隨著紫陽為顧長風療傷完畢,這個脆弱的平衡也終將被打破。
錦衣衛領頭的百戶走到汗青身邊拱手道:“大人,這個女賊是日月神教餘孽,屬於朝廷要犯,田大人命我們帶她回去嚴加拷問,還望您行個方便。”
紫璿全然不理會身邊周遭指向她的十幾把明晃晃的刀劍,也走到汗青身邊開口道:“大人,小女子今日有一事相求!”
汗青臉色陰沉,以毫無轉圜的態度說道:“你把長風兄害成這樣,若是還想告饒活命,那是做夢!”
紫璿麵無懼色,坦言道:“今日的一切,全是我一人所為。與顧大人毫無幹係,從頭到尾他都被我蒙蔽,希望大人您能秉公上報。”
汗青態度依舊冰冷:“和他有無幹係,我們自會分辨。朝廷不會放過亂臣賊子,同樣也不會誣陷忠良。”
“哈,說得好,叛賊合當受死,忠良理應優待。大人,我希望您心口如一。”紫璿來到顧長風身前,撕下一截染著鮮血的衣袖,塞進依舊昏迷中的顧長風懷中。“長風,留個紀念吧。”,說罷,她俯下身去,在他唇上印下深深一吻。
雖說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但她這種公開逾禮之舉還是令眾人大感意外。一旁的紫陽濃眉緊鎖,他本應嗬斥幾句,但最後隻是別過臉,口中吐出兩個字:“冤孽。”
紫璿心願既了,死誌已堅,當下反而平添了幾許豪氣,她朗聲道:“我身為神教子民,畢生為神教大業奔走,從未想投降朝廷。先前屈身乃是臥薪嚐膽,以圖再舉。隻可惜天不遂人願,功敗垂成,今日種種皆是我一人所為,與他人無關!”
在說話時她把內力注入字中,在空曠的荒野中餘音渺渺,在場百餘人聽得十分真切。所有人竟不約而同泛起一種感覺,好像被重重圍困,命在旦夕的不是紫璿而是他們。
錦衣衛百戶羞惱中跨步向前,剛要開口嗬斥,正好和紫璿迎麵相對。
兩道利電般的目光刺得原本正誌得意滿,準備抓她回去邀功的那名錦衣百戶後背竄起一道寒氣,手掌本能的握住刀把。
“你,你想幹什麽!”他喝問同時以眼神向汗青和紫陽求援,但兩人均熟視無睹,隻是淡淡的看著。
紫璿昂然道:“帶我去見田啟雲。”
“好,好。”百戶鬆了一口氣,忙不迭的當先引路。他被紫璿身上散發出的攝人氣勢所迫,把本應的抓捕變成猶如請紫璿去赴宴。
紫陽看到紫璿隨著一幹錦衣衛消失在遠方,久久凝神不動,黑色的道袍宛若和夜色融為一體。
“你在想什麽?”汗青和他並肩而立,望著相同的方向。
紫陽擰著眉頭:“她,應該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吧。”
汗青點頭道:“她欺騙朝廷,方才又說了那麽些大逆不道的話,自然必死。”
“那她之前為何不逃?還要帶長風兄回來,還要說那些話?”紫陽年輕的麵容泛起三分困惑,七分感慨,與其說是一個問題,倒不如說紫璿剛才的舉動給這個少年心靈造成很大衝擊。
“邪派妖人不是應該無情無義的麽,怎麽會犧牲自己性命救人?”紫陽自幼生在武當學藝至今,一直堅信正邪不兩立。但在這人生首次遠行中他卻發現自己內心秉承的信條在現實中正受到越來越多的挑戰。
汗青看著他,褐色的瞳仁灼灼閃亮:“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紫陽遲疑了一會,還是決定開口:“我想跟去看看。”
“好,我去請侯爺過來。”汗青以一貫的簡單結束了這段對話,轉身上馬,向著另一個方向絕塵而去。
當紫璿走進大帳的時候,盡管已是深夜,但二十幾根牛油大蠟還是把寬大的帥帳映得如同白晝。帳內兩側分列著上百名全副武裝的侍衛,賈布位於隊列的末尾,粘頭耷拉腦的站著,滿臉頹喪,就像一隻偷吃糧食後被掛起示眾的老鼠。在紫璿回來前,領頭的百戶已派探馬率先回營飛報田啟雲。得知始末緣由的田啟雲更是借題發揮,把賈布好一頓打罵,差點把他砍了。
當他看見紫璿走入大帳,眼中閃過一絲驚恐和惋惜後便把頭垂得更低。
田啟雲懶散的靠著椅背,一雙腿架在帥案上,正悠哉悠哉的吃著花生,在他後麵是那麵畫著白虎的四扇屏風。
一切布置都跟那晚宴請顧長風一般無二。
甚至包括那四名以東方不敗之名上演一幕幕醜劇的扶桑歌妓,她們現下就站在田啟雲身後兩側,依然是紅衣烏帽,依然是“東方不敗。”。
紫璿強忍著不去看那四個猶自搔姿弄首的歌妓,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田啟雲身上。
田啟雲眼皮翻了翻,雙腿從案幾收下,故作驚詫的大聲喊道:“這不是我們的紫璿姑娘麽,哎呀呀呀,怎麽傷成這樣了?聽說你見到東方不敗了?寶藏的下落呢?”
紫璿晃了晃被廢掉的左手,滿不在乎的回答:“東方不敗不要我了,所以寶藏也沒了,就是這麽一回事。”
田啟雲隨手丟了一粒花生在口中慢慢咀嚼著陰笑道:“當初是你說能套出東方不敗的寶藏,跪在我麵前又賭咒又發誓,那時候可真是千依百順啊!現在又怎麽說!你以為攀上顧長風這棵高枝就想跟我兩清了,哪有那麽便宜的事。”
“少廢話,我的事跟他沒關係!”聽他編排顧長風,紫璿目中閃出怒意,說話同時腳步不停,繼續向著帥案走去,離她出手距離僅有五步之遙。
五、四、三、二
紫璿暗暗把內力凝於尚算完好的右臂,傾力一擊蓄勢待發。
“好,嘴硬,姐姐!”田啟雲冷笑連連,他突然揚起雙手,出人意料的說道:“看在長風是我兄弟的份上,我今天可以不殺你,隻要,”他說著抓起案幾上疊放整齊的一套衣物丟在紫璿腳下。
鮮豔的紅衣在地上散開。
田啟雲雙肩前傾,眼中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欲望:“穿上它,給爺們扮成東方不敗跳個舞,然後再磕三個響頭。我就饒你不死!”
紫璿的身體生生僵住,無可抑製的怒意在皮膚下、血液中翻滾沸騰,讓她感到自己整個人似乎都在燃燒。眼中的景象突然開始發白,田啟雲的身影變得飄渺而模糊。
紫璿明白這是眼球充血後的情形。
田啟雲撇著嘴,掃視左右兩側後高聲怪笑:“都傻站著幹什麽,來給紫璿姑娘喝彩打氣!”
見長官帶頭,原本各自戒備的一幹護衛們也都哂笑起來,紛紛圍攏過來吹著口哨,跺著腳,七嘴八舌的議論著,各個都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態。
紫璿看著地麵上的衣物,麵對眾人的起哄調笑儀態安之如常,她側首看著賈布:“賈長老,這事你怎麽看?”
賈布臉上閃過一絲驚慌,連連擺手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別問我。”,隨後他停了一下,看著紫璿用幾乎從未有過的凝重和惋惜說道:“你何必還回來呢。”
紫璿繼續道:“主辱臣死,這些人如此藐視神教,汙蔑東方教主。拿我們當猴子耍。你覺得能忍麽?”
“不忍又如何,要不,”賈布瑟縮著瞄了紫璿一眼:“你先順他們的意吧,保命要緊。”說完頹然垂下頭,他無顏麵對紫璿。
帳內護衛們等得有些不耐煩,有些性子急的已經開始催促喝罵,甚至準備過去拉扯紫璿。
“好!”紫璿倏然露出明朗的笑容,她拾起衣服以愉快的語調麵對田啟雲:“既然田大人如此寬宏大量,那小女子恭敬不如從命。”
“你要東方不敗,那我就給你東方不敗!”紫璿把手中衣物奮然一擲,鮮豔的紅袍在半空展開同時她身姿彈地而起,右手化掌為劍,電光石火間突刺田啟雲咽喉。
麵對紫璿的猝然發難,田啟雲似早有所料,依然穩坐泰山不閃不避。就在紫璿來招離咽喉不足二尺之際,兩側四道紅綢左右交織,後發先至,在他身前撐起一道赤色天幕。
紫璿必殺的一招就此被擋下,還未及變招。那天幕倏而又分解為之前的四條紅綢,盤繞舞動,似曲似直中寒光灩灩,瞬間反攻紫璿周身十三處要害。
紫璿收招回撤,身子倒縱掠出。
四道人影緊追而上,一字排開,卡住紫璿與田啟雲之間。
四名東方不敗的扶桑歌妓,此時她們一掃先前的嬌柔嫵媚,各個麵罩寒霜,眼中露出和紫璿一般無二的光芒。
攫取敵人性命的殺意!
伊賀女忍!
麵對意外變數,紫璿神情淡漠,隻是略一頷首:“我來這是要殺這個姓田的。本沒打算和幾個娼妓一般見識,既然你們也不是普通人,很好!我就先殺你們四個**!”
她原本靜如秋水的眸子驟然猛如烈火。
挾著排山倒海的怒氣和殺意,她全力出手!
四名女忍默契的左右一分,前後一進一退,從四個不同方向包圍對手,綴著利刃的紅綢呼嘯中劈砍割削,遠近,速度,角度各自不同,相互配合。如同張開的花瓣層層收攏,把紫璿網在核心。
相對於伊賀女忍的全力猛攻,紫璿並不急著反擊,隻是屏氣凝神,耐心尋找對方破綻。陷在重圍中身體以最小幅度擺動,堪堪避過鋒刃即可。
紫璿這幾年對付過數不清的敵人,對於各種兵器的優劣多有心得。這種繩索類的投擲兵器,優點是攻擊距離長,範圍廣,缺點便是破綻大,死角多。
打蛇打七寸,她隻做一件事:拉近距離,找出對方的破綻然後殺了她!
讓開鋒刃,劈手抓住前方襲來的一道紅綢,對方本能的向回拉扯。但在大金剛心經雄渾的內力麵前卻整個人被拽了過去。
眼見同伴遇險,左右後三人急忙出招救援,三道寒光分別襲向紫璿腰部和後心。如果紫璿堅持不變招,她殺死前方敵人的同時也會喪命。
但紫璿毫無畏懼。
她不撤招。
她右臂箍住前方女忍的脖頸!
來自兩側和身後的攻擊同時殺到!
噗噗噗,血花團團爆出,另外三名女忍係數得手,三招無一落空。
全數擊在自己同伴的身上!
三人愕然。
田啟雲和賈布看得清楚,就在招式行將擊中,快得如白駒過隙的瞬間,紫璿摟著前方的女忍身形急轉,把對方送到自己同伴的刀口下成了冤死鬼。
這幾名伊賀女忍是服部半藏派來作為和田啟雲日常聯絡同時保護他的安全,她們最擅長的就是四人合擊之法,如今少了一人,陣勢威力登時大減。
死亡接踵而來。
紫璿身子平平後仰,讓過正麵刀刃同時向後滑去,左掌右肘連環擊出,一中胸口,一中咽喉,咳咳脆響中後方兩名女忍像稻草人般飛了出去,當落地時前者整個頸骨盡折,腦袋突兀的反壓在背後。後者胸膛向內深深凹進,心髒已然在體內被擊成數塊。
紫璿把目光射向最後一名女忍。
她站定身形,手指對方,笑了,仿佛在說:“還有一個。”
在極度的恐懼中,最後一名女忍把手中刃帶舞動得如疾風驟雨一般,狂呼亂喊的衝向她。
麵對看似威猛,實際破綻百出的招式,紫璿凝立不動,右手拇指屈內,另外四指並攏如劍,自下而上,一擊便從對方柔軟的下顎部刺了進去。
她一把扣住對方的下巴,大金剛心經貫於右臂,竟硬生生把對方整個人提了起來,然後淩空反掄,向下重重摜去。
噗,女忍的頭顱就像脆弱的蛋殼般在地麵化成一堆碎末。
喧鬧的大帳轉為令人窒息的寂靜。
目睹這個外表柔美的女子卻使出如此酷烈的殺法,人人盡皆失語。
“怎麽樣,各位大人,我這個東方不敗還不錯吧?”紫璿驕傲的揚起嘴角,微笑中掃視全場。
下一刻,數十把兵刃出鞘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各類兵刃散發的寒光瞬時充塞大帳。
不用命令,所有的護衛都拔出了武器,蜂擁而上!
這個女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野獸般的殺意讓他們所有人都感到極度危險!
一件件兵刃散發著危險的光芒,以不同角度,不同速度編製成一張綿密的大網,誓要把紫璿兜住,切割,絞碎。
在天羅地網間,紫璿雙手攤開,凝神不動,似已入定。
她內心平靜的不起一絲波瀾,這一刻在她的眼中,那些兵器突然變得很慢,慢得讓自己可以看到它們之間的空隙和破綻。
紫璿明白這是經曆生死輾轉的錘煉後,自己對武學的領悟又到達了新的境界。
如果今日不死,自己的武功將會變得很強。
但紫璿同樣清楚的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就在第一件兵刃即將砍中的時候,紫璿終於動了,她就像一縷沒有實體的幽魂,以每每不可思議的角度輾轉騰挪,硬生生從無數兵刃的縫隙中擠了出去。
漫天刀影悉數斬空。
乍見如此妖異的身法,田啟雲不禁瞠目結舌。
賈布也看得呆住了,他不明白,為什麽三年前自己的手下敗將,今日會強到這種地步。
正如他不明白紫璿為什麽要回來。
田啟雲帳內都是久經戰陣的宿衛,一擊落空,立即調整包圍,再度展開圍殺。
方才的恐懼感已被人多帶來的心理優勢壓倒,他們出手不再混亂盲目。
紫璿立時陷入苦戰。
她欺身閃進敵群,扣住一名侍衛的手腕,順勢向前一送,劍鋒戳進另一名護衛的小腹,接著回手一擊肘捶擊碎前者的胸骨。
紫璿兩招用完後並不停滯,再次轉身握住那仍在敵體內的長劍,腰間發力拔出橫掃。
又一顆拖著血水的人頭飛出。
同時她的身上又多了兩道傷口。
但紫璿渾然不覺,一劍在手,危險性陡然增加了好幾倍。
幾道青光閃過,溫熱的血液瞬時淌滿了劍鋒,三名護衛捂著咽喉倒了下去。
在其他護衛忙於彌補防禦網的破綻時,她轉而又朝相反方向一個跨步跳躍,長劍向下劈斬,逼得正要發起攻擊的兩名護衛隻能撤刀回架。
紫璿長劍向下斜抹,兩道血泉自他們腕脈和大腿處迸起。
護衛們驚怒交加,群起向紫璿追擊過去。然而紫璿又已不在原地,再次橫向走位,這次對上的是一名用銅錘的護衛。
那護衛早已未戰先怯,眼見長劍向自己刺來,忙使出一招雄關落鎖,雙錘左右合攏,護住上身要害。他想得很清楚,這女煞星雖然招式狠辣,但畢竟孤身一人,隻要能擋住一招,其他夥伴就會來援助自己。
紫璿手臂運勁,劍速立時倍增,自雙錘未來得及封閉的縫隙間刺了進去,直搠入口自後腦貫出。
一根蟒鞭掃在紫璿身側,她咳出一口鮮血,長劍反手回掃,那名護衛自下顎以上頭顱被削成兩半。
“東方教主。”賈布悵然自語,紫璿用劍的招式,無視生死的漠然表情,跟當年的東方不敗幾乎一樣。在這一刻,他是真真切切的從紫璿身上看到了東方不敗的風采和英姿。
隻見紫璿化作一團血影在場內環回飄飛,所經之處是一抹接一抹的血花。
有敵人的,也有自己的。
“別打了,別打了。”賈布看著近在咫尺,血肉橫飛的戰場,渾濁淚珠在眼框中打著轉,他始終沒有參與圍攻,這是他僅能堅守的最後底線。
層層疊疊的護衛如奔湧的怒濤般連綿不絕的拍壓過來,鋪天蓋地的絕望壓製著孤注一擲的憤恨,那種無以複加的窒息讓這個本就冰冷的戰場急劇降溫。
田啟雲隔岸觀火的嘲弄張狂、賈布羞慚愧疚的淒然佇立,都成為這個冰冷戰場的無聲遠景。
無視成敗生死,紫璿渾然忘我的握著長劍,孤身向敵人發起猛攻。她隻是憑著一腔熱血,去拚盡所有,保護心中曾經屹立不倒的偶像,那個自己曾為之奮鬥的團體。
這個漢人少女,在異國他鄉,用自己的生命捍衛日月神教最後的尊嚴。
直到最後手中長劍崩斷,這令人眼花繚亂的高速大混戰方告一段落,地上躺滿了屍體和徑自哀嚎的傷者。
紫璿青絲散落如瀑,血染羅裳。
幸存的侍衛們緊緊握住兵器,一個個吞著口水,留著冷汗,盡管剩下的還有四十多人,但卻再無一人有勇氣發起圍攻。
人多的好處是遇到強敵可以互相仰仗幫助,壞處也在於大夥都期盼別人援助,自身反而缺了破釜沉舟,殊死一搏的勇氣。
一人心散,人人心散。
“四十七。”紫璿突然開口道:“不算死了的和殘廢的,這裏還有四十七個人。還有誰想要東方不敗?”
“你、你、還是你?”
但她的目光就像湧向冰雪的岩漿。
掃向哪裏,哪裏就退開一片。
無一人敢與其對視。
滿座須眉,折於巾幗。
以瘋狂的殺戮震懾全場後,紫璿已經確定剩下的人膽氣已衰,再無人有勇氣阻撓自己。
那麽接下來,就是她和田啟雲之間的事了。
此時正值盛夏,但田啟雲卻感到周身冰寒入骨。他當然武功高強,但近年來,入了東廠升了高職之後,已很少在江湖上出手拚命的了。多是暗算得成,或在牢裏施刑,犯人武功再高,也全無反抗餘地,可是,今天這一戰,就明顯沒這個利便了。
無暇細想,紫璿雙目赤紅,身子向下微微一矮,已然獵豹般撲向田啟雲。
田啟雲大喝中飛起一腳,一百多斤的硬木帥案翻滾著砸向紫璿,接著三支袖箭從他袖中射出,分射左中右三路。他計算的很清楚,無論紫璿向左右閃避或者直接破開帥案,都會先吃他一擊暗器。
眼看桌麵行將砸到,紫璿身形突然由前衝變為向上飛躍,接著足尖又在桌麵上淩空一點,在半空再度騰起,離地三丈有餘,脊背幾乎貼到了帳頂。
接著她居高臨下,右掌帶著凶猛的勁力狠狠拍向田啟雲的天靈蓋。
一抹銀影自田啟雲腰間漾起,長劍出鞘一招舉杯邀明月,劍尖劃出一道筆直的銀線向上刺去。
紫璿在空中反應奇速,眼見有穿掌之危,立刻變招。右臂向內回收,先讓過上刺劍勢,待身體下墜到離地麵四尺之處,手掌一抹,轉而橫掃田啟雲腹部。
田啟雲倉促間閃避不及,隻得氣運丹田,腹部鼓起硬生生挨了對方一掌,同時上勢已盡的長劍向下一拉,在紫璿右肩劃出一道血痕。
這一番生死之搏下兩人各自都掛了彩。
田啟雲連退三步嘴角溢血,方才紫璿那招由於人在半空無借力憑依,加上本已受傷不輕十成功立發揮不到一半,總算讓他撿了條命。
紫璿甫一落地,卻並未乘勢追擊,相反腳步略有踉蹌,在燭火映照下,臉上慘白的全無一絲血色。
縱然她如何滿腔憤恨不甘,奈何人力有時盡。她今天打得太多,傷得也太重,委實心力憔悴了。
田啟雲見狀喜上心頭,刷刷兩劍刺出,待紫璿回招格擋他卻立刻撤招向一旁跳開。然後施展小巧身法,手中長劍連連進招,卻並不和紫璿硬拚,隻是圍著她不斷進行遊鬥襲擾。同時嘴裏還說著些不幹不淨的話。
“我的東方不敗,怎麽這麽快就沒勁了?”
“你跟顧長風終日廝混,有了新歡怎麽忘了舊愛了?”
“等下我讓你知道是他的“功夫”深,還是我的“功夫”深!”
紫璿心知他這是欺負自己有傷在身,要用疲敵之術把自己活活耗死。心中又急又氣,本就虛弱的身體愈發覺得不聽使喚,手足都如上了千斤枷鎖般沉重。
二十幾招過後,紫璿除去又多了兩道傷口外,連對方的衣襟都未碰到。隻是由於田啟雲心懷邪念,想要活捉對方,所以傷勢都很輕微。
眼瞅紫璿一招慢似一招,田啟雲心花怒放,他看準紫璿中路破綻,手腕運力,劍尖顫動中施出一招鳳凰點頭,對著她的腰帶就挑了過去。
就在腰帶行將被挑開的刹間,紫璿黯淡的眼眸陡然鮮活明亮,原先中門大開的破綻奇異的消失了。劍尖堪堪擦著她的腰帶劃過。
田啟雲心中吃驚,他明白自己中計了。對方剛才故意裝得精疲力盡,一方麵讓自己麻痹大意,另一方麵則是積累氣力最後作定鼎一擊!
自己的冒進正入對方轂中。
下一瞬,紫璿側身擰腰,纖細的腰身竟緊貼著劍脊逆向旋轉,閃進了田啟雲劍路的盲點。速度之快,角度之險乃田啟雲生平僅見。
如果這時候百地宗秀在場,一定會認出這招就是當年東方不敗在寶庫和自己比武時所用的奇招。
紫璿完美的重現了它。
無暇細想,田啟雲本能中左掌拍出。
紫璿似早有準備,身子微偏中迎向對方掌勢。喀喇,紫璿左臂臂骨被一掌拍斷。
田啟雲先是大喜,即刻大悔!他突然想起,紫璿的左手本來就是殘廢了,那她多挨一下少挨一下又有何分別?
砰,沉重的悶響中田啟雲仰天噴出一股血霧,紫璿右手一記流雲水袖結結實實抽在他的胸口。
田啟雲強忍劇痛,奮力向後躍起,他試圖拉開雙方距離,向著那麵白虎屏風倉皇退去。
但紫璿又怎會放過他,跨步向前,又是一掌拍向他的麵門:“姓田的,王八蛋!給我滾過來!”
麵對渾身浴血,勢如瘋虎的紫璿,田啟雲心膽俱喪,嘶吼中長劍舞出數個劍花,他已不奢望傷敵,隻希望能阻住這個不要命的瘋子。
紫璿的反應驚人靈敏,右手馬上翻轉反擒住田啟雲的左腕,往上猛地一拉,剛好用對方的左臂交叉擋住持劍的右臂!
田啟雲完好的雙臂竟然被紫璿一隻手壓製。他立時反應,腰馬合一,一腿蹬向紫璿的小腹。
紫璿卻始終未放開田啟雲的左腕,此時猛地再往下拉扯,田啟雲頓失平衡,那一腿被無形化解了。
賈布看得清清楚楚,若不是紫璿左手殘廢,田啟雲這當口起碼已經死了三次!
眼看主帥遇險危殆,其餘護衛本應上前救助,但因先前紫璿的一輪砍殺令眾人膽氣大衰,加之田啟雲治軍無道,眾人也並不歸心效死。
場內戰局再生變化,田啟雲的長劍在爭鬥中被打落,無論他使出什麽招式,紫璿右手依舊緊緊扼住他的手腕。
“長風老弟,救命啊!”田啟雲突然麵露喜色,拚命對著帳外方向高喊求救。
聽聞顧長風來了,紫璿不禁一怔,急忙循聲向身後望去,手上的攻勢也不禁緩了一緩。
目光所及,後方空空****,哪有顧長風半分蹤影。
田啟雲抓住機會,雙手搬住紫璿右臂,合力一絞,哢吧脆響中把紫璿右臂擰脫了臼。
紫璿情知上當,心中悲憤更甚,強忍疼痛頭顱向下重重撞去。
在女子中紫璿本就屬身材高挑的,是以幾乎和田啟雲一般身高,這一頭便撞中田啟雲的鼻梁上,紫璿烏黑的長發兀然振起,兩道血泉自田啟雲鼻中噴出。
紫璿接著連環兩腳,把他踢得淩空飛起後重重摔在那麵白虎屏風前。
“救命!救我”鼻梁歪斜,官袍被鮮血和泥土染遍,狼狽不堪的田啟雲仍然竭盡全力的向著屏風爬去,仿佛那後麵匿藏著某種可以保護他的力量。
紫璿雙臂盡廢,她運起最後一點氣力,縱身一躍撲向田啟雲,足尖狠狠蹴向他腦後玉枕穴。
屏風上白虎紅色的眼睛看著她,這時包括賈布在內,所有人同時感到那屏風散發出令人驚懼的壓迫感。
空中的紫璿如撲火飛蛾,義無反顧。
屏風無聲碎裂,一根如枯骨般慘白幹瘦的手指自木屑中閃現,擊出一道無形氣勁。
半空中的紫璿像折翼的幼鳥,愴然落地。這一擊不但擊潰了紫璿的最後的攻勢,連帶把她所有的傷勢全數催發,她現在已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沒有。
姬無雙緩緩撤回手指。
“多謝,多謝姬教主救命之恩。”田啟雲死裏逃生,顧不得自己還跪趴在地,一疊聲的向姬無雙告謝。
姬無雙冷著臉轉身走開,雖說奉命保護田啟雲的安全,但對於田啟雲的荒**好色他也極為鄙夷,所以直至最後一刻才出手,就是想讓這個酒色之徒吃點苦頭。
田啟雲又吐了一口血方才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他手指顫抖著慢慢搭上歪斜的鼻梁,然後用力一推。
在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嚎後,他總算把鼻梁重新扳正。然後看看一幹被剛才殊死搏殺驚呆的部下,又看著奄奄一息的紫璿。
他的臉色轉為赭紅,流露出絕然的色澤,那是一不做二不休,獸性大發的狠絕。
“臭婊子,你還真夠潑辣的啊!這麽多人都收拾不了你!跟我耍狠是吧!我讓你看看到底誰狠!”田啟雲惡狠狠的說著,竟然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你、你幹什麽!”紫璿自進帳以來第一次流露出驚恐,從對方的眼神中她清晰的讀出自己將會遭受到什麽折磨。
“幹什麽?”田啟雲哈哈大笑後又怪聲怪氣的說:“我要占有你,怎麽樣?這個用詞夠不夠文雅?”
紫璿用盡氣力喊著:“賈布,殺了我!”,她死也不要落到這個惡魔手裏。
“你動手就跟她同罪,不信試試看!”田啟雲立刻出言警告。
賈布握著暗器的手緩緩放下,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刺入肉裏。他見過了太多同僚的橫死,所以他格外珍惜生命。可這樣的生存,又是否有意義和樂趣?
他不敢再去細想。
“還有,你別想咬舌頭。第一,你咬舌頭自殺我照樣奸你!第二,我會寫奏折說顧長風和你勾搭成奸,涉嫌通敵。當然啦,我不會那麽傻去上報朝廷。我會把這個交給他老子看,當個大大的順水人情。他家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他老子看完後他這輩子也別想再當兵了,隻能回京城窩在家裏抄四書五經!這都是拜你所賜!”田啟雲說的眉飛色舞,成竹在胸。
他料定紫璿不會自盡!
“你,你不是人!”紫璿哭喊著一口鮮血噴出。
“對,我是畜生。當君子有什麽好,顧長風是君子,你怎麽對他的!既然如此那我當君子幹嘛!還不如當畜生來的實在!”
他撲上去壓住紫璿:“你啊,不過就是東方不敗身邊的通房丫頭,都不知道給多少人玩過。還跟我裝什麽貞潔烈女!!你叫東方不敗來咬我啊!”
淡紅色的淚水自紫璿眼中流下,染濕了鬢發。她無神的仰望半空,把自己的身體當做死物。
姬無雙啐了一口,大步流星的向帳外走去,總說漢人是禮儀之邦,但田啟雲所表現出的寡廉鮮恥讓他這個邪派高手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就在他經過田啟雲身邊的那刻,大手猛然探出拎住他的脖領一把扯了起來。一粒飛蝗石從他方才的位置呼嘯而過,把後麵一塊掛著的牛皮盾牌打出一個深坑。
驚魂方定的田啟雲還未及問話,帳簾挑起,十來個人蜂擁而入。
“虧你身為朝廷命官!公然**,無恥之尤!”紫陽一馬當先,高大的身軀毫不客氣的擋在田啟雲麵前,和姬無雙隱隱對峙。汗青隨後而入,他進來第一件事就是解下披風,蓋住衣衫不整的紫璿,身後的八名護衛成扇麵形散開,各個都是手握刀把,敵意甚濃。
如是放在平時,念及紫陽和顧長風的關係,田啟雲還會對他客氣一番。但今日田啟雲催精上腦,加上篤定顧長風已經失勢,所以勃然大怒道:“放肆!這妖女是日月神教餘孽,你們想包庇她,造反啊!”
“大人,麻煩你先把褲子穿好。”汗青開口說話,目光分明是從田啟雲頭頂上看過去,沒有半分尊敬。
田啟雲這才發現自己褲帶鬆脫,下衣褪到了膝蓋,羞惱中急忙提好褲子。但他驚怒之餘,卻有隱隱感覺那裏有些不對!
當他再度仔細端詳汗青等人後驚訝地發現一個問題:衣服!
除去永遠一身道袍的紫陽外,汗青和他帶來這些人穿的是一種全新而陌生的官服,墨綠色坐底,胸口繡著一隻豹子般的雪白異獸。
田啟雲在京師多年,各個衙門都打過交道,無論是錦衣衛、京師三大營、五軍都督府、兵部、刑部、十三清吏司等等,從沒見過這樣的官服。
“你!你們到底是哪個衙門的!”田啟雲舔了舔嘴唇,一股未知的恐懼在心頭漾起,他半是威嚇半是自我壯膽摸出王靳給他的密令:“我奉王公公密令,專職追剿日月神教餘孽。”
忽聽一人嗤然笑道:“拿著雞毛當令箭,一頭閹驢算那狗輩子的事。”
田啟雲循聲向西側望去,目光認準一名護衛,那人嚇得連連擺手:“不是我,我沒說話。”
田啟雲正自驚疑,忽聽那聲音又道:“你個小王八蛋,來這天天就知道喝酒玩女人。”
語音竟又從東麵傳來。
田啟雲擰身急轉。
另一名護衛身負重傷剛剛包紮完畢,見田啟雲瞪向自己,啞聲急道:“大、大、大人,也不是我說的。”
忽爾,語音又自北麵傳來,嘖嘖有聲:“我這陣子忙沒工夫管教你們,一個兩個就自把自為,在這胡折騰!”說罷哈哈大笑,竟似從四麵八方一起笑起,無從分辨遠近。
姬無雙用手拍了拍氣急敗壞,不知所措的田啟雲,向後指了指,示意他回頭看。
明國使團的名義上的最高領導,安平侯身著月白色錦袍,上麵用金絲繡著五爪盤龍,腰間係著鏤雕白玉龍紋玉帶,他全然褪去之前種種庸俗的特質,身姿筆挺如槍,整個人散發出凜凜威勢。
一股極其強大的氣場以他為中心在場內蔓延,那股內息沉穩,厚重,堅定,這是數十載修煉玄門正宗內功才能養就的王道浩然之氣。
姬無雙漆黑的瞳孔在無聲中收縮,寬大的衣袖無風自起,即那日酒肆和果心交戰後鬆懈下來的神經再度緊繃。
麵對安平侯這個巨大的變數,和呆若木雞的田啟雲不同,姬無雙意外之餘更多的是興奮,他在衡量如果自己和對方動手,誰勝誰負?
“不急,等我先解決了這個叛逆。”安平侯似乎看穿了姬無雙心中所想,腰間劍鞘吐出一道寒光,他擎劍在手,來到紫璿眼前,居高臨下以憐憫的口吻說道:“你既然做了選擇,想必也知道會有什麽後果。”
紫璿無力的笑笑,蒼白的嘴唇無聲開合,似乎向說些什麽。
安平侯從她的眼中讀懂了對方的意思,唇角上翹出一個優雅的弧度,他點頭應許:“我不會為難他,安心上路吧。”
長劍無聲向下刺落。
森寒的劍鋒撕裂紫璿的胸口,三尺青鋒足足沒入四寸有餘。
白刃過後,陰陽兩世。過去的一幕幕喜怒哀樂恍如浮雲過眼,最終定格在這個灰白的瞬間。
在解脫的平靜中,紫璿緩緩闔上雙目。
從始至終,賈布呆呆的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盡管他知道紫璿死意已決,難以改變,可是當最後一個同僚也在自己麵前死去時。翻攪在他心中的那股悲痛卻越來越強烈,終於,他以手掩麵,失聲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