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的土地在雨水過後滿布泥濘和大大小小的水窪,馬蹄踩在上麵發出沉滯凝澀的聲響。百地宗秀攏住韁繩,在馬鞍上審視著此次秘密出行的終點。

自昨夜甲賀派安插的臥底告知豐臣密使今日將要和自己見麵後,一日五報,每次地點都不相同,直至最後才把雙方見麵地確定在當前這個遠離城市的鄉野小町。

這裏名義上雖說是個町,但規模極小,通共十幾家零落蕭條的屋宅在馬上一眼望去便盡收眼底。

坐騎方踏進町的入口便已有數人快步迎了上來,各個周身農家裝束,手無寸鐵。但百地宗秀卻不難從明亮的眼神和輕盈穩健的步伐種判斷出對他們的真實身份。

積年苦修養成的習慣,不是一點外貌衣冠的偽裝就能掩飾的。

甲賀忍者!

百地宗秀翻身下馬的同時,雙目飛快的掃視了一遍周圍環境,除去迎接自己的數人外,町內還有三三兩兩的住戶或是打掃院子,或是拉著家常,還有一名母親抱著幼兒輕聲唱著童謠,這裏表麵看去就跟普通人家沒什麽兩樣。

百地宗秀暗自冷笑,這裏所有居民全部都是甲賀派喬裝的。瞧這個排場布置,看來果心的死著實給豐臣陣營的刺激不小,這位密使果然小心謹慎。

自織田信長忌憚忍術詭秘妖邪,出兵大肆清剿後。扶桑忍者勢力損失慘重之餘,痛定思痛,深感必須托庇強有力的大名方能把本派發揚壯大。適才有本能寺之變時服部半藏發動伊賀精銳護送德川家康返歸本國,以實際行動表明投效之意。而與之敵對的甲賀派也不甘人後,加入豐臣秀吉麾下,其首領大穀吉繼更是深得重用,儼然成為豐臣係統情報戰線的負責人。

兩派明爭暗鬥多年,各自都在對方領地內設有秘密基地,安置坐探,用於搜集中轉情報。

百地宗秀明白眼下已是深入虎穴,顯得頗為放鬆,他在答對了接頭暗語後,便在對方引領下沿著小路一直走到一間位於町內盡頭的茶屋外。

幾人站定後其中一人開口道:“刑部少輔大人在裏麵等你。”

當聽到刑部少輔的官號時,百地宗秀心下不禁一凜,雖然事先猜測這位密使應是豐臣秀吉麾下的重要人物,但沒想到初次會麵對方竟然就派出大穀吉繼這樣的心腹大將。

由此可見豐臣秀吉對這次會麵是何等重視,同時也從另一麵反映出德川家康給他造成何等沉重的壓力。

百地宗秀呼了口氣,剛要邁步入內,對方卻伸手把他攔住,低喝道:“卸下你的刀。”

對於一個武士,被人命令放下武器不啻於是莫大的恥辱。百地宗秀目中不禁露出怒意,他右手握住般若的刀柄咯咯作響,但權衡後終究還是把佩刀遞給對方。

那人麵無表情的點點頭,揚手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百地宗秀邁步走進茶居後才發現與外麵的破舊寒酸不同,屋內裝飾頗為考究,地麵和坐墊都鋪著上好的明國錦緞,四周牆壁打掃得幹淨整潔,纖塵不染,廳堂居中是一張長條桌子。那桌子左右不過四尺寬,但前後卻長達兩丈。

在桌子裏麵的一端,甲賀忍者首領,刑部少輔大穀吉繼正掀開麵紗下部,把殘存半杯清水一飲而盡。在有一次喝茶被伊賀忍者下毒險些喪命後,他便隻喝清水。

當年東方不敗潛入扶桑盜走萬川集海,引發忍者集團內部一場大**。伊賀、甲賀兩派齊聚奈良寺聯手調查事件時,百地宗秀曾與這位甲賀派首領有過一麵之緣。

之後百地宗秀先是征剿北條餘黨,接著出使日月神教,便再未見過大穀吉繼。和那時相比如今的大穀吉繼周身包裹在厚布麵紗之下,雙肩下垂,脊背也略有塌陷,看來坊間傳說他惡疾纏身怕是確有其事。

但那雙明亮攝人的眼瞳猶自昭示著這副病體下燃燒著頑強的鬥誌。

大穀吉繼也在打量著對麵的來客,“年輕,英俊,目光中有野性和活力,是個不錯的交易對象。”他目中含笑向對方示意。

豐臣和德川雙方雖名分上同為天皇麾下重臣,實則早已勢如水火。未免被德川麾下的伊賀忍者偵知,大穀吉繼臨行前便做了充分布置,先散布消息說將動身前往岐阜拜會中言織田秀信,到達岐阜後暗地取道東南,一路故布疑陣,最終在這個偏僻城下町的茶屋中約見百地宗秀。

“果心之死給主公的打擊太沉重了,希望他不會讓我們失望。但若是等下的談話不能讓自己滿意,那麽今天就把他殺了吧。”大穀吉繼思忖中跪坐著率先欠身行禮,位於大腿外側右手拇指向下勾曲。

他以特有的暗號通知身後的兩名手下做好戰鬥準備。當然隨他在此的不僅是這明麵上的兩人,算上偽裝成居民的暗樁在內,這茶屋內外四鄰總共埋伏了七十八名甲賀忍者,另外在町的入口處還另有三組二十七人負責接應撤退。

百地宗秀在桌子的另一頭挺身跪坐,兩人遙遙相對,中間相距兩丈有餘。這個距離大穀吉繼拿捏的頗為精細,一方麵不影響雙方談話,另一方麵也保持足夠的應變距離,防止對方以投誠為幌子,突然暴起發難。

“遠來是客,請飲茶。”大穀吉繼五指向上揚起。

踢踏踢踏,細碎的木屐聲自桌麵響起,由遠而近,一名身高僅尺許長的侍女低頭走到百地宗秀麵前,輕輕放下捧著的托盤,拿起茶壺斟滿後雙手奉於百地宗秀唇邊。

侍女身著黃色鍛錦和服,袖口和大襟刺著華美的圖案。烏黑筆直的長發,膚白勝雪,五官麵目姣好,若不是那雙黑漆漆的眸子了無生氣,隻怕大多數人第一眼都會認為這真的是個人而非木偶。

百地宗秀定睛細瞧,在人偶周身關節處連接著數十道比發絲還纖細的鋼線,那一根根鋼線匯總成束,另一頭掌握在大穀吉繼套在五根手指的金環之上。

傀儡娃娃,對於大穀吉繼的獨門秘技百地宗秀自幼耳聞,聽聞他隨身總帶著四個不同的娃娃,通過絲線控製,施展開來千變萬化,詭譎無比。一般能抵擋住他一個娃娃的便已是不同尋常的高手。而即便是服部半藏也從未見過他四個娃娃同時出手的景象。

“我的身份你應該知道,我願意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今天來是想聽聽太政大臣可以給我什麽樣的好處。”百地宗秀把茶杯放在一邊,直入主題。

“沒有好處。”相對於百地宗秀的開門見山,大穀吉繼卻並不接招,甚至是毫不客氣的頂了回去。

“我沒聽錯吧?”百地宗秀的臉沉了下來,放在桌麵上的雙拳憤然握起。

見雙方開場就話不投機,大穀吉繼身後的兩名甲賀忍者瞳孔細縮,全身貫注的觀察上司發出的圍殺暗號。

大穀吉繼似是全不在意對方的怒火,徑自說道:“左衛門大人,我想你搞錯了交易的順序。你想要什麽好處,取決於你能給我們什麽。我這次來是看你能拿出什麽,如果貨真價實,自然會有你希望的報酬。在此之前,太政大臣不會給你任何承諾。”

“刑部少輔大人教訓的極是,先貨後錢也是合理。”百地宗秀嘶聲吸氣,點了點頭,從懷中慢慢拿出一個油布包裹。他下身跪坐不動,雙肩倏然前傾手腕一振,包裹在空中四平八穩的向大穀吉繼飛去。

大穀吉繼左手五指連動,傀儡娃娃雙臂前伸穩穩接住包裹,接著他本欲向回拉動。然而一股大力倏而自傀儡娃娃處傳來,那力道強悍厚重,像一隻看不見的巨掌把娃娃猛然向後拍去。

娃娃半空平臥,帶著凶惡的勁風,如巨人掌中投擲的石塊,狠狠砸向大穀吉繼的麵門。

“雕蟲小技。”大穀吉繼目中冷光綻起,五指驟然伸展,錚錚聲中那無數發絲般的鋼線繃得筆直,傀儡娃娃如被無形氣牆所阻,先前凶猛的勢頭立時緩了下來。

這招大穀吉繼並不以掌力和百地宗秀正麵硬抗,那樣就算得手,傀儡娃娃也必然在兩股雄渾內力的碰撞中分崩離析,那可就丟人丟到家了。他以手指巧勁反挫,先把內力自手指貫於鋼線,然後傳輸至傀儡娃娃周身關節各處連接點。以點破麵,就如無數長矛攢刺,令百地宗秀擲出的內力千瘡百孔,其勢自敗。接著他向左劃出一道淺弧,準備把殘存的勁道徹底卸去。

見首領麵對突襲臨危不亂,應變得當,他身後的甲賀忍者也在心中暗自喝彩。

百地宗秀泛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大穀吉繼周身寒毛齊齊豎起!

另一道暗勁接踵迸發!

傀儡娃娃在向左運行的軌跡中再次加速,比方才足足快了三倍有餘!

它細小的頭顱就像一根箭簇,直刺大穀吉繼胸膛!

這招禍起肘腋,眼見首領避之不及,甲賀忍者發出驚怒已極的咆哮!

就在傀儡娃娃行將撞進大穀吉繼胸口的瞬間,一團血雲紅光自他腰腹間騰卷上湧,瞬息飛升至心口。

這是一個遍體火紅鎧甲,手擎雙刀,麵目猙獰凶惡的武士,同樣的尺寸,同樣的傀儡娃娃!

第二個娃娃手中雙刀交叉,穩穩夾住第一個娃娃衝向自己胸膛的脖頸。

同時大穀吉繼右臂平平抬起,與肩同高。兩道極其細小的光影一掠而滅,身後兩名甲賀忍者麵露赭紅,站姿步伐顯得有些不太自然。

兩個娃娃恰好回於胸前,毫發無損,大穀吉繼手掌一翻,登時消失不見。

啪嗒聲中包裹落下。

“裏麵一共三十二份情報,涉及德川家康領地內征兵、軍械製造和收成。至於這招是友情奉送。”百地宗秀方才用的是道德經內力的虛而不屈,動而愈出。把丟出包裹的同時附上暗勁,在大穀吉繼化解第一道內力,放鬆警惕後才爆發,給了對方一個下馬威。

但大穀吉繼功力顯然也是極高,不禁漂亮的化解了這一招,同時還及時壓製住手下被百地宗秀勾起的殺氣,免去在外人麵前出乖露醜。

“你用的不是扶桑的心法,哪裏學來的?”大穀吉繼的目中第一次沒了笑意。

“不告訴你。”百地宗秀回答的直截了當。

明明情報近在眼前,大穀吉繼卻熟視無睹,反而把話題集中在百地宗秀身上:“一點小事便大動肝火,可見你的心情不好,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嗎?”

“何以見得?”百地宗秀麵上浮起薄薄的陰霾。

大穀吉繼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的下唇有很深的破口,是咬痕。”

“昨天晚上無聊找了個同床人,親熱時留下的,難為刑部少輔掛懷。”百地宗秀冷笑著回答。

“這痕跡外深內淺,不會是和別人親熱造成的,是你自己咬的。”,大穀吉繼在桌子另一麵繼續說著。

“我想刑部少輔奔波數百裏,不是為了來說這些的吧。難道在閣下看來,這些小事要比你主公的大業還重要?甲賀派沒人了麽?還是我認錯人了,這人真的是大穀吉繼?”百地宗秀雙臂抱攏,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後半句則是對著那兩名護衛所說。

這番話說得可謂無禮之極,那兩名甲賀忍者也不禁露出怒意,今天百地宗秀來了後就各種囂張跋扈,如不是首領沒有下令,早就撲上去和對方拚命了。

大穀吉繼不為所動,又冷靜的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的右手五指關節有青腫淤血,是捶擊造成的。以你的武功,這種小傷痕本不應該出現的。如果你不是一個喜歡自殘的瘋子,那麽唯一解釋就是,某件事給了你很大刺激,令你在情緒失控下做出這些。”

“這跟你沒關係!”百地宗秀依然冷硬,但大穀吉繼卻分明從中聽出了一絲被說中心事後的羞惱。

“有!”大穀吉繼聲音提高,肅然道:“我們所從事的交易是關乎扶桑千萬人生死的大事。我希望我的合作對象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懂得如何控製的自己情緒!”

百地宗秀眉峰深鎖,一語不發。盡管來之前便已想到對方不是易與之輩,但大穀吉繼細致的觀察力依然在自己預料之外。

“看來我也認錯人了,你隻是個好勇鬥狠,連情緒都不能控製的莽夫。根本不是威名赫赫的鬼狐。我絕對不會和一個連自己內心都不能正視的人合作。”大穀吉繼說著便要起身離座,從始至終,他都沒看那個油布包裹一眼。

那些記載著德川領地的機密情報似乎在他眼裏根本不名一文。

眼見雙方要談崩,百地宗秀臉色發青,胸膛起伏吐納數下後澀聲道:“等等!”

“說你的真實想法,不要用德川家康教給你的那套鬼話!”大穀吉繼微黃的雙目精光閃耀,厲聲中直指百地宗秀,那筆直的手指如一柄利劍,似是要剖開他的胸膛,一窺內心的幽秘。

“果心橫死,越後退軍。值我方遭受重挫之際,你就恰好跳出來說有意投效,這便宜來得真是太合時!德川家康以為隨便派個人拿著幾份所謂情報就能渾水摸魚!可未免太小覷我甲賀派!我方才本想殺你,但從你的眼中深處卻看到欲望和憤恨!”

之前的病氣仿佛被係數燃燒蒸發,大穀吉繼筋骨舒展,周身散發出磅礴威勢,盡管他依然跪坐在地,但在百地宗秀眼中卻如高山大嶽轟然壓落。

“用你的本心來說服我!用你的本心告訴自己該做什麽!”大穀吉繼在對方業已搖搖欲墜的心門上又落下重重一錘。

百地宗秀麵色變了數變,最後口中長歎,苦笑著道:“甲賀首領果然名不虛傳,好吧,在我告訴你真像之前,你可願聽我講個故事。”

“洗耳恭聽。”大穀吉繼明白對方已被自己氣勢懾服,先前精心構築的偽裝畫皮已被剝落,接下來所展現的才是事實的真相。

百地宗秀指了指他身後的護衛:“讓你的人都退走,不止後麵兩個,還有埋伏的那些。這個秘密我隻能說給你一個人聽。”

大穀吉繼想也不想,口中發出幾聲鳥鳴,兩名護衛立刻消無聲息的退出茶居。連帶著周邊那十幾道若有若無的氣息也隨之消失。

既然對方有意坦白,他也不吝拿出相應的誠意。從適才兩人隔空交手來看,百地宗秀的武功雖高,但自己還應付得來。

“這個故事的主角就是我,它要從三年前講起。”百地宗秀望向窗外,午後的陽光穿過窗欞,在他的臉上割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低沉的話音在茶居內回**徘徊,百地宗秀從自己奉德川家康之命出使日月神教開始,到會晤東方不敗,在日月神教的種種見聞經曆,鏟除教內元老派、虎尾峽之戰、任我行複辟、自己攜重傷的東方不敗返回扶桑、被德川家康罷官,直至岩之戰的真相,期間種種因果曲折,一一向大穀吉繼闡明。

從始至終,大穀吉繼一直作為安靜的旁聽者,隨著真相一步步被揭開,他越聽越心驚,後背不禁泛出一層冷汗。

中土和扶桑遠隔重洋,東方不敗的名字大穀吉繼也隻是略有耳聞,原以為不過是傳聞人物,不料其人非但未死還來了扶桑。而且武功竟然如此可怕,連果心大師都不是他的對手!德川家康隱忍多年,原是握有這張王牌。自己身為豐臣係統情報首領,竟然對此懵然無知。幸虧東方不敗心性大變,和那個令狐衝沉溺私情。否則他和德川家康聯手,主公若是有什麽閃失,自己真是萬死不足以贖其罪!

“事情就是這樣,果心是東方不敗殺的。德川家康派我來詐降,目的就是打入你們內部,伺機和他裏應外合,一舉消滅太政大臣。”百地宗秀以石破天驚的一筆為這個故事畫上了最後句點。

盡管心中早已波浪滔天,但大穀吉繼依然保持鎮定。他刻意沉吟道:“這個故事麽,乍聽起來雖是曲折離奇,但細細推敲倒也合理。”

“無論德川家康還是東方不敗,都與你淵源匪淺,你可下得了決心?”大穀吉繼雖未明言,但此番話包含兩重意思,一方麵已表明自己相信了對方說辭。另一方麵也在告誡百地宗秀,德川家康是你的主公,東方不敗則是你傾慕之人,你既然打算出賣他們,那便不能再瞻前顧後,隻能一條路走下去!

像是把心中積鬱多年的怨氣壓力一吐而空,百地宗秀反而徹底放鬆,他微笑著攤開雙手:“德川家康欺我在先,一再把我當成犧牲品,還有什麽恩義?至於東方不敗,他重傷垂危之際我不離不棄,為他丟官罷職,守護他三年有餘。可在他心中還不如見麵不過數次的令狐衝。哈哈,他們既然各個視我為棄子敝履,我又何必再為他們盡忠!”

話已至此,大穀吉繼自是懂得對方已經亮明底牌,己方若再躲躲閃閃反而顯得小氣。當下點點頭:“請開個價吧。”

“殺了德川家康!不是減封,不是轉封!他必須死!”百地宗秀瞳中燃起凶焰,他伸出四根手指:“四成,事成後我要德川家康四成領地!”

德川家康身為全扶桑僅次於豐臣秀吉的大名,擁有關東八國,領地石高總計不下二百餘萬石!百地宗秀開口就要四成,相當於近百萬石!要知道就連石田三成這樣的心腹,領地不過才十九萬石。而跟豐臣秀吉自布衣起相交數十載,莫逆於心的加賀大納言前田利家也才受封百萬石以上。

百地宗秀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敢亮出這樣的價碼,不可不謂狂妄,用獅子大開口形容也不為過!

如此高昂的價碼讓大穀吉繼也不禁倒吸一口冷氣:“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吧?”

百地宗秀聞言哧聲輕笑,當偽裝撕下,理想泯滅,所追求的僅剩權欲時,他反倒姿容煥發,滿麵盡是理直氣壯,毫無遮掩的貪婪:“不過百萬石而已,不但可以幫太政大臣鏟除最大的內患,還可以順利開創豐臣幕府。這是好買賣啊,你們不吃虧!”

他像是吃準了大穀吉繼不會拒絕,從懷中又掏出一張疊好的信紙丟過去:“少輔大人,請你回去後按信上的內容辦,才好配合我行事。”

大穀吉繼並沒有喪失警惕,他依然先以傀儡娃娃拾起信展開後粗粗一掃,眉頭便已擰緊,眼神也有些不悅,如果按信上所言行事,朝野將有相當一部分大臣被清洗,其中不乏豐臣派係的支持者。

百地宗秀立刻解釋道:“為了麻痹德川家康,必要的犧牲無可避免。但假如少輔大人能透過表象看清本質,就會發現這將是一張引領我們走向成功的路線圖。”

大穀吉繼默默收起密信,站起後居高臨下睨視百地宗秀,低沉緩慢的話音自麵紗下響起:“我會把你的條件帶給太政大臣,但不保證他一定答應。其實,我現在想的是,要不要就在這裏把你幹掉!你太貪婪,也太危險!”

百地宗秀雙手扶膝,上半身挺得筆直,正麵迎視對方居高臨下的目光:“大政大臣是聰明人,他一定會接受我得條件。你們給我好處,我給你們辦事,就這麽簡單!我先前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自今日起,鬼狐的命隻屬於自己,我不會再讓人賣我的命!”

當雙方約定日後聯絡的地點、暗號、傳遞情報的方法後,這次秘密會晤正式宣告結束。百地宗秀一半身子已經走出門口,他猛然發現,不知何時晴朗的天空已經被灰青的陰雲填滿,陽光變得渾濁而黯淡,大團大團的濃霧從田間四野升起,霧中蘊含著潮濕的水汽給**在外的肌膚帶來陣陣寒意。

百地宗秀止住步伐,望著被霧氣包裹而蹤跡渺然的來路,之前澎湃的情緒趨於平和。他驀然覺得眼角癢癢的,手指輕輕掃過,冰冷的水跡在指間無聲研開。

“好大的霧氣,若是找不到路的話,我們會帶你離開這裏。”大穀吉繼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他見百地宗秀在門口躊躇不前,還以為他又有反複,特意話帶雙關,暗示對方已別無選擇,隻能在和己方合作的道路上走下去。

“路?我早已找不到以前的路了。”在混沌的天宇下,百地宗秀傷慟中呢喃自語。

“我要走的,將是一條全新的路,我自己的路。”爾後百地宗秀用手拉平衣服上的褶皺,孤身前行,義無反顧的沒入那氤氳的霧氣中。

當令狐衝蘇醒時,那場殺戮已經過去了三天。連番重傷加大量失血讓他足足昏迷直到第三日入夜才恢複意識。疼痛、疲憊以及幹渴是他醒來後的僅存的感覺,他幾乎用盡全部的力氣才勉強把沉重的眼皮撐開一道縫隙。

昏黃的燈燭下,那熟悉卻又模糊的身影正在榻前跪坐,一頭長發散散披下,望向自己的雙目滿是憂心關切。

看見東方不敗就在麵前,令狐衝心下略寬,他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唇舌幾乎無法動彈,努力數次後最終隻發出兩聲細微虛弱的輕吟。

東方不敗見他醒了,也露出歡欣之色,他先以蘸著熱水的毛巾替令狐衝輕輕擦去額頭虛汗才開口相詢:“傷口疼得厲害麽?我明早再幫你換藥。”

令狐衝咧嘴一笑:“撐得住!”,開口嗓音暗啞粗糲。他瞧見身處陌生之地,便問道:“我昏了多久,這是哪裏?”

“你昏迷三天了,這是界町內一家鹽商的別墅,我花錢跟他租的。”東方不敗說的是實情,他所以選擇在城內躲藏,一是顧及令狐衝傷勢,二是猜測扶桑方麵會認為自己隱匿荒野,故意反其道而行之。

“已過了三天?可惜,趕不上船了。”令狐衝不無遺憾的說著,但隨即又道:“不過不要緊,等我養好傷,咱們再一起走。”

“走?我們真的能一起離開麽?”東方不敗心中想著,把手裏毛巾擰幹放於一旁:“你失血太多,現在身子虛,躺著別動。我去給你拿些魚湯暖暖胃。”說完長發甩起,人已飄至屋外。

令狐衝得此空暇便打量著屋內環境,房間很寬敞,幾筐雜物堆在牆角,四壁掛著幾張浮世繪和手工製品,靠近自己躺著的榻榻米邊上擺著一張矮幾。

很快東方不敗從外麵端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魚湯,在案幾上用湯勺舀起放於唇前反複吹涼,然後才慢慢喂令狐衝喝下。

大半碗魚湯下肚,令狐衝灰白的雙頰漸漸泛起血色,感覺周身也有些氣力。他定睛細瞧東方不敗後不禁心中一陣酸楚。

與臨行前在溪邊戲水時的意氣飛揚相比,不過短短數日,東方不敗整個人幾乎脫了形,兩腮消瘦,臉色慘白,眼窩深陷的瞳中滿是血絲,就連一直柔潤烏亮的長發也變得幹枯蓬亂。

不知是否冥冥中自有天意,令狐衝受傷雖重,但都是皮外傷,並未傷及骨骼內髒。而扶桑此時正值夏季,空氣潮濕炎熱,為了防止他傷口感染,東方不敗日夜守護,每天都替他換藥清洗傷口。令狐衝昏迷時體溫時冷時熱,冷時東方不敗就抱著他,熱時就替他擦汗打扇,一坐就是整晚。

這數日不眠不休下來,以常人體質自是很難吃得消。而東方不敗的絕世神功本應遊刃有餘。但他此時卻是形如枯槁,和不諳武功的常人一般無二。

究其根本,是那****失控濫殺後,沉重的精神壓力令他不堪重負。當自暴自棄的瘋狂過後,理智重新主導這具軀體,東方不敗變再次陷入無盡的懊悔和哀愁。

這場悲劇因紫璿到來而起,但東方不敗心中明白,若是追本朔源,是自己負她在先!便如她那日所說,人生又能有幾個十二年。她曾是那麽崇拜信任自己,不惜賭上全部人生。可自己卻因私忘公,然後又棄她不顧,任由她自生自滅。

他更加對不起百地宗秀,岩一戰後盡管自己聲言和他恩斷義絕。可直到生死攸關,那個扶桑少年都沒想真的傷害自己。彈回的那一刀砍在百地宗秀身上,同時也砍在東方不敗心頭。

而令狐衝,東方不敗的血手親自把昔日的美好在他眼前撕碎,但他依舊那麽一路走來,不離不棄,以血肉之軀去承受瘋狂中的自己的全部攻擊。

東方不敗,你究竟負了多少人,還要再負多少人!

在淒苦愁亂的心緒中,東方不敗望著漆黑的矮幾怔怔出神,直至耳畔響起“詩詩”這個名字。

“詩詩,詩詩?”東方不敗回過神來,仔細品味著這個名字,澀然反問:“我那天的樣子你是見到的。你心目中的詩詩可是這種肆意濫殺之人?今時今日,你還認為我是詩詩麽?”

望著東方不敗哀慟的眼眸,令狐衝剛一呼出口便頓覺後悔,他歉疚的說道:“我隻是一時習慣,不是有意的。”。

東方不敗無力的垂下頭,淩亂的發絲搖曳飄**。

眼見東方不敗悲苦之情溢於言表,令狐衝暗自心焦,不知該如何開口勸慰。當他看到牆角的酒壺時,兀地靈光一閃,立刻開口說:“把我的酒壺拿過來,兩個都拿來。”

“你傷成這樣還想喝酒?不要命了!”東方不敗詫異後有些慍怒的豎起了眉毛。

令狐衝搖搖頭,依然堅持己見:“你把它們拿來,我不喝便是,我有話對你說。”

盡管不知道令狐衝意欲何為,但東方不敗還是依言把一大一小兩個酒壺拿到令狐衝眼前。

令狐衝看著擺在榻前的兩個酒壺,抬手拿起一個輕輕晃動,裏麵的**撞擊壺壁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一本正經的對東方不敗道:“你看這兩個酒壺雖然各不相同,但裏麵裝的都是女兒紅。我愛喝的是裏麵的酒,跟酒壺無關,同樣的酒難道換個酒壺我就不喝了?”

“我喜歡你,跟你是誰無關。詩詩也好,東方不敗也好,對我來說沒有差別。”

“東方不敗。”令狐衝嘴角揚起,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的微笑虛弱卻又堅如磐石:“這是你的本名,你若是喜歡從今日起我便喚你東方可好?”

當聽到這番溫文平靜的話語,東方不敗心頭不禁驀地一顫,一股暖流自胸臆間冒起,一種遙遠而滿足的暖流。這感覺是過往不曾有過的,這昭示著自己終於不用再自欺欺人,可以以真正的身份東方不敗去麵對令狐衝。

沒有人甘心愛人抱著自己,卻喚著另一個名字。

驕傲如東方不敗更是不甘。

半晌,東方不敗慢慢抬起頭,默默地,深長的望著令狐衝。

四目相對,令狐衝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坦然而開朗。

未了,東方不敗又歎了口氣,但此時他目中已有了清晰而鮮活的生機,唇畔隱隱掛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意。

“你笑了。”令狐衝道。

“油嘴滑舌,看不出你個酒鬼還有一番歪理。”東方不敗笑容一斂,故意岔開話題:“走的時候包袱掉了,扣去房租現在已經沒什麽錢了。我明天去想些辦法,放心吧,我不會傷人的。”

令狐衝聽到這裏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急切道:“東方,我的外衣你沒丟吧?”

東方不敗微微一怔,仔細想了下,依稀記得自己替令狐衝包紮上藥後就把那件染滿鮮血的外衣丟在外屋,之後一直忙著照顧他,倒是還沒來得及燒掉。

於是他回道:“那衣服我還沒丟,但髒兮兮的不能穿了,日後幫你做件新的。”

“那個,那個,衣服裏麵其實還有一點錢,是我用來買酒的。”令狐衝含混的聲音從一邊傳來。

“令狐衝,你想死呢吧!”東方不敗微笑中慢慢抬起手,食指內屈,指節凸起。

“東方,你真的笑了。”令狐衝望著他,浮現出計謀得逞後的快意。

一個輕輕的爆栗敲在他頭上:“安心睡覺,等你傷好了再跟你算賬!”,東方不敗一口內息吹滅屋內燭火後挨著令狐衝並肩躺下,五指輕輕攀上他的臂彎,一路向下,最終投入溫暖厚實的手掌。

“東方,今天的魚湯,好像有點鹹啊。”耳邊傳來令狐衝的聲音。

“不喜歡,那你明天你來做吧,正好讓我歇歇。”東方不敗淡淡的回道。

令狐衝立刻乖覺的接道:“啊,其實鹹點好,我口重。”

黑暗中東方不敗無聲笑著,在身心高度緊張猛然放鬆後的弛緩中,他很快沉沉睡去。

在進入夢鄉前,東方不敗已然做了決定,他將在離開扶桑前拜會一位“老朋友”,以東方不敗的身份去回饋他之前的“善意”。

事畢之後,他將徹底告別東方不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