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侯的背脊倏然騰起一種極冷冽的感覺,隨即便是肌肉撕裂後尖銳的劇痛,赭紅的血霧在他背後蔓延。

百地宗秀的刀已突破了安平侯的護身罡氣,斬傷了他的背肌。

安平侯瞬間得出一個痛苦地結論:重傷在身的他已無力同時兼顧前後。如果執意先取東方不敗的性命,那麽百地宗秀的刀鋒在此之前就會先把他劈成兩半。

於是他霍然張開雙臂,背肌用力收縮,真氣緊緊抵住百地宗秀的劈斬。血液自創口持續向兩側噴出,令他看上去就像一隻張開死亡羽翼的大鳥。

“快帶他走!”百地宗秀喊著,然後把般若用力下壓,把安平侯推離東方不敗身邊。

他和東方不敗擦肩而過,相距咫尺,然而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安平侯身上。

他隻是最後,深深在心底看了東方不敗一眼。

“追!”安平侯口吐鮮血,麵若赤金,對紫陽和顧長風一聲厲喝。然後他狂吼振起,反轉軀體,電閃雷轟的一拳橫掃而出,把百地宗秀的攻勢攔腰切斷。

百地宗秀略退後足尖點地即時彈身再起,長刀沿著安平侯胸腹拖斬,如蓮花瓣般的刀光阻住他追擊的去路。

刀光方起。

拳勢已轟破刀網,直至百地宗秀麵門。

那拳頭比刀光更厲,更快。

百地宗秀一個倒縱向後急退,同時左手一揚,兩枚晶瑩瑰麗的彈珠自掌中飛出。

彈珠在半空被拳風一擊,哢哢碎裂後墨黑的汁水向著安平侯飛濺,空中惡臭撲鼻。

安平侯原本前衝之勢登時止住,大袖一卷,以內力把射向他的毒汁係數掃開。毒汁落地後嗤嗤作響中竄起幾股白煙,堅硬的土地立刻被腐蝕出一個個小洞。

眼見這暗器毒性如此劇烈,安平侯也不禁悚然。

百地宗秀落地後雙手握刀,和安平侯遙相對峙。但他依然占住要衝,擋在後者追擊的路線上。

令狐衝攬住東方不敗的腰肢,小腿用力向上彈起,帶著他向圈外飛去。

渾身浴血,勢若瘋虎的紫陽再次展身截住去路,連出三劍,招招俱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若是往日,他這三劍連令狐衝的衣襟都沾不著。但現下令狐衝有傷在身,一隻手又抱著重傷半昏迷的東方不敗,身法和出招大不靈便。

真武劍準確的卡住沉水龍雀的崩口,紫陽身上的所有劍傷鮮血狂湧,整個人幾乎成了一個血人,解除天鎖束縛後的內力順著劍鋒係數壓下。

令狐衝左手抱著東方不敗,隻得以右手握劍和他硬頂。被紫陽內力重壓的腕骨發出骨折獨有的悶響,右腕生生震斷,沉水龍雀愴然落地。

紫陽還待持續發力,一鼓作氣震死令狐衝,但遽然下腹一熱,宛如被打進一道熾熱的火流,身軀疼的向下彎起,五官扭曲。

殺意自東方不敗渙散的瞳孔深處升起,一根尾指刀子般刺入他的丹田,把紫陽打得仰麵摔倒。若不是東方不敗重傷在身,紫陽的丹田早就和果心一樣被他捅穿。

饒是如此,紫陽的丹田此役後仍留下舊創,令他往後數十年來內功境界始終停滯不前。

東方不敗勉力聚集的一點內力終告用盡,再度軟軟倒在令狐衝懷中。

令狐衝轉以右臂架住他,完好的左手剛要撿起沉水龍雀,背後已站了一人。

顧長風。

安平侯和百地宗秀鬥得難解難分。

東方不敗、令狐衝、紫陽全部重傷,此刻顧長風反而是這裏受傷最輕,唯一能決定局勢走向的人。

他握著劍,怔怔的看著令狐衝。

“你發什麽呆,給他一劍啊!”紫陽躺在地上向顧長風大呼,他失血太多,喊完後便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令狐衝攬著東方不敗轉身直麵冰冷的劍鋒。他徑自替東方不敗擦拭去嘴角的血跡,把被汗水浸濕黏在額頭的幾縷碎發撥開。然後看著顧長風的眼睛,竟然露出輕鬆就死的微笑,仿佛在說:我們準備好了,來吧。

這笑容在顧長風看來卻有如一種諷刺。

顧長風本能的運勁於劍,對準令狐衝的咽喉。但當他看見令狐衝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浸透,右手腕部烏黑腫脹,而他懷中的東方不敗則是雙眸半睜,眼神迷離,外罩紅袍破碎,內裏的白衣被鮮血和泥土染得幾乎分辨不出本來的顏色。

莫邪的劍鋒在無聲顫抖。

他猶豫了,真的要刺下去麽?

“你的心到底在想什麽?”

紫璿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顧長風用力甩頭,想把這聲音自腦中趕出。他緊緊握住莫邪,盯著眼前的令狐衝,心中努力告訴自己:他們是邪魔外道,死有餘辜,刺下去就一切結束,萬事大吉。

但紫璿的聲音卻在腦中揮之不去,愈發清晰。

“我喜歡的,是哪個無論何時都能堅持原則的呆子。長風,無論你怎麽想,順從本心就好。”

顧長風胸中吐氣,發出一聲苦悶的長嘯。

莫邪如電刺出,帶著迅疾的勁力,也帶著顧長風矛盾糾結的本心。

劍光自令狐衝和東方不敗耳畔空掠而過。

這劍刺空,他放棄了殺死東方不敗的最好機會,但他心頭卻卸下千斤大石,感到無比的輕鬆暢快,因為他選擇遵從自己的本心。

他不想殺死這樣的令狐衝和東方不敗。

他認為他們不應該得到這樣的結局。

然後顧長風感到神堂穴上一麻,便倒了下去。

“謝謝,我也會讓你有個交代。”令狐衝心中默念,撤回手指,背起東方不敗飛奔遠去。

從東方不敗中拳倒地,百地宗秀殺出,令狐衝、顧長風、紫陽三人互拚,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然而戰局卻幾起幾落,變化極大。

待安平侯逼退百地宗秀,己方的兩人已全部倒下,令狐衝和東方不敗更是逃得蹤跡皆無。

“你個雜種!你到底是那一頭的?”即將到手的勝利化為烏有,安平侯氣得咬牙切齒,神情狠得就像一隻口中美味被人奪走的猛虎。

“德川家康派你來得?”安平侯狂怒後冷靜下來,他猜想是不是德川家康改變主意了。

“不幹別人的事,是我自己要來的!”百地宗秀說話同時身法氣度淵嶽峙,守勢滴水不漏。

“你有病吧?”安平侯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他略想了想後長聲冷笑:“你這算幹嘛?英雄救美?人家還真用不著你那一號!”

“好,好,好!”安平侯連說了三個好字,每說一個字他臉上的赤金便褪去一分,而狠戾則重了一分。

“也許他們能逃得掉,然後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去像普通人那樣生活,每天還能有很多娛樂節目,一年,十年,一輩子,開心,快樂!但這些,跟你有關係麽?你今天就會死在這裏,像野狗一樣默默無聞的死掉。你的屍體會在荒野中慢慢腐爛!”

百地宗秀釋然一笑,豐臣秀吉已死,東方不敗也走了,該做的事都已做了,他了無牽掛,亦無所畏懼。

“也好,至少我可以安眠在故鄉的土地上。”

安平侯五指緊握,那無堅不摧的鐵拳閃著金屬的冷光,在百地宗秀身上投射出死亡的陰影。

他已從百地宗秀的瞳中讀懂了對方的意誌:要想殺他,除非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令狐衝強忍劍傷,背著東方不敗一路疾奔,一刻鍾後已來到山腳下。

“東方,再堅持一會,就快到了。”令狐衝氣喘如牛,背後傷口被汗水滲入不時傳遞著熱辣辣的疼痛。

“放我下來。”耳邊東方不敗的聲音雖然低弱,但明顯有了些許中氣。

令狐衝依言停住腳步,剛要慢慢伏低身子放下東方不敗。但東方不敗卻雙手在他肩頭一按,自行飄然落地。

“你的傷勢如何?”令狐衝關切的看著他,驟然鬆弛後的身體更覺加倍疲勞。

東方不敗微咳後擺擺手:“暫無大礙,我已運功暫時把毒壓住。等上了船,我運功調息幾個時辰就可以嚐試把毒逼出來。”

令狐衝心下略寬,他長歎一聲,感慨的說著:“他又救了我們一次,他真是你的好朋友。”

東方不敗心中黯然:“我說過讓他不要來的,但他終究還是來了。”

就在說完這句話後,令狐衝和東方不敗不約而同的聽到一個聲音。

卜得一聲。

那聲音很輕,很普通,就像蟬兒落枝,小鳥展翅,輕風吹起書頁。

那聲音響起的同時,令狐衝的身體微微一顫,似乎有人輕輕推了他一把。然後他就覺得腰腹處,遽然、倏然、驀然的那麽一涼。

令狐衝視線向下望去,腹部左側呈現出一個小指粗細的圓洞,鮮血正汨汨流出。

不遠處的樹幹上,一根黃色羽箭的箭尾兀自瑟瑟顫動。

令狐衝捂住傷口,臉色盡是迷惑不解的茫然。

東方不敗臉上恢複的少許血色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最怕發生的事情終於還是出現了。

斜後方的樹林內倏然有一輪光亮起。

燦然生輝,奪人魂魄。

不是火光,火光沒有它的明亮和鮮活。

也不是日光,日光亦不及它的熾烈和瑰麗。

光一閃而滅。

電光自林木中疾射衝至!

藍紅交織的電光!

電光在半途陡然炸開!

藍色和紅色的羽箭!

分射令狐衝和東方不敗!

箭勢方分,箭鏃已近咽喉。

令狐衝擋在東方不敗身前,左手運劍全力防禦,**、撩、破、落四式合一。

劍氣如狂飆。

卷起砂石土礫,自成氣牆,令任何銳物利器,都難以穿破這四道劍氣所組成的防線。

藍色的箭先碎石所阻,速度略緩便被令狐衝一劍挑落。

令狐衝一劍得手後中門大露,長劍猛然向後刺去。

因為箭勢已變。

紅色那箭射他不著後,竟有靈性似的,箭路自改。

一箭兜轉射向背心。

箭、劍交鋒,沉水龍雀順著箭簇居中劃過,羽箭一分為二。

攻襲者自林中走出,德川家康手握長弓,中等微胖的身材配上簡單樸素的漆黑胴丸,令這位扶桑三大高手中最後一人的看上去就如同普通的老兵。他對著令狐衝招手示意,神態表情平靜的不見一絲殺氣,彷如之前那神出鬼沒的三箭跟他毫無關係。

他在預定地點久候東方不敗不至,猜想計劃出了紕漏,便馬上動身探察究竟。沿途他一路接到本多正信用最後一隻遊隼送來的急報,他立刻推斷出百地宗秀的背叛,隨即甩開手下一路摸索到此,等待狙擊東方不敗的機會。

天照大神終於對他露出微笑。

他剛到此處,就等來了連番血戰後傷痕累累,精疲力竭的獵物。

德川家康當下穩住心神,平抑殺氣,摒棄雜念,默念佛號,用一顆澄淨聖明的心施展九色天羽。

他以風聲為軸線,以日光下人影為參照,並不瞄準兩人現在的位置,而是瞄準未來他們在弓箭射出至到達那個瞬間恰好移動的位置。

他以最普通的力道,最平凡的狀態射出最可怕的一箭:流箭。

戰場上真正可怕的並不是有的放矢,而是那些不含殺氣,不知從何而來的流箭!

它無欲無求,才令人防不勝防。

他從不輕視對手,寧可放棄殺傷力也要確保一箭命中。

他果然得手。

殺機已露,後麵他接著就是雷霆兩箭。

未出林子,他已清楚知道後麵兩箭射空了。

他跟他的箭仿佛已“心神相通”:射出後有無命中的,雖看不見,竟可感應得出來。

德川家康握著長弓,箭壺內放著剩餘六根羽箭,在距離對手二十步外停步。

他謹慎的審視著獵物,判斷他們是否還有,多什麽程度的反擊能力。

“老烏龜,你終於來了。”東方不敗慘淡一笑,他靠近令狐衝,和他並肩禦敵,守望相顧。

德川家康厚重的眼皮慢慢上挑,接著長長舒了口氣,對方的親密無間在他看來是虛張聲勢。從離開樹林一路走來,他故意露出四處破綻試探,但東方不敗都毫無反應。再暗以氣息感應,東方不敗的內息微弱的幾乎消失!這兩人都是絕頂高手,平日一對一自己都無取勝把握,但眼下他們油盡燈枯,隻有互相靠著才能站得住了。

他才是局麵的主宰,主宰才有叫牌的資格。

德川家康馬上改變計劃,他決定榨幹東方不敗最後一滴血肉。

德川家康流出少許糾結:“東方教主,那日海上會盟,你當眾揭我瘡疤,我就決意要殺你。但看你和令狐少俠如此恩愛,我突然又有些不忍下手了。”

“這真令人感動,是說我們可以走了麽?”令狐衝氣定神閑的用衣襟下擺裹住傷口,冷然發問。

“你想要什麽?”東方不敗雖然憤怒,但不衝動。德川家康說話的同時,雙手一直處於臨戰狀態。

“我素聞貴教曆經百年,財寶無數。東方教主和令狐少俠都是淡泊名利之人,想來也看不上那些身外之物。”德川家康露出平素極少有人見過的真情實感,貪婪的笑紋堆滿胖臉:“我要一個交易!可以讓你們走,但要留下日月神教的藏寶,全部!”

“不要急,二位伉儷可以好好商量一下。希望能有一個讓大家都能滿意的答複。”,說著主動向後退了十餘步,但雙目始終罩住二人。

令狐衝懶懶的打了個哈欠,附在東方不敗耳邊輕輕耳語幾句,東方不敗的表情有先是愕然、接著忍俊不止的笑了出來。

“怎樣,二位考慮得如何?”德川家康追問。

令狐衝點點頭,一本正經的說:“我已經跟內人仔細商量過,我們一致認為,福州城南拐角那家黃記菜館的雲吞很好吃,而且價格公道,隻賣十文錢一碗。”

“你!”德川家康臉上的笑說收就收,他惡狠狠的道:“敬酒不喝喝罰酒!好,那也別怪我翻臉無情!”

“敬酒罰酒,我隻願意和我喜歡的人一起喝,至於你,你不配!”東方不敗尖銳回擊。

德川家康怒極反笑,他虛空一引,三根羽箭自行躍出箭壺,張弓、搭箭、拉弦。

射!

不是射向東方不敗。

也不是射向令狐衝。

他引弓向天。

一弓三矢。

青、白、黑三道勁氣破空射去。

德川家康全身氣勢翻湧,原本微胖平凡的身軀霍然神威凜凜,神采迫人,他縱聲長笑中再從箭壺內抽出兩箭,橙色的如憑空電殛,拖著一溜星火直射東方不敗眉心,綠色的一箭入地,沒入土中消失不見。

德川家康口中振振有詞,似乎在念著某種古老的語言,眼珠蒙起一層白堊。

先前飛走的三箭猝然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速度詭異折返,突兀的全無軌跡,似是完全違反世間常理。

此刻橙色羽箭已至東方不敗眉心。

他殺心已堅,五箭齊發。

全部指向東方不敗。

兩人中令狐衝武功雖弱一些,但仍有潛力。東方不敗武功雖高,但已無潛力。

德川家康看得很清楚。

他攻東方不敗,令狐衝必救,這就等於綁住他的手腳,令以搶攻見長的獨孤九劍失去用武之地。效果比同時攻擊兩個人更好。

沉水龍雀長劍點地,令狐衝急飛躍空,沉水龍雀繪出一道道微有瑕疵的劍虹,叮叮當當中把射向東方不敗要害的那三隻匪夷所思的長箭撥開。

連番衝擊讓令狐衝左手關節幾乎麻痹,沉水龍雀嗚嗚悲鳴,缺口越崩越大,絲絲縷縷的裂紋順著劍脊向下蔓延,整個劍身搖搖欲斷,奄奄待斃。

令狐衝心無旁騖,把自己的身體擋在東方不敗前方,迎擊其餘兩根羽箭。

一前一後,一上一下。

箭至,奇速。

令狐衝已不及施展劍法,隻得長劍一橫,右臂頂住左手,用劍脊死死抵住當下殺到的那枚橙色羽箭。

強大的內力投過箭簇狂暴撞擊使得他本已斷裂的右腕內碎骨反戳,巨大的痛楚令他額頭冷汗混著鮮血不住流淌。

但他不可以倒下!

他的血液在體內沸騰,他的生命如火焰燃燒,他的意誌從未如此刻堅韌!

箭簇釘在沉水龍雀劍脊上瘋狂旋轉。

刺耳的尖嘯戛然而止,這把跟隨東方不敗多年,陪伴他走過無數生死戰陣,見證他人生起伏榮辱的沉水龍雀,在發出一聲瀕死的哀鳴後終於斷成兩截。

箭餘勢未止。

“噗”,溫熱的血花濺出,鋒利的箭簇刺破肌膚,穿過血肉,射穿了令狐衝肩窩。

四箭過後,令狐衝已無處不傷。

綠色的羽箭至土內竄出,拖曳著幽靈般的魅影,射向令狐衝胸口。

令狐衝再無力抵擋,也不及抵擋。

箭鏃已刺胸。

令狐衝的心房一陣抽緊,似乎已做好迎接一箭透胸的準備。

但沒有。

箭勢陡止。

距心口尚有寸許。

一隻手堅決抓住它。

白皙、纖細、修長的手。東方不敗的手。

他白玉般的雙頰暈染著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色澤逐漸轉濃烈,猶如他的膚下有烈火燎原燃燒。

令狐衝駭然的望著東方不敗,這已是他第三次運功、、、、,他緊緊咬住牙關,壓抑著幾乎脫口而出的悲鳴。

德川家康怔然,他猛地抬頭,正對上那雙緋紅色的眼睛。

他充滿自信和驕傲,風采一如那日海船上孤身麵對扶桑眾多高手。

德川家康一凜神,身體不由自主的起了寒栗。他發現東方不敗的氣息正在迅速增強。帶來的壓迫感急劇提升。

“你、你的傷。”德川家康說話有些顫音。

他本來是勝券在握,氣焰萬丈。但一見東方不敗的傷勢竟然沒他想象的那麽重,那種淩厲的盛氣倏然下降了。

他有些後悔沒帶幾個手下過來,他的信心動搖了。

“我傷得很重,不過殺你應該還是可以的。”東方不敗說完後看著他,並沒有進一步動作。

德川家康略一思忖,眼睛亮了,他何等聰明,馬上品出了這句話的弦外之音。

那意思即是:東方不敗也沒有必勝的把握,但如果他堅持咄咄逼人,那麽雙方幹脆拚個玉石俱焚。

德川家康才不幹!

他是很想殺東方不敗,無論是從滅口還是個人恩怨,否則他不會這麽大老遠趕過來。

但殺東方不敗的前提是他德川大人生命的絕對安全。

他是絕不會冒著同歸於盡的風險去跟東方不敗玩命。

豐臣秀吉死了,他已經是扶桑最有權力的人。

他才沒那麽傻!

於是他馬上借坡下驢,亮出久經訓練也久經考驗的笑容,誠懇的態度和之前判若兩人。

簡直令人嘔吐。

“東方教主,雖然我們有些過節,但是你也幫我殺了豐臣秀吉,恩怨相抵,兩不相欠。剛才隻是大家切磋一下,點到為止。我們不如就此別過,免傷和氣,以後還是朋友,你看可好?”

“甚好。”東方不敗爽快接口,他把斷掉的沉水龍雀入鞘扔給德川家康:“你放心,我們此行遠走不會再來扶桑,故事你自己編。我也給你一個交易,幫我救一個人。”

“誰?”德川家康問道。

“百地宗秀。”東方不敗把手揚起,指著那座山峰:“他就在上麵被明國人纏住了,你現在去救他還來得及。”

德川家康咂咂嘴:“既然是交易,那我有什麽好處?”

“你不是要日月神教的寶藏麽?”東方不敗陰鬱一笑後反問。

德川家康恍然大悟,他頓足苦笑:“原來你把寶藏竟給了他,好大的氣魄,也不枉勘次郎為了你不惜背叛整個扶桑。看來我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看他說完仍站著不動,令狐衝堅持:“你先走。”

“去晚了可就沒有了啊。”東方不敗“好意提醒”。

德川家康馬上轉身,施展輕功向著山峰方向一路飛馳遠去。

“老烏龜被我嚇跑了,其實我真想殺了他。”東方不敗看著德川家康遠去的背影,帶著自嘲呢喃輕語。

剛才還蓬勃充盈的氣勢如同烈日下的露珠,瞬時就瓦解、消散了。

令狐衝驚恐的發現。大滴大滴的汗珠從東方不敗的額頭,臉頰,脖頸等毛孔中不斷向外滲著,仔細瞧去竟散發出暗暗的赭紅。

“東方,你、”令狐衝想去扶著她,但手臂才一抬,肩窩立刻劇痛鑽心,整條臂膀根本無法用力,隻得和東方不敗互相攙扶著行走。

“別說話,繼續走,老烏龜可能還沒走遠。”東方不敗說著,走著,不時有血滴在地麵上。

令狐衝感到被東方不敗握著的小臂陣陣刺痛,定睛一看,他的指甲正深**入肉裏。

“我閉住氣關,逆轉經脈,把毒壓製住後強行運功,現在不過是毒發,真氣倒衝而已。”東方不敗嘴唇瑟縮著,臉色越來越白,說話聲音越來越低。

第三次運功,春蠶到死絲方盡的劇毒終告徹底發作,葵花寶典真氣開始倒衝三十六經絡大穴。

東方不敗之前壓製的內傷、外傷也被全部引發。

一道淒豔血線從他身體上迸出,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令狐衝強忍傷口的劇痛努力想去抱住他,但他又怎能抱住一個盛滿鮮血被打翻的酒杯。

東方不敗眼前一片漆黑,他感到就像一片被吹下枝頭,生機斷絕,在飄零中枯萎的落葉,他仿佛聽到生命的腳步正在漸行漸遠。

百地宗秀仰麵倚在一塊大石上,伴著胸膛微弱的起伏,灰白的唇畔不住泛出血沫。他左掌反握插在地上的般若,右掌除去拇指食指外,其餘三根手指齊根而斷,白粼粼的斷骨就**在外。除此以外,他內髒破裂,全身上下至少有七處骨折。

縱然他偷襲先行重創安平侯,但明朝皇族第一高手反擊依然不是他能承受的。

莫說繼續作戰,他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但他依然在呼吸著新鮮空氣而沒有變成故鄉花草的腐泥。

一切都是因為德川家康。

就在憤怒的安平侯即將轟碎他頭顱的時候,德川家康及時趕到,先以急如星火的一箭射退安平侯的鐵拳。然後拿出那半截斷劍,告知他東方不敗和令狐衝逃跑上船被他擊落墜海的死訊。

怒發衝冠的安平侯卻並未收手,狂怒下甚至和德川家康大打出手。或者說,他借著怒意做幌子,嚐試能否把德川家康也一並幹掉,徹底讓扶桑重回群龍無首的戰國時代。

德川家康被迫迎戰。

雙方若論單打獨鬥,著實難分軒輊,但德川家康方麵卻多了一個助力。

百地宗秀強忍傷痛和曾經的主公並肩作戰,反過來令安平侯險象環生,若不是德川家康不想和大明徹底交惡,若不是顧長風全力衝開穴道擋住百地宗秀的致命一刀,這位大明皇族的第一高手十之八九就要魂斷扶桑。

眼見雙方勢均力敵,安平侯無奈中隻得選擇妥協,接受了德川家康關於東方不敗死訊的說法,並保證大明和扶桑的和平,同時要求德川家康兌現事先的承諾:告知大明扶桑軍隊自高麗撤軍的時間和地點。

對於兩人的唇槍舌劍,討價還價到最後握手言和,拍案成交。百地宗秀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他已懂得在權利的角逐中,獲得最終勝利的從來都不是那些英才橫溢,銳氣淩人的天才,他們太有能力和魅力,所以誌氣太高,太驕傲。他們可以開創時代,但絕不會坐上時代的王座。最後的勝利者隻屬於精於取舍、懂得進退、沉靜冷血,能夠把世間一切情感道德換算成利益籌碼的權術高手。

他的主公就是高手中的高手,為了利益他可以和任何人做朋友,也可以出賣任何人。

東方不敗事前給他的錦囊已經精準的預見到這一幕。

當接過百地宗秀遞給他的那份東方不敗藏寶圖時,德川家康感到有些意外甚至不快,這個過程太直接,太功利。他本來還想客氣一下,推辭一下,勉勵一下,然後寬宏大量的宣布既往不咎,賜予百地宗秀領地封賞,讓後者感激涕零,主仆重歸於好,一起攜手展望德川家族的美好未來。

這才是一個完美的結局啊。

但當他看到百地宗秀的眼睛,他立刻懂得他們再也不會回到那種親密無間了。

殘陽冷照,主仆相顧無言。陽光把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在荒蕪的山峰中更顯淒清寥落。

“勘次郎,我們何以會變成這樣?”德川家康心中升起濃烈的妒意和憤懣,整個扶桑都將是他的囊中物,德川家族將會如日中天,為什麽反而還失去了部下的忠誠。他還想嚐試最後一次努力,他沉吟著開口:“勘次郎,豐臣秀吉雖死,但勢力還遠未瓦解。我要成為天下人,還有很長的路。”

言下之意,回來吧,你會有更好的前程。

若是這話放在三年前,哪怕是兩個月前,百地宗秀會毫不猶豫的答應重投德川家康麾下,哪怕是當一名普通足輕。

百地宗秀從前認為隻要肯為主公奉獻生命就是一個武士最大的忠誠,但現在他明白,世上還有很多比生命更寶貴的東西,同樣也隻能奉獻一次。

他已再沒有東西可以奉獻給德川家康。

所以他以莊重的語調拒絕:“家康公,我以為人生是不能回到過去的。”

“人生是不能回到過去的。”德川家康體味著這句話,憤懣不平的情緒漸漸冷卻,然後化為一絲淡淡的苦澀。

他在苦澀中緘默。

百地宗秀拾起那把斷劍,雙膝跪地在腦後用力一揮,把發髻割下,連著般若一起推在德川家康腳下。

他頭顱向下用力叩地,淚水大滴大滴的從麵頰滾落。

他正式拜別曾矢誌為之盡忠一生的主公和終身奮鬥的團體。

隨後他把沉水龍雀放在懷中,獨自在黃昏中遠行。

德川家康看也沒看他,徑自望著遠方層巒疊嶂的群山出神,八月的夏風吹在肩上,不止為何竟有瑟瑟涼意。

夕陽將要落下山嶺,它正把最後的餘暉灑向遼闊的蒼茫大地。層層疊疊,起伏綿延的林木枝葉在赤色霞光映照下泛著金紅的華澤,彷如熊熊燃燒的火海波濤。

舊世界化為時代的灰燼,新世界將自廢墟中浴火新生。

豐臣一族的命運就似這如血殘陽頹然墜落,德川家康時代的啟明星已經在地平線下悄然閃爍。

明神宗萬曆二十六年,扶桑後陽成天皇慶長三年,扶桑官方訃告:關白豐臣秀吉八月十八日病逝於大阪。

同日,失蹤的加賀大納言前田利家被人發現重傷昏迷於大阪北麵的城門附近,經及時搶救後終於脫險。這是紫陽事先遵循安平侯密令故意留前田利家一命,以用來牽製德川家康。

次日百地宗秀正式出奔成為浪人,而後翻遍扶桑正史、野史終不見其人其事。

五日後,德川家康循著藏寶圖在靠近大和國的某處荒島上發現一個隱藏洞窟,但進去反複搜尋除了一個木盒外一無所獲。打開木盒後,裏麵有一張紙,紙上惟妙惟肖的畫了一隻烏龜。

一年後,一個神秘的船王自南洋奇跡般迅速崛起,他身懷絕技,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巨大財富,招攬了大批能人異士,組建起一隻龐大的船隊,生意遍布扶桑和蘇門答臘之間上百個大小港口。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曆,人們隻知道他是一個扶桑人,年紀很輕,身邊總是帶著一把銀色的劍。他最顯著的特點是右手隻有兩根手指。

當顧長風和安平侯來到預定撤退地點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來。漫天星鬥下,一大一小兩艘海船正在倒映著銀月的海麵上隨著波濤輕輕起伏。

扶桑今日已經下令禁海,京畿附近所有港口一律不得有船隻離港,但大明在扶桑的力量遠遠超乎顧長風的想象。

重傷昏迷的紫陽已經被優先送上船,顧長風和汗青陪著安平侯指揮其他部下依次登船。

安平侯忽然問:“長風,那個扶桑人要殺我的時候,你為什麽幫我?”

顧長風一怔:“我不明白侯爺的意思。”

安平侯微微一笑:“我是說如果他把我殺了,不也正好幫你報了仇麽。”

聽到這句話顧長風明白了安平侯的意思:如果他死了,那顧長風便不用再替紫璿報仇了,可以安心繼續當他的官,也不用冒著生命危險去和安平侯決鬥。

顧長風心中有氣便直接回道:“顧長風雖然魯鈍,還懂得大敵當前國事為重的道理。也請侯爺信守承諾,回國後跟顧某公平一戰。”

“好,我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安平侯說著拔出汗青手裏捧著的那把天子佩劍,秋水般的劍鋒在夜幕中分外明亮。”

看安平侯這個舉動,顧長風心中詫異,還未及開口。安平侯已然刺出一劍。但這一劍卻並未對著顧長風,反而劍路偏轉刺向一旁的汗青。

這一招突兀之極,顧長風壓根沒想到安平侯會突然對汗青出手,根本不及反應。

隻見寒光一閃,劍鋒已經沒入汗青胸口正中。

顧長風驚得駭然大叫,愣了下後剛要衝上去抱住汗青卻發現情況不對。

汗青像是早知如此,臉上不但沒有半分痛苦驚懼,反而掛起愉快的笑意,笑眯眯的望著他。再細看胸口被刺入的位置,竟然連一滴血都沒流。

安平侯同樣流露出古怪的笑意。

顧長風被這奇異的景象弄得愣住了,他迷惑不解的看看汗青,又看看安平侯。

安平侯猛然哈哈大笑,他邊笑便把天子劍自汗青胸口拿開。借著月色顧長風看的清清楚楚,長劍最前端的一尺劍鋒竟然神奇的消失了。而汗青胸口隻是衣服上破了個小口子,連油皮都沒擦破一塊。

“哎,太逗了,看把這傻孩子嚇得臉都白了。有趣有趣!”安平侯笑得前仰後合,便笑邊把劍塞給顧長風:“工部做的新玩具,你玩玩。”

顧長風接過天子劍,手掌握住劍柄後才感到在劍柄上端有一個黃豆粒大的按鈕,他試探著用力一按。

錚得一聲,本已消失的一尺劍鋒陡然自前端彈出。顧長風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把劍是暗藏機關,前麵劍鋒可以隨著按鈕伸縮。

安平侯得意的衝他擠擠眼,一副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汗青也笑著走過來:“長風兄,侯爺這把天子劍是有機關的,剛才是跟你開個玩笑。”

看著喜笑顏開的兩人,顧長風實在不明白安平侯突然和他開這麽無聊的玩笑有什麽意思,他感到得隻有被戲弄的屈辱。

安平侯無視一臉慍色的顧長風,用力攬住他的肩頭,手指那艘掛著紅旗的小海船:“傻孩子,快過去吧,她在船上等著你呢。”

這隨口一句,在顧長風聽來卻如響雷在耳邊轟鳴,巨大的衝擊令他心髒狂跳不止。

“她、她?”顧長風雙目圓睜看著安平侯,他懷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問題了。

安平侯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能是誰啊,你媳婦啊,你不是要為了她跟我決鬥麽?不用了,她就在船上等著你呢。”

“紫璿還活著?”巨大的喜悅像無數電流在顧長風體內竄動,激動的情緒令他聲音都在震顫:“你、你、你沒殺她?”

“不錯,是汗青求我救他的。那****打暈你後一個人把所有罪名都扛了,夠硬氣。國法無情,我也不能公然徇私。所以隻得用這把帶機關的劍瞞天過海,假裝殺了她。”安平侯細心解釋著。

顧長風聞言向汗青投去感激的目光,汗青隻是憨憨笑笑。

他徹底明白了,隻有這樣安平侯才能在不抵觸國法的情況下救下紫璿,也正因為這樣,才不讓他去看紫璿的屍體。

“那你們為何不早告訴我?”顧長風狂喜過後不禁也有些委屈,若是安平侯一早把話說明,他何至於精神受那麽多痛苦煎熬。

安平侯眉毛一挑,慢條斯理的說道:“早告訴你?我該怎麽說呢?難道我說,嘿,顧長風,你的女人在我手裏,你要乖乖為朝廷效力,去對付東方不敗,否則我就殺了她!”

“你希望我這麽說麽?”安平侯把手一攤,表情肅穆:“顧家四代為朝廷盡忠,我不認為顧建陽的兒子是個隻會平時誇誇其談,關鍵時刻迷戀女色,貪生怕死,罔顧恩義廉恥的下流胚!如果朝廷將士的忠誠要靠一個女子來維係,那是大明的恥辱!”

安平侯的聲音漸漸高亢,字字直指顧長風本心。

顧長風靜靜聆聽,越聽越心驚,聯想起當時心理掙紮,好幾次都差點背離臣子之道,不禁冷汗濕透了背襟。

但最終這關鍵的大節還是守住了。

安平侯輕拍他肩頭以示勉勵:“事實證明,我沒有看錯你。你通過了朝廷的考驗,無愧為大明真正的忠臣,理應獲得獎勵。我會給刑部去信,消除她所有的案底,給她一個新的身份。至於你爹那邊就靠你自己了,這姑娘對你是沒的說,可不能負了人家。”

顧長風連連點頭,他的一顆心早就飛到那艘小船上了,很不得肋生雙翅直接飛到船上。

安平侯看出他心中所想,笑嗬嗬道:“快去吧,那個姑娘傷還沒好,身子很虛,一路上你多費心照顧,到了泉州那邊會有人迎接。”

顧長風問道:“那侯爺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安平侯點點頭:“難得出趟遠門,事多辦一件是一件,我和汗青北上去高麗,就不跟你們同行了。”

當聽到他們目的地是高麗時,顧長風便猜到朝廷對高麗戰局一定還有所圖,事關機密便不再問了。

他走到汗青麵前,向著這個好兄弟伸出手掌:“回來來喝我的喜酒。”

汗青豪爽一笑,迎掌相擊:“一定!”

顧長風滿懷著對未來生活的幸福憧憬,哈哈大笑後高高躍起,踏著浪花向那艘懸著紅旗的小船發足奔去。

安平侯撚須看著歡心雀躍一路奔跑的顧長風,笑著揶揄:“這孩子,也不跟我告個別。有了媳婦就不要長輩了啊。顧建陽下棋贏我那麽多次,天天發夢想讓他兒子攀高枝。嘿嘿,我就要撮合他們,我氣死這老小子!”

邊上汗青強忍笑意,他問了一個問題:“侯爺,你說那晚若是長風兄過不了自己那關,你會把紫璿交給他麽?”

安平侯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獪:“不可能發生的事,我從不做假設。”

“走吧,我們去高麗。”

八十多天後,得悉豐臣秀吉死訊而倉皇從高麗撤軍的扶桑水軍在露梁海域被明朝和高麗聯軍阻擊,大敗中死傷無數。

然而被譽為高麗有史以來最傑出的水軍統帥李舜臣,卻在這場己方占絕對優勢的局麵下“離奇戰死”。

翌日,明國使團飄然遠去,扶桑各方勢力在失去豐臣秀吉這尊大神後開始一輪新的暗戰。

這場錯綜複雜,波雲詭譎的棋局終告結束。

沒有任何史書會記載在它,也不會有任何一個當事人會主動講述它。當所有知**一一逝去後,它就像一顆小小石子,永遠隱沒在曆史長河幽深的底部。

永遠不會再有人記得它。

正如不會有人記得洋麵上這艘孤單的海船。

海船上懸掛的三麵船帆都吃飽了風,高高膨起,船首借著風速犁開蔚藍的海麵,飛速前進,碎落的浪花拍打著船的兩側。

十餘名身材瘦小,皮膚黝黑滿刺加水手在甲板上忙碌的走來走去,觀察風速、洋麵,檢查船上的淡水和食物。

這艘船攜帶著超過平日定量五倍以上的淡水和食物,因為他們沿途不會停靠任何港口,將從扶桑直達南洋雅加達。

船上除去水手外隻有兩名乘客。

令狐衝在船尾的甲板一處空地上席地而坐,東方不敗軟軟倚在他的懷中,明眸微合,他身上、臉上的血跡汙漬已經被擦淨,傷口也得到包紮。

正如百地宗秀之前說的,所有明國和扶桑方麵的海船都不可靠,於是他找到了滿刺加人。百地宗秀用自己所有的積蓄買下這艘船,運用對本地潮汐的了解,為東方不敗選擇了一處極其隱蔽,每日除了漲潮的一個時辰外海船根本無法靠岸的脫逃點。

細心的他甚至預先在船上留下傷藥和一包麵值各不相同,供他們到雅加達後使用的西班牙錢幣

狹小,充斥權謀機鋒的扶桑列島已然自視野消失,極目望去遠方隻有自由無垠的坦**大洋。

東方不敗靜靜的抬起頭,仰望青空,柔和的目光裏是卸下所有恩怨糾葛後的輕鬆。

他的嘴唇微微顫動,像是在念著什麽。

令狐衝伏低身子,貼在他耳邊,雖然聲音細弱的幾乎聽不見,但是東方不敗的確在說話。令狐衝讀著他的唇,一字一句的念出來。

那是苗族的土語,是東方不敗在向他們的先祖蚩尤祈福。

先是被安平侯一擊打得五髒移位,六腑俱損,爾後劇毒發作,真氣倒衝,東方不敗能活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跡。從昨夜到現在,令狐衝同樣在心中一遍遍的祈求。

東方不敗依舊看著天空,口中持續喃喃低吟。

“我欠的,都還了。”

令狐衝心中大慟,淚水無法遏製的宣泄而下,他溫柔的環抱著東方不敗。

“是的,還了,都還了。我們很快就會有一個新家,一個誰也不認識的我們的地方,隻有你跟我。”

“可惜啊,到頭還是沒能跟你共奏一曲笑傲江湖。”東方不敗氣若遊絲,每說一個字就咳出一口血,等這句話說完,他臉色已慘白更勝那些碎落的浪花。

“沒事,以後日子長著呢,我們可以天天合奏,奏到你頭昏為止。”令狐衝眼中噙淚,笑著把東方不敗的臉龐埋進胸膛,動作輕的仿佛在擁抱一捧行將融化的冰雪。

東方不敗凝視遠方,從加入神教、十四歲第一次上戰場、萬曆十七年、萬曆二十二年、萬曆二十六年,各種往事帶來的喜悅、悲愁、歡欣、感傷紛遝而來,曆曆在心。

曲洋、楊詩詩、百地宗秀、紫璿、任我行、任盈盈、楊蓮亭、墨如風、石邦銘、司徒策、遲日亭、楊飛雄、果心、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等,他曾經的朋友、敵人,逝去的,活著的一一自眼前滑過,容貌猶新。

一切恍如長夢。

他靜靜的說道:“令狐衝,我累了,讓我睡一會。”

令狐衝親吻著他的額頭:“睡吧,等到家了我叫你起來。”

“再見,葵花寶典,再見,東方不敗!”東方不敗微笑著在令狐衝懷中闔上雙目,沉沉睡去。

杆頂的海鷗展開潔白羽翼,迎著初升的朝陽,振翅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