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柱跟張林同齡,過完年已經29歲了。他出生的年代,小兒麻痹症幾乎是所有家長的夢魘,伴隨一場高燒隨之而來的,可能就是終生的肢體殘疾。王栓柱就是其中一例,因急性小兒麻痹症,右腿比左腿短很多,右足內翻,走路時右腳跟不能落地,嚴重跛足又引發脊柱的彎曲畸形。

小時候,王栓柱生活在縣城裏,看到別的小朋友可以走,可以跳,他很羨慕。更令他羨慕的,是別的孩子有爹有娘,有一個簡陋但溫暖的家庭——而他,卻沒有。從記事起,王栓柱就是個孤兒,要感謝當時的孤兒院,收容了他這個帶有殘疾的棄嬰。

逐漸長大的過程中,有兩個穿著很整潔的中年男女,經常到孤兒院來捐贈錢物,每當這時,院長都把他叫過來。奇怪的是,那兩個人不跟他說任何話,隻是靜靜地望著他,女人的眼中似乎還有晶亮亮的東西閃動。過了好一會兒,男人會跟院長低聲交流幾句什麽,院長頻頻地點頭,很尊敬的樣子。然後,在王栓柱好奇的目光中,中年男女最後看他一眼,似乎有不舍,又似乎什麽也沒有,就毅然地離開了……

等他明白事理的年紀,這兩個中年男女卻沒再出現過。確切地說,是王栓柱沒再見到過,至於兩個人是否來過孤兒院,不得而知。而院長一如既往地照顧他,經常教他識一些字,學一些算數,還教他做人的道理。孤兒院的日子不好過時,王栓柱好歹能喝到稀粥,不至於到大街上去討飯。因此,一瘸一拐的孤兒沒被餓死,在那個年代實在也是奇跡了。

等到王栓柱20歲剛出頭,已經能協助孤兒院做一些日常工作。突然有一天,院長遞給他一封介紹信,推薦他到萬寶山做看山護林人。臨行前,院長叮囑他要做個老實本分的人,千萬不要亂說話,避免禍從口出,一旦有人問什麽,就“一問三不知”。至於原因,院長沒說,王栓柱也琢磨不出來。多年後栓柱才知曉原因,那段歲月院長自身難保,卻還在為栓柱尋求一個退路。而那兩個中年男女,儼然成為記憶中的過客,王栓柱有時候也會夢到,醒來後悵然若失,懷疑那兩個人的身份?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出現過?

這些經曆,到了萬寶山之後,王栓柱沒對任何人提起過。有時候實在憋得慌,他就跟山說,跟樹說,跟花兒說,跟小動物們說。山上的生活雖然孤寂,但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王栓柱已經不怕孤獨了,更何況這裏沒有人嘲笑他的殘疾,因此大部分時光,他很享受這種孤寂的生活。慢慢地,有山下的人來挖野菜,采蘑菇,打野兔……一回生二回熟,王栓柱漸漸結識了萬寶山大隊裏的一些鄉親,生活也增添了很多人氣。加之他老實本分,待人也誠懇,誰上山後遇到困難了,他都會伸手相助,因此有的鄉親對他印象還不錯。逢年過節,幾個嬸子大娘做啥好吃的,也不忘給他帶一些。劉堇的外婆,就是其中一個。

此刻,外婆一轉身,看到是王栓柱,立刻熱情地打招呼:“栓柱啊,我是張嬸。正要去找你呢,快過來,快過來……”

王栓柱顯然跟外婆也很熟悉,臉上瞬間堆起了開心的笑意,一瘸一拐地“跑”過來,身體傾斜得更嚴重了。劉堇沒注意到他陽光燦爛的笑容,隻是緊張得瞪大眼睛張大了嘴巴,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摔倒,萬一磕到哪棵樹枝上,門牙就得粉碎。

“張嬸,你咋來了?”在劉堇擔憂的眼神中,王栓柱已經連蹦帶跳地來到近前,“清明忙種麥,穀雨種大田,我看山下牛馬犁杖忙得熱火朝天的,張嬸咋不下地幹活兒?”

外婆笑嗬嗬地點了點頭:“麥子種完了,格子昨兒剛剛踩完了,今兒這不才得了個空嘛。等穀雨時種完大田,還得踩格子啥的。”

外婆所說的踩格子,劉堇還以為是她跟夥伴玩的遊戲呢,後來長大了她參與勞動才明白,那是在無農業機械的年代,萬寶山村民用的一種播種方法。春天種地,除了種苞米要靠人用鍬挖坑點種外,其它作物如高粱、穀子、糜子、大豆等,都要靠牛馬犁杖來耕種。一般都是一組四個人,一個來回種一根壟:去時車夫趕著馬扶著犁,破開壟台,翻出的土堆向壟溝;隨後的兩個人在塇土上走直線,後一個人要踩在前一個人的腳空兒裏,把土踩實,這踩出的一溜腳印就叫“格子”;第四個人是負責點種的老農,用手把種子均勻地撒到“格子”上。等返回時,踩格子的人先走,在種子上又踩一遍;點種的人空走回來;最後,車老板兒趕著馬扶著犁,從另一側壟溝翻土蓋上種子,這根壟就種完了。這樣的過程,把上一年的壟台變成了壟溝,壟溝變成了壟台。農家肥是事先濾在壟溝裏的,改壟後就在種子下麵了。

如今王栓柱問起農活兒的事,外婆雖然雙腿踩格子累得酸疼,但想到在新鮮的壟台上留下一道腳掌寬、溜直不斷線的印跡,能助力土壤加快反潤,避免大風把種子刮跑,幫助種子盡快發芽,她的心裏就很有盼頭。“一年之際在於春”,黑土地一望無際,地闊壟長,空氣裏飄浮著潮濕馬糞味的春天,還有那和煦陽光下腳踏實地的踩格子,對外婆乃至整個萬寶山一帶的人來說,意義非常重大。數日後,再向田壟望去,那一行行堅實的腳印就會被深深埋在黑土裏,再也看不見了,而那一粒粒種子將破土而出,露出嫩綠的小苗,在春風中向人們招手,托起一年沉甸甸的豐收和希望……

“人人都誇張嬸踩格子厲害!”王栓柱聽到踩格子,由衷地向外婆豎起大姆指。不過他咽下了後半後話,可惜自己這條右腿,連隻螞蟻也踩不死,簡直是廢人一個。

聽到王栓柱誇獎外婆,小劉堇心情愉悅起來,感覺王栓柱不那麽可怕了。

然而外婆卻連連擺手,說沒啥沒啥,別人比她踩得好。事實上,小劉堇不知道內情,外婆的腳因為小時候纏過足,雖然長大後按規定“放足”了,但還是沒有正常的腳大。按生產隊的規定,隻能掙2/3工分,叫“大半拉子”。不過,外婆的事情又有些特殊,為了保持身體平衡,外婆會拄一根棍子,反而走得特直,步子又小,跟在別人後麵,能把格子踩“嚴”,腳印搭著腳印不留間隙,踩成的格子非常好看。由於外婆人品好人緣好,所以為了照顧她,生產隊給她記1個工分。趙美榮說是她跟大哥求的情。外婆也不跟她掰扯,畢竟人家大哥是生產隊長嘛,多少有個向情也是可能的。因此,要人情就給唄,反正好歹年終結算,多掙點工分是真格的。

“張嬸,你剛剛說要找我?啥事兒啊?”王栓柱問道。

“小堇今天過生日,你也沾沾喜氣吧。”外婆從懷裏掏出一個舊手帕,包著兩個紅皮雞蛋,邊說邊遞給栓柱,“煮熟的,還有熱乎氣呢,快吃吧。”

“嘻嘻,那個……孩子過生日滾運,咋還有我的份呢?這事鬧的……”王栓柱猶猶豫豫一會兒,最後盛情難卻,高興地接過紅皮雞蛋,“呀!丫頭一晃長這麽高了?有六七歲了吧?”

“今年7歲整,8毛歲了。”外婆撫摸一下劉堇的頭,“快叫大叔。”

劉堇動了動嘴唇,可是沒叫出聲。她的眼睛定格在王栓柱手裏的雞蛋,不知道外婆啥時候學會變戲法了?從家出來的時候,外婆沒說雞蛋的事。平時,外婆把雞蛋鎖在櫃子裏,根本舍不得吃,總惦記到供銷社賣掉,換些油鹽醬醋。今天早晨,外婆從櫃子裏取出幾個雞蛋,煮熟後給劉堇兩個,給彩鳳一個,外婆自己沒有。可是現在,怎麽能給王栓柱呢?劉堇暗暗攥緊拳頭,很想衝過去搶回來,給外婆吃。

王栓柱哪明白劉堇的小心思?他的目光中也充滿了愛憐:“大眼睛長得恁好看,像她娘……唉!她娘要活著,肯定稀罕這孩子,長得多好……”

“那個病折磨人啊,多虧了你幫助踅摸藥引子,讓她娘活著那會兒,少遭不少罪……都是命,小堇跟你一樣命苦,也都是無依無靠的人。”外婆眼神黯淡了一下,趕緊打住話題,“不說了,不說了,那個栓柱,快吃雞蛋,還熱乎呢。”

“好歹,這孩子有你疼著,我連外婆也沒有……”王栓柱還是忍不住歎息了一句,然後轉身帶路,“張嬸,等我一下,我給小堇弄點兒好玩意兒,這孩子一定稀罕。”

也不等外婆答話,王栓柱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樹林中。劉堇拉著外婆的手,想問問這個“瘸子”的事,又不知道怎麽問;想說說雞蛋的事,可雞蛋已經讓人家拿走了。所以小丫頭就那樣瞅著外婆,欲言又止。

外婆太了解這個小外孫女,就主動給她解釋:“別看這個大叔腿腳不好,心眼可好使了,對你娘幫助很多。外婆是舍不得吃雞蛋,但咱們得知恩圖報,這個大叔也沒爹沒娘,吃了咱們送的雞蛋,就像有家人照顧一樣會很開心。你說對不對?”

劉堇聽懂了外婆的話,使勁點了點頭,小眉頭一旦解開了,就對另一件事充滿了期待:“那他到底會弄點啥好玩意兒?他咋知道我會稀罕呢?”

“小堇,外婆告訴你啊,不管栓柱大叔弄來啥玩意兒,你都要說稀罕,即使心裏不喜歡,也得表現出稀罕。”外婆幫她拍打掉身上的土,笑著說,“記住,這是對人家心意的尊重。”

這是第一次聽到“尊重”這個詞,劉堇雖似懂非懂,卻記得很紮實。所以,當王栓柱拎著一隻可愛的小白兔再次出現時,劉堇脫口而出:“謝謝大叔!我太稀罕這隻兔子了!”

聽到這樣的反饋,王栓柱興奮得手舞足蹈,跛足的身體顯得更加傾斜。“前幾天撿到的小白兔崽子,尋思養大了再放回林子裏。丫頭屬兔的吧?我就說你肯定會稀罕吧,哈哈哈……”王栓柱的聲音中充滿孩子般的喜悅,仿佛是別人送給他的禮物一樣。

接過那個裝小白兔的籠子,劉堇“咯咯咯”地笑出了聲。這個禮物她是真的喜歡,以前外婆繡在她衣服上的,都是假的,如今擁有了一隻真的小白兔,怎能不令人欣喜若狂?

外婆真誠謝過王栓柱後,向他了解一些幼兔的飼養方法,並按他指導的那樣,選挖了一些適合幼兔吃的嫩草,這才準備回家。

外婆想把小白兔籠子放在筐裏,免得劉堇單薄的手指抱著累,或者抱不住弄掉了。可是劉堇愛不釋手,說啥也不肯放筐裏。後來王栓柱找來一根細繩,一頭拴住籠子,一頭纏在劉堇的手腕上,這樣就萬無一失了。劉堇由衷地說:“大叔真有辦法!”王栓柱憨憨地嘿嘿一笑,撓了撓腦袋,一本正經地叮囑劉堇:“你是屬兔的,千萬不能吃兔子肉。你要好好養它,它就會好好陪你玩,記住了?”劉堇很認真地點頭。

劉堇忘記了“尋寶”,也忘記了要見“山神”,高高興興地跟外婆下山去了。臨到轉彎處回了回頭,看到王栓柱手舞足蹈地跟了兩步,那張樂得開了花的臉上,兩道眉毛又黑又濃,一雙眼睛不大不小很有神,整個人看起來挺和善的。劉堇悄聲告訴外婆,這個“滑稽男人”挺好玩,是個有點兒善良的大叔。外婆笑了,用童真的目光發現“善良”,用真誠的心靈感受“善良”,外孫女實在不虛此行。

隻是劉堇尚小,還不懂這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