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收獲一隻小白兔,劉堇的世界變得生動起來,暫時把尋找“七色堇”的事忘到了腦後。一路上蹦蹦跳跳,不時還哼幾句自己隨意編的兒歌,活潑得像一隻可愛的小兔子。

回到家,彩鳳和趙美榮都不在,張林去生產隊犁地還沒回來。外婆把兔籠放到地下的大櫃旁邊,底下還鋪了一張柔軟的牛皮紙,教劉堇怎樣給兔子飲水和喂食。而且兔子膽小,別輕易嚇唬它,免得它嚇破膽發出噴氣聲,不但不跟她玩了,還有可能生氣地咬她。劉堇邊答應著,邊撫摸小白兔的毛,尤其是耳朵後麵那一撮很軟的毛,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揉一下,軟綿綿地很享受。外婆見此情景,又趕緊警告她,兔子的表情語言一定要注意,一旦發出“咕咕”叫,代表兔子很不滿意,如果有人非要摸它或者抱它,它也可能會咬人。其實,外婆還有句擔憂沒講出口——萬一那僅有的四根手指被咬壞,小劉堇的麻煩可就大了。

見劉堇確實記住了這些要領,外婆這才略感放心,躺在炕沿邊直直腰,歇歇腳,隻覺得渾身酸疼。而劉堇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圍著兔籠子轉過來玩過去,一會兒飲點兒水,一會兒扔棵青草喂喂,開心得不得了。外婆看著外孫女,心中各種感慨無處訴說,恍惚間,仿佛看見女兒張萍走了進來,外婆下意識地伸手去拉,卻怎麽也拉不到,急得打了個機靈——原來,竟然是一個短暫的白日夢。

悵然若失間,外婆心髒又疼了一下,牽著前胸後背一起疼。外婆不敢輕易動彈,暗暗做了個深呼吸,結果感覺呼吸都會痛。等啊等,終於等到疼痛緩解了,她才緩緩坐起來,讓劉堇把屋門關好,免得小白兔跑掉。走出屋門,外婆又折了回來,叮囑劉堇:“如果這會兒彩鳳回來了,你就跟她一起玩,不能不讓她玩,因為你倆是姐妹,是親人,知道嗎?”劉堇爽快地答應著,外婆這才關上門,去後院抱柴火。

晚飯要烀大碴粥,黏碴熬起來特別費時間。跟劉堇去登萬寶山前,外婆就事先用水把碴子泡發了,使其充分吸水膨脹後,再下鍋大火燒開,小火慢熬,直到綿軟可口。大碴粥雖然口感粗糙,但是飽腹感極強特別抗餓,所以幹農活的時候,外婆經常做這個吃,萬寶山的人都誇外婆做的好吃。今天,因為是劉堇的生日,外婆特意放一小碗紅芸豆,劉堇愛吃豆豆。

把大碴粥放進鍋裏慢慢熬著,外婆又去地窖裏取了幾個土豆。她計劃打一大碗土豆泥醬,今天挖的婆婆丁、薺薺菜和小根蒜新鮮美味,木頭槽裏栽的小蔥也綠油油的,如果配上土豆泥和芸豆大碴粥,吃起來那才會更醇香厚重。開春了,沾沾劉堇生日的光,晚飯一筐的野菜都擺上桌,應該夠全家人可勁地“造”了。想想傻兒子張林甩開膀子吃得香噴噴的樣子,想想外孫女嘴巴上沾著飯粒的樣子,外婆就覺得特別幸福……

“奶奶,奶奶,麻雀說看到劉堇有隻小白兔,是真的嗎?”前門被打開,彩鳳像一隻小鳥般飛進來,嘰嘰喳喳地叫著,“劉堇劉堇,兔子呢?”

“彩鳳彩鳳,在這呢!栓柱大叔給我的,可好玩了!”劉堇推開東屋的門,熱情地叫著告訴彩鳳,激動的心情溢於言表。好東西是需要與人分享的,那麽快樂就加倍了。劉堇希望彩鳳感受到這份快樂,因為外婆說,她們是姐妹倆,是親人。

“大叔?呃……難道是那個王瘸子?”彩鳳用左手食指指著劉堇的臉,煞有介事地驚呼起來,“你怎麽能把瘸子叫大叔?他是個殘廢人,是個瘸子,叫什麽大叔啊!”

劉堇說:“那個……他看上去跟張林舅舅差不多,應該叫大叔,外婆說是一種尊重……”

彩鳳用力推了一把劉堇,生氣地說:“你這個大傻子說什麽呢?我爹腿又不瘸,你爹才跟瘸子差不多呢!”

劉堇一直用手把著門,希望彩鳳進來,結果突然被推了一下,頓時鬧了個趔趄險些摔倒。外婆見狀,趕緊勸她倆進屋玩兔子,別站在門口吵吵了。彩鳳這才發現自己“跑題”了,衝劉堇冷哼了一聲,然後大步跨過門檻,直奔兔籠子而去。

這真是一隻精致的小白兔!兩隻豎起的長耳朵,純潔無瑕的白毛,紅紅的眼睛長在臉的兩側,感覺視野很寬闊,仿佛能看到它自己的脊梁似的。最可愛的是那個三瓣嘴,簡直就是它的標誌性特征,呈倒過來的“丫”字形狀,最中間是微微的粉紅色,之後都是白色的兔毛。吃東西的時候,先是咧開上麵的兩瓣嘴,露出兩顆大門牙,然後用牙齒緊緊地咬住食物吃,一動一動的非常有趣。

“快把籠子打開,我要抱抱!快點兒!”彩鳳簡直看呆了,半天才緩過神來,嚷嚷著讓劉堇打開籠子。以前她在大舅家看到的兔子,都是別人送來的成兔,個頭越大越肥壯,大舅才會越高興,對送禮者才會越關照。眼前這隻斷奶不久的幼兔,身體還沒有成人的巴掌大,體重可能還不足一斤,像個小巧玲瓏的瓷器玩具,怎麽看怎麽招人稀罕。

“我也想抱……可是栓柱大叔說,如果兔子不喜歡被人抱,就會咬人的。”劉堇既期待又為難,也很想把兔子直接抱到懷裏,那毛茸茸的感覺,簡直妙不可言。

“別跟我大叔長大叔短的,一個瘸子懂個屁!我大舅家送禮的可多了,一米多長的大兔子我都敢抱,誰敢咬我一口?”彩鳳誇張地雙手比劃著,她其實並不清楚一米多長到底有多大,隻是聽大人講過這個數量,就隨口形容了起來。

劉堇的目光跟隨彩鳳的雙臂,劃過一個很大的弧形,最後定格在彩鳳的雙手上。彩鳳的手多漂亮啊!手如柔荑,膚如凝脂,胖乎乎的像剛剛出鍋的饅頭似的,手背上還有四個深深的小坑;掌心有點兒圓,橫豎交錯著幾條彎彎曲曲的紋路,白嫩的手指肚兒中間凸了出來,一枚枚粉紅色的指甲,看得出來她營養充足,小身體非常壯實。下意識地,劉堇把自己的手縮到身後,悄悄咽了一下羨慕的口水,自己若有一雙如此完美無缺的手,那麽該多好啊!

“你被瘋狗咬了嗎?直什麽眼啊,傻子一樣!”彩鳳見劉堇直愣愣的樣子,火氣就有點兒壓不住了,如果知道劉堇在羨慕她的手,估計她的語氣會是另外一種,“你不開拉倒,我自己開!”

王栓柱做的這個簡易兔籠子,並不是什麽高科技,因此籠門並不難開。彩鳳蹲下身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籠門打開了,然後伸手抓住兔子耳朵就往外拖,籠子不大兔子很小,幾乎是眨眼的功夫,小白兔已經被彩鳳拎了出來。小白兔突然受到驚嚇,耳朵又被抓疼了,動物生存的本能,促使它用後蹄奮力攀到彩鳳的手上,三瓣嘴裏發出了格格的咬牙聲,同時還伴有噴氣聲。劉堇突然想起外婆的叮囑,這樣的聲說明兔子很不開心,或者很害怕,或者很痛楚,那麽接下來很可能就要咬人了。

“彩鳳快放下,兔子要咬人了!”劉堇急得四根手指揮舞著,想把兔子接過來,又不確定到底應該怎麽做。

“膽小鬼,這個小不點兒……啊——”彩鳳得意地聲音還沒說完,突然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啊——好疼啊——疼死我了——”

隨後,“啪”的一聲,小白兔摔到了地上,也發出了一聲類似於老鼠的尖叫。劉堇也尖叫一聲,趕緊捧起小白兔,心疼得直咧嘴:“你幹嘛摔它?這麽丁點兒大,會摔死的……”

外婆正在廚房削土豆皮,鍋裏的大碴粥已經隱隱飄出香味,突然聽到兩聲尖叫,她嚇一哆嗦,險些削到手指。扔下手裏的活兒,外婆迅速回到東屋,隻見彩鳳舉著右手坐在地上跺腳,鮮血順著那胖胖的指尖滑下來,白饅頭似的手已經滑出一大片紅色。

外婆明白了,肯定是那隻小白兔惹的禍。她一邊把彩鳳抱到炕上,告訴她不許哭,否則越哭越疼,彩鳳果然被唬住了,眼淚劈裏啪啦掉,憋屈著不敢再大喊大叫。一邊喊著劉堇,趕緊把兔子放回籠子裏,別再被咬著。

劉堇被外婆嚴厲的聲音駭到了,戰戰兢兢地把兔子送回籠子,兔子縮著身子瑟瑟發抖,證明至少還活著。

劉堇來到炕沿邊,這時外婆已經從趙美榮的屋裏翻出肥皂,在彩鳳的傷口上反複地塗抹,再用幹淨的冷水邊擠血邊衝洗,希望起到快速清毒的效果。看到彩鳳流血的手指,劉堇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彩鳳的手指會不會斷掉啊?

十分鍾左右,血終於慢慢止住了,外婆見傷口不是很深,暗暗舒了一口氣,安慰兩個孩子,現在先消消毒殺殺菌,等結了疤後注意別碰水,過幾天就好了。

得知手指不會斷,兩個小女孩也各自舒了口氣,彩鳳抽了抽鼻子,劉堇幫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大碴粥竟然能糊鍋,這都是幹啥吃的?”突然,一聲女高音伴著重重的摔門聲,打破了東屋片刻的寧靜,隨後是鍋蓋被扔到鍋台上的聲音,鍋鏟氣急敗壞戧鍋的聲音。一陣陣焦糊味和著大碴粥的香味,透過不太嚴實的門縫擠了進來,原來外婆隻顧著彩鳳,把做飯的事忘到了九霄雲外。

“娘,我的手啊,嗚嗚——”俗話說得好,孩子怕見娘,沒事也會哭三場,更何況此刻確實受傷了呢?剛剛短暫地不哭不鬧,隻是不得已的鎮定罷了,其實她的內心還非常壓抑,還在恐懼和委屈著,趙美榮的聲音讓她找到了安全感,因為彩鳳非常清楚:所有人都說疼她,其實隻有娘最寵愛她了。

於是,趙美榮拎著鍋鏟出現在東屋。看到炕上的水盆、肥皂、淚痕滿麵的女兒,再看看櫃角的那隻兔籠子,什麽都明白了。憤怒在趙美榮的雙眼中跳躍,像灶堂裏的火呼呼地燃燒著,直撲向瑟瑟發抖的劉堇。

劉堇感覺自己像屋簷上的冰淩子,再多的解釋和逃避都是徒勞,她隻能閉上眼睛,等待被烈火烤化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