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向堅強的外婆,精神徹底崩潰了,一夜之間,僅剩的少許黑發也變白了,像雪花包裹的萬寶山頂,以一種無法改變的姿態,印在東屋破舊的炕席上。
更嚴重的是,強烈的刺激導致了腦中風,外婆的身體徹底垮了下來——右側半邊身子不好使了,口眼歪斜,想說話也說不清楚,隻能發出“嗚嗚哇哇”的怪叫,像是心中堵著什麽,嗓子眼堵著什麽。
劉堇焦急地把大夫請來,診斷結果是:半身不遂,也就是偏癱。
劉堇求大夫救救外婆。
大夫邊收拾藥箱邊搖頭,說誰也沒有啥辦法,唉,這麽好個人,下半輩子就隻能癱在炕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了。
劉堇跪在地上,請求大夫給開點兒藥,怎麽能連藥方都不開呢?
大夫說開藥方也沒用,如果不能配合針灸,還是白浪費藥錢。
劉堇說那就針灸啊。
大夫邊搖頭邊開藥方,說隻有公社衛生院的大夫會,但費用實在不便宜,前年冬天,大隊書記的老丈母娘治過,可是人家出得起錢啊。
錢!對——錢!
劉堇送走大夫,然後跪在外婆的身邊,講出自己的意圖後,解下外婆褲腰上的鑰匙。
外婆顯然聽懂了劉堇的話,“嗚哇嗚哇”地發出怪聲,呆滯的眼神裏分明寫著:“不買藥……不針灸……別亂花錢……那是你的學費……”
劉堇想跟外婆解釋,什麽也沒有看病重要,學費的事以後再說。可是,她的喉嚨哽咽著,隻怕一說話,就會忍不住嚎啕大哭。此時此刻,她不能再刺激外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淚咽回肚子裏,然後跳下炕,打開櫃子,尋找錢或者能換錢的東西。
從小到大,在劉堇的眼裏,外婆的櫃子跟萬寶山一樣神秘,每天都會被外婆鎖著,從不輕易讓外人打開,包括劉堇。
此刻,打開那把鎖,輕輕地翻開掉了紅漆的櫃蓋,劉堇顫抖著四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翻閱著這個“百寶箱”——箱子裏實在太簡陋了,沒有金沒有銀,除針線笸籮、雞蛋笸籮、粉條笸籮,隻有兩個洗得發白的藍色印花包裹皮。
其中一個包裹裏,工整地擺放著劉堇的作業本和獎狀,旁邊放著她下學期的學費;另一個包裹裏,整齊地疊放著漂亮的繡品,一方純白的手帕夾在中間,上麵赫然繡著一簇美麗的掃帚梅花,旁邊題著一首《詠掃帚梅》詩:
“纖枝細葉護嬌梅,白襯紅粉熠熠輝。
蝶縈蜂繞飄香氣,綠樹蔭濃繡花蕊。
風來嫵媚翩翩笑,雨落何懼滾滾雷。
掃卻煩憂結伴開,格物致知夢相隨。”
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劉堇緊緊地咬著下唇,在心裏悲痛地喊了一聲:“娘啊——爹啊——你們為什麽要拋下我,為什麽如此狠心?”掃帚梅花在手帕上搖曳,劉堇的眼淚落在上麵,卻聽不到一絲回響……
好吧,沒有回響,那就算了,從小到大被人罵“禿爪子”時,爹娘不都是沒有任何回響嗎?那麽此刻,還奢望什麽奇跡呢?劉堇用袖子抹掉眼淚,又輕輕鎖上櫃子,把鑰匙別在了自己的褲腰上。從此,將有很長一段時間,她要替外婆掌管這把鑰匙,當這個家了。
把外婆托付給麻雀和石頭,劉堇頂著寒風上路了。15裏的鄉路,顯得跟以往很不相同,沒有歡愉和憧憬,一個個雪殼子折射著太陽光,一下下煎熬著劉堇的心。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隻有一個念頭:一刻也等不得,必須為外婆治病。
公社衛生院的大門,令劉堇心裏打怵,可她還是要勇敢地邁進去,因為那裏有外婆的希望。
掛號,抓藥,打聽針灸的事。
大夫瞅瞅劉堇窮酸的打扮,又詢問了一下家庭狀況,然後一臉冷漠地說:“想針灸必須住院,不能去萬寶屯出診。另外,針灸加住院的費用得先交,概不賒賬;還有啊,眼瞅著春節放假了,不接收新患者,正月十五以後再說吧……”
劉堇拎著中藥往回跑,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停下了腳步。多麽熟悉的校園啊,此刻師生都放假了,隻有幾隻麻雀在安靜的畫麵中跳躍。就在昨天,她捧著全年級第一的獎狀離開;而明天呢,她還能有機會再踏進學校的大門嗎?劉堇不敢再想下去,外婆在炕上等著她,其它任何事,都沒有時間想了!
再戀戀不舍,也要毅然決然轉頭。劉堇把視線從學校收回,向著萬寶山的方向,疾步狂奔起來。
幾年來經過的街道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側有幾間房子,哪個房子是高哪個是矮,哪個是青磚的哪個是草房。
幾百天踩過的求學路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裏有轉彎,哪裏是上坡,哪裏是下坡,哪裏是平道,哪段有個坑哪段有個坎兒,哪段路邊開著搖曳的掃帚梅花。
可是,她數得清路邊的房子,卻數不清外婆的白發;她能預見道路上的“彎”,卻無法預見生活中無情的“坎兒”,無法預見張林在這個冬天挖下的“坑”……
想到張林,劉堇的心中有些難過。
從小到大,除了“舅舅”這個稱謂,她在張林身上沒有感受過絲毫溫情,相反的,除了歧視,就是冷漠。來自陌生人的無視,劉堇無所謂,但來自舅舅的淡漠,她骨子裏是在意的,隻是她不講出來,更不敢奢求什麽。而如今,張林被帶走了,劉堇突然意識到:在心裏,是把張林當作親人的!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外婆,張林應該是最親的人了!按血緣關係,她與他是有扯不斷的親情的!
劉堇相信張林是自作自受,從那天親眼看見他跪在地上,親眼看見他被趙光榮鞭打,親眼看見他向趙美榮求饒的那一刻,她就瞧不起張林。
可是,當普通的出軌變成了刑事上的“強奸罪”,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直覺告訴她,張林是被翠花設計了,成了冤大頭。翠花怎麽會這樣做呢?劉堇邊跑,邊在腦海中回憶有關翠花的事,雖然說左鄰右舍住著,由於那堵高牆隔離,劉堇與翠花的接觸並不多。偶爾上學路過她家門前,翠花看見她也沒主動說過什麽,或許骨子裏,這個女人也歧視自己吧,所以她的三個兒子也不太友善,總罵自己“禿爪子”了。
想到這裏,劉堇突然想起一件事。暑假時,麻雀曾經說過,最討厭翠花一家人了,尤其是那個大兒子,有兩次抹了翠花的頭油,堵在路口要跟麻雀搞對象,結果讓麻雀給罵得“狗血噴頭”。當時劉堇一門心思學習,對這些事左耳聽右耳冒,根本沒放在心上。如今想來,翠花覺得麻雀罵他是對的,翠花一家可能真不是善類,否則為什麽要誣陷舅舅呢?誣陷別人,本身就是品德不好;破壞別人的家庭,更是道德敗壞。就這樣跑著跑著,劉堇開始有點兒同情趙美榮,至少在道德品格上,趙美榮比翠花和張林強得多。
隻是此刻,趙美榮在幹什麽呢?張林的命運,可以說掌握在她手裏了,那麽對於翠花的三個條件,她會如何處理呢?如果不滿足翠花,那麽張林就要蹲監獄了,畢竟那是親舅舅啊,連著外婆的心,從個人情感上,或者對外婆的病情方麵,張林還是不要坐牢的好。可是話又說回來,如果真滿足了翠花,豈不是助紂為虐,長壞勢力威風,滅好品德誌氣?今後莫說張林,莫說趙美榮,單單就是趙光榮,還有彩鳳和鐵蛋,也包括外婆和劉堇這些局外人,也會在人前覺得直不起腰,在心裏覺得不平衡。
劉堇感覺自己的腳步,既飛快又沉重。在她還不成熟的意識裏,試著對孰是孰非進行判斷,結果越琢磨越沒頭緒。警察給的時間不多,三天之內翠花不撤訴,張林一時半會兒就回不來了,至於判多少年刑期,還要根據證據證詞什麽的定。反正,這個春節,外婆見不到她兒子了……
踏著最後一抹夕陽,劉堇的腳步,回到了萬寶山的土地。那雪白的萬寶山頂,像極了外婆的白發。劉堇想起了小時候,外婆牽著她的手,爬山“尋寶”的情景,那歡樂的挖野菜的畫麵,今後還會再有嗎?萬寶山的“山神”究竟什麽模樣,能護佑外婆逃過此劫嗎?臉上好像有蟲子在爬,劉堇伸手去抓,卻原來是一滴淚水——在寒風中,已經凍成了冰珠……
外婆家的院子,依然是那個簡樸的院落,三小間茅草房兩個大煙囪。
隻是,院子裏沒有了外婆忙碌的身影。
窗台上的雞窩,依然掛在那裏,等著開春後母雞的光顧,隻是,外婆還能走過來拾雞蛋嗎?
貨郎子來的時候,外婆還能把櫃子打開,用衣襟兜著幾個紅皮雞蛋,去換五顏六色的繡線嗎?
太陽光下,外婆還能眯起杏核型的眼睛,衝著光亮引一根彩線,說不是金燦燦的金子,也不是白花花的銀子,而是美麗的七色堇嗎?
那彩線的細影,還能在外婆高高的鼻梁上晃動著,當彩線終於穿過針眼,外婆還如釋重負地歎口氣,然後輕輕刮一下她的小鼻子,無限愛憐地說:“你名字的堇,就是那個堇。”
劉堇的視線再次模糊了,三間草房在眼前朦朦朧朧的,像被層層迷霧籠罩著。外婆最不喜歡霧了,外婆說啥風啥浪都不怕,就怕大霧迷了眼睛,讓人看不清前方的路。如今,張林被“大霧”迷了眼睛,掉進他自己挖的坑,同時被摔成重傷的,卻是可憐的外婆。
一步步向窗台走近,透過那掛滿窗花的玻璃,看到了躺在舊炕席上的外婆。小時候的冬天,外婆用火盆中的烙鐵,在窗花上燙出一塊天地,就能看到外麵的世界了,於是小小的劉堇就笑了。如今,劉堇站在窗外,外婆躺在裏麵,要用什麽樣的“烙鐵”,才能“燙”走這層迷霧,幫外婆早日脫離病魔,見到萬寶山的太陽呢?
“小堇,你回來了?”麻雀眼尖,見到窗花後的劉堇,立刻捏著鼻子跑出來,“快進屋啊,外婆好像屙了,好臭啊……”
劉堇離開窗前,快步走回屋子。掀開破門簾的刹那,一股刺鼻的騷臭味,令劉堇差點兒嘔出來,真正明白了“不能自理”是什麽意思——外婆不僅不能走,不能說話,大小便也失禁了!
劉堇心疼得想哭。以前,外婆多麽幹淨利落,衣服可以舊,但不能髒;屋子可以簡陋,但不能塵土飛揚;頭發可以變白,但一定要梳得溜光。可此刻“窩吃窩屙”,像個嬰兒一樣躺在屎尿堆裏,外婆的心裏一定難受極了……
劉堇咬著牙,把眼淚咽了回去,絕不能讓外婆看到自己哭,免得她把“心疼”誤會成“嫌棄”。接下來,怎麽處理呢?腦海中浮現著小時候,外婆幫她清理“戰場”的程序,劉堇邊回憶,邊輕車熟路般進行著:先找來一堆廢紙,盡量搓得軟一些,免得紙太硬劃傷皮膚;又端來臉盆,調兌了溫度適宜的水,太熱容易燙傷,太冷容易感冒;想了想,又打開櫃子,把豬胰子翻出來,有助於清除臭味;剛要上炕,又想到什麽,光著腦瓜跑到外麵,找來一塊薄鐵片,便於清理被褥上的汙穢。一切準備就緒,劉堇這才爬上炕,準備清理外婆的“戰場”。
可是,外婆“嗚嗚哇哇”地怪叫著,原本呆滯的眼睛裏麵,交織著羞愧、拒絕、自責、心疼、難過等多種情緒,分明不忍心讓年幼的外孫女幫她做這麽“肮髒”的事……可是,劉堇不幫她,誰又能幫她呢?
“外婆,別怕……小堇在呢,小堇在呢!”劉堇衝外婆溫柔地笑了,像極了小時候,外婆對她的慈祥,用右手的食指,輕輕地撫摸著外婆擰得深深的“川”字紋,繼續溫柔地說著,“還記得小時候,我特別愛拉肚子,褲子、褥子和被子都弄髒過,每次都嚇得直哭,怕您打我……可是您從來沒罵過我,從來不嫌棄。每次,您總是先把我輕輕地擦淨,再抱到溫水裏清洗;每次您總是說,小堇不怕,外婆在呢,外婆在呢,有外婆你就不臭了……然後,我就不哭了,在您溫柔的掌心裏,一點點感受著水的溫度,感受著豬胰子的光滑,慢慢地,身上果然幹淨了、不臭了……然後,我就笑了,而您則拍著我的小屁股念叨著,咋稀罕也稀罕不夠……外婆啊,現在小堇長大了,而您愛拉肚子了,那麽跟我小時候有什麽兩樣嗎?我知道這種滋味,身上一定特別不舒服,所以,外婆不怕,有小堇在呢,有小堇在呢……讓我幫您清理幹淨,好嗎?就像您當初那樣……”
兩行渾濁的淚,慢慢化成了汪洋。外婆眉心的“川”字,不再那樣擰巴了;顫抖的雙唇裏,不再發出“嗚嗚哇哇”的聲音;無法抬起的胳膊,也不再做無用的掙紮。麵對生活殘酷,麵對外孫女的嗬護,外婆隻能用淚水妥協了。
其實,無需大夫告知,外婆已經心裏明鏡似的,自己已經變成“廢物”了,將成為外孫女的拖累,她死的心都有——但是,能死嗎?那個不爭氣的傻兒子沒個結果,這個可憐的外孫女還未成年,她就這樣走了,心中又有很多放不下。活著多難啊!如果人活著,不用吃喝拉撒,那該多好啊……
就這樣,16歲的劉堇,從這個寒冬開始,走進真正意義上的“生活”。
不過,她並不像外婆那樣絕望,因為雪萊不是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一句簡短的話,能從外國傳到了中國,說明很多人相信,那麽她有什麽理由不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