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屆三中全會,令中國社會的變化,遠遠超越了人們的想象。而萬寶山一帶的普通村民,由於文化和視野的局限,隻記住自己經曆的點滴往事,並未關注厚重而豐富的時代背景。其實,隻要回頭就會發現,個人生活的細節,無時無刻不與大時代緊密交織,息息相關。萬寶山一帶雖然偏僻,但在這樣的大時代背景下,也發生了很多變化。比如:
第一件事,當三月的春風溫柔地拂來,田老師驚喜地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要去省城讀夢寐以求的大學。臨別那天早晨,劉堇帶上自己繡的一方手帕,和麻雀、石頭、泥鰍一起趕到村口,給親愛的田老師送行。村口聚集了很多學生和家長,聽到劉堇的喊聲,田老師眼含熱淚穿過人群,緊緊地摟住劉堇。過了一會兒,田老師輕輕放開她,溫柔地撫摸她的雙手——那逐漸長大、卻依然殘缺的手,那原本應該握筆寫字的手啊,如今有了幾條淺淺的劃痕,掌心也生出了不易覺察的繭子!
田老師一陣陣心疼,不用細問也知道,休學後的這段時光,一個懷揣夢想的初中生,如何變成了家庭的主力,為癱瘓在床的外婆撐起一片天。田間地頭,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劉堇瘦弱的身影與社員一起忙碌,雖然掙的是“半拉子”工分,但她心地實在,出的力絕不比別人少。尤其是踩格子,完全繼承了外婆的風範,走得挺直踩得“嚴實”,腳印搭著腳印不留空隙,踩成的格子非常好看。唯一不同的是,外婆踩格子掙1個工分,劉堇隻能掙半個工分,趙美榮當著劉堇的麵,不止一次這樣說:“禿爪子,掃帚星,妨死爹娘不夠,還把舅舅妨監獄去了,害得我守活寡……老太太炕屙炕尿,也是自作自受,死活你們自己受著,想讓我講情,哼!門都沒有!”劉堇也不吭聲。原本,她也沒奢望趙美榮幫助,好歹靠自己的勞力吃飯,掙幹的吃幹的,掙稀的吃稀的,不讓外婆餓著就行。
田老師淚眼模糊,想象著劉堇吃的苦受的累,一時找不到安慰的話。輕輕撫摸著那雙殘手,田老師暗暗責備自己能力有限,不能給予劉堇物質上的資助,否則也能替小丫頭分擔一些生活重壓。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複習資料留給劉堇,鼓勵她一定要堅強,休學期間也要堅持自學,等外婆康複了,就去讀高中考大學……
“老師在省城等你,加油啊!”留下這句充滿期待和鼓勵的話,田老師毅然轉身,坐上遠去的馬車漸行漸遠,隨著春的腳步追逐夢想去了,也帶走了劉堇精神上的依賴。
抱著那些沉甸甸的複習資料,劉堇有些喘不過氣來,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休學以後,每天除了照顧外婆飲食起居,劉堇滿腦子算計的,就是怎樣在生產隊多掙工分,怎樣養雞養豬增加副業收入,怎樣在自己身上練習針灸,怎樣幫助外婆按摩,怎樣在萬寶山上找到神奇的草藥,怎樣幫助外婆早日站起來……至於大學夢,被她狠狠地壓在心底,輕易不再碰觸了——連溫飽都是問題,豈敢再做夢呢?多年後,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經常會想起田老師的話,想起那個酷愛讀書的少女,想起曾經的大學夢。唉,隻是山重水複,一切已枉然。
後來,翻翻黃曆,劉堇又無比感慨。那一年的春節是2月7日,而立春是2月4日,民間稱“無春”。對於田老師來說,春天清新怡人,她成為恢複高考後的新大學生,意氣風發。而對於劉堇來說,生活的寒冬一直未曾走遠,“無春”這兩個字,實在太名副其實了。可是,遺憾並非意味著後悔,如果重新來過,劉堇還是選擇休學,在家照顧生病的外婆。如果重新來過,她也同樣選擇相信雪萊那句名言。是的,生活固然艱難,她依然願意艱難的活著。
第二件事,趙光榮“飛黃騰達”,夏天第一場大雨過後,被提拔為大隊書記,成為人人敬仰的“大隊幹部”。據說,升職的理由有很多,比如他領導能力強,做事幹練,口才表達好。有一次,省市組團來參觀農耕,趙光榮發言時“出口成章”,沒有任何稿件,卻講得頭頭是道——全村多少人口,多少畝地,多少頭牲畜;全年收入各是多少;平均分配到人頭後,一個工分值多少錢,每個人每年掙多少錢,在全大隊乃至全公社,萬寶屯小隊能占什麽水平;等等,事無巨細,都精確到具體數據。相關領導紛紛點讚,就連大隊書記和所有村民,也都驚豔不已。結果好事成雙,原大隊書記被調到省委黨校學習,將來予以重任;而趙光榮直接晉升為大隊書記,萬寶山一帶7個生產隊,統一都歸他管理。
另外,不知什麽時候起,村民背後開始有了“閑話”,說趙光榮升職的理由,還有其他原因,譬如:在張林的案件問題上,趙光榮做到了“三大”——大公無私、大義凜然、大義滅親。既沒有偏袒妹夫張林,也沒有助長翠花的無理取鬧,一切均以法律為準繩。所以,相關部門和領導大為讚譽,這樣的人,才是純粹的人;這樣的人當大隊幹部,才會“堅持四項基本原則”,才有利於萬寶山一帶的全麵發展。
第三件事,縣裏被確定為全國機械化試點縣,要招一些青年女子去培訓。彩鳳望著一元人民幣上的“女拖拉機手”,雙眼再一次燃起了夢想的火焰,死活央求趙光榮想辦法,一心要當女拖拉機手,為實現“農村耕地不用牛的美好藍圖”做貢獻。最終,趙光榮用“走後門”的方式,托人弄了個假的初中學曆,彩鳳順利去縣裏報到了。可是很快,要當拖拉機手的興奮就被困難衝淡了,全班那麽多學員,隻有她學曆最低,文化最差,根本不明白什麽是代數、什麽是物理。第一堂課上,專家講解拖拉機原理,別人都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隻有她鴨子聽雷般一竅不通。第一次,彩鳳連哭的勇氣都沒有,就灰溜溜地卷起鋪蓋打了“退堂鼓”。幾個月後,趙光榮聽小道兒消息說:當初有好幾個學曆造假的女生,聽不懂課就借別人筆記抄,晚上鑽在被窩裏看,蹲在路燈下背誦,有時幹脆躲進廁所裏學習……硬是憑著心裏那股韌勁兒,順利結業成為了女拖拉機手。彩鳳長歎一聲,怪自己沒那個命。
趙美榮不甘心,又央求哥哥幫忙外甥女。趙光榮在鞋底上磕著煙袋鍋子,問彩鳳想幹啥?彩鳳說想當供銷社售貨員。在統購統銷的計劃經濟年代,供銷社這個龐大的係統組織,經營範圍包羅萬象,是農村商品流通的主渠道,其獨一無二的市場角色,造成了農村人心中“天堂”的形象。彩鳳從小就想當售貨員,能隨心所欲擺弄那些漂亮的布匹、香甜的糖果點心。於是,彩鳳不久就上崗了,每天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太陽曬不著,比別人掙的工分還多,神氣十足,皮膚都顯得比原來白嫩了。
第四件事,秋天的時候,鐵蛋當上了萬寶屯生產隊長。原本按趙光榮的設計,鐵蛋成功通過春季征兵,到外地當了一名軍人。當時送行的時候,趙光榮還擺了宴席,除了翠花一家,本屯人都來祝賀了,因為在村民心中,當兵和考上大學幾乎是同等光榮的事情,不僅有津貼,退伍後還安排工作,社會地位瞬間提高。趙光榮甚至憧憬著,兒子經過部隊裏的磨煉,立個幾等功,獲個什麽獎,當個什麽長,評個什麽標兵……那全家的命運就都妥了。然而,鐵蛋沒有名字那麽堅強,根本吃不了部隊的艱苦,當兵的新鮮感沒支撐幾天,就說啥也不想在部隊呆了。趙光榮是好說歹說,左安慰右安撫的,就差沒給兒子跪下,鐵蛋總算答應不當逃兵。趙光榮當上大隊幹部後,鐵蛋發生了意外——在訓練雙杠時,腰三、四節脊柱輕度移位,住了一段時間院後。鑒於這樣的身體,最終鐵蛋被安排退伍,回萬寶屯當生產隊長了。
不過,歡迎新生產隊長就任的同時,村民們閑下來沒事,又開始竊竊私語,也不知誰先傳出來的:“鐵蛋很可能是故意摔的!”但到底是不是真的呢?大家瞅著膀大腰圓的鐵蛋,誰也不敢當麵去求證,隻能背地裏繼續討論,最後傳得越來越像真的,就像全村人都在那個部隊那個連隊那個班,甚至一起參加了那次雙杠訓練,親眼見到了鐵蛋如何慢悠悠地上杠,如何瞅準機會一鬆手,如何齜牙咧嘴假裝疼痛。關於那張診斷書,村民簡直把嘴都撇到耳朵後了,說得更是有鼻子有眼,所謂“有錢能使鬼給推磨”,仿佛他們一直跟著趙光榮,怎樣走進某個醫院,怎樣走到某個醫生身邊,怎樣苦苦哀求,最後錢成功送出,診斷書自然想寫啥寫啥……同樣,沒人敢當麵去求證,隻是在背後議論一番,過過嘴癮,消化消化神罷了,再遇見趙光榮父子,都點頭哈腰地一口一個“書記”、“隊長”,生怕得罪這對幹部父子。
第五件事,隨著初冬的第一場雪,萬寶屯“飄”來了一個新的男知青,自此,萬寶山小學有了音樂課,並且堂堂課都“有聲有色”,校園充滿了活潑愉快的氛圍。村民們狹隘的注意力,突然被某種東西喚醒,開始不自覺地從鐵蛋的腰上,一點點轉移到新的層麵,開始追求新的精神生活,開始用“黑眼睛”去尋找“光明”。
慢慢地,劉堇聽到許多關於這個男知青的事,比如他叫路誌勤,來自省城一家工廠,屬於最後一批“收尾”知青。1977後恢複高考的時候,他正在讀技校二年級。
當時,高他們一屆的學長,因為已經進廠工作,被允許參加高考;而低於他們一屆,剛入校半年的學弟們,也有資格參加高考——唯獨他們這批“在校生”的身份,失去了報名的機會。
畢業後,他進工廠當工人,忽然有小道消息說,技校生必須入職服務兩年,才能考學。在車間報到後,他從報上看到若幹藝術院校提前招生的消息,心思立刻活了,因為上藝術院校,將來從事藝術工作,是他夢寐以求的事,因此,這小子豁出去了,毅然請了病假,全心全力備考。可是,由於缺少必要的複習資料,家裏又沒有藝術界的人脈,最後考分不理想,與文藝夢失之交臂了。
再後來,教育部果然宣布:技校和中專畢業生,兩年內不能高考。路誌勤要想報考全日製大學,不得不往後延順了七百多天。之所以“下鄉”來到萬寶山,是他又聽到內部消息:待業青年必須有“下鄉”經曆,才能擁有高考資格。
於是,路誌勤到單位申請“下鄉”。單位領導很驚訝,以為他吃錯了藥,犯神經了呢!因為此時正值返城熱,大批“知青”托關係想辦法,爭先恐後盼著返城,誰能想到還有人願意主動下鄉呢?
路誌勤不走尋常路,返城又能怎樣呢?如果一輩子浪費在車床前,每日重複機械化的工作,跟待在農村有什麽區別呢?他的目標是考大學,過理想中的文藝生活。
那個時間節點,“知青”下鄉基本停止了,而取消下鄉的正式文件還沒到,領導見路誌勤態度堅定,就來了個順水推舟,“成全”他的下鄉夢,然後空出一個崗位,送給返城人員做人情,何樂不為呢?
於是,手續辦理出奇的順利,路誌勤瞞著家人,拎著印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的箱子,裝了半箱子小說,還有兩條毛巾和少量換洗衣物,然後就“鳥不悄”地到了萬寶屯。
也就是說,路誌勤到萬寶屯教學,踩了個巧妙的時間差,目的是平穩“過渡”。隻要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立刻會遠走高飛;如果拚兩年,實在考不上,他再申請返城,去做普通工人。反正,他是不會在農村紮根的,隨時準備著離開,“揮一揮衣袖,不帶走萬寶山一片雲彩”。
那麽,什麽是“過渡”呢?
村民們以前可能不明白,但如今大會小會上,趙光榮反複在講,慢慢地村民們有點兒明白了。
鐵蛋也遵照爹的“旨意”,在各家各戶傳達得很具體:農村要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了,但在正式施行之前,必須把七個生產隊的所有土地、賬目等統籌清楚,再由大隊按統一的標準和規則分配,“過渡”的意思,就是統籌需要的這段時期。
在兩位幹部的“諄諄教導”中,村民們總算聽懂了,“過渡”就是事情由一個階段,逐漸發展而轉入另一個階段。
所以換個角度,路誌勤的“過渡”,就是由待業青年發展成大學生的階段。雖然藝考失敗,他還是在不斷地努力,不能像在省城裏那樣看電影,那就躺在被窩裏讀小說,盡可能地增長文學積累。包括在萬寶山小學教音樂,也是在謀生的基礎上,為藝考而進行的強化訓練。
路誌勤自己設計的“過渡”,原本是“鳥不悄”進行的,沒想驚動任何外人。誰料,無心插柳柳成蔭,他的出現會在平地上掀起一層巨浪,顛覆了村民們的審美認知,引發了萬寶山一帶的躁動。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在議論紛紛,日本電影《追捕》中的鏡頭,竟然在路誌勤的身上出現了——那條上窄下寬的喇叭褲,被他“吹”進了封閉保守的萬寶屯;那副黑乎乎的大墨鏡,被他戴在了“活人”的眼睛上!
老輩們指指點點,搖頭歎息,這樣的打扮流裏流氣,有傷風化驚世駭俗。
可是,年輕人看法則相反,無數女孩子被吸引了眼球,比如彩鳳和麻雀;很多男孩子紛紛效仿,比如泥鰍和鐵蛋,還有大牛。與那些僵化、保守的“桶”褲相比,年輕人簡直迷上了路誌勤這種“奇裝異服”,看似不合規矩、誇張叛逆,實際是逆風飛揚,向往一種開放和自由。
有一天午後,劉堇給外婆按摩完雙腿,又幫她翻了個身,盡量讓她姿勢舒服些。暖陽透過窗戶,灑在外婆幹癟的身上,外婆再也不是風中挺拔的那棵樹了,而像一隻蜷縮著的貓咪,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劉堇拿過線笸籮,麻利地穿針引線,由於前些天農活多,早就設計好的那個圖案,此刻剛剛繡一半。她必須要抓緊時間繡完,等貨郎子再來的時候,才能進行討價還價,換回些生活必需品。
這時,一個人影從窗前走過,前門輕輕開合的聲音後,麻雀躡手躡腳地走東屋。
劉堇示意麻雀坐下,麻雀神秘兮兮地搖頭,爬上炕沿奪下劉堇手裏的繡線,硬拉著她出去看新鮮。
來到了久違的萬寶山小學,劉堇還顧不得感慨田老師的離開,就看到操場上圍著一群人,彩鳳和鐵蛋等人都在。
麻雀嘰嘰喳喳地說,路誌勤太厲害了,不光有能穿的喇叭褲,還有能唱歌的“雙喇叭”,大家今天都跑到學校,就是來圍觀那台“雙喇叭”的。
後來,劉堇才知道,那個“雙喇叭”叫錄音機,比趙光榮家的收音機先進得多。
後來,每當聽到鄧麗君,劉堇都情不自禁地走神。她常常有這樣的念頭:如果當時她沒有放下繡線,沒有跟麻雀一起去學校,沒有看到那台錄音機,沒有聽到那首《甜蜜蜜》,那麽或許,很多故事的情節和結局,就會有所不同吧?
隻是,眾生皆凡人,沒有誰是先知先覺。一切是非恩怨,都是“後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