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甘老四來的時候,第五車間裏放滿了許多鑽好孔的鋼梁,那些鋼梁準備進行噴砂拋光丸,然後鏟渣打磨,補焊漏洞漏縫,最後移往第七車間進行油漆。
甘老四和老農負責把鑽好孔的H型鋼梁吊去噴砂。
甘老四是那桐鎮那元村人。聽說前些年因為甘老四長年去廣東打工,家中的老婆與老四的父親偷偷相好,後來為這事甘老四把他老父親告上了那桐鎮法庭,以至後來他老婆離家出走,留下一個兒子給甘老四,甘老四從此與他父親誓不兩立,斷絕關係。
甘老四大劉一山一歲,和劉一山同一年進廣西飛捷鋼結構公司的。確切說來甘老四比劉一山進飛捷多十幾天。兩人同在油漆班工作,同一個師傅帶著幹活。
他們的師傅是老宋,那桐街欄宋人。但老宋不許他們喊他叫師傅,讓他們跟大家喊他現哥。外地人喊他叫老宋,本地人喊他叫現哥。
現哥比劉一山大七八歲。
劉一山來的時候老宋已在廣西飛捷鋼結構做了四年的油漆工,老宋可謂是老油漆工人了。後來他從廣西飛捷鋼結構出來,去電梯廠專門噴油漆。
劉一山很久沒有跟現哥聯係了,不知道現哥現在病情怎樣,是不是好些啦。
十二月三十日那天,穀書記跟呂大能廠長說:“明天上午要召開職工大會,一定要民主選舉出真正的職工代表。”
呂大能說:“現在這批活兒很急,時間緊任務重,大家都忙得屁滾尿流的,元旦都不能休息,哪來的時間開職工大會?等忙完這批活兒再說吧!”
穀書記嚴肅地說:“開發區管委會說了,把能為群眾說話的人選出來,這也是工會法上規定的。我們企業一定要全心全意依靠工人群眾,這是我們黨的優良傳統。”
穀書記又說:“現在政治製度民主化,重大的事兒讓群眾知道,這是中央一貫提倡的。群眾參政議政,群策群力,這正是支持我們的工作。”
呂大能虎著臉說:“中央還說,在改革的進程中,理論的問題不予爭論,最重要的是行動。”
呂大能說:“企業不能被職工牽著走,正確路線確定後,廠領導是決定因素。”
呂大能認為穀書記對行政事務幹預過多,不尊重他這個一把手,而穀書記認為經濟工作是中心,黨委既然要起保證監督作用,就不可避免地要關心和過問具體的工作。何況企業的政治工作與經濟工作是不可分割的。
呂大能埋怨穀書記熱衷於搞形式主義,影響正常生產工作。
穀書記認為,越是在非常時期,越是需要加強職工的思想政治教育工作。
呂大能說:“政治教育不能當飯吃,不能當錢花。”
呂大能和穀書記,一個是廠長兼副書記,一個是書記兼副廠長,也許連他們自己都分不清該是誰領導誰。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農對大家說:“現在的社會男女顛倒,大街上男人多是長衣長褲的,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怕自己的肉體被陽光照到。女人呢,則是短裙短衣,衣服多是不夠布做似的,露胸裸背的,恨不得不用穿衣穿裙的,能露的盡量露,招人顯眼的。”
老餘在旁邊說:“人家露,又不關你屁事,你眼紅,你街上露去唄!你又沒那本事。”
甘老四說:“古時男女同房,多是男上女下,現在則是反過來,女上男下呢!”
老農說:“科技在進步,時代在進步,人也在進步!”
老餘笑說:“農公豬,你的卵也在進步不見你說。”
大家一邊吃飯一邊嘻嘻哈哈地說笑著。
甘老四拿著飯托盤,擠到劉一山麵前,對劉一山說:“老劉,現哥走了,你知不知道?”
劉一山正嚼著飯,被噎著了。許久,他才透過氣來,問甘老四:“幾時的事兒?”
甘老四說:“聖誕節那天,去平果縣火葬場火化的。”
大家聽了都感到有點慽然。
劉一山記得二〇〇七年他剛來飛捷公司幹活時,車間主任把他安排在油漆班工作。主任帶他到油漆班,找到一個四十多歲正在拿著角磨光機打磨的中年男子,對劉一山說:“這位是宋師傅,以後你就跟著他學學上油漆。”然後又對老宋交代了幾句,主任就往車間裏別的地方去了。
劉一山發一支煙給老宋,跟老宋聊了幾句。
老宋說:“你以後叫我現哥就行了。我們油漆班班長小張這幾天家裏有事,由我暫時代理他安排工作。”
老宋指著車間裏幾十條鋼梁對劉一山說:“從今天起,你暫時學著打磨。你會打磨嗎?”
劉一山很慚愧地對老宋說:“現哥,真不好意思,除了農活,工廠裏的活兒我都沒幹過,更別說打磨,角磨機是啥樣我還沒見過呢,以後請現哥多多指教!”
老宋說:“指教談不上,相互學習是可以的,大家都是半路出家的人……自自己己相互學習吧!”
老宋轉到另外一個車間,一會兒拿著一部角磨光機和幾張砂輪片,一頂黃色的安全帽,一個口罩,一雙手套和一副平麵眼鏡過來。
老宋讓劉一山先看他怎樣操作角磨機,怎樣打磨,磨哪裏先大致說了一下。
老宋說:“打磨機在使用前必須要開機試轉,看磨光片(砂輪)運行是否平穩正常。還有碳刷的磨損程度。打磨時,磨切方向嚴禁對著周圍的工作人員及一切易燃易爆危險物品,比如油漆或稀釋油漆的天那水。”
老宋說:“裝好砂輪片前注意是否出現有受潮現象和缺角等現象,安裝時必須牢靠無鬆動。使用電源接頭座必須要裝有漏電開關裝置,要檢查電源線有無破損現象。”
老宋點了一支煙,吸了幾口,緩緩地說:“打磨片與工件的傾斜角度約在30至40度為宜。使用打磨機時要切記不可用力過猛,要徐徐均勻用力,以免發生打磨片撞碎壓爛的現象,如出現打磨片卡阻現象,應立即將打磨機提起,以免燒壞打磨機或因打磨片破損,造成不安全。”
老宋說:“打磨時必須帶上防護眼鏡及防塵口罩及安全帽,發現有發燙的感覺請立即停機,待自然冷卻後再自行使用。更換角磨片時必須關閉電源。”
老宋帶著劉一山到那些需要打磨的鋼梁前,指著那些需要打磨的地方,教他大致磨平就可以。
劉一山在師傅老宋的指導下,帶上口罩,戴上眼鏡開始試著打磨鋼梁。
第一次拿著角磨機打磨,剛開始放到焊凸處去磨,角磨機幾乎要從手中往外飛走,彈跳性也大,老覺得打磨機有隨時脫手的感覺,老宋站在邊上看著,笑著搖了搖頭。
十幾分鍾後,劉一山漸漸有些適應了,老宋走過來查看了他磨過的幾個凸焊縫,說:“嗯,還行,就這樣,不要著急,慢慢磨,認真把一個一個凸焊縫磨平,盡量讓人看不出這是接焊處,讓它跟原板一樣平直光滑。”
老宋又站在邊上看了一陣,才叼著根香煙往另一個車間走去,因為那天的油漆工們正在另一個車間打磨鏟渣。
劉一山在偌大一個車間裏一個人打磨,他覺得有點害怕,整個車間裏就他的角磨機嗡嗡嗡嗡地響動,飛竄出一串串的火花。隔壁車間傳來陣陣的鐵錘敲打鋼鐵的聲音,還有“滋滋滋”的電焊聲。偶爾傳來幾聲航吊車吊重物的放置聲,轟轟轟,像遠方打的悶雷。
劉一山磨了半個多鍾頭,身上全是汗水,濕淋淋的,他不敢停下來,怕人家說他幹活偷懶,不讓他在工廠幹活。
磨了一個多小時,老宋從另一個車間打踅回來,拍拍劉一山的肩膀說:“歇一下,喝口水,別急,這活兒不是一下子就幹得完的。”
劉一山停下來,從上衣口袋裏掏出被汗水浸濕了的煙來,還好,裏邊的煙沒有濕,遞一支給老宋,自己也點一支。
老宋說:“等下十二點下班,你在這裏等我,我帶你去飯堂吃飯。”
劉一山笑說:“現哥,我早上從家裏帶來了玉米粥,我不知道廠裏包吃呢。”
老宋笑道:“沒事,飯堂的飯菜有幾塊豬肉,你那玉米粥放著,晚上拿回家喂豬,飯堂的飯不吃白不吃,隻有笨蠢的人才不吃。”
老宋一走,劉一山又埋頭幹起活來。
中午下班時,劉一山發覺兩肩肩膀有些酸痛,手指頭發直發麻,拿筷子時有些不聽使喚。老宋知道了說:“初拿打磨機,磨久了就是這樣子,沒事的,過幾天就習慣了。”
那些天劉一山一進車間就埋頭幹活,中間除了喝水抽支煙之外,其餘都在認真幹活。他是個話兒不多,又不耍奸滑之人。漸漸地贏得了師傅老宋的信任。
劉一山記得自己剛進油漆班時,前五天就隻有他一個人在同一車間裏打磨,隻有老宋過來看看,偶爾幫他把鋼梁翻放下來,讓他打磨。
劉一山去工廠上班,去了一個星期,除了認識車間主任和老宋之外,其他的人他一個也不認識,油漆班長、廠長麵都沒見過。他隻聽老宋說過,凡在車間裏戴紅色安全帽子的人都是廠裏領導級別人物。
二〇〇七年,劉一山進入廣西飛捷鋼結構時試用期三個月,每天三十元。但是誰也想不到,劉一山才做得二個月,就轉為合同工,而且工資由三十元每天,變為四十五元。比同時進廠的甘老四多五元,比老宋少五元。
老宋還教劉一山怎樣鏟渣。
鏟渣,就是把電焊時彈掉到鐵板鋼板上的,那些一粒粒粘附在鐵板上的小東西鏟淨。往往是工人一手拿著一把二指寬的鋒利小鐵鏟,一手拿著一把小毛刷,一邊鏟,一邊清除鏟落的焊渣。
最後就是怎樣用天那水稀釋油漆,怎樣給鋼結構工件品上油漆等等一些細則問題。
老宋說:“油漆稀釋得太稀,刷時不見色彩,稀釋得太稠,容易粘滾筒,而且滾刷時有不勻稱之感覺,一邊厚一邊薄,薄厚不一。”
老宋說:“刷油漆要靠個人的領悟與力度,這種活兒用力太猛也不一定是好事兒,總之千萬不要讓工件品上有淚流的痕跡,這是刷油漆的基本點。”
後來老宋透漏消息給劉一山,說:“在廣西飛捷鋼結構工廠做油漆工是最苦最累的活兒,拿的工資也是全廠最低的工資。我在油漆班做了幾年的活兒,工資一直是每天五十元。你還年輕要多學點手藝,盡快調往別的班組去,而且油漆對身體傷害也大。”
於是劉一山每天中午在休息的時間段裏,經常偷偷地去找些廢鐵板來練習電焊。有時車間裏的焊工中午加班,劉一山就去看焊工師傅焊東西,然後又東問西問一些有關電焊的技術與知識。
經過一段時間的偷練,他終於懂得使用二氧化碳氣保焊來焊東西了,手把焊也懂得怎麽焊才焊得漂亮。
最先發現劉一山是個人才的算是李弋。
原來油漆班每次打磨、鏟渣時,發現那些漏焊、斷焊、窟窿眼這些問題時都需要喊一個焊工過去做修補工作。調動焊工,油漆班長沒有權利,隻能讓李弋安排,李弋發現油漆班好久沒有喊焊工去修補了,他覺得有點奇怪。
李弋到油漆班查看時,恰好碰上劉一山在給那些鋼梁補焊,而且焊得不錯。
半年之後,劉一山被調往組合組去組焊H型鋼件。李弋教他怎樣看組合圖紙,怎樣開組合機。開組合機很簡單,主要有前進、後退,上升下降,左推右推幾個關鍵開關而已。
劉一山調到組合組,工資一下子漲到了六十元每天。
甘老四很不服氣,認為自己的能力不比劉一山差。
老宋就對甘老四說:“人家幹活很認真,樣樣一教就會,一點就通,你怎麽樣的水平領導心裏有數,你想調離油漆班,還得努力努力。”
六
老宋現哥是一年多之前離開廣西飛捷鋼結構到電梯廠上班的,他在電梯廠專門噴油漆。
那時劉一山還勸老宋說:“現哥,聽說噴油漆對身體很不好,傷害很大的,你要考慮考慮,不要為了錢,連命都不要。”
老宋笑說:“你放心,我這身體還可以。隻要戴好防護口罩,沒事的。”
劉一山說:“在飛捷公司雖說也是油漆工,但那是用滾筒來油的,不是噴,而電梯廠是噴漆,整個油漆車間都是油漆煙霧,人很容易把油漆吸入身體裏的。”
老宋長歎一口氣,道:“唉,我也知道。但是我又有什麽法子呢?女兒在南京讀大學一個月要一千多元,兒子剛從學校出來,工作還沒穩定,家中老娘又長年吃藥,實在沒辦法……”
劉一山說:“過去國家窮,可孩子上學是用不了多少錢,現在國家富了,怎麽學費一年比一年高啊!這改革怎麽越改越不像話了。”
老宋說:“我去搏個一年半載的,等我女兒一畢業我就不做了……電梯廠噴漆工每月四千多五千元,實在是很**人呀!”
劉一山歎口氣說:“都是為了錢啊!”
老宋現哥在電梯廠才做得一年時間,就發覺身體出了問題。他先是感覺自己呼吸有點重,胸部感覺鬱悶,還經常感覺有點頭暈,手腳力氣使不上。
老宋現哥先到鎮衛生院去檢查。鎮衛生院診出他是屬職業病,油漆中毒太深。
老宋又去隆安縣人民醫院和廣西區人民醫院去檢查,得出結論是一樣的。而且肺部已被油漆侵入,無法治愈。
老宋現哥隻能回家找民間草藥來吃。
劉一山和甘老四去探望過一次老宋。
幾個月不見,老宋變得又瘦又黃的,是蠟黃的那一種,瘦得僅剩一張皮包骨頭,讓人幾乎認不出。老宋還能行走自理,就是幹不了活兒,一幹活胸口就喘得慌。
三個人悶悶地抽著煙,抽了一會兒,老宋很費力地說:“這人啊,真個是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人,沒有生病之時,什麽都不怕,一旦得了絕症就知道怕了……”
劉一山說:“唉,都是錢惹的禍啊……”
老宋說:“我們要防患於未然,我勸你們也盡早離開飛捷,寧可去撿破爛,也不要待在那危害生命的地方……”
甘老四說:“現哥,老人說命還沒生就注定了,一切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老宋有點後悔地說:“當初要是聽你們的勸告,不去噴漆,說不定還不至於這樣,都是錢遮了眼……”
三人噓噓了一陣。
後來,劉一山在書上知道了長期進行油漆工作對身體的危害性質。
原來油漆裏麵含有苯和甲醛,含有各種溶劑苯,二甲苯,苯會破壞人的免疫係統和造血功能,等於是毒藥和殺人。硝基漆中稀釋劑乙醇、丁醇等亦有毒,施工中揮發出現溶劑蒸汽、濃度高時對人體神經有較嚴重刺激和危害性。低濃度時也有頭痛、惡心、疲勞和腹痛等現象。長期接觸中會使食欲減退,損壞造血係統,呼吸係統,發生慢性中毒。
老宋現哥,就這樣悄悄地離開了劉一山他們,離開了這個世界。
老宋為什麽死?是什麽原因而死?大家不說,可是大家心裏清楚著是誰害死了老宋現哥。
過了元旦,每個車間都堆滿了各種工件產品,車間裏每天都能聽見黃老三罵罵咧咧的吆喝聲。
黃老三叼著香煙,整天不厭其煩地遊走在幾個車間裏,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二點,他都精神抖擻樣,機器不停他本人也不停,可謂盡忠盡職。他看見工人歇著抽煙,就會大聲謾罵:“你……你……你抽支煙抽那麽久,這哪是抽煙?分明是想偷懶!還不給我快點幹活……”
看見工人上廁所稍久一點才回來,他便咒罵:“真是懶人屎尿多!上一個班怎麽那麽多屎尿?跑廁所裏躲幹活?嗯,工廠不是休息場所,工廠是出力幹活的地方,想休息——回家抱老婆去……”
黃老三一看見那些戴紅帽子的人,他馬上快步跑向前,微笑地向對方點頭哈腰,並掏出那包隨時為領導而準備好的香煙來,給他們敬上香煙,同時拿打火機來給他們點上火。
穿紅色安全帽子的人一走,黃老三轉過身來麵對工人就收起滿臉的笑容,露出一副厲害的臉相來。
工人們一見黃老三,心裏會詛咒道:“瘟神,砍頭的三黃狗,不得好死的三黃狗!”人人恨黃老三,恨得像吃了苦魚膽。
穀書記在每個車間裏掛了好幾條大紅橫幅,上麵寫著:
人人講安全,安全為人人
人人講安全,事事為安全
時時想安全,處處要安全
安全人人抓,幸福千萬家
安全生產人人有責
安全生產責任重於泰山
落實安全規章製度強化安全防範措施
質量是企業的生命安全是職工的生命
他還在廠大門口進來的地方拉著一條大紅橫幅,上麵寫著:防事故年年平安福滿門,講安全人人健康樂萬家。
呂大能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他隻關心工廠產品生產的效率和效益。他認為工廠純粹隻是一個賺錢的地方,工資發不起,談安全有屁用。
呂大能說:“我們的某些領導,今天倡導這個精神,明天倡導那個奉獻,他都沒做到,沒做好,下麵的工人怎麽會做到?”
穀書記聽到後說:“我們的事業是集體的事業,是有組織的事業,你再好,不聯係聯絡人,不團結人,又怎麽當領導呢?如果各級領導都是這樣的人,咱們不是隻好散夥嗎?”
呂大能說:“世界上的事情會做的往往不如會吹的,最複雜和最簡單的事情都是有最大的學問。”
穀書記說:“領導形象往往是通過一些細枝末節建立起來的,群眾怎麽可能了解重大決策原則立場?群眾隻能以小見大。”
呂大能真想把穀書記給免職掉,可要把穀書記免職得需要上邊的同意,他做不了主。
呂大能心裏說:“這年頭,同樣一句話,從一些領導嘴裏說出來的是作指示,從群眾嘴裏說出來就是提意見,提意見人家不采用,提意見有卵毛用。”
呂大能穀書記各執己見。
油漆班的活兒一下子多得很。十個人的油漆班要了四個男的去打孔鑽孔,兩個專上白班,兩個專上中班,由劉一山帶領著鑽孔。還有六個人,四個女的專門鏟渣,老農和小王兩個男的一邊打磨一邊幫那些女的用航吊車擺好鋼梁,又一邊去吊剛焊好的鑽了孔的鋼梁過來噴砂拋光。
四個女的,隻能上白天班,從早上八點連續上到傍晚六點下班,有兩個鍾算為加班費。老農和小王則從早上八點上到晚上八點,算一天半的工。
眼看油漆班的工人明顯是不夠用,老農隻能向李弋請求支援人馬。
李弋說:“現在這個時候各班組人員都緊張,有些想請假都不批準,除非你真正生病,幹不了活兒。眼看又準備過年了,外地一些員工想提早回家都沒辦法,難啊!”
老農很難為的樣兒,他沮喪地對李弋說:“沒有人手,就算日夜加班,我也難完成任務啊。再說,刷油漆隻能白天做,夜晚光線不好很難刷油漆的。”
李弋說:“老農你們盡量先打磨鏟渣出來先,我看到時用噴槍來噴一噴油漆,這樣就顯得快多了。”
老農說:“我們油漆班有誰會噴漆?我來這有兩年了,噴槍啥樣我都沒見過呢。再說,人家說了,噴漆對身體危害大呢。”
李弋說:“先按我說的做,渣鏟、打磨,噴漆的事稍後再說。”
老農自言自語說:“噴漆,我不噴。就算不給我做,我也不噴。噴漆,想要我命嗎?廠裏給我多少錢?”
油漆班十個人,年紀最大的是老農今年五十二歲,夫妻倆人原是隆安縣碳肥廠的工人,前些年碳肥廠倒閉,他夫妻倆就跑到開發區來打工,後來經人介紹來廣西飛捷鋼結構上班。碳肥廠離開發區僅十來裏的路程,夫妻倆早上來,晚上回去,也挺方便的。
油漆班年齡最小的是老農的老婆鍾小雨,今年才四十歲,比老農小整整十二歲。人長得瘦小漂亮,穿戴很整潔,讓人看了很受用。不像老農,雖然長得人高馬大的,但是穿得邋裏邋遢的。
其他的男女工人都是四十多至五十歲的年紀。
老農一天到晚忙得暈頭轉向的,忙得腰酸背痛的,但一想想,要是堅持下來,到春節就等於多得十幾天的工錢,到時候過年過節日子就好過了。他想到這一點,再累再苦,心裏也是十分的高興。
老農最煩的是黃老三,整日裏來催老農趕緊打磨,趕緊刷油漆。
老農最喜歡看肥婆鏟渣。
四十五歲的肥婆是浪僑開發區農場職工,農場瓦解後,把土地分給了職工。肥婆把大部分土地全拿來種桉樹和柑桔、龍眼、荔枝,隻留一兩畝來種玉米和花生。
肥婆拿著小鐵鏟鏟焊渣時,胸脯裏的兩塊肉不停地晃動。老農嘴裏叼根香煙,站在肥婆對麵,色眯眯地看著肥婆。
肥婆看見了老農的樣兒,鏟得更加起勁,小鏟鏟到鋼板焊渣上“梆梆,梆梆,梆梆梆梆”地響。
老農意猶未盡地看了又看,看得口水欲滴樣兒,臉笑得像一頭老公牛去聞正在屙尿的母牛樣。
有一次,老農見大夥都在低頭忙著幹活,他走近肥婆身邊,借著查看鏟渣情況,順勢碰了肥婆的前胸,不禁脫口道:“哇,奶好大哈!”
肥婆嗔怒道:“奶大,奶大怎麽啦?我操你祖宗八輩的,你們男人個個都這樣,總以為自己的老婆不美,別人的老婆才美,我操你媽**的農公豬……”
鍾小雨提著把小鏟渣過來問肥婆:“是麽子事,是麽子事?”
肥婆笑著對鍾小雨說:“我說你家老農很懂得幹活呢!”
鍾小雨不屑地說:“去,老農這屌樣,褲襠吊拉著,他懂得幹什麽?隻懂得****厲害!”
肥婆笑彎了腰:“有你操的就好,別沒你操的份,到時你就知道慘字怎麽寫了。”
鍾小雨說:“我真是三代背時的,竟然嫁給了他。”轉過身來,看見邊上笑嘻嘻的老農,她朝老農吼,“聽什麽聽,鳥籠都不關門的,小心鳥兒飛出來。”
肥婆說:“飛出來又怎樣,最多是出來乘一下涼而已!也不用擔心它飛到別人的洞洞去。”
老農低頭一看,趕緊把褲子的拉鏈拉上,訕訕地走了。
肥婆在旁邊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小雨,真有你的,還是你厲害!老農應該塞進你褲襠去放。”
鍾小雨說:“男人就這德性,你讓他整天忙得暈頭轉向,幹活累得卵縮去,看他還有啥能耐可說?”
元月十日,李弋通知劉一山去開發區管委會領困難補助金。李弋說:“我們飛捷鋼結構困難職工補助金全廠僅得三個名額。”
劉一山到管委會領補助金,發現整個開發區困難職工補助廣西飛捷鋼結構名額最少,一般的廠子都是十個八個的,有的十幾個都有。
一問情況,有人說:“廣西飛捷鋼結構在開發區是數一數二的廠子,工資最高,你們還在乎這三百元的補助金嗎?”
劉一山一時無語。
七
呂大能每天早早地就到廠大門口站著,他要看看本地那些工人哪幾個提前進廠,哪幾個拖拖拉拉經常遲到。傍晚將近六點時,他也是到廠門口跟保安一起站著聊天,工人們看見廠長呂大能站那兒,都不敢像以往一樣提前溜出廠門口。有時甚至六點十幾分才敢走出車間門口。
呂大能跟李弋說:“要是工人每天早十幾分鍾上班,晚十幾分鍾下班,那一天就等於多幹了半個鍾的活,一個人一天多幹半個鍾,一百多個工人一天就多好多個時辰,就幹得好多活兒。”
李弋笑著說:“要想讓工人多積極幹活,得想辦法讓工人有主人翁的獻身精神才行。”
李弋所說的獻身精神,就是車間產品進行計件酬勞。
計件酬勞以前廠裏也有過,生產效率確實快又高,但質量過不了關,返工的地方很多。鋼結構不是一般消費產品,質量要達到要求,否則一出事故所造成的傷亡事件及損失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
呂大能說:“這是今年第一批銷往印度的貨單,寧可時間延長一點,質量一定要達標。”
早上九點鍾,小盧六指和農公豬在車間裏吊擺一些小鋼柱,準備擺好後讓幾個女的來鏟渣。
黃老三叼著香煙從另一車間急匆匆像陣風一樣走過來,從老農手裏奪過航吊車啟動器訓斥老農道:“你看你,就這麽一些小鋼柱,兩三百斤重的小鋼柱,用得著兩個人來擺放嗎?浪費人工……而且慢吞吞的,你看看,我一個人一下子就可以搞掂……狗日的,我都不知道你們油漆班一天到晚幹得什麽活,都這麽多天了,還沒油得一條鋼梁……媽**的……”
黃老三劈哩叭啦地用航吊車吊那些小鋼柱,一邊勾吊一邊又罵老農:“你們倆還呆在這裏幹嘛,還不快給我去打磨刷油漆,狗日的,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黃老三罵罵咧咧的一手扶著吊離地麵的小鋼柱,一手急速地按啟動器的開關。
老農和小盧被黃老三罵得滿肚子的怨氣。
老農說:“你媽賣**的三黃狗,鋼柱掉下來砸斷你的狗腿……”
小盧說:“短命砍頭的三黃狗,鋼鐵掉落下來,砸爛你的狗卵……”
倆人一邊罵,一邊朝車間的另一頭走去,才走出二三十米遠,猛然聽見黃老三那兒傳來一聲轟隆的聲音,航吊車一下子靜止不動。
憑經驗,老農知道黃老三一定出事故了,他心裏暗自高興。他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對小盧說:“咱們快點走……”
原來黃老三一向是個馬大哈,幹什麽活兒都是呼啦啦,像過路鬼一樣。
剛才他一手扶著小鋼柱,一手急速地按啟動開關,鋼柱剛著地,還沒停穩,那叉勾還沒完全脫離鋼柱的翼緣板,黃老三就急不可耐地按上升鍵,最終導致鋼柱被勾翻,砸中了黃老三的小腿脛骨。
黃老三跌坐在地板上,望了望前後整個車間,大家都忙碌自己的工作,隻有老農和小盧在離自己幾十米遠的車間裏行走。他大聲呼喊:“老農哎——老農——農公豬——農公豬——我咋這麽背呀!”
但由於工廠裏的車間嘈嘈鬧鬧,老農他們好像聽不到他的呼叫聲,仍然快步繼續往前走去。
黃老三隻得拿出手機給李弋打電話。
李弋和老農趕到黃老三出事地點,用航吊車把小鋼柱吊開,又打120急救車。
李弋對處理這些事故很有經驗,他大致查看了黃老三被砸中的位置,知道傷勢的輕重,在救護車沒有到來之前,他讓黃老三靜坐著,不要亂動,怕那些砸斷的骨頭一動就變位,以後難接好。
二十幾分鍾後,那桐鎮衛生院的救護車把黃老三拉去了衛生院進行簡單包紮。醫生說:“黃老三的小腿脛骨折有三處,必須前往南寧廣西骨傷科醫院進行治療。”
廠子裏的人知道黃老三被鋼柱砸斷了腿,大家都顯得很高興,幸災樂禍的樣子。
甘老四說:“我就知道這瘟神三黃狗遲早是要出事才行,你不見他做什麽事情都是急急躁躁的,像隻老狗****一樣,猴急猴急的。”
老農恨恨地說:“我都說了,這三黃狗就是狗崽沒見過車碾,這次中獎了吧?才幾百斤的小鋼柱,要是七八噸的大鋼柱砸死他才好,看他以後還吼不吼人,還東罵西罵人不?”
老農笑嗬嗬地說:“這次三黃狗更像一隻狗啦!”
大家說:“是隻瘸了腿的賴皮三黃狗。”
李弋讓劉一山中午吃完飯到二車間去頂小農幾個小時的班,小農下午有事。
小農是個三十歲的女人,有兩個正在讀初中的小孩,她個子小,好些人都以為她還是個姑娘。
小農也是從油漆班調到埋孤焊的。她的技術都是獨眼張傳授給的。
劉一山聽別人說過,小農經常和獨眼張下班後去廠後麵那一大坡桉樹林去幽會。
劉一山在車間裏也曾見過小農和獨眼張,蹲坐在鋼梁的角落裏摟摟抱抱的,但他對這些事沒有興趣,小農和獨眼張在他劉一山心目中可有可無,他倆跟他非親非故,自己家裏一大堆事兒等著他回去做,“家窮不憂憂什麽國亂”,劉一山自嘲道。
劉一山到全自動埋孤焊處,試開了一下機子。他看到小農上午埋孤焊好的幾條H型鋼梁,被焊燒穿了好多處,而且還沒補焊上。劉一山心裏氣道:“這種水平也能做全自動埋孤焊?焊穿了也不補焊上,留下屎尿讓誰來處理?這女人也真可惡,應該把她放回油漆班,讓她聞一聞油漆的味道。”
生氣歸生氣,劉一山還得打開半自動氣保焊機,把幾條埋孤焊焊燒穿了的H型鋼梁一一給補焊好。焊這些難不倒劉一山。除非是立焊或仰焊這些比較困難的焊接位置。
劉一山知道,由於熔滴重力的作用,仰焊時焊接電流及焊接電壓要比平時要小,角焊縫焊接時焊絲應偏轉30到55度,焊接電流與電壓的選擇應根據板厚及焊絲直徑綜合考慮。
立焊一般是采用由下向上焊,焊薄件時(小於3mm)也可由上向下焊。但水下電焊則應從上向下焊。高質量焊接必須是從下往上焊接。
所謂電流電壓合適,就是焊絲出來後,電壓能把它充分溶解。焊立焊電流電壓在正好的基礎上,電壓要比正好值稍大一點。
對仰焊和立焊,劉一山沒有實踐過,對於鋼柱鋼梁這種H型鋼一般都為平焊。平焊隻要你調好電壓電流,拿焊把的手要平穩,勻稱地往前推即可。
二氧化碳氣保焊焊東西時是往前輕輕勻稱地推,而手把焊焊東西時則是往後慢慢拖,勻稱地拖。
劉一山補焊好這些被埋孤焊焊燒穿的H型鋼梁,然後才吊兩條組合好的H型鋼梁過來,放在全自動埋孤焊機上,打開電源,調節好電流電壓,還有焊接速度。做好這些,他才掏一支煙來,慢慢地吸著。
劉一山十分清楚,埋孤焊焊接時,電流電壓不能過大,要根據板厚選擇保證焊不穿,而且不要焊太厚。速度要保證邊緣融合,不能太快。焊燒穿,一般都是電流電壓太大或是焊接速度過慢造成的。
其實在鋼結構整個生產流程中,全自動埋孤焊是最輕鬆最舒服的崗位,隻要你調節好電壓電流行速,一切易如反掌,吃芋頭還難剝皮。
下午四點多鍾下班後,劉一山開著摩托車從廠裏出來,先去那桐二級路口加油站買一桶汽油,回來順便進那桐菜市買些燒鴨。他這一段下了班也不著急回家,因為小兒子早已放假,小兒子可以幫煮飯,喂雞鴨。家裏現在已經不養豬,也不養牛了。他本來想等父親一過世,夫妻倆要麽去廣東打工,要麽去南寧市搞建築。
劉一山知道,做農民在家裏種幾畝田地是永遠沒有錢花,吃飽飯沒問題,但子女讀書的錢老是不夠花不夠用,今天買個學習資料,明天交個補課費。農村一畝田地除了投資,能有多少的利潤呢?自己二十歲當家做主,種了二十年的農活,每年想存入銀行五千元錢不動用都難。
劉一山算了一個賬,夫妻倆人不說去廣東,就算是在南寧,在工地每天九十元,包吃包住,倆人一個月就有五千多塊錢,除零用幾百元,一個月至少有四千多元的收入。再說,這四千多元是淨收入,不用花本錢,隻要有力氣,隻要肯去打工。打工是無本生意,虧虧賺賺,不用你操心,打工是吹糠見米的事兒。
打工每個月都是有些收入,而在農村一過了砍甘蔗的季節,就沒有工可打,也沒有其它的副業收入。
自己雖然在廣西飛捷鋼結構幾年,但活兒也是經常停工停料,有時一個月停十來天沒活幹,而且工資又不能及時發放。經常兩三個月才發一次的,真要是等米下鍋,在飛捷是幹不了的。
再說,在廣西飛捷鋼結構,經常有人被鋼鐵鋼板砸斷手腳的事兒,油漆、電焊對身體、眼睛危害極大。劉一山早就不想待在飛捷幹了,但幾個小孩又讀書,家中還有一個老父親,他一時也走不開。
這幾年村子裏好些中年夫婦,還有那些年輕人都去南寧市務工了,村子裏僅剩一些小孩和老年人。
有些人,種完田地就進城打工,中間回來管理一兩天又去城裏,等到農作物成熟時再回來收割,這些人種的田地雖說收成不怎麽樣好,但他們是不讓田地荒蕪。
劉一山有時也真羨慕那些半工半農的人,他們經常往返於農村和城市之中。
劉一山回到家,放了東西,便去他爹劉大河房裏瞄瞄。他看見爹的頭發、胡子老長老長的,便去鄰居家三叔那借把推子過來,把爹的頭發理了個精光。讓兒子燒了一鍋熱水,然後把劉大河抱進洗澡房,給他從頭到腳洗個幹幹淨淨。
劉一山的爹劉大河見人隻會笑嘻嘻的,他現在根本認不出自己的親人,隻會憨笑著,像個三歲小孩。
劉一山忽然覺得像爹這樣年紀的人活著本身就是個錯誤。
劉一山對他爹劉大河說:“看你就會傻笑,連我們是誰你都不認得,到底是真不認得還是假裝不認得?”
小兒子說:“老返童的人就是這麽回事,腐木生根。人,生老病死,這叫順其自然。”
劉一山說:“餓了就吃,困了就睡,累了就歇,這才是順其自然,老師是怎麽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