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天氣預報說:明天早上有大霧黃色預警信號。12小時內可能出現能見度小於500米的霧,小於200米的霧將持續,希望有關部門和單位按照職責做好防霧準備工作。

劉一山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大霧像雨霾樣籠罩著整片天地,在公路上他將摩托車前後車燈都打開,車速開到每小時20公裏, 50米之外是看不見任何東西的。開到凹窪地段時,那霧越發的濃,身上頭發、臉麵、衣領沾滿潮濕的霧氣,空氣中有濕漉漉的感覺。

八點十幾分之後,許多人才開著摩托車電車趕到廠裏。

呂大能瞪著一雙大眼站在廠門口邊上,不時地皺著眉頭,偶爾翹著嘴角吸一兩口冷空氣。人們知道廠長不高興,所以大家放好車子就快步進入車間,轟轟轟!嘰嘰嘰!滋滋滋!叮叮鐺鐺!開啟機器幹起活來。

呂大能這兩天氣得牙根都疼起來,牙齦腫痛著,眼看年關將至,還沒有一根鋼柱鋼梁刷好油漆,穀書記又想在年前召開職工大會,評先進班組,先進個人稱號。外地的焊工師傅也吵鬧著要工資要回家過年,廠裏已有兩個多月不發工資了,呂大能打電話給總公司領導,領導讓他放心,年前一定發工資,讓大家安心過年。

一大堆的破事纏繞著呂大能。他本想今天親自去一趟總公司,親自跟董事長匯報一下情況,看看這批貨是否能延長幾天時間,緩一緩交貨。還有外地的焊工師傅,最好答應他們,讓他們年前都能回家過個年,不然怕他們開年後不來廠裏幹活,到時候沒有焊工師傅那就慘了。可是眼看現在的情況,想去總公司隻能看看下午天氣如何才能決定。呂大能知道,關鍵是發工資發錢,就算人家不回家過年,也要匯錢回去給家裏老婆孩子過年啊,兩個月不發工資,現在又是臨近年關了,還沒發真讓工人沒心思幹活呀!

九點鍾的時候,那大霧下得越發的濃密,二十米之外看不清人影,到處是霧蒙蒙的。那茫茫的大霧如煙如濤,浩**似水,將開發區的所有工廠覆蓋得嚴嚴實實的。

劉一山拉著一輛自製的小架子車,車上放著一個乙炔瓶和一個氧氣瓶。

今天他要烤正烤直幾條焊好的鋼柱。那幾條鋼柱有十五米長,一米四寬,焊好後嚴重變形,特別是翼緣板,兩邊有好多處凸出來,乍一看像一條蛇樣,彎曲不直。

劉一山先目測一下鋼柱有幾處凸的地方,用石筆在上麵畫個“>”符號,然後拿杆長的燃燒槍管,拿個小木凳,爬到那鋼柱上邊,點燃火,調到最大的火力點,對著那些“>”符號進行火力烤鋼板。這是運用熱縮冷脹原理給鋼柱校直。

烤的時候要勻稱些,“>”符號裏先烤大麵積的,然後慢慢往小麵積移動,同時也要來回遊走那烤紅烤透的麵積,不能讓一邊黑一邊紅,要烤到“>”整個紅透。

烤20mm~30mm板厚的翼緣板是要有經驗的師傅才能校得直,校得好。烤鋼柱是要有耐性才行。有時半天都烤不直一條鋼柱。需要烤得一兩處,待它冷卻後再用目光瞄測一下,看是否校得直,校得正。這活兒是有些煩瑣,爬上爬下,效率低,別人看是十分輕鬆,實則是很累的活兒。

劉一山烤直得一條鋼柱,老馬馬上溜躂過來,閉隻眼,瞄了瞄,看看哪裏還不滿意就用石筆在上邊畫上“>”讓劉一山重烤。

呂大能和李弋也經常過來瞧一瞧,瞄一瞄。李弋偶爾提點建議,呂大能就不說話了,他隻是看一看。

劉一山懷疑呂大能是個對鋼結構產品的生產操作工序不是很在行的人。但是呂大能偶爾也會發一兩隻煙給劉一山,還笑著說:“辛苦,辛苦!”

李弋讓老農和甘老四給那些打磨好了的鋼梁噴油漆。老農推說不會噴。李弋就教老農,怎麽樣給油漆稀釋,怎麽樣裝油漆到噴漆器上,怎樣噴才能勻稱不流眼淚以及怎樣穿戴防護噴漆對人體的傷害。

老農在一旁哦哦啊啊地心不在焉地應承著。

李弋穿著安全帽,帶著防霧口罩,親自噴了一條鋼梁的油漆來作個示範給老農和甘老四看。

老農不是不懂得噴油漆,他是怕噴油漆時油漆煙霧太大,對身體有危害,雖說戴著兩個防霧口罩,但同樣有些油漆被吸入口鼻裏,一吸入口鼻就極容易進入肺腑之中。還有盡管穿著工作服和手套,但是身體的毛血細孔在長期噴漆的煙霧中,還是很容易吸收油漆中的有毒物,造成職業中毒病。老農越想越害怕。

老農對李弋說:“我聞油漆太久就會頭暈,嘔吐,你還是換別人來噴吧。劉一山不是很會噴漆嗎?你讓他來噴,我去頂他的工作。”

李弋說:“劉一山有他的工作,你有你的工作,再說,去烤正校直鋼柱你會嗎?”

老農嘿嘿地傻笑著,不敢言語,他深知自己的能力。

甘老四用水淋濕一個口罩,戴上,再套一個幹的在外麵。戴上防罩麵具,拿著噴漆的槍管認真地噴著。

老農笑道:“甘老四,可以哦,跟日本的731細菌部隊一樣就差背一瓶氧氣瓶,這樣不怕噴漆中毒了。”

甘老四一邊噴漆一邊咕噥:“你娘的農公豬,明年廠裏就隻剩你一個農公豬了……”

一時間油漆霧籠罩著整個油漆車間。

半天的時間,甘老四和老農噴好了幾十條鋼梁。

質檢老馬過來看了看,覺得很滿意。

穀書記在旁邊說:“沒有不會幹活的員工,隻有不會管理的經理(廠長),不錯,不錯。”

穀書記說:“廠裏兩百零號工人,大家要是用打麻將的精神來工作,這世上恐怕就沒有什麽幹不好的工作了。”

老農迷惑地問:“麻將精神?”

穀書記說:“是啊,時叫時到,不在乎工作環境,專心專意;不抱怨,經常反省自己又出錯牌了!還有永不言輸,推倒重來。牌好牌壞都努力往更好的方向整;不管跟誰搭檔,照樣努力工作;對於工作中使用的工具從不挑剔樣樣順手,最後主要是從不嫌棄工作時間的過長,這就是所謂的麻將精神。”

穀書記和老馬一走,老農就對甘老四說:“聽穀書記的別說養老婆孩子,就是自己也難以養活。在工廠,你完成得太好太快了,人家對你就有意見,人家就會想辦法排擠你。所以你不能太積極,太積極了就會讓別人覺得你是在坑害他們貶低他們,這就是工廠的潛規則。”

甘老四說:“穀書記就是從報紙上搬來的道理,聽報紙上的等於自毀前途,做得快做得好,做完了又去幹嘛?停工待料,回家種地,打麻將賭錢?”

老農說:“報紙上教農民別進城,不進城城市建設誰來做?報紙上讓年輕人去尋找純潔的愛情,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還有純潔的愛情?鬼話!”

兩個人把穀書記說得一無是處,體無完膚,說穀書記簡直是大炮轟蚊蠅。

廿三那天,劉一山下了班,回到家裏殺了一隻閹雞。農曆廿三在農村是過小年的意思。

劉一山的二姐是在農曆十二月廿三日回到劉家的。她本想過完年再過來,但是節前節後火車票很難買得到,她又想跟爹多待幾天時間,所以就來了。

二姐放好行李包就走進爹的房間去,爹的房間有股很濃的屎尿腥臊氣味,很衝鼻。二姐初進去很不適應,有點要嘔的感覺。

二姐不說話,與爹睇視良久。

爹劉大河看見二姐,憨笑著說:“哦,來啦?去喝粥先唄……粥在鍋裏還暖,菜在櫃子裏,肉在瓦煲裏……”

二姐知道爹又在說胡話了,眼淚充滿了眼圈。她走過去,坐在爹的床沿上,雙手抓住爹的手,她看見爹的手薑黃薑黃的,指頭枯成一截截。

二姐咽哽著問:“爹,你知道我是誰嗎?”

劉大河還是呆笑著,一會兒說:“怎麽不知道?你不是三叔的女兒春花嗎?”

二姐破涕而笑:“喔——哦,我是誰你都不認得啦?老鬼啊老鬼!你真是個老壞囉,我是你女兒春梅呀!”

劉大河笑開了嘴,半響,說:“嗯,春梅呀,你爹現在身體還硬朗吧?怎麽好久都不見他來我這裏看我呢?是不是還在生我那年不借米給他的氣哇……”

二姐問:“爹,你肚子餓嗎?我去盛點粥來給你,怎麽樣?”

劉大河說:“我這肚子,幾時都見餓著,從五八年開始都沒吃飽過飯。春花呀,你不知道五八年那時的饑荒有多慘咧,樹葉吃完又吃樹皮,吃完樹皮又吃草根,還是不耐饑,還是有好多好多的人餓死。”

二姐到廚房熱了一大碗粥,盛過來喂給爹吃。

晚飯的時候,二姐拿幾塊雞胸肉剁碎和一些切細切碎的青菜一起煮好,端給爹劉大河。

吃完晚飯,大家坐著一邊看電視一邊聊天。

二姐問劉一山:“弟,咱爹今年有多少歲了?”

劉一山說:“二姐你真的不記得老爹的生辰?咱爹今年八十五歲了,過年就八十六歲正。”

二姐說:“我有好多年沒回這邊了,我家裏的事兒也多,所以爹到底有多少年紀我還真記不準的。”

二姐歎口氣說:“弟啊弟,我和大姐離家遠,不能常來,難為你一個人又照顧兒女又照顧爹……”

劉一山抽著煙,說:“誰讓我是爹的兒子呢?能有什麽辦法,我們也會有老去的那一天。”

姐弟倆唏噓了一陣。

二姐說:“老鬼啊老鬼!人活到這個份上不是享福,是來吃苦受罪呐,是來拖累子孫呢!這就是常人所說的會壽不會死,罪孽啊!罪孽!”

夜晚剛睡下,爹劉大河又在房間裏大喊肚子餓。

二姐起來去爹的房間看爹。

劉大河說:“還有沒有飯呢!我還沒吃飯呢,我肚子好餓哦!”

二姐說:“爹呀爹,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晚飯是我喂你吃的,還說沒吃飯,唉!”

劉大河說:“剛剛我看見有一頭白老母豬帶著十二隻小白豬,鑽到我床底下啦,你們看見沒有?”

劉大河又說:“你娘站在門口,兩個門神不讓她進來,你把她帶進來,你娘有話要跟我說。”

二姐望了下門外,門外黑乎乎,什麽也沒有。

劉大河又說:“你娘說了,前天她墳頭上有牛用牛角勾塌了好大一塊地方,凹了下去,你明天帶把鏟去,鏟些泥土補高一點,免得下大雨滲水進墓穴裏去。”

二姐聽了不禁覺得有點毛骨悚然。

第二天,二姐抽個時間拿把鐵鏟和一把鋤頭去娘的墳上走走,果然,看到娘的墳墓被牛勾踩出一片凹處來,看那泥土還是新的。二姐感到有些大惑不解。

劉大河白天裏,有時是豎著雙腿坐在**,有時是躺卷在床板上,多是背靠牆壁,斜坐在**,勾著頭,閉著雙眼,打盹著。有時睡夢裏發出咿呀幾聲,噥聒幾句。

二姐對劉一山說:“爹的身體是養不好的了,隻能等死罷了。八十五歲的人還能怎麽個活法,爹這樣子多活一天,多受罪一天,他受罪,我們子女也受罪。還不如準備早點死去,早點投胎,早點解脫。”

劉一山說:“生死由命。準備就得了嗎?死,輪不到你做準備,有些人為他準備好了死時用的壽衣壽棺,誰想他偏偏一年半載的死不了。而有些人沒為他準備,突然間他卻死去了,人生唯一能準備的就是時刻準備著接受意外。”

二姐慽然道:“是啊,人生哪來那麽多準備。”

九

這幾天陸陸續續發了好多貨去印度。首先把大的鋼構件裝上大車,發往防城港,再從防城港發貨輪去印度。春節放假前大概完成得百分之八十多,剩下一些小的構件節後再發問題不大。

外地的一些工人開始請假回家過年過節。廠裏先給外地的工人發了兩個月的工資,讓他們先拿著回家,剩下的年後回來再發。本地人到年廿八再發,然後廿九開始放假過節。

劉一山和小盧六指還有組合的老甘,三個人連續上了三十二個鍾頭的班,李弋讓他們趕緊把二十多條鋼梁打完孔,然後刷油漆裝車。

從農曆廿五早上上班幹到廿六下午四點鍾,劉一山三個人馬不停蹄地鑽孔,三十二個小時眼睛都不敢眯一下,一眯眼就怕把孔鑽歪了。特別是夜裏三四點鍾時候,人最容易犯困。

夜晚的時候,工人們一下班,關掉車間裏所有的燈,整個廠棚黑乎乎的,唯有劉一山他們鑽孔的地方,頭頂上亮著兩三盞白熾燈。三台鑽孔機發出“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的聲音。他們心裏又急又怕鑽錯鑽歪斜了孔,所以不得不買幾瓶紅牛飲料來提神,還有煙,一感覺犯困,就抽支煙,或是三人說幾句笑話。

劉一山聽老宋現哥說過,這個廠以前曾出過一次鋼梁砸死人的事故。是哪個車間的,現哥當時不說,隻說後來廠裏賠了好多錢給人家。

劉一山心想,要是一個人夜晚獨自在這麽大的車間裏幹活,還真感到有點害怕,怕什麽呢,他也說不出,總感覺整個車間裏陰森森的,哪怕一隻老鼠竄過鐵板上邊,發出的碰撞聲也會讓人驚出一身汗來。好在現在是三個人。

做到天亮的時候,三人個個哈欠連天,身體又冷肚子又饑餓,滿嘴巴都是抽煙的苦味兒。

六指去飯堂看了看,回來時手裏拿著一個饅頭一邊啃一邊說:“師傅正在煮肉末湯,等下有米粉吃呐。”

劉一山三人去飯堂洗碗處洗幹淨手,順勢把臉也洗了洗,冷水洗臉,人精神了不少。吃完早餐竟然睡意全無。

三人又精神抖擻地鑽孔。

早上上班,李弋過來看了看,見還剩三根鋼梁沒鑽。李弋就對劉一山三人說:“辛苦,辛苦!鑽得差不多了,要是太累了就歇一歇,打個盹,這幾條估計下午就鑽完了。”

劉一山說:“千萬不能歇,一歇就更加困,更加沒精氣神,寧可一鼓作氣打完孔後再休息。”

六指問李弋:“老李,等下我們要是鑽完了這些鋼梁的孔,要是沒到下午四點鍾,我們是否可以提前下班啊?”

李弋笑著說:“行,鑽完孔,你們可以提前走人。但是明天要來上班哦,再堅持兩三天就放假過年過節了。”

李弋轉身走時又交代:“明天廠裏請大家吃年夜飯,你們記得啵,別忘啦!”

下午三點零鍾,三人終於鑽完了孔。劉一山大致檢查了一下,很高興沒發現太大的問題,三人就收拾東西,提前下班,三個人眼睛紅紅的,有點懨懨欲睡。

六指沒精打采地走出車間,他沒骨頭似地慵困不已,一副隻要有地方,躺睡哪兒都行的表情。

肥婆拿把滾油漆筒走過來攔住老甘的路,說:“老甘你眼睛這麽大啊,看都看不見人的。”

老甘打著哈欠說:“看見你就得啦,看見人幹嘛?”

老農拿著一打磨機走過來對肥婆說:“老甘的眼睛腫痛了,聽說奶水治療眼睛腫痛療效很好的,你是不是要擠一點奶水給老甘治眼痛,關心關心一下老甘唄!”

肥婆用腳踢老農肚腿,鄙視道:“農公豬!要找奶水找你家小雨去……”

第二天是農曆十二月廿七日,廣西飛捷鋼結構廠每年的年夜飯是訂在開發區何記大飯店裏。

這幾天因為外地好多工人都回家過年了,所以隻做一個白班的活,早上八點上到下午六點,中午十二點至兩點為休息。中班暫時取消。

下午五點半之後,工人們便陸續走出車間,走出廠大門口,三五成群往何記大飯店湧去。

去參加年夜飯的人在門口要登記名字,然後在登記處領一份廠裏發給的過年禮品。今年的過年禮品是每人一份盒裝的旺旺大禮包。

何記大飯店一樓裏擺著十幾張桌子,裏邊坐滿了廣西飛捷鋼結構工廠的員工。

六點十分,李弋大聲說:“大家安靜一下,請安靜一下,年夜飯開始之前,順便宣布一下今年廠裏的先進生產班組及個人名單。”接下來他讀獲先進的班組及個人名單。

然後由穀書記說些賀詞之類以及鼓勵大家明年繼續努力工作。

穀書記說:“我們工廠就是企業,做企業,先做人。掙小錢靠的是勤奮,掙大錢要靠智慧,做企業靠的是德。我希望我們的員工德、智、勤三者兼備,要腳踏實地,誠信待人,嚴於律己。人品決定產品,產品體現人品……”

呂大能廠長接著說:“工廠不同於政治,在某種程度上是需要靠科學來管理。不僅那些高學曆高級專業技術的人員是‘人才’,普通一線員工也是‘人才’。隻有普通一線員工辛勤地工作才能生產出一流的產品,並將產品推向市場,讓消費者認可,一線員工他們是工廠的主體。”

呂大能停了一下,用眼睛掃射了大家一圈,接著說:“工廠的發展需要靠信譽。一個工廠你可以沒有錢,但是你不可以沒有信譽。什麽是信譽?既然簽了合同,就是虧本也要做好人家所需的產品給人家,使人家感到滿意,這就叫信譽!也叫誠信!”

呂大能轉身問穀書記、李弋:“你們還有沒有話要說。”

穀書記和李弋都謙虛地說:“沒有,沒有。”

呂大能說:“耽誤大家那麽多時間,實在不好意思!我期望明年工廠利潤翻一翻,最後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闔家幸福!”

呂大能說完雙手抱拳舉過頭頂,向大家輯一輯。

大家用力劈劈啪啪地鼓掌,聲音響徹整個大廳。

甘老四悄悄問老農:“廠長說的期望是什麽意思?”

老農說:“期望和希望都是望,就是讓我們好好幹活。”

甘老四又問:“那失望呢?”

老農說:“失望就是望字失掉,沒卵可望了。”

大家開始盛飯,開飲料,開水酒。服務員開始陸續上菜。十個人一桌,每上一道菜,不到五分鍾盤子裏連菜汁都沒剩,全部倒入飯碗裏。個個狼吞虎咽的,吃得滿嘴流油,滿頭冒汗的。

老農每次夾菜都是挑最大塊的夾,小炒菜一上來,老農夾一口放嘴裏還沒吞下又夾一口菜放嘴裏一起大口地嚼。

甘老四對老農說:“操你老母的,農公豬吃得這麽急幹嘛?嘴巴沒停過嚼東西。”

老甘在旁邊笑說:“老農喉嚨大,吃得大!”

老農滿麵紅光地說:“嘴巴停下還得了?你們不吃沒人說你們,我還怕等下沒菜送酒呢……”

一大盤酸菜魚頭湯上來,還沒放好,老農站起來,嘴裏一邊嚼著菜一邊拿筷子夾那半邊魚頭。

老餘說:“酸菜魚好辣的啵,農公豬你不是吃不得辣麽?你吃不得辣就不要夾那魚頭。”

老農說:“沒有吃更加辣。辣了就不吃,那我不虧了?辣也要吃,老人常說,吃得辣經得辣。”

老甘說:“那你就吃吧,沒事,吃吧,不要浪費就行。老人常說吃到肚裏才是你的,吃吧!”說著微微搖了搖頭。

老農大口地咬著魚頭,不一會兒拿出來,半張著嘴巴吸著冷氣,說:“還真他媽的辣呀!”

大家都笑著說:“說辣你不信,還以為騙你,這次信了沒?”

老農邊啃那魚頭邊說:“他媽的,我還以為飯店大廚的手藝如何好呢,還不如我做的好吃呢!放那麽多辣椒和酸菜,除了酸和辣,其它一點味道也沒有,真坑人。”

甘老四說:“不酸不辣還叫酸菜魚頭湯嗎?吃都吃去那麽多了還說不好吃,你這公豬啊公豬,得吃還甩人一耳光。”

老餘說:“老農我不信你會煮酸菜魚頭湯,怎麽做法,說來聽聽。”

老農說:“這有什麽難的?把魚頭放鍋裏,放水放點薑、酒、醬油、放點辣椒,鹽味精還有酸菜,一起煮熟就OK。”

老甘說:“這樣肯定不好吃,老農懂做個卵。”

老餘說:“先把薑片放入鍋裏用油爆著,放入魚頭煎出香味,放入豆豉、酒、醬油、味精、辣椒、酸筍少許煸炒一下,然後放入一定量的水,酸菜一起燜,這就叫酸菜魚頭湯。”

劉一山在桌前默默地吃飯,靜靜地聽同桌的人說話,他一般很少與別人搭話的。

飯吃到一半,呂大能穀書記李弋等廠裏的領導端著酒杯過來,與眾人碰杯敬酒,與大家說了幾句客套話。

領導一走,獨眼張舉個酒杯趔趄過來,大聲對老農說:“老農明天去那桐打炮記得喊我一聲哦!”

鍾小雨坐在另一張桌子上,抬頭狠狠地瞪著老農。

老農心下悒怏地對獨眼張叱責道:“去你娘的,打什麽炮?這整天幹活累得要死,打你頭的炮呀!”

獨眼張笑嗬嗬地往另一桌走去。

小盧六指說:“你們知道不,小農和她老公正鬧離婚呢。”

甘老四哼了一聲,不屑地說:“小農這賣**的,家裏本來是好好的,我弄不懂這獨眼張有什麽地方值得小農去為他離婚,小農又愛他什麽?”

老餘說:“愛什麽,愛他獨眼張的狗卵唄。”

六指說:“愛獨眼張的玻璃眼……”

老農說:“這小農X癢的,離了婚難道真要嫁獨眼張不成?人家在江蘇說不定老婆孩子一大桌呢,這麽遠,你了解人家底細沒有哈,X癢的。”

甘老四歎口氣道:“其實現在有幾家夫妻不是湊合著過?大家都像瞎子過河——自個兒摸著慢慢過唄!”

甘老四心說:“小農啊小農,你跟獨眼張瘋狂這麽久就行了,瘋夠了就回家好好過日子唄,幹嘛要離婚呢?離了婚家就不成家了,孩子怎麽辦?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麽沒了,不行,明天我得勸勸小農,叫她千萬不要離婚。”

劉一山說:“同情和愛情之間並沒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女人常常出於同情去愛一個男人,以為自己的愛可以把別人從苦海裏拯救出來。還認為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愛情和行為。”

甘老四說:“狗屁的愛情。”

老餘恨恨地說:“小農這**,X癢到街上賣X去,幹嘛賴上獨眼張,這眼瞎的,看著就不順眼,X癢的。”

老甘說:“眼瞎?那叫玉石眼,樣子不好看,值錢呢!”

劉一山無奈地歎道:“曆史,注定是要用許多的不幸和錯誤去鋪路,人類才變得更聰明。”

老農說:“剛才李弋宣讀先進個人好像沒有老劉的,老劉本來應該評上先進個人的……”

大家齊聲說:“是啊,老劉怎麽沒評上,黃老三和獨眼張卻評上啦,憑什麽啊?狗日的——”

劉一山說:“本來的事兒多著呢,評上又怎麽樣?評不上又怎麽樣?一樣幹活,一樣吃喝睡覺。”

甘老四說:“一樣死了卵朝天!”

十

農曆十二月廿八,十點整,整個開發區停電維修,供電所說下午六點以後才能恢複供電。

一停電,廠裏的工人個個興高采烈,比過年還高興。大家心裏很清楚,沒有電在工廠根本是無法幹活的,而明天農曆廿九就是大年三十,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天的工作。現在停電等於下午就可以放假了。

大家走出車間的門口,到車間門口外的草坪上曬曬太陽。

老農說:“等下領了工資大家去那桐喝餐小酒怎麽樣?”

大家都很讚成地說:“好,去就去,反正明天不用來幹活了,喝餐酒再回家。”

獨眼張走過來對老農說:“去喝酒我也去,我好想無聊哦。”

老餘說:“什麽我好想無聊?語句不通,把想字去掉。”

獨眼張笑笑問老餘:“你們還過不過年?”

甘老四笑罵道:“我們不過了,你把我們擋在年這邊吧!”

老農問獨眼張:“等下要不要去打炮?是先打炮再喝酒還是喝了酒再打炮?”

獨眼張掏出煙來,討好地發給大家,邊發邊說:“隨便隨便,怎麽都行,我沒意見。”

六指接過獨眼張的煙,看了看,說:“喲!張師傅的煙是好煙,黃鶴樓精裝,五十元一盒呢!”

獨眼張笑眯眯:“一樣一樣,都是和氣草,友誼花。”

李弋從辦公室那邊走過來,對大家說:“大家到各車間把衛生搞一下,十二點到財務室領工資,下午就不上班了,提前放假。正月初六開工,大家記得初六來上班。”

財務室窗口,大家自覺地排隊領工資。領到工資的笑嘻嘻地走了,還沒領到的在排隊之中大家也戲鬧一番。

這次總共發完了三個月的工資。

輪到甘老四時,裏邊數錢的女出納員小藍把裝錢的抽屜一關,鎖上。對甘老四說:“休息半個鍾,等下再發,我累了手指一點力氣也沒有。”

說完斜躺到皮椅上,閉目養神,再也不理窗外事。旁邊的男會計老許笑著對甘老四搖搖頭,作出一副無奈樣。

肥婆排在甘老四後麵,聽見了問甘老四:“休息半個鍾?讓我們這麽站著等半個鍾?媽**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甘老四也一肚子的氣,排隊排了一個小時眼看就要到自己領錢了,卻突然不發工資,說休息半個小時再發。他心裏充滿了怨氣,但他不敢對那出納小藍發火,因為小藍是老總的內侄女。惹火她,她真敢扣下你工資不發,你又奈何不了人家。

甘老四隻能耐心地等待,他想反正還有三十多人沒得領又不單他一人沒領,人家都忍耐著你又為何忍耐不得?反正都排這麽久了,也不急一時,急是進不了城的。

肥婆又嚷開了:“就發這麽一點工資,喊手累?是真累還是假累?是不是故意整我們啊?”

但這次她是用本地土話來說的,她不敢用普通話來說。

甘老四說:“你急啥呢?急回家幹嘛呢?家這麽近,耐心就能等到共產主義實現。”

肥婆歎口氣說:“我之前也曾聽人說數錢數到手抽筋,我還不信。現在親眼見到了,你們說,現在的女孩能幹什麽呀,數錢還覺得累,不知去賣X她累不累。”

大家聽了都笑道:“賣X累不累你去試一試不就知道囉!”

肥婆得意道:“我還沒試過,真想去試一試。”

那桐鎮菜市場,某小粉鋪裏煙霧騰騰,有些人要一碗粉幾兩豬下水,半斤米酒便獨自小酌起來;有些六十多歲的老人,要兩三條卷筒粉,一兩花生,三兩米酒,也喝得酩酊大醉,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相來,顯得既不幸又令人生厭。

劉一山和老農一桌七八個人,買一條魚讓人做了一盤魚生,在粉店裏要了五十多元的熟狗肉,一碟檸檬鴨兩盤炒粉,一碗魚頭湯煮豆腐,一碟青菜,五斤米酒。大家吃得滿頭大汗,熱氣騰騰。

甘老四來的時候,大家已經吃得一半。

六指說:“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甘老四坐下來一邊吃一邊說:“他媽賣X的,偏偏輪到我領錢時,那賣X的說太累了,休息半個鍾,害得我白白多站了半個鍾,我操她X的。”

老餘說:“你罵她,怕她個卵。就數那麽一點錢就喊累,比我們幹活還累?真會喊,罵她,慌她第幾條?大不了不做了!”

老農夾了塊狗肉放嘴裏,又夾片魚生放入口中,一邊嚼一邊說:“嗯,魚生狗肉,真正好吃。可惜昨晚廠裏年夜飯沒有魚生狗肉。”

老餘說:“哦,你想的美喔,熟狗肉二十幾塊錢一斤,廠裏的領導都不吃魚生和狗肉,魚生狗肉隻有我們廣西人喜好而已。”

老農勸獨眼張說:“張師傅,來,多吃一點狗肉,這東西沾著蒜泥辣椒吃下去補腎,很管用的,是食療補腎好藥膳……”

老甘笑說:“怪不得鍾小雨整天笑眯眯的,好幸福的樣,原來是狗肉的作用。”

獨眼張說:“狗肉還可以,魚生就不敢吃啦。”

甘老四說:“魚生還是少吃點,吃這東西容易有肝吸蟲病,等於慢性自殺。”

老農說:“沒事,我嶽父天天吃魚生,現在九十歲了,還能來那桐街。”

這時老餘看見門口外有一張十元的票子掉在地上,他對老甘說:“老甘,門口有錢掉在地上,去撿回來。”

老甘呷了一口酒,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不屑道:“命裏沒財,撿回也得丟。錢沒有好來,就沒有好花。”

六指說:“聖經上說,偷竊窮人的錢,等於借錢給主,向窮人行善,等於借錢給主,主都會償還給他的。”

劉一山心說:“一件事情重不重要,就在一念之間。”

春節期間,劉一山從大年廿九開始到正月初四,每天都去忙地裏的活兒,從早上七點鍾吃了飯就去地裏頭忙到下午五點多才回家,每年都是如此。人家過年在家打麻將賭三公,劉一山夫妻倆則在地裏頭拍泥塊,這樣一下雨就可以種玉米或花生等農作物。總之把土地整理好,農家肥拉到地頭,種的時候一個人隨時都可以操作。

村裏的人笑說劉一山,“連正月初一都去幹農活,都不見你夫妻休息過,幹那麽累那麽辛苦幹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從早摸到晚,也不見你有多少錢,人家一天到晚穿著拖鞋在村子裏溜躂,打打牌,賭賭三公,口袋裏一把把的錢。你們夫妻活得累不累呀?”

劉一山聽了隻能苦笑。心說:“人比人氣死人。自家的事自己知道,說多都是淚。”

劉一山老婆對村裏的人說:“我們不能依(像)你們喔,姐夫騎馬張開腿也想張開腿,自己的苦自己知。”

在劉一山看來,春節在他眼裏跟往常是一個樣的,隻是多了殺幾隻雞鴨而已。他不敢在春節期間去走親戚,一去少不了要發紅包給小孩,五元錢發給小孩,小孩都不領,至少是十元錢一個。還有一些老人,八十歲以上的,得給一百元,最少也是五十元,二三十元拿不出手。又得買一兩包好點的煙和兩瓶酒,算下來春節去走親戚得備幾百元散錢才行。

大家過春節大吃大喝,並不在乎春節過後的生活費用。大家都說:“一年才有一次春節,先過好年,以後的事以後再算。”

劉一山認為有錢也是過年過節,無錢也是過年過節;大家過年過節無非就是圖個排場圖個麵子。就像過年時有人放幾萬響頭的鞭炮,有人才放一千響頭的鞭炮,還有對聯,幾乎家家貼得到處紅彤彤的,而有人則沒貼對聯同樣也是過年過節。

劉一山過年放鞭炮最多是買一封五千響頭的鞭炮,對聯隻貼大門口。他不敢亂花錢,他得考慮春節之後三個小孩的讀書費用,還有開春要買化肥和種子等等的投資。所以好多年了,劉一山過年都不敢去走親戚,他很慚愧,一些老表在街上碰見他,問他春節怎麽不見來走走?劉一山隻得推說家裏忙沒時間。他不敢說口袋沒閑錢,不敢走親戚。

沒錢過年倒也省去了許多的應酬,自己在家有什麽吃什麽,少了許多的麻煩。

夫妻倆除了去田地裏頭備戰春耕,回到家吃了飯看看電視,倒也悠哉悠哉,省了好多煩心事兒。

劉一山夜裏躺在**感歎:彈指之間,自己已到了不惑之年。上有老下有小的,肩上的重任可想而知。一家老小的生活你都得操心。人到中年,這是個無法灑脫的年紀,千斤你來挑,萬斤你來擔,千事萬事一切都得你來憂!人到中年,說愛已老,談死又早。生命過半,但得為子女的前程而奮鬥,不敢休息,無路可退!人到中年,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世情冷暖,唯利勢圖都得品嚐。

劉一山知道,人到中年,沒有掌聲鼓勵,唯有索取等著,再苦再累不能停!沒人安慰也不能說累。

雖然知道理想很珍貴,從不計較生活中的是是非非,但是看不到的未來,等不到的希望。人情世態,不宜太認真,少事為福,中和為福,少些多心疑心煩惱心。閉口深藏舌,安身處處牢,嘴上存德便是福!

人到中年,隻求家庭和睦,身體健康,平平安安,就算窮點苦點累點也是幸福的人生,是沒有遺憾的人生。

人到中年,淡泊一切,放下一切是非,不要聽信流言。放下一切牽掛,一切隨緣,知足常樂!

十一

春節過後,大家來上班,許多人顯得疲憊不堪,幹活懶懶散散。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甘拿著飯菜坐在老農旁邊,對老農說:“老農,甘老四今天來了沒有?”老農邊吃飯邊說:“沒有呢,打電話老是說關機關機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老甘自言自語地說:“不用打了,甘老四走了……”

大家一時聽不出老甘的話語,質問老甘:“走了?甘老四走去哪兒了?”

老甘淒然地一笑,搖搖頭,對大家說:“人家常說,三寸氣在千般用,一且無常萬事休!人生真是無常啊……”

老餘問:“甘老四存蹄(死了之意)了嗎?”

老甘點點頭。

大家聽了感到有點愕然。

老農說:“到底怎麽回事?春節前他不是還活蹦亂跳活得好好的麽?怎麽說沒就沒了?”

老甘說:“我也不清楚,聽村裏人說初一還見他到衛生院拿藥,初四早上就不見他起來,他兒子早上不見他起床,推門進他房屋,發現甘老四已經死了。”

老甘又說:“村裏的人都認為甘老四的死,一定與刷油漆噴油漆這工作有關。”

老農不以為然地說:“不懂不要亂說,油漆中毒並不是一下子就能致人於死,而是慢性中毒的,像老宋現哥那才是油漆中毒,甘老四還沒那程度,會不會是腦出血或心髒病所致?不請法醫來鑒定嗎?”

老甘歎道:“唉,法醫鑒什麽定?他兒子才十四五歲,卵樣都不懂,他父親又與甘老四形同敵人,這一死,喊火葬場來拉去一燒就完事,連亡人法事類都沒做呢!”

老餘說:“甘老四啊甘老四,怎麽這麽陰功的?你前世造了什麽孽?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走了?”

大家感歎了一番。

正月初十那天,老農和六指在用航吊車裝貨發貨,下午裝第二車的時候,吊貨的鋼絲繩突然斷裂,一捆幾百斤重的小鋼件從半空中散落下來,有一小鐵板砸中了老農的手臂,老農當天下午被送往廣西骨傷科醫院。鍾小雨也去醫院作陪護。

每批產品最後收尾的工作都是由油漆班來完成的,油漆班一下少了幾個人,劉一山不得不暫時回到油漆班來工作。

穀書記過了年就再也沒有露過麵,聽說調往別的廠子去了。

呂大能又從公司總部哪兒拿回幾份訂單,每份訂單都有兩千多噸,好在產品不限時間,可以先把部分產品生產出來,每個訂單先發些產品,把訂單拿下,然後一邊派人去安裝,一邊繼續生產所剩的產品。這也是曆年來有訂單多時的生產戰略,然後哪個急就先完成哪個訂單先。

眼看油漆班人手不夠,需要招收工人。但招收工人不是一兩天的事兒,況且這季節又是春耕春種的時節,招人還真有些難啊。

劉一山對李弋說:“等產品生產出來多些時,也可以招些臨時工來幫忙十天八天的,但是那些臨時工一般都是幹完活就得結賬給人才行。”

李弋把劉一山的建議跟廠長呂大能一說,呂大能覺得這樣也很好,工錢從廠裏備用金挪來開資,等發了工資再存回備用金裏,隻是怕到時不知招不招得來幾個臨時工。

劉一山對李弋說:“放心,找三五個人來刷幾天油漆沒問題,我到時回村子裏找來就行。”

劉一山回村子裏一說馬上有七八個人應承,到時候願意去刷幾天的油漆。後來劉一山病了,李弋就直接與那幾個人聯係,這樣就解決了油漆工缺人手的問題。”

三個兒女去學校上學,二姐也回廣東。家裏一切恢複了往日的生活。

廠裏的活兒眼看上半年都是正常的。

可是劉一山卻病倒了,真個是乞丐事頭多。

劉一山得的是急性腸胃炎,胃潰瘍。

首先是肚子有飽脹噯氣、泛酸,腹部疼痛。一天上幾次廁所,吃下去的青菜拉出來一個樣,而且糞便是稀水樣式的。肚子時痛時好,一陣痛一陣不痛的。

劉一山到那桐鎮衛生院去看病。

醫生檢查了一下,對劉一山說:“需要住院觀察治療,明天要做個胃鏡和CT,做個血常規檢查,看是不是病原體感染或是細菌性感染才能確診。”

讓劉一山先去辦理住院手續。

有人對劉一山說:“一般胃痛胃病,醫院很難治愈的,醫院隻打些消炎止痛針,治標不治本,去看看中醫差不多。”

劉一山從醫院出來,他決定先去看看中醫。

劉一山來到鎮街菜市旁一家私人開的小診所,讓醫生看病。那診所是父子倆開的,聽說是三代傳世中醫。那老中醫有七十歲了,專門把脈看病,那兒子四十多歲,專門抓藥的,偶爾也把脈看病。

病人來看病,不需要你多說話,老中醫把脈看你麵色,然後說出病情,你覺得對,你就拿藥,你覺得不對那你可以走人,絕不強求你拿藥。但聽人說一般病人進去看診問診極少有空手不拿藥出來的,除非是得了絕症之人。

診所裏也有好些人在等著看病。

有人歎氣說:“現在去醫院看病掛了個號,醫生就讓你去驗血、做B超、做CT等等,一個感冒檢查拍片一大堆,都不知道這些醫生是幹什麽吃的,沒有那些儀器檢查我看那些醫生全是不懂得看病的。”

有人接著說:“是啊,醫院都是靠那些儀器檢查才知道病人患什麽病,哪像這裏的醫生,用三個手指頭就能診斷出你是有什麽病,那才叫真本事!”

老中醫先把了劉一山左右手的脈門。

隻見老中醫袖著手,眯著眼,滿額皺紋折子收緊。他的眼珠子在眼瞼底下鼓起,那鼓起微微一挪,眼皮睜開了,“把舌頭伸出來”他道。他看了看劉一山的舌苔和臉色說:“你這是急性腸胃炎和胃潰瘍。吃東西下去一會又得拉出來,糞便多是稀水樣,肚子脹氣,反胃,胸口有灼熱感。肚子饑餓,但不敢吃東西……”

劉一山一聽,心想:“媽呀,說得還挺準的。”

劉一山忙問:“醫生,我那病嚴重嗎?”

老中醫說:“有點嚴重,你的胃潰瘍是被什麽東西刺激過多而造成的。治的話可是要有一段時間才能治好。”

劉一山問:“有治愈的可能嗎?”

老中醫細聲慢氣地說:“一切藥物對治病來說,都是治標不治本。人在生病之時,一定不要有怨恨心,心裏要安定,心定則氣順,氣順則血暢,氣順血暢則百病消。”

劉一山脫口而出:“高見高見!說得極是。”

老中醫說:“拿幾服中藥去煎喝,等好了後來拿中藥去煲豬肚吃,不過需要一兩個月療程才能根治,但治好後煙酒、糯米、鯉魚、酸辣這些暫停一年半載才能吃,還有雞蛋、豬紅、西洋鴨、鵝肉、羊肉、狗肉等都要忌口哦。”

等待拿藥時,診所裏有人跟那老中醫說話:“現在的女人啊,有點什麽的都趕緊露出來,有學問的露學問,有胸的露胸,有大腿的露大腿,決不能藏著掖著。”

老中醫慢條斯理地說:“什麽叫和諧?和,禾木旁代表糧食,口就是嘴巴,代表人人有飯吃。諧,言字旁,就是說話,皆,就是大家,代表人人都可以說話,但你不能行動。和諧就是人人有飯吃,人人都能說話。現在這社會啊——”

劉一山想說:“司馬遷說過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

拿藥時,老中醫的兒子對劉一山說:“你先吃完這些,然後再來看看情況怎麽樣,好嗎?”

一會兒又問:“你會煎中藥嗎?你煎過中藥嗎?”

劉一山說:“不是拿個瓦煲把藥燒開就行嗎?”

那兒子說:“這藥一服放五碗水,約一斤半左右,大火燒開,文火繼續煎一個小時,大約剩一半的藥水,停火,每天分三餐服用,餐前一個小時空腹喝。喝藥期間,有糖類食品、水果、飲料、牛奶、冷飲等等一切忌口,連酸辣、雞肉、海鮮、羊肉、狗肉、煙酒等也要忌口,藥袋裏有張字條,你回去慢慢看。”

劉一山一一記在心裏,心想:“中藥忌口還真多呀。”

臨出小診所,劉一山又聽見老中醫對一個人說:“事實上,沒有治不了的病,隻是你的心能不能放下,一切病從心生,一切病從心治。隻要你還活著,你就有生機!”

劉一山想對老中醫說:“順其自然是人生的最高境界,知足常樂是人生的最高意境!”

李弋打了幾次電話來,希望劉一山能盡早回廠裏上班,就算不去油漆班,也可以去下料班幫忙剪剪板或畫畫線,或回去教別人打孔、鑽孔。總之,希望劉一山隨時回廠裏上班。

劉一山與老婆說想回廠裏上班。離開廠裏這些天,他反倒覺得有些念念不舍的,他感覺自己也挺喜歡廣西飛捷鋼結構廠的工作,盡管工作很累很危險。

但老婆卻極力反對劉一山回廠裏幹活。

老婆對劉一山說:“你那病就是聞油漆刷油漆太多而造成的。你不能為了錢連命都不想要,世上掙錢的路子多的是,隻要身體好,幹什麽活都可以掙到錢的,錢和身體相比,身體健康才是最最重要。”

劉一山聽後不禁感歎道:“其實,人這一生,吃也吃不了多少,穿也穿不了多少,用也用不了多少。要說享福,也無非是有個事做,累不著;有飯吃,餓不著;有衣穿,羞不著,有房住,躲得個身子,幹嘛活得這麽累的?”

劉一山記得爹劉大河曾說過:“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欲望的陰影裏。”

夜裏,劉大河對劉一山說:“剛才我真的看見有一頭白色的老母豬,帶著十幾頭白色的小豬仔鑽進床底下了!”

劉一山看了看,床底下黑乎乎的,什麽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