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白馬煤礦位於隆安縣東南方向,處於武鳴河和右江河的交匯處。

礦區有三級公路相通,公路至南寧市區約98km,到縣城約49km。右江河水從井田南麵至東麵緩緩流過,武鳴河從井田東麵匯入右江河,500T的船舶可通到礦山附近。右江河一年四季可通汽輪,逆水上行可達平果百色田東田陽,順流而下可至南寧、廣州、珠江,水陸交通十分方便。

礦區所處以丘陵地貌為主。

當地白馬村居民以種植水稻為主,其次為甘蔗、玉米、黃豆、木薯;水果有荔枝、龍眼、枇杷、山黃皮、芒果、香蕉等等。

二〇〇九年白馬煤礦關閉地下開采礦井,僅保留露天開采礦段白馬磚廠與板蘇屯兩處礦坑,礦區麵積為0.502平方公裏。

二〇一〇年變更采礦權人,變更為南寧市白馬礦業投資有限責任公司。

礦山幾千名工人陸陸續續搬遷到那龍礦務局居住,唯有附近村的幾十號老工人不願搬遷,仍留守在白馬煤礦生活區上。

曾經繁華的白馬煤礦變成日漸凋零,破敗不堪。

一

窗外的小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屋子裏有雨水漏到地板上,滴答滴答地響。那是從屋頂預製板裂縫處滴落的雨珠。

白馬村馬家屯的老隊長馬億萬,村人喊他七段。坐在堂屋裏,盯著屋頂的漏雨裂縫處發呆。這三間一層的平頂房子是一九九〇年建成的,那時他剛好三十幾歲,建房時都是親戚和屯子裏本家叔伯兄弟來幫工的,隻管吃喝,不用開師傅人工錢。那時做什麽事情都是你幫我來我幫你。從拆老房屋到挖地基,到河裏挑細沙或石卵子也是叔伯兄弟幫出的苦力。三間房,一丈六米寬的山頭,除了磚頭,鋼筋水泥石灰細沙碎石,吃喝算下來用六千多塊錢。那是一九九〇年的價格。

七段本想計劃幾年之後再加第二層上去,誰想幾年之後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一個上高中,兩個讀初中,學費一年比一年多,生活費夥食費一個學期跟一個學期往上漲,搞得七段都是入不敷出的。

三個兒女最後一個讀大學,一個讀大專,一個讀中專。這是令七段很欣慰的事兒。然而,兒女們畢業出來工作之後,一個個又是結婚買房買車的,害得七段計劃加建房子的事泡了湯。這一拖,二十幾年,房子已變得破爛不堪,門框窗框已是蟲蛀斑斑。特別是屋頂,每到下雨天都是漏雨滴答聲,滿屋子的黴氣味。有時去池塘邊抓幾塊硬點的泥巴到屋頂去,沿著裂開的板縫塗抹,也可以抵擋一陣不漏雨水,但有時候卻是怎麽塗抹都無濟於事的。

屯子裏近幾年新建了不少房子,那些人多是子女早早離開學校,最多也是上完高中而已,就出去打工了,所以他們沒有那麽多經濟負擔。

有人曾經對七段說:“老七啊老七,你那麽累幹什麽?讓兒女讀大專大學的,到時你又能得到什麽?於你有屁用的?反而害得你連房子都沒建得完成。”

七段隻得苦笑道:“供子女讀書是為人父母的責任,既然子女要讀書,我們做父母的就是砸鍋賣鐵也要供他們去讀……”

那人又說:“讀那麽多書有何用?時代不同啦,認得自己的名字,會記點賬就可以了。現在大學生這麽多人,用牛來耙都耙不動哦!沒有找到工作的大學生多得很呢!”

“說的也是,說的也是哦!”七段隻好應道。他很想對那人說,“不是大學生找工作難,而是那些大學生對工作的薪酬要求過高。找工作讀書人的事,你不讀書你懂什麽?”

看著破敗不堪的房子,七段顯得無可奈何。自己今年已有六十歲,兒女們個個也要為自己養家糊口打拚,委實也不易,要是不靠兒女們幫忙,估計自己到死也不能把房子修建起新的來,何況現在材料人工樣樣都貴,建一座三間兩層的毛坯房至少要十萬左右。而自己就幾畝水田,十幾畝旱地,一年除了投資、吃喝,能剩得幾個錢呢?

想想建房的事,真是有點可望而不可及啊。

更可恨的是自己做了二十年的生產隊長,半年多之前就被村委主任劉德傑給革職了。雖說一個生產隊長不是什麽官兒,但每年屯子裏也支付有八百至一千元的酬金,加上村裏給的一些補助,一年裏也有千把塊錢的額外收入。一千多塊錢,對於七段來說也可以幫解決一些煙酒錢了。

那一次,七段到白馬村委開扶貧工作會議,會後村委主任劉德傑對七段說:“七哥啊,我記得你今年好像已有六十歲了吧!”

七段接過劉德傑遞過來的煙,點上,吸了兩口,緩緩地吐出煙霧來,說:“是啊,今年我剛好六十整!”

劉德傑也吸了一口煙,一邊吐出嘴裏的煙霧一邊說:“七哥在馬家屯做隊長也有二十年左右了,可謂是老資格老閱曆,二十年來盡忠盡職,每次都能完成村委布置的任務,這些是值得肯定的,村民們也是有目共睹的……很好!”

劉德傑又點上一支煙,說:“七哥是參加支越戰爭的,支越戰爭的民兵現在國家好像是每月補給一百二十元的生活費吧?”

七段聽著,哦哦啊啊地回答著。他從劉德傑主任的談話中漸漸聞到了一絲火藥味。他很不喜歡這個小自己十幾歲,也是一名退伍軍人的年輕的村委主任。七段知道,主任是一個表麵無能,其實做事果斷,極善偽裝自己的角色,共事十來年,七段是十分了解劉德傑為人的,他認為劉德傑是那種把你家香蕉偷偷砍掉,拿去賣了,然後再把那些賣香蕉的錢拿來請你到街上去喝酒的人。

劉德傑繞說了半天,最終才把意思說給七段,說是讓七段把屯裏的公章移交給下一位隊長,組織上考慮七段年事已高,讓七段好好休息休息,不要隻為工作而忘了自身的健康等等。

七段聽完後愣了好一會兒才說:“這不是還有一年半才到換屆嗎?我想任完這一屆可以嗎?”

村委主任劉德傑長歎一聲,說:“我也想讓你再任一兩屆隊長,但是這事由不得我呀,由鎮黨委決定。”說完兩手一攤,一副愛莫能助樣。

七段心裏暗罵一聲:“狗屁決定,騙我是三歲娃娃?一個生產隊長的任免都是由村委會自己決定,什麽鎮黨委決定,鎮黨委的事兒多著呢,誰有時間理這種鳥事兒。”

七段問:“你們打算讓誰接任馬家屯隊長一職?”

劉德傑打了兩聲哈欠,說:“根據上邊指示,我們村委進行了摸底,群眾中最有聲望最有能力接你班的人是馬世鳴同誌……”

七段一聽,當時差點要暈了過去。

七段說:“我反對。就算整個馬家屯沒人當隊長,也決不能讓馬世鳴來當隊長,我寧願選傻X二貨馬世桃,也不願選賭徒二流子馬世鳴。”

劉德傑嚴厲地說:“你的意見可以保留到選舉時再說,現在是讓他代理,看看他能力如何,到時候還是需要按程序來走的……你放心,隻要有能力我們還是要支持的,這畢竟是關係到群眾生產生活自身利益問題,生產隊長是最基層的為人民服務的人……”

七段說:“代代承載!騙得了誰啊。”

七段從白馬村委開完會回來,把事情跟屯裏的會計馬加旺、出納馬興龍一說,他們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馬家屯六七百人口,能人多的是,幹嘛偏偏選馬世鳴來當隊長?

馬加旺說:“既然領導已經決定了的事,那自然有它的道理,我們無需多猜疑。”

馬興龍問:“領導能有什麽不同的道理?”

七段說:“你們要是懂得了領導的想法與意圖,那你們也可以做領導了!”

馬世鳴的父親馬億統,年輕時與七段可以說是一巴掌還一起墊座之人。倆人一起讀書,一起當村裏的民兵,一起參加支越戰爭,回來後娶妻,又一起去結紮。那時馬家屯的人們都喊馬億統與七段叫太監兄弟。

不過馬億統結紮回來後沒多久就病死了。有人懷疑是結紮有問題,但又沒有確切的證據。那時村屯裏的人法律意識是十分淡薄的,所以馬億統的死沒引起什麽風波。

馬億統一死,馬世鳴就成了個名副其實的“有母生,沒父教”的孤兒。他讀書讀到初二就再也不願意去學校,整天在村子裏瞎晃悠,白天拿著個彈弓去打鳥,夜晚去田間地頭捕田雞抓老鼠。

十八歲那年到煤礦上偷電線電纜,被抓到監獄裏勞教五年,放回來後整天跟一幫賭仔混在一起,從沒摸過農活。

二十五歲那年,馬世鳴從南寧帶回一個欽州妹。家裏的母親三嬸和他哥馬世京高興壞了,以為馬世鳴從此會安心務農了。

誰想,那欽州妹李素芳也是個不學無術之人,生得嘴尖猴腮的。嘴巴不但會說更會吃。三天兩頭不是蒸米粉就是蒸糯米或是炒糯米飯,要不做糍粑或包粽子,或是三五天殺雞殺鴨來吃,活兒又不幹。停下三天沒肉吃就喊眼花、沒力氣,氣得三嬸早早分給馬世鳴夫妻自立門戶。

馬世鳴在屯子中央主巷道邊用水泥磚做了兩間房子,用作代銷店賣東西。屋後邊又搭個大鐵皮棚子,一邊賣東西,一邊開麻將桌,有時也有些賭友來賭三公,同時又寫單收六合彩。

更氣人的是鄰裏的雞鴨一旦走入他家,李素芳就捉來殺吃。鄰裏知道了找她論理,李素芳就跳腳罵娘地吼:“哪隻雞是你的?有什麽記號的?雞鴨不見就說是我偷你的,憑什麽?我去煤礦菜市買不得嗎?誣賴我,自家的雞鴨不看好,不見了都找我,你們的卵你們的**不見,也來找我?”

有時夜晚李素芳甚至站到村巷的小道上,扯著嗓門嚎罵著:“心肝寶貝的鴨子雞兒呀!你們天生是個招人日的貨哩!明兒個記著,有騷在自家院兒裏,便宜自個兒留著,別到處騷人惹人,這次可美了你哦,你個臭了的心肝……”

馬家屯的人們聽後心裏感到有些慽然,大家都說屯子裏又多了一隻傷人虎。

鄰村屯的一些流竄狗來了,馬世鳴就與幾個年輕酒友引誘那些野狗到院子裏,然後關門打狗殺狗,每殺得一隻狗,一幫人就大吃大喝幾天幾夜的,以此為常。

那一幫酒友是幾個相鄰村屯的一些二流子、爛仔、閑人。村人們對他們敢怒不敢言,碰上了隻認自己晦氣,權當雞鴨狗沒養過,唯有管好自家門欄。

村人每每見到那一幫人,心裏苦得像吃了苦魚膽樣。

二

白馬村馬家屯準備大搞土地有償開發。這是人們意想不到之事。

馬世鳴剛剛接任代理隊長時,縮手縮腳的,做什麽事情都怕村人指手指腳的。

村委主任劉德傑就對他說:“馬世鳴同誌,不要怕。中國沒有生產隊長學校,我們不能先進入學校學會怎樣當隊長,待拿到畢業文憑後才來當隊長。我們要邊學邊幹,邊幹邊學,摸著石頭過河嘛……拿出你賭牌的精神來,帶領馬家屯的群眾一起致富一起奔小康!”

劉德傑指著眼前一丘丘的荒陵對馬世鳴說:“看到沒有,這些都是馬家屯的財富。隻要你敢想敢幹,就是犯點錯誤也不怕的。改革開放嘛,有得必有失。總之能給群眾多找到些錢,多點收入就是好樣的,沒有人會與錢過不去。”

馬世鳴躺在**苦苦想了三天三夜。他想,要想幹出一番大事來,要想讓村人們認可他這個隊長,必須找一個項目來開發,一開發,村人們就有收入了。

他對種植養殖方麵不熟悉,生產隊的魚塘早已承包給私人,還沒到期,何況幾張魚塘也弄不出多少錢來。

他首先想到的是生產隊那二百多畝的鬆樹林,那鬆樹林是老祖宗留下來的。七段當隊長時曾經把鬆樹林承包給別人割鬆脂油,割了幾年,割到沒有鬆脂油了,人家不承包了,目前那片山林放著,一陂連一陂的古樹聳入雲天。

為了顯示公平公正,馬世鳴開了群眾會,集體討論有關鬆樹林的開發。

村屯裏的人們一聽說要賣鬆樹林,大夥兒喜憂參半,一半的人支持,一小半的人反對。

支持開發的多是年輕人還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他們認為祖宗留下的幾百年的鬆樹林,與其這樣放著讓其自生自滅,還不如把它賣了,把錢分發到農戶手上,這樣每家每戶至少有點油鹽錢和肥料錢,留著也沒用,白白浪費集體資源,開發越快越好。

第一個反對的是五爺——馬興億。

八十多歲的五爺是馬家屯的老生產隊長,八零年包產到戶後又做了白馬村十來年的村幹部,他是從村幹部位子上退下來的,現在八十多歲了,每月還領得政府給的九十多塊錢津貼。

五爺在馬家屯也是一位舉足輕重的權威人物。隻可惜,他四個兒子,沒一個有他半點的魄力,個個聳拉著腦袋,穿得邋裏邋遢的。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四個兒子全都是鑽進女人褲襠居住的人。沒一點男子氣概。

四個兒子也都是五六十歲之人。除了侍弄田地裏的活兒,家中一切事務都是老婆說了算。他們約好似的,幾兄弟一年到頭都是極少上街,買農藥化肥雞苗豬苗等等,都是老婆去買,存錢取錢也是老婆去,他們的衣服鞋子全都是老婆去街上買回給他們穿的。

四個兒子像四個機器人,隻會幹活,話兒又少,經常被他們的老婆罵是個“奴罪人”。一些六親九戚來借錢,從來不問那幾個兒子借,隻問他們的老婆。

更可氣的是五爺有一個孫子,是他三兒子馬億富的小兒子叫馬世桃的,是個傻二楞。村人稱呼傻X桃。

馬世桃小時候也是個精靈的小孩,聽說小時候有一次發燒,來不及送衛生院,燒成了腦膜炎,後來就變成現在傻裏傻氣樣,整天裂著嘴巴傻不拉幾的笑著。

馬世桃小學讀了四次一年級,讀了三次二年級,七歲入學,十四歲還讀小學二年級,漢語拚音26個字母都沒認識完,單韻母、後鼻韻母,整體認讀音節,字母、聲母這些他都分不清,數學1到9的乘法口訣也背不全。到了十五歲他母親再也不讓他上學了,說是丟先人的臉,讓他回家養牛。

馬世桃一回家養牛,村人就開始教他吸煙,喝酒。開始他還偷偷摸摸地抽煙,後來逐漸地在父母麵前抽著,他父母也不怎麽反對,大概覺得兒子太呆傻了,抽抽煙,喝喝酒也解解他寂寞的心。

養了一年的牛,有人就對馬世桃說了:“阿桃,你真笨蠢哦,天天養著母牛帶仔的,你不會跟你公三姆三(阿桃爹媽)每天要一包煙來抽嗎?他們要是不給,你就不去養,讓牛餓著……”

馬世桃回家一說,他母親三嬸彎著手指頭狠狠敲了幾下馬世桃的頭頂,嗬斥道:“抽什麽煙?抽煙對身體一點好處也沒有,抽什麽煙呢,抽煙不要錢嗎?找枯死的木瓜葉來抽。”

馬世桃拉著一頭母牛和一頭小牛犢,跟著大夥去煤場牧養。

有人又慫恿馬世桃說:“笨戳,不幫你買煙你就不養牛,從明天起你千萬不要放牛出來,看不用多久,你家公三姆三肯定買煙給你的。”

果然他父母隻能每天給阿桃買一包煙,不然馬世桃是不會去放牛的。

再到後來,要是有人買煙給馬世桃,讓他幫忙收玉米,晚上喊他一起喝酒,馬世桃也會高高興興地去幫摘收玉米。

五爺看著自己的孫子,搖頭晃腦地說:“古人說得沒錯,寧願生敗家仔,不願生愚蠢人。敗家敗一時,愚蠢愚到老!”

五爺說:“老祖宗留下的山林幾百年才有這麽個場麵,你們這些敗家的,不懂得保護祖宗的遺產,反倒整天算計怎樣變賣祖宗的產業,真是陰功哦!”

眾人不敢出聲。

五爺右手拄著根棍子,狠狠地敲了敲地麵,對馬世鳴說:“你就知道砍林子,林子砍光了看你還準備砍什麽?砍你大腿?”

馬世鳴笑著說:“五爺,大腿要是能賣個好價錢我就砍給你看。”

五爺馬興億嘴巴裏“哢”地一聲響,接著用力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又伸腳去蹭掉。說:“你個雞巴的,老祖宗留下的東西,怎麽能隨隨便便毀掉?”

馬世鳴頷首唯唯。

五爺環掃了一下會場,看見七段蹲在一個角落裏,半眯著眼睛在默默地抽煙。

五爺拄著棍子來到七段身旁,伸出手指頭用力捅了捅七段的肋骨。

七段被捅疼了,扭頭說:“有什麽就說唄,瞎雞巴捅啥呀!捅折了我腰咋幹活。”

旁邊的男女眾人都笑著說:“瞎雞巴捅得折腰那是好事兒呀!我們想捅折都捅折不了。”

五爺說:“七段你也說一說呀,好歹你也是個老黨員老隊幹的,你不說,那幫混賬的就把祖宗留下的東西折騰掉了……”

七段白了五爺一眼,從鼻孔裏往外透出一串煙霧,說:“折騰就折騰唄,現在是金錢世界,隻要能找到錢,愛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

五爺心裏罵七段道:“我就知道你也是個不長進的貨,才不得當隊長幾天,就這慫樣的!”

村委會不讓七段當隊長,七段心裏有氣一直憋在心裏頭。他想,我倒要看看馬世鳴一個賭徒能搞出什麽名堂來。

聽說要搞山林開發時,屯子裏好些老人都持反對意見。他們來找七段商討,讓七段出麵阻止山林開發。

七段十分抱歉地對他們說:“我現在已經不是生產隊長了,白馬屯生產隊長是馬世鳴,屯子裏的事由馬世鳴說了算,你們還是找他說理去吧!”

七段說:“我現在臭過鼩鼱,賴狗都不近我呢!”

眾位父老說:“雖說你已不是隊長,但餘威還在,而且你還是馬家屯的人呀!保護祖宗山林馬家屯人人有責嘛!”

七段心中暗笑,什麽山林?山林值多少錢?那年砍樹大煉鋼鐵恰巧沒砍完,砍完的話一分錢都沒有。隻要政府說一聲,這是國家的,你就得乖乖地讓人屠宰。就像白馬煤礦的礦界權,當年馬家屯也有幾十畝的土地在那裏,六四年四固定後重新規劃煤礦界線,由煤礦牽頭,縣政府公社大隊生產隊等一行幾十人以走馬為線,一走完就確定為白馬煤礦界線,裏邊幾個生產隊的土地白白劃歸煤礦使用,一點補償也不得。按當時的說法是一切土地歸國家所有,而白馬煤礦又是國家開辦的,所以當時生產隊的土地隻能任人宰割。

五爺訓斥七段道:“人在得意時要學會做狗,尾巴盡量夾緊點;失意時要學會做人,腦袋盡量抬高點。”

山林開發會議開了兩天,最後基本確定下來是有必要開發,一定要開發。

馬世鳴讓同意開發的群眾簽字。

五爺對他的四個兒子說:“你們不能簽,你們要為子孫後代考慮,要隨時與我保持統一戰線……”

幾個兒子諾諾應承著。

五爺的四個兒媳婦詈罵自己的丈夫:“你蠢啊,奴罪人一個。古人言,寧可犯天條,不願犯眾爭。山林開發眾人的事,你們幾父子想犯什麽眾爭,**毛擋得了屌!再說山林一開發就有錢分給眾人,到時你們不想要錢啊?你們腦子是不是燒壞了?”

媳婦們說:“別聽那老不死的,八十多歲的人了,你管了一輩子村人的事還不夠嗎?還要管下一代人的事兒,管到墓坑去,老不死的,累不累人?”

四個兒子五六十歲之人,被老婆罵得不敢吭一聲,灰溜溜地去簽了字。

馬世鳴通過種種關係,找到了老板來砍伐鬆樹林。經過幾次商談,又經過群眾討論,最後兩百多畝的鬆樹林以九十八萬元成交。老板先付錢,然後才開始砍樹伐木。

老板砍樹之前,買來肉菜煙酒到馬家屯,請屯子裏的男人們大吃大喝一頓。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有老板請眾人白吃白喝,眾人興奮得滿臉紅光。老板還請來李鎮長,鎮韋司法和幾個派出所的警察,白馬村委劉德傑等一桌貴賓。

五爺本不想來參加,李鎮長和劉德傑親自上門恭請,他隻好拄著棍子顫巍巍地來參加。

席間馬世鳴拿著酒杯過來與五爺和七段碰杯請罪,還說些不計前嫌體諒關照的話語,五爺和七段也表現出大人不記小人過的態度來。

李鎮長對五爺說:“您是白馬村的老村幹和老黨員,一生為白馬村的安定與團結做了不少的貢獻,黨是不會忘記您的。現在老了要好好養養身體,閑事少管,心態放寬,心情好是身體健康唯一的保證……”

大家也都祝願五爺能健康活到一百歲。

李鎮長對七段說:“本來還想讓你多任一兩屆隊長的,但聽說近年來你身體不怎麽舒服,考慮到你身體狀況,組織上決定讓你好好歇歇,把擔子讓給年輕人。作為一個老黨員,你得有個覺悟,我們隻是從你身體健康方麵著想,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七段於是笑笑說:“感謝領導的關心,我理解!我理解!”七段同時心裏罵道:“狗屁,我身體不舒服?你們咒我得病啊,我家幾畝水田十幾畝旱地誰幫我耕種?說我有病,你們才有病呢!”

兩天後,屯子裏開始分發那賣鬆樹林的幾十萬塊錢。每人發得一千多塊錢,每家每戶基本都領得五六千元現金。

大家望著手裏的錢,高興得不知所措。

馬世鳴對大家說:“我們天天講優勢,什麽是優勢?人多不是優勢,支持才是優勢。”

三

七段剝完最後一壟甘蔗葉還沒到十一點鍾。這片甘蔗加上這次已是剝了第四次了,已剝到蔗肉的嫩白處。為了少請一些人工,屯子裏不少人一有空就去剝甘蔗葉,到砍甘蔗時砍頭砍尾就可以了,省了削蔗葉的工序。

七段把剛剛剝下集中放在一起的還是翠綠的蔗葉,綁成一捆捆,然後拿到地頭的牛架子車上放好,他拿著一小捆甘蔗葉轉身往土坡頂上的小樹林走去,他的水母牛就綁在小樹林裏。

馬家屯的旱耕地幾乎全部都集中在這一帶,這是白馬煤礦的交界處。

從武鳴小河岸邊開始,幾十個丘陵大大小小連接在一起,有一千多畝的麵積,白馬村板蘇屯的幾個屯子和馬家屯的旱耕地就交叉在這一片大小不一的丘陵之上。

白馬煤礦的飲用水池就是建在那片小樹林邊上,那片小樹林是整個礦區製高點。煤礦的飲用水池也是板蘇屯和馬家屯的共用水池。水池旁邊建有一個三十多米高的水塔,從武鳴河裏直接把水抽入水池,過濾,然後再從水池裏直接抽到水塔頂上的蓄水池。水塔底下有幾條大水管引到各個村屯。

站在水塔的坡地上,可以俯視整個白馬煤礦的礦區及板蘇屯馬家屯。

那頭黑色的中年母牛躺在地上,身旁散落著許多吃了一半的蔗葉,它佯裝眯著眼睛,嘴巴不停地反芻著,兩隻耳朵也一閃一閃的,一條掃帚似的尾巴一甩一甩不停地拍打在後背上。它看見七段挾著一捆甘蔗葉從地頭那邊過來,即刻站立起來,睜圓雙眼望著前方的七段。

七段把手中的甘蔗葉丟給那母牛,用手拍打了一下牛的屁股,罵道:“X你的,這麽會吃?這些都不能吃了嗎?餓你幾天才行,看你吃不吃……”一邊謾罵著,一邊用手撈撈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甘蔗葉,把它們攏放到牛的前蹄邊。

七段掏出煙,點上,蹲到牛的前邊,靜靜地看著正在吃甘蔗葉的水牛。

這幾年,屯子裏好多年輕人都往城裏打工去,屯子裏沒有幾家養牛了,田地也放荒不少。老婆這幾年一直在城裏幫兒女們帶小孩,家裏就剩七段一個人,兒女們也曾勸說不讓他養牛不讓他種田地,但他覺得自己起碼可以再幹個十年八年的,況且他的那頭水母牛三年可以生下兩頭小牛犢,那是一棵搖錢樹哦,他還真的舍不得賣掉他的母牛呢。

七段抽完煙,站起來伸了伸懶腰,往礦區的生活區望了望,偶然想起自己很久沒到二叔那坐坐了。想起二叔,七段心中有股莫名的興奮,他抬腳便往二叔住處而去。

自從礦山破產後,工人們都搬遷到總礦那龍礦務局。剩下二十多戶不願搬遷的老工人老家屬,分散在幾十棟綠磚紅瓦小平房裏居住。那些沒有人住的房間,許多窗框都被附近的農村人來撬走了,就連原先用磚頭徹就的小廚房也被拆散,好的磚頭被拉走,地上僅剩一些殘磚碎瓦。礦區破敗不堪,一片狼藉。

二叔就居住在近水池水塔最上邊的那一棟房屋,旁邊原來是煤礦的小學校,現在雜草叢生。

二叔是個鰥夫,兒女全進城裏定居了,他不願進城裏跟兒女們居住,獨自一人留在煤礦上,靠自己的退休金生活。他還在礦區開荒種有一畝的玉米地和菜地。

二叔身材魁梧,七十歲了,腰板還很硬朗,耳不背,眼不花,幹活還顯得很精神。

二叔現在占著兩個房間居住,房門口有一棵大的龍眼樹。

七段從坡頂往下走,他鑽過破敗的礦區圍牆,走了二十多米便走到了二叔的房門前。

七段往龍眼樹上望了一眼,看見樹丫上掛著一個雞籠。附近村的男人都知道,二叔是個雞頭,他經常去那桐或丁當街帶一些做妓的女人回來,然後他收些床板費,每次二叔帶有女人回來,他就要在門口龍眼樹上掛個雞籠,男人們一看到有掛著的雞籠便會心知肚明的。

七段進門的時候,二叔正獨自坐在房子中間,一邊飲酒一邊看電視。

七段說:“二叔又開始喝啦!”一邊掏出煙來,遞一支給二叔。

二叔紅光滿麵地說:“老七很久沒來了,最近是不是挺忙呀?要不要喝一兩杯呀?”

七段忙說:“不啦,不啦,等下還要幹活呢?”

二叔以為七段要做那事兒,他朝裏間關著的房門看了一眼,對七段說:“她們還在睡覺呢。昨晚來了幾個人,搞到天亮才回去。”

七段擺擺手,說:“我是說等下我還要剝甘蔗葉呢,過幾天可能輪到我砍甘蔗,所以忙著剝蔗葉呢。”

二叔呷了一小口酒,伸過頭來,湊著七段的耳朵小聲說:“真的不玩一玩?兩個女的,嫩著呢,才四十出頭,是從百色下來的……”

七段伸出衣袖來,對二叔說:“你聞聞,滿身汗酸味的,再說這段時間幹農活累得很,沒那份閑情呀,現在老了,必竟不是當年的年紀了。”

二叔笑著摸了摸禿光了毛發的頭頂,晃著腦袋說:“想當年,吃又吃不飽,油水又不多,每天幹活累得要死,可晚上一躺**抱著老婆就想幹那事,不幹覺都睡不著,也不知那時怎麽有那麽多的精力。”

七段說:“所以說嘛,年輕人就是精力旺盛。現在的我們五六十歲的人,憂這憂那的,哪有心情想那些事兒?”

二叔笑道:“老七啊老七,你都兒孫滿堂的了,還憂什麽?憂你肚腿沒有腸子?憂你的屌不硬差不多!”

七段苦笑著臉說:“我不憂?我那房子下雨天像個池塘,都可以養魚呢。兒女房貸車貸還沒還完呢……”

二叔說:“你活得累不累?兒孫自有兒孫福,莫與兒孫做馬牛。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玩就玩,該樂就樂,人生短短幾十年,憂那麽多幹嘛呢?”

七段說:“話是這麽說,理也是這麽個理,可是真正活得這麽灑脫的世間又有幾個人呢?”

從二叔那回到小樹林,七段心裏不禁又想起小玉來。

小玉是本家兄弟馬億本的老婆,也是七段的一個老相好。小玉比七段小十歲。

十年前,七段跟那桐的老表去田東那兒搞一個工程。一幫人十幾個男的,晚上閑時沒事幹,有的就去旅社找小姐玩樂。

那一次七段也去找小姐,誰想那小姐竟是屯裏麵馬億本的女人小玉。七段當時尷尬到了極點。

正當七段想退出門口時,小玉走過來,一把抱住七段,說:“就當我倆不認識,你不要走。既然遇上了,這就是緣分。”

七段愣了一會兒,很快他便坦然了。心想,女人都不怕,你個男人怕個卵毛啊!女人嘛,你不日她自有人日,鳥不吃鷲吃!

小玉當時的意思是怕七段回屯裏麵宣揚她的醜事,她想,隻要讓七段跟自己睡上一次,七段肯定不敢亂說的,她要用自己的肉體來封住七段的嘴巴。

那一晚,小玉放出手段來,弄得七段神魂顛倒的。

七段走時,小玉拿著七段留下的錢追出門外,塞給七段,說:“我怎麽好意思要你錢呢。”

七段對小玉說:“是不是嫌少?嫌少下次我再給你多一些。”

小玉閃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七段說:“你不要誤會,我隻是想給你免費一次而已。”

七段想想,說:“那好吧,下次你一定得要,下次我還要找你玩呢。”

七段至此才明白,小玉說是去打工,去一段時間又回來住上一段,來去很自由的樣子,原來是去做這賣**的生意。

幾年後,附近村裏有些閑人偷偷摸摸與小玉來往著。有人對小玉老公說了此事,小玉老公隻是笑笑,說你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隨便!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兒。

原來,小玉的老公年輕時**過度,造成嚴重的**,後又有前列腺炎、前列腺肥大增生。去醫院花了好多錢都沒法治愈。

男人**方麵沒有能力,自然在女人麵前矮了幾分,凡事女人說了算,就算女人在外找男人耍樂子,他也不敢吭一聲的。

寂寞難耐的小玉,想出了一個既能為自己解煩悶又能賺錢的辦法,就是去做雞。

開始小玉老公是不讚成小玉去做雞的。但小玉對他說:“我不去,那你去找錢來呀,你這不花錢就好了,還想掙個鬼錢哇!”

小玉又說:“我去賣**,那**又不少哪一塊肉少哪一點皮,有何所謂的?”

小玉出去十天半月,一回來,拿一疊鈔票往她男人臉上拍拍,問:“這是什麽?嗯!你自己看看,看清楚沒有?”

小玉的男人看著小玉手裏的鈔票,屁都不敢放一個。

馬家屯建得最好看最漂亮的房子是小玉家的。三室一廳帶廚房衛生間的一幢兩層的小洋樓,裏外貼上漂亮的瓷磚,樓頂還用紅色的琉璃瓦來貼住,陽光照射下,金光閃閃。

屯子裏眾人羨慕不已,隻恨自己女人沒小玉那掙錢的本事。

女人們譏笑小玉,不識羞恥,臉皮比老母豬的臉還厚,天天去賣**吃。

小玉笑著對大家夥說:“羞恥?羞恥值幾個錢?我天天做新娘,夜夜有新郎,美死你們,留著你們的**發黴發爛去吧!”

大家聽了麵麵相覷,確實生活中,什麽廉恥禮儀,在金錢麵前隻是一堆迂腐的廢話,有錢才是硬道理,錢比親爹親媽還管用。世人隻有笑貧不笑娼。

四

馬世鳴代銷店門前有幾棵高大茂盛的扁桃樹,樹蔭遮蓋著門前好大的一片空地。馬家屯的人們不論春夏秋冬,都喜歡聚集在樹蔭底下談天論地或下棋子。

馬世鳴建了代銷店後,他又在樹根底部砌了幾行磚頭,上邊放上幾塊水泥板,形成一個長方形條狀,沒事時小孩子們可以用來當台桌麵打打兵乓球。早上殺豬佬來賣豬肉,在水泥板麵上鋪一個編織袋,擺上豬肉,就成了一個賣肉的攤子。

下午四點鍾,煤礦的燒鴨佬老蘇,準時騎著一部爛摩托拉著燒鴨、鹵豬腳、白切雞、豬頭皮、檸檬鴨這些熟菜和他的老婆來到馬家屯那幾棵扁桃樹底下賣熟菜。天天如此,風雨無阻。偶爾也有漁民挑些河魚來賣。

五爺是從不買熟菜的。

五爺是不懂得什麽叫佳肴珍饈,就知道豬頭皮、豬槽頭、肥肉是好東西。若動了豆腐魚蛋便是開齋,這些他都是輕易不動的東西。他想,有了好菜,必要多吃,既多吃不但費菜,連飯也是多費的。仔細算來還是不吃好菜的好。

五爺從村幹部退下來時,四個兒子已成家分戶了,他兩個女兒也早已嫁人。五爺和他的女人自己種田地自己過活,他不想依賴他的四個兒子,他看見自己幾個兒子被他們的老婆訓斥得像條狗一樣,他心裏頭就不舒服,罵他們都是些軟骨頭之人。

然而在五爺七十五歲那年,他的女人先他而逝。留下五爺一個人孤伶伶活在世上。

五爺隻好把自己的田地分給四個兒子來耕種,然後每個兒子養他三個月,這樣輪番養著。幾個兒子分別居住在屯子的東西南北處,五爺獨自居住在村頭的老祖屋裏。每天到兒子家吃完晚飯後就回老祖屋休息,第二天又去兒子家吃早飯,然後牽著兒子家的牛去放養。放到十一點鍾又拉著牛兒回欄裏,吃幾碗玉米粥,休息到下午五點鍾,又吃兩碗玉米粥,再牽著牛出去溜達。待到天將黑,再把牛兒趕回欄裏。

輪到去哪家吃飯,五爺就幫哪家養牛。

剛開始,四個兒子兒媳婦覺得這樣輪著養老頭子也是合理的,而且老頭每天還可以幫自家去養牛,自家並不吃虧,最多是煮粥時多放一瓢水多放一抓玉米粉而已。

這樣輪番養著過了兩年,漸漸地幾個兒媳婦又開始有意見了,故意憎嫌五爺。

首先是阿桃的母親,她說每次輪到他家贍養老頭子,老頭子去養牛阿桃也去,這就等於不是幫她家養,為什麽別家的牛你一個人去養得,而我家的偏偏要兩個人去養?這不是欺負人嗎?

五爺的大媳婦也說:“我們當年最窮最苦的時候那老不死的沒幫過我們一分錢,沒抱過一天孫子孫女,現在憑啥把這麽大累贅綁到我們身上?”

二媳婦比誰都知道禮數,她也懂得什麽叫孝道,但要讓她家犧牲自己的利益,她做不來。

四媳婦說:“當初東西四家均分,又不是我一家獨得。”

一時間,五爺被弄成個老厭物,推來攮去。四家人習常以此詬病他。

若是據著公道而論,自身的老子,凡事也該體貼他意思一分,才有人心天理。

怎當世道如此,五爺隻好自己開灶做飯。幾個兒子媳婦商議,每年每戶給五爺九十斤大米,柴火每家勻著給,青菜就讓他種一些在院子的角落裏自給自足。每戶每年還給三百元現金給五爺,五爺每月的幾十塊政府津貼不能動,留著以防後事。

這也算是一個好的歸宿了。可憐五爺做了幾十年隊幹部村幹部,威武一時,誰想到老了卻受幾個兒子兒媳婦的窩囊氣。

五爺在家受氣忍氣,但凡遇上屯子裏有一丁點的事兒,五爺又顯出他當村幹部時的本來麵目,又成了八麵威風之人物,對七段竟敢指手畫腳,淩駕於七段隊長職位之上。屯子裏許多人對五爺敢怒不敢言,巴不得那老厭物早點死掉。

馬家屯的煤礦退休工人——馬興國,今年已有七十八歲,跟五爺是同一輩分的人,小五爺幾歲。煤礦轉產後,馬興國就從煤礦搬回屯子裏居住,他除了上那桐去買點特碼資料外,每天都到屯子裏扁桃樹底下與五爺下象棋。

五爺與馬興國倆人棋藝不相上下。倆人下象棋根本不考慮排兵布陣,隻顧貪吃貪殺純屬好玩而已,往往殺到隻剩下一個將帥倆人才懂得分輸贏。五爺與馬興國一下棋,就會有兩三個閑老頭站在邊上一邊抽煙一邊看著,他們會分成兩隊人馬各為其主呐喊助陣。有時五爺或馬興國看著棋子棋盤還沒動,幾個老頭就在邊上催著說:“快點,用炮吃它的邊馬。”馬興國就說:“這招不算,是他們說的,不算。”

五爺就死賴著:“我本來也是想這麽走的呀!”

馬興國說:“他們沒說之前不見你動,他們說了你才這麽動,不算,不算數。”

五爺說:“明明這一局你輸了,你死賴呢。”

馬興國說:“我不管,說好了,放手離棋,你把棋子放下去又拿上來,這算得數嗎?”

五爺氣哼哼地說:“你還不是一樣,放下又拿起的,明明剛才那一局是我贏了,你放來放去,我都不清楚你那馬在哪個位置上了……”

倆人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

馬興國指著五爺罵道:“你個叛徒的,賣地求榮的叛徒!”

五爺也指著馬興國說:“你個忘恩負義的家夥,過了橋就丟棄拐杖了!”

馬興國說:“七〇年你借我五尺布票還沒還我呢,我記得清清楚楚!”

五爺說:“沒有我,六五年那年你二十八歲了還能去白馬煤礦當工人?如今你領著千把兩千塊的退休金從哪裏來?”

馬興國說:“你那年把馬家屯的幾十畝耕地劃給煤礦,什麽補償也沒有,生產隊一分錢也不得,白白丟失了幾十畝耕地,狗日的,你是曆史的罪人,你一定得了煤礦的好處費!”

五爺氣得說不出話來,漲紅著臉,喃喃地說:“是誰整晚整夜來纏著我,纏著我拿指標才能去當工人的?”

這是他們習以為常的事兒,旁邊的幾個老頭便慫恿著馬興國與五爺不要停,繼續下棋。有時候,五爺一生氣就抓起幾顆象棋順手往扁桃樹底下扔去。

這時馬世鳴老婆李素芳的聲音就會從店裏飄出來:“我**你媽的**,怎麽把棋子扔了?棋子礙著你們的卵呀?手癢就去抓荊棘。扔我的棋子,顯你們能耐哈……操你九族的**。”

馬興國和五爺在李素芳的罵聲中,乖乖地去撿回扔掉的棋子。

五爺嘀咕著:“我操你娘的賣**,以後不跟你下象棋了。”

馬興國回道:“你吃我卵毛的,誰稀罕和你下象棋?你個賣地的叛徒!”

倆人又吵得麵紅耳赤的。

然而要不了兩天,倆個老頭又高高興興地在一起下象棋了。當然,下著下著就會再次爭吵得麵紅脖子粗。

二十六歲的馬世桃不放牛的時候,就穿著一雙黑色皮鞋,一條草綠色的軍褲,一件皺巴巴的白色襯衫,襯衫的衣底紮入褲子頭裏邊,衣領處明顯看出黑油黑油的痕跡,兩隻衣袖口油得發光。頭發有一手指那麽長,亂糟糟的,像個鳥巢,兩隻眼睛笑眯眯的,嘴唇上邊的胡須東倒西歪的,散亂得很,露出一口黑黃的牙齒,一副十分猥瑣的樣兒。

每天下午六點鍾,馬世桃會準時晃悠到扁桃樹底下來。

賣燒鴨的老蘇一看見馬世桃就會大聲喊:“阿桃,阿桃,來,來,抽支煙先。”

馬世桃就屁顛顛地跑過去。

老蘇說:“阿桃,穿得這麽靚是要去找老婆嗎?”

馬世桃張大嘴巴,笑嗬嗬地說:“去找什麽老婆?”

老蘇遞一支煙給他,又問:“這陣子有沒有去那桐吃酸粉(意思是到街上嫖妓)?”

阿桃點上煙,慢吞吞地說:“沒有錢,去什麽去?公三(阿桃父親名)不給我錢……”

旁邊有人說:“公三不給錢就不幫他養牛,你不懂得說嗎?每年賣掉一隻小牛,公三不給錢上街你就罷工,讓公三姆三自己去養。”

有人說:“你不懂得偷點玉米去賣嗎?”

有人說:“阿桃,幹脆把牛偷偷賣掉,這樣你就不那麽辛苦了。怕個卵,把牛賣掉你就不用天天去養牛了。”

阿桃抽著煙,傻笑著不出聲。將抽完一支煙時,他又問燒鴨佬要一支煙來續上,抽著。

老蘇說:“阿桃你不要聽他們亂說,牛是萬萬不能亂賣的。”

阿桃說:“知道的。賣牛等於賣鍋,穩囉,不能這樣子。賣牛,公三姆三會要了我命喲!”

老蘇又說:“七伯(七段)最近不帶你去那桐吃酸粉嗎?”

阿桃仍是傻笑著:“七伯最近忙著剝甘蔗葉,準備輪到他砍甘蔗喲!他哪有時間去那桐。”

馬興國買好燒鴨,對馬世桃說:“阿桃,我敢跟你賭,你現在在這裏不敢脫光褲子。”

阿桃問:“要是脫了怎麽樣?”

馬興國說:“你要是敢脫,我就買一個燒鴨腿給你吃。”

阿桃說:“真的嗎?”

馬興國說:“絕不騙你,要是騙你我就不是人生的。”

阿桃說:“你先讓老蘇砍好鴨腿,你開好錢先。”

馬興國說:“你先脫嘛,脫了我再買給你。”

阿桃說:“你騙人,等下我脫了你又不買給我,我才不上你當呢。”

旁邊的閑人又是起哄了一陣子,大家說笑了一番。

燒鴨佬準備收攤時,把那些雞屁股鴨屁股裝了一塑料袋,遞給阿桃。阿桃接過來,興高采烈地往五爺的住處走去。

五

馬家屯的鬆樹林還沒砍完,就有水泥廠的老板來商談買鬆樹林坡地的泥土。

原來鬆樹林的泥土是紅色的,兼有一些小粒的黑黑的泥土,這種泥土也叫粘土,很適合用作水泥的生料物。

屯子裏經過討論,最終水泥廠又以合適的價格,買斷了整個山林坡地的泥土。

緊接著,南百高速公路那桐段的老板又找到馬世鳴,他們要買馬家屯的一個種菠蘿的丘陵泥土。那個丘陵全部是鵝卵大的石礫,除了能種菠蘿其它都種不活。

還有開發區的美石廠,也來找馬家屯。馬家屯有一塊平地,有五六十畝,地裏頭有零零星星的一塊塊幾百斤重的瑪瑙石頭,是從地底下長出地麵來的。這些石頭經過加工就變成上好的美石粉,一閃一爍的,銀光閃閃。

美石廠的技術員來勘探了幾次,認為這地方儲藏著大量的上等的瑪瑙石頭。因此美石廠需要購買那些石頭,需要整個石礦的開采權。

馬世鳴整天坐著一輛嘉陵牌摩托車跑來跑去,有時又有一兩個老板來找他。家裏頭三天五天就有一夥人買著雞鴨魚肉來吃喝,他很少有時間坐在牌桌上,整天陪著些老板或領導之類到開發的丘陵上轉悠著。

他跟村裏鎮裏的領導越發走得親近了。

有時候馬世鳴感覺自己累得像頭牛,活得像隻狗。

李素芳就罵他說:“你看看官場中的人,哪個不想做狗?不做狗哪能做人,做了狗中狗方為人上人,要想做人得先學會做狗!”

李素芳又說:“不累哪來的錢?數肚腿毛得錢嗎,累是對的,隻有死人才不累,才舒服。”

馬世鳴覺得自己一心一意地為馬家屯的大眾謀幸福,可是還是有些人老跟自己唱對台戲,想想真可恨。

劉德傑就對馬世鳴說:“當領導的,別指望下麵的人個個都聽你的,都對你心服口服,為首是諾,那隻是自己的一種幻想。也不要以為走到哪裏都是一片歡呼聲,就以為你受到了絕對的擁護。你必須清楚,有許多人是在演戲,演戲,懂嗎!”

馬世鳴每天口袋裏裝有幾包不同牌子的香煙,見到不同級別不同身份的人他就發不同的香煙,比如碰上屯子裏的一些老年人,那他就發給五塊錢硬盒的真龍香煙;碰上年輕些的他就發十塊錢軟盒的真龍香煙;碰上劉德傑或鄉鎮幹部類的或老板類的,他就發三十塊一包的芙蓉王香煙。

五爺說:“看來這坐過牢的人還真學得不少東西,還真坐出名堂來了。”

馬家屯每開發一個項目,老板必定拿出幾千元的誠意金來,請全屯子的男人們吃喝一餐。全屯子的人高興,村幹部高興,老板更高興。

五爺對七段說:“馬世鳴那小子把屯子裏的土地,四處都讓人來開發,我看不久連屯子裏居住的地方他都要開發。”

七段說:“開就開唄,隻要有錢哪裏不得居住?有錢你還怕沒地方居住嗎?上北京或去香港居住不好過住在馬家屯?”

五爺說:“我是眼睜睜看著祖宗留下的土地一點一點地消失,心裏頭不舒服呀,我們對不住先人,我們愧對先人啊。”

七段說:“現在的人個個都是見財心肯,狗咬住羊膻腥樣,我能有什麽辦法?”

五爺說:“我覺得愚昧的群眾要比昏庸的領導更可怕。要是這兩種人結合起來,那就更可怕了。”

七段說:“我發現,打一夜麻將的人比學一夜外語的人,更容易入黨和得到提拔。”

七段又說:“我現在關心的是幾時才能輪到我砍甘蔗,而砍完甘蔗之後,我要不要把甘蔗根翻倒掉,現在是農曆二月底了,甘蔗還沒砍完,人工費又那麽貴,真揪心啊!”

五爺說:“羊毛出在羊身上,那麽糾結幹嘛。”

吃晚飯的時候,阿桃打著手電筒來到七段家,一進門就嚷:“七伯,七伯,明天輪到你家砍甘蔗了,這是剛剛在代銷店世鳴哥給我的你家的砍伐單。”說著把手中一張砍伐單遞給七段。

七段接過來在燈光下看了看,然後折疊起來,放進上衣口袋裏。對阿桃說:“你要不要喝兩口酒?”

阿桃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有一碟豬頭皮,一碟雞蛋,一碟花生及青菜。遂笑著說:“好呀,喝就喝唄!”

阿桃自己找碗拿筷子,坐下來與七段慢慢喝著小酒。

七段說:“阿桃,你明天去幫我砍一天甘蔗,我開工錢給你。還有等下回去讓你老娘姆三找四個人,明天去幫我砍甘蔗。”

阿桃一邊笑著應承一邊大口地吃菜喝酒。

一會兒,阿桃小聲地說:“七伯,你幾時上那桐去吃酸粉要喊我一聲哦!”

七段拍打了一下阿桃的頭,說:“你個傻逼,就知道去吃酸粉——砍完甘蔗先嘛,急個卵毛?你給我記住,千萬別跟人家說我帶你去吃酸粉,說不聽,以後我就不帶你去啦。”

阿桃傻笑著說:“我沒有說啊,是他們自己瞎說的。”

七段說:“你也老大不小了,這種事兒不是隨便跟人家說得的,要像共產黨一樣,打死也不能說。”

阿桃說:“知道了,知道了,打死也不能說。”

臨走,七段又吩咐他,記得跟你姆三說,讓她幫找幾個人,還有你明天也一起去砍。

準備睡覺時,小玉推門溜了進來。七段一見,驚喜地問:“你幾時回屯裏的?不在城裏帶小孩了嗎?”

小玉說:“我下午剛從城裏回來的,這幾天小孫子的外公來了,由他照看幾天。我久不回屯子裏,有點想你了。”

七段激動地摟住小玉,小玉雖說已是五十歲之人,但那臉蛋、身材不亞於四十歲的村婦,身上的那股**還可以迷倒一片男人。

七段有時候也很想與小玉斷絕來往,但一見到小玉,一見到她那婀娜多姿,還有隱藏在她身上的那股**,七段又按耐不住自己的欲望。

有時候,七段心裏也算了一筆賬,他知道這麽多年自己雖然不是每次都付現金給小玉,小玉也不是經常向他索要金錢,而是每當得知小玉需要用錢之時七段自願幾百元幾百元地往小玉手上塞。一年裏也塞給小玉好幾千元。七段想,如果去那桐街嫖那些雞婆,一年也不需要花那麽多。想想有時又覺得自己有些虧本。

然而那種風流情債豈是能用金錢來算得清楚的?

倆人**過後,七段說:“你剛回來還是回家跟億本睡一睡吧,我明天還要砍甘蔗呢。”

小玉說:“我不回,今晚我就睡你這裏。我在家也是與那死鬼各睡各的,我們分房分床睡已有好幾年啦。”

七段說:“哦,是這樣子啊!”心裏想,這女人恰巧不是自己的老婆,明明有老公卻不跟他睡覺。還有億本,就算性功能不行,至少也能摟著自己的女人入睡吧!電視裏那些太監還不是摟著那些宮女入睡的?想想,覺得億本很可憐,自己的老婆卻被別的男人抱著睡覺,自己隻能抱著被子睡,唉!

七段說:“你還是回家去睡吧,啊!”

小玉掰過七段的臉,盯住七段的眼睛,問:“你是不是又有別的女人啦?”

七段說:“你瞎咧咧什麽,我都這把年紀了哪有這麽多精力,你以為是二三十年前啊。”

小玉說:“你是怎樣一個人,我心裏頭清楚著。你們男人都這德性,吃著碗裏還想著鍋裏。”

七段不敢出聲,自己是個有老婆的男人,卻夜夜做著與別的女人抱著入睡的夢。

七段知道自己不是個好男人。

夜裏,七段又夢見自己和馬世鳴的父親馬億統,倆人在中越戰場上跑來跑去地搶救重傷的軍人,把那些傷員從戰場上背著往後方跑。

七段永遠記得,那是一九七九年二月份,自衛還擊戰打響了。那時的人民公社,迅速組織各大隊的基層民兵,前往戰場去支援部隊。那一年七段二十三歲是大隊的民兵,還有馬億統也是民兵,倆人被派往前線參加支援自衛反擊戰。

那時的丁當人民公社,派人武部的副部長林超,由他帶領七段等一幫民兵去前線支援。

七段他們隨著解放軍部隊,來到距離憑祥市以南邊境18公裏的涼山。

作為民兵,七段他們主要是從陣地上搶下傷病員,抬往後方搶救治療。

七段記得那涼山怪山突起,奇形怪狀的,許多大小石頭岩洞、縫隙,密布於山的各部,越南敵軍就隱藏於這些岩洞、縫隙之中。它們的位置多為草叢遮著,不易發現。

綿亙起伏的大小山頭,形成若幹深溝峽穀。那裏的村落稀少,道路不多,河蹊縱橫交錯。

道路上,坡地中,深溝峽穀旁,到處埋藏著地雷,稍一不注意,就被踩中地雷。

越軍在距離500米之內會用輕重機槍開火,“嗒嗒噠噠,嗒噠,嗒噠噠噠。”

1000米之內,他們就用高射機槍開火,子彈從七段他們頭上一排接一排地飛過來,嗖!嗖嗖嗖嗖地飛響著。

還有那些85加農炮,57高炮,追擊炮,咚咣,咚咣響徹雲霄,炮彈落下,旁邊樹枝、雜草、沙石,煙灰泥土,劈頭蓋臉砸了一身。

林副部長拿著一把駁殼手槍,手抖得直打哆嗦。

七段他們一幫民兵看見了,反倒覺得林副部長太可笑了,抖什麽抖?既然來到戰場上,早就把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還帶隊呢!

戰場上,到處陳屍遍野,屍體橫七豎八的,血腥味與硝煙味泥土味混雜在一起,所有的坑坑窪窪裏的水都是血腥水,小溝裏也是滿溝子的血腥水,紅紅的。

有時候七段他們餓了,就吃幾口壓縮餅幹,渴了就用手捧那些血腥水來喝。

那時候的人們雖然生活很艱苦,吃也吃不飽,但是幹起活兒來,渾身都是力氣,總有使不完的勁兒。

那個時代的故事,對如今的年輕人來說簡直不值得一提。七段心裏想,這是時代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