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砍完甘蔗,裝了車拉到糖廠一過磅,一車的甘蔗也有十五六噸。
七段大概估算了一下,這一車的甘蔗扣除雜質後應該還有七千多元。三畝多的坡地,算算畝產也在四至五噸之間。扣除肥料錢、砍甘蔗人工錢,裝車錢,大概還剩五千多塊錢。往常閑時除草剝甘蔗葉這些辛苦錢都不能算數,想想種甘蔗也有種甘蔗的好處,種甘蔗閑時管理不需要太多的人力勞力,一個人慢慢勞作即可,隻等砍甘蔗時請一些人工就好了。
甘蔗地又不需要年年翻種,種一次可以連收三四年,不像種玉米其它作物,種一次收一次,收一次翻耕一次,極其麻煩。隻要閑時自己勤去剝甘蔗葉,到砍時就用不了這麽多人工錢。種甘蔗最大的弊病是由糖廠統一安排砍伐,定時間砍,定時間入廠,需要進度。要是能像種木薯一樣,幾時拉去廠裏都行,那該多好啊!七段心裏想著。
這麽衡量著,七段又決定暫時不翻除蔗根,留著,再吃它一兩年。
種甘蔗雖說不得多少錢,但一到砍完,也見有幾千元的收入,種甘蔗跟養豬一個理兒,都是攢大錢的。
甘蔗是廣西唯一的經濟產業支柱。
這是十年前的口號。當時全廣西大量推廣種植甘蔗,政府一層一層往下施壓指標,那些年七段作為生產隊長,每次去村委開完會,他回屯子裏要開好多次的會,動員大家大麵積種植甘蔗,還宣傳種植甘蔗的各種優惠政策,比如種一畝甘蔗,政府除了免費給蔗種,還要給機耕費、化肥費。有的鄉鎮甚至搞到你不種植甘蔗,不讓你家子女進入學校讀書。
七段的哥五朵,那時承包屯子裏五十畝土地,全種上了香蕉和三華李果苗。
七段第一年去動員他哥五朵,讓他種一半地的甘蔗。五朵不聽,五朵對七段說:“地是我的,我愛種啥就種啥,憑什麽聽你?”
七段說:“我是為你好呢。種香蕉,這是毛水價錢,又怕台風來襲。現在政府引導農民種植甘蔗。甘蔗就會價格穩定,再怎麽樣至少有些保本錢。而香蕉不同了,出的時間不合適,價錢就不行,還有每年台風、冰雹、霜凍這些自然災害。三華李果樹種下去,管理好第二年掛果,管理不好三四年掛不了多少果,價錢也是毛水貨。你想想吧!”
七段的哥五朵是個醫生,在丁當鎮衛生院工作。
五朵捋著袖子對七段說:“好種又穩賺錢的經濟作物個個都會種,人人都去種,到時候一多,肯定又降價。政府現在大力號召農民種植甘蔗,不出幾年甘蔗價格肯定不行,而且種甘蔗種少十畝八畝不要緊,自己一兩個人可以幹得來,種幾十畝那是要請人工的,施肥、除草、打藥到砍甘蔗,裝車哪樣都需要出錢請人,一算下來所剩幾何?”
七段板著臉訓斥說:“甘蔗是廣西唯一的經濟產業支柱,你懂不懂政策?”
五朵鄙視地對七段說:“政策說夫妻隻生一個孩子好,你為什麽生幾個?哼,政府前幾年說種木薯王畝產四噸,結果農民種出來了,澱粉廠說這種木薯沒多少澱粉,不收購,結果害得農民有苦沒處訴。政府那年宣傳種構樹,拿構樹葉來養豬,與農民簽協議包回收構樹葉,包收購肉豬,結果呢?損失最大的還是農民。”
七段說服不了他哥五朵。
小玉說:“你哥五朵這人不了解農民,解釋多了他反而瞎得意。不過,李鎮長也的確不行,連甘蔗都不會砍,怎麽當得好農民的領導哩。”
小玉說:“日本人養蠶,比咱們國家先進,人家不種桑樹不弄樹葉,隻要廢紙破布片什麽的,都吃,那蠶兒吐的絲是一流的!咱們倒好,絲沒吐出來,土地一年一年被號召光了。”
說起李鎮長,七段心裏也有許多的意見,但他不想說而已。
李鎮長是隆安縣城人,他大學學的是漢語言專業。畢業分配回縣民中教語文,後來通過關係走上了仕途。
七段就奇怪了,一個讀漢語言專業的人,一當上官,什麽都懂。比如開農業生產會議,李鎮長坐在台上不用草稿,可以口若懸河地大談有關農業生產,各方麵存在的問題以及農業發展的前景。開煤礦生產安全會議,李鎮長也大談特談井下開采如何注意瓦絲爆炸,如何安全開采等等。鎮裏開文藝座談會議,李鎮長也談文藝創作方方麵麵的問題。鎮裏培訓農民工電焊、電工技能知識,李鎮長在培訓會上手把手教農民工,如何如何安全操作……
七段一直很懷疑李鎮長的水平。
那年種構樹養豬也是李鎮長到各個村委來開會,動員各生產隊長,讓生產隊長帶頭種構樹。
李鎮長說:“采用構樹葉為主要原料,利用生物技術開發構樹資源,生產綠色生物飼料,發展構樹產業大有可為大有作為。”
李鎮長說:“構樹葉的粗蛋白質是大米、玉米的3倍,小麥的2倍,僅次於大豆。用來喂養畜禽,優於配合飼料與混合飼料,效果顯著,喂養增效達46%~108%,是目前所有綠色飼料中轉化率,收益率最高的。我們將構樹葉采用現代技術,經過科學加工後可製成全價優質畜禽飼料。”
七段一幫生產隊長二十幾個人,聽得熱血沸騰,都覺得不久的將來,白馬村人們將把貧困帽子脫掉甩掉,生活將是無限的美好!
李鎮長右手拿著一疊資料,舉過頭頂,晃了晃,說:“人畜爭糧,一直是我們丁當鎮亟需解決的難題,且一直致力於探索用其它飼料來代替糧食消耗。構樹種植可作為退耕還林地區農戶的後續產業,以配合退耕還林和石漠化治理的需要。由農戶負責種植、管理與采收。每戶種3~5畝,幾年後,每戶每年可增加收入上萬元,從根本上解決了貧窮的狀態。”
李鎮長放下資料,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後環視了一下眾位生產隊長的臉麵。接著聲情並茂地說:“構樹產業的建設,極大地破除了原來‘五穀才是糧,耕地才有糧’的觀念,促使退耕還林地區和石漠化嚴重地區的人們目光轉向樹林,主動地參與栽種和管理樹林,變過去伐薪毀林的靠山吃山為發展木本糧食,木本飼料,變荒山坡為綠色銀行,綠色糧倉的靠山吃山。從根本上保障了退得下,穩得住,不反彈,能致富目標的實現。”
二十幾個生產隊長聽得蠢蠢欲動,滿腔豪情。
村委主任劉德傑說:“構樹一身都是寶。構樹的樹枝樹身可製成優質的三合纖維板,構樹的果實可以作中草藥,泡酒滋陰補腎壯陽,構樹的葉、皮、果有很高的藥用價值。”
劉德傑又說:“構樹的嫩葉可喂畜禽,采用構樹葉為主要原料發酵的飼料,它不含農藥,不含激素。利用生物技術發酵製成的構樹葉飼料具有獨特的清香味,豬牛羊喜吃,愛吃,吃後貪睡,肯長肉,飼料消化率達80%以上。”
七段回馬家屯動員群眾種植構樹養豬。整個白馬村大麵積地種植構樹,一溝溝,一坡坡的丘陵,路邊空地到處都種有構樹。每家每戶也按照上麵發的技術資料來養豬牛羊,人們也期待著構樹生物飼料廠收購構樹葉,然而飼料廠遲遲不見有收購構樹葉的消息,人們去打聽,說廠子正在擴建,還沒投產。
按照資料上的方法,用構樹葉與混合飼料發酵,飼養的豬長得又瘦小,耗料又多,飼養時間又長,與原先宣傳的差別很大。
事後,人們才發覺,所謂的綠色養殖,飼料周期肯定是長,就像養雞,單單喂稻穀玉米長得肯定慢,肉質肯定香甜味美,但耗料多。用全價飼料喂養畜禽,長的時間肯定快、短,但肉質不好吃,所以用構樹葉飼養的畜禽長得慢是有它的道理的。
兩年之後,人們自行把構樹統統砍掉。白白種了兩年的構樹。有人去找村委,劉德傑說:“他也不是很清楚,當時是上麵要求這麽做的,我們隻是奉命宣傳而已。”
七段知道,當時鎮裏讓種構樹的出發點是對的,是好的。關鍵的環節是飼料廠資金不到位,搞不起來。所以說,誰也怪不了誰,隻能怪飼料廠沒有辦起來。
後來鎮裏又宣傳種植桑樹養蠶,李鎮長又來大肆鼓吹了一番種植桑樹養蠶的發財前景。
但這次李鎮長精了,他說:“據目前市場的分析,養蠶前景是十分看好的。因為中國普通老百姓到現在還沒幾個人能穿上絲綢衣服,要想讓普通人都能穿上絲綢衣服,你們說需要多少蠶絲需要養多少的蠶蟲?你們自己想想,想好了再作決定。”
李鎮長說:“現在種養自由,你們愛種啥就種啥,愛養啥就養啥,政府隻是給你們農民兄弟做個搭橋牽線,引導引導。”
七段問:“那種罌粟養老虎都可以嗎?”
李鎮長瞪了七段一眼:“你這不是廢話嗎?”
李鎮長長歎一聲:“現在的社會,虛假信息太多了,讓人真假難辨。”
白馬村的人們於是又種植桑樹養蠶。
鎮裏農業推廣站許站長在李鎮長的帶領下,也多次到各個村屯來講解養蠶技術。
人們對養蠶業信心十足,因為縣裏麵就有一個絲綢廠,鄰縣武鳴縣也有一個絲綢廠。
人們第一年賣的蠶繭是七塊錢一斤,後來又降到五元一斤,一年之後蠶繭又降到四塊五一斤,漸漸地降到了三塊五一斤。
好多養蠶戶不得不轉行。
後來鎮政府又號召種植甘蔗,人們又積極響應政府號召,大麵積種植甘蔗。
甘蔗種多了,糖廠日榨量沒那麽多,開春農曆三月四月還沒砍完甘蔗,甘蔗的芽長得好長,甘蔗的苗長得好高,人們怨聲載道。幾年時間又少了好多土地不種植甘蔗。
每次政府號召種養,七段都是出力不討好之人。明知道這種號召的結果,但你不試一試心裏頭好像很不舒服,哪怕最後血本無歸。這就是農民的思想。
小玉對七段說:“現在不論是官場還是生意場上,你都不要顯得太聰明,顯你啥事都明白,你明白得太大發勁了,將來準有你啥都不明白的時候。”
七
香甜濃鬱的扁桃樹底下,五爺和馬興國正激烈地爭吵“到底是天大還是地大”這一問題。
阿桃蹲在他們麵前,十隻手指的指甲縫裏沾滿著黑黑的汙垢,他指頭夾著燃著的香煙,一邊張開滿是黑黃黑黃的牙齒,傻兮兮地笑望著兩個爭得臉紅脖子粗的老頭。
五爺說:“天好藍好藍的,藍得不見頂,藍得深不可測,因而天一定是比地大。”
馬興國說:“地一直比天大,要不然為何有‘地大物博’這一說呢?”
五爺說:“天寬地闊,為什麽天擺在第一位?這說明天肯定是大於地……”
馬興國振振有詞地說:“那麽地大天高呢?地也排在第一位。哼,你吃我卵毛都不中……”
五爺氣憤憤地說:“這是你自己說的,騙我個屌毛?”
阿桃狠狠地抽了幾口煙,笑著對五爺和馬興國說:“我告訴你們,天和地都不算是最大的,狗膽最大!”
五爺和馬興國兩人愣了愣,感到十分的茫然。
阿桃說:“你們沒聽說‘狗膽包天’這個詞嗎?狗膽既然包得了天,肯定也包得了地,所以天底下狗膽最大!”
旁邊好多人都笑著說:“看來阿桃並不傻呀!”
李素芳走過來,對阿桃說:“我猜你一謎語,猜對了給你一包十元的真龍香煙,怎麽樣?”
阿桃笑嗬嗬地說:“好啊,好啊!”
李素芳說:“八國著地,四腳朝天,兩頭在兩邊,兩尾在中間,你猜是什麽?”
阿桃聽了,想了很久,想不出是什麽來,急得他看看五爺,又望望馬興國,看他們懂不懂得是什麽。
李素芳笑嘻嘻地說:“猜不出了吧?嗯!”
五爺拿著拐棍敲了敲阿桃的頭,慍怒地吼著:“笨蠢,這都不懂,是兩隻狗在做**!笨死了!”
阿桃用手摸摸被五爺敲過的頭頂,傻笑著說:“原來是狗在做**呀!”
五爺站起來,一邊往家裏走一邊說:“笨蠢,我怎麽會有你這麽個笨蠢的孫子呢?”
一陣風吹過來,從高大參天枝繁葉茂的扁桃樹上,飄落幾顆熟透了的扁桃果,樹底下的人們急忙跳躍著,彎著腰去搶拾掉落在地上的扁桃果。
馬世桃搶拾得一個像雞蛋大的扁桃果,笑嘻嘻地對眾人說:“你們看,我拾得一個這麽大的扁桃果,你們看。”一邊拿在手上晃動著。
馬興國說:“阿桃,阿桃,拿來我看看,到底有幾多大的?”
馬世桃用手晃了晃:“這麽大,看見了麽?大吧?”
馬興國說:“大是大,但不知道香不香哦,拿來我聞一聞,看有多香的。”
馬世桃興高采烈地走到馬興國麵前,把扁桃果遞給馬興國。
馬興國拿著那果用衣角擦了擦,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張開嘴巴猛地把整個果子吞入嘴巴裏。
馬世桃一看急得滿臉漲紅,“啊,啊,啊”一陣亂叫,說不出一句話來。
馬興國用力吸了吸,“啪”地一聲把扁桃果的核吐射到地上,長籲一口氣道:“哎呀!還真香呢!”
馬世桃指著馬興國,哭喪著臉說:“你還我扁桃果來,你還我扁桃果來……”
眾人笑著說:“阿桃,你掐他脖子,讓他把扁桃吐出來呀!”
白馬煤礦板蘇屯露天礦坑,是個荒廢很久了的礦坑。
坑底處有一個十幾畝的水坑,呈長方形,水坑的四周圍是傾斜的坡地,坡地上長滿厚厚的芨芨草,水坑旁偶爾長著幾叢茂密的蘆葦花。那個有一百多畝的長方形廢礦坑,成了馬家屯的牧牛場地,隻要把牛趕到坑底,人守在斜坡小道上的玉米地旁就可以了。
近幾年,屯子裏好多戶人家都不養牛了,人人覺得養牛辛苦。僅有七八戶人家養,多是母牛帶小牛犢的。
這一天,太陽不是很大,馬世桃十點多鍾的時候,趕著他家的母牛和一隻半歲多的小牛犢,來到廢坑裏,然後他就蹲到小道旁的玉米地頭默默地抽著煙。
將近十一點鍾時,小玉也趕著她家的母牛和一隻小牛犢,來廢礦坑牧養。
小玉把牛繩順著牛角纏好,綁實,那母牛就帶著它的牛犢“哞,哞,哞”地往坑底處尋找馬世桃的母牛。
馬世桃的母牛一聽見有“哞哞”叫聲,抬起頭來,也朝小玉的母牛“哞,哞,哞”地叫著。
小玉望著這麽大的一個廢礦坑僅有她和馬世桃兩人來養牛。
小玉問馬世桃:“怎麽今天就隻有我們兩個人來養啊?其他人呢?”
馬世桃眯著眼睛說:“人家養水田硬上,養半天就趕回家了,現在極少有人來煤場放養了。”
“哦!”小玉說著順勢坐在馬世桃旁邊地頭上。
馬世桃又點上一支煙,默默地抽著。
倆人靜坐了一陣,小玉看著馬世桃問:“阿桃,今天是那桐街,你不去那桐吃酸粉呀?”
馬世桃笑嘻嘻地說:“口袋裏一元錢都沒有,去吃什麽酸粉?”
小玉笑著說:“你還騙得誰?人人都知道你經常去那桐吃酸粉——那桐的酸粉好吃嗎?”
馬世桃傻笑著:“嗯,也就這樣子。”
小玉眼裏閃著綠光問:“那桐的酸粉有沒有我這樣年紀的?”
馬世桃說:“怎麽沒有?三十歲到五十歲的人多著呢。”
小玉又問:“阿桃,煤礦二叔那兒你是不是也經常去呀?”
馬世桃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置可否樣。
小玉問:“阿桃,你今年多大了?”
“今年二十六歲整了。”馬世桃說。
“哦,都二十六了,還沒老婆,怪可憐的。”小玉慨歎不已。
倆人又沉默了好一會。四周圍顯得好安靜,天上的太陽一會兒躲進雲層裏,一會兒又露出半邊的笑臉。
小玉站起來,貓腰鑽入玉米地去小便。
馬世桃說:“嬸,你鑽入玉米地幹嘛呀?掰玉米棒子來烤嗎?”
小玉說:“我在屙尿,你不要過來啊。”
“我知道。”馬世桃應著,他扭頭往玉米地裏望了望,玉米的葉子擋住了小玉的身子,隻看見隱隱的黑影還有那“嗤嗤,嗤嗤”的屙尿聲。
馬世桃忽然覺得渾身有股燥熱,眼睛有些迷離。
“哎呀!”忽然玉米地裏傳來小玉的驚叫聲。
“嬸啊,怎麽啦!”馬世桃站起來急切地問。
“哎喲喂!”玉米地裏傳來小玉顫抖的聲音,“我被蜈蚣蜇了。”
馬世桃又問:“那怎麽辦啊,嬸?”
小玉說:“你過來,我跟你說。”
馬世桃飛快地鑽入玉米地。當他站到小玉旁邊時驚呆了,小玉**下半身站在玉米地裏頭。
小玉說:“我聽說被蜈蚣蟄了,用尿可以解它毒性。”
馬世桃半張著嘴巴,兩隻眼睛盯著小玉的屁股,呆呆地問:“嬸,蜇在哪裏?”
小玉扭捏地用手指著自己的私處說:“這裏,蜇在這裏。”小玉說,“快救救我,現在那地方又痛又癢的呢!”
馬世桃傻傻地問:“要尿尿上去嗎?”
小玉一把扯過馬世桃,“這樣,這樣……對了,就這樣……”
馬世桃眯著眼睛,口水從半張著嘴裏流出來,淌濕了胸前一片,但他管不了那麽多,他隻覺得此時自己飄飄欲仙,暢快淋漓。
事後,馬世桃問小玉:“嬸,蜈蚣蜇的那地方還痛癢嗎?”
小玉狡黠地笑著說:“不痛也不癢了,你的比尿還管用!”
馬世桃得意地說:“還是我的厲害,一下子就把蜈蚣的毒性給控製住了。”
馬世桃說:“嬸啊,下次蜈蚣再蜇你時,你記得千萬告訴我,我很樂意為你解毒呢。”
馬世鳴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十二點鍾。屋後的麻將桌已沒有人打麻將,整個馬家屯顯得十分的寂靜,偶爾聽見一兩犬吠聲,還有小孩子夜尿的啼哭聲。
他打開臥房的燈,即刻酒醒了一半,他看見李素芳披頭散發地斜靠在床頭上,瞪著那雙白多黑少的眼睛,撫然道:“我還以為你不知道回家了呢。”
馬世鳴訕訕地說:“我這也是為了多掙幾個錢呢!”
“哼!”李素芳提高了音量,“掙多還不是拿去塞那些**洞?”
李素芳猛拍了一下床沿,訶叱道:“你說你幾天不回家了?別人的**是肉,我的**就不是肉嗎?嗯,你說別人的**真的就那麽招你喜歡?我日你祖宗的。”
馬世鳴斂衽而立。他知道自己女人的脾氣,讓她罵完罵累了就沒事了。
李素芳看著馬世鳴,恨不得摑他幾個巴掌。
李素芳說:“你啞啦,瞧你這慫樣的,還去嫖呢……”
李素芳說:“我問你,我哪點對不住你?我**比別人少了哪一點?我二十歲跟著你,為你生兒育女的,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我容易麽?你們男人就這德性,總以為家花不如野花香,放著家裏好好的**不日,去日別人的**。”
李素芳一邊罵一邊流著眼淚。
馬世鳴扯著一把紙巾為她擦淚水。
馬世鳴從手提袋裏掏出一紮錢來,往女人懷裏丟去,說:“這是一萬塊錢,礦業公司準備圈租我們屯子的土地來挖煤,我正在考慮這事兒。”
李素芳破涕為笑,嗔罵道:“但你也不能幾天不進家門呀!”
馬世鳴說:“你以為我願意呀?整天不是陪著老板就是陪著村主任和鎮長他們,我有多累你們是不知道的,有時還真他娘的不想當這個破隊長呢。”
李素芳用指頭戳了下馬世鳴的額頭,說:“人家想當都不能當,還破隊長?破得值錢呢!”
李素芳說:“煤場開發是大單喲,關鍵時刻要挺住,不能夠把肥肉讓給了別人。”
八
白馬村馬家屯煤場土地要開發,這是一件大事情。
馬家屯經過山林開發,瑪瑙石場地開發等等,屯子裏的人們生活日漸富裕。每天殺一頭豬拉到屯子裏也賣得差不多,下午燒鴨佬來賣熟菜更是好賣得很,有時燒鴨佬少一天不來賣,人們就上竄下跳地,咒罵燒鴨佬怎麽今天不來擺攤,是不是突然出車禍或得暴病死了?少一晚沒有葷腥吃,好多人都吃不飽飯,睡不著覺的。
人們除了吃好住好(好多人又新建了樓房),不少人又買了摩托車,威風凜凜地開去那桐街或丁當街買菜。
屯子裏好多人終日無所事事,隻沉迷於賭博。年輕人打麻將或賭三公,中老年人整日裏研究六合彩。
七段對那些研究六合彩的人說:“以前讀書要是有這麽認真,就不會摸農活啦!”
有人跑去村委會告密,說屯子裏到處是賭場,人人在賭,這樣聚眾賭博很不好,這種風氣會影響下一代人的成長。希望村委出麵治理一下。
劉德傑說:“我跟你說,如今做什麽都成了文化,明爭暗鬥是權謀文化,東遊西**是旅遊文化,嫖娼賣**是性文化,大吃特吃是美食文化,喝酒是酒文化,抽煙是煙文化,打牌賭博是娛樂文化,你說我們能怎麽樣呢?難啊,難!”
劉德傑說:“你知道吧,古人說,大賭傷身,小賭怡情。是有一定道理的,群眾閑來娛樂娛樂而已,能有多大的事兒呢?”
馬家屯煤場開發討論會開得相當激烈。
以中青年為首,他們認為放著這麽多財富在地下,就算現在不開發,過十幾二十年之後還是要開發的,晚開發不如早開發,錢放入口袋才是你的。
以五爺和馬興國為一幫的老人極力反對,他們認為祖宗留下的土地現在已日漸減少,煤場那一百多畝丘陵地一旦開發,就麵目全非,礦業公司把煤挖走了,留下一個一百多畝深坑,到時這麽深的坑養魚都難捕撈,看你們子孫後代吃什麽?
年輕人說:“誰管得了下一代?過好我們這輩子就好,社會一天不同一天,想那麽多幹嘛!”
五爺說:“祖宗的土地全敗在你們手上,你們愧對祖宗,愧對下一代後人。”
年輕人說:“你們老年人思想跟不上形勢了,現在說土地是你們的,某天國家一句話,所有土地全部歸國家所有,到時你們開發個鬼,哭都沒有眼淚哦!”
老年人說:“你們隻見眼前不見後邊,鼠目寸光。”
年輕人說:“你們整天拿著拐棍,三寸地都不出,懂什麽呢,懂你們的卵毛。”
一幫老的和一幫年輕的互不相讓,爭吵不休,還有一小半的人看熱鬧。
第一次討論沒什麽結果,這是馬世鳴開會前早就預料到的結局,他下一步需要怎麽做工作,心裏已有明確的目標。
果然,會後連續幾天,馬世鳴和會計馬加旺、出納馬興龍三人揣著香煙,先到那些支持搞開發的農戶,讓他們在一張白紙上簽字同意煤場開發,並打上手印。
接著他們又走訪中間派那些人,動員那些農戶一個個簽字,畫押。
接下來三人又去動員那些反對搞開發中那比較老實、好勸的農戶,先把開發的種種好處說與他們,讓他們不要誤聽個別人的離間計,要跟著大眾走。
幾天之後,屯子裏一百來戶人家已基本簽字同意開發,就剩七段和馬興國。
五爺的四個兒子也偷偷地簽了字,五爺知道自己現在管不住他們,隨他們去吧。
第二次討論煤場開發會議,主要是議論甲乙雙方互利共贏問題而已,大意是(乙方)馬家屯以白馬磚廠露天礦坑邊上的一百五十多畝丘陵耕地麵積,出租給(甲方)白馬礦業投資有限責任公司開采地下煤層。(甲方)礦業公司,以每噸三十元的價格支付給(乙方)馬家屯。甲方給乙方耕地麵積每畝每年補償金一千元,直至開發結束等等。
還有耕地上的果樹每棵賠償五百元,丘陵上的墳墓每處墓穴地補二千元,農戶自行遷墳。如有農戶擾亂甲方正常生產的,由乙方出麵解決。
馬世鳴說:“我們要正確領會中央的十八大會議精神,要努力為群眾著想,解決群眾所需。群眾想什麽?需什麽?群眾想錢,群眾需要錢。好,那麽我們就於實際情況,於有利地形開發煤場,把煤塊變成錢,讓群眾過上幸福安康的生活!”
馬世鳴又說:“一切土地本是歸國家所有,我們唯有加快開發,錢才能歸我們所有。誰要是阻止煤場的開發,誰就是與群眾的小康生活過不去,誰就是馬家屯曆史的罪人!”
七段說:“有些人學習中央文件就是專門從裏麵給人找帽子,同樣一件事,到他們嘴裏怎麽說都可以。”
小玉說:“人要是心存惡意,別人的話對他來說都是惡意。老人常說,吃下肚子裏才是你的,錢放入口袋裏才知是錢。”
各戶把銀行存折賬號上報給出納馬興龍,因為以後要全部把錢款打入存折,不再分現金。然後馬世鳴、馬加旺、馬興龍,又帶領各農戶到要開發的煤場,實地丈量各農戶的實際耕地麵積,還有果樹、墳墓地的確認數。
去實地丈量土地工作很順利,礦業公司當天到那桐去買回一百多份快餐,發給去丈量土地的群眾,每人還領得一百元的現金補助。
馬世鳴和礦業公司的老板,在群眾中的親民形象,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唯有半坡上,七段的十畝荔枝和馬興國家的三個祖墳墓地,讓馬世鳴感到頭痛欲裂。
村委主任劉德傑和馬世鳴,多次登門跟七段和馬興國商談,他們就是拒絕簽字。
劉德傑說:“這是吹糠見米的事,你們不用幹活,白白撿錢不好嗎?”
七段和馬興國同一種語氣,說:“他們群眾同意煤礦開發是他們的事,我不阻止他們開發,但是我要種我的地,誰動我的地,我就跟誰拚命。”
劉德傑對七段說:“你的荔枝一年產多少果?得多少錢?你有沒有仔細算過?你那一坡地的荔枝一年最多也就賣得幾千元,年豐不好的更慘,年豐好的價格又賤,你想想吧。”
七段說:“我不說收入問題,而是地一開發,以後就沒有土地種東西了,沒了土地農民還做什麽?農民還是農民嗎?”
劉德傑說:“看來七哥你真的老了。你不想想,現在是啥年代?你以為還是五八年呀?現在農民不用種田地,這說明離實現四化不遠了。農民有吃有穿,不用摸泥巴不好嗎?”
馬世鳴說:“國家現在就往這方麵發展。你沒看電視嗎,所謂的新型農村,農民都是不用幹活,連雞鴨豬牛都不用養,做飯也不用燒柴禾,都是用電或者天燃氣,不用幹活,照樣生活。”
七段問:“不用幹活,不種田地,拿什麽來吃?”
馬世鳴手臂一揮,“一切都是機械化,自動的懂嗎?”
七段瞪眼說:“機械化?自動化?化你的頭呐!”
礦業公司的二老板,親自帶了二十萬現金來找七段,他把一袋子的錢往七段麵前的桌子上一放。
馬世鳴對七段說:“七叔,隻要你簽了字,這一袋子的錢都是你的。”
七段抽著煙,說:“這麽多錢,我緣慳命蹇的沒那花的命哦。”
馬世鳴說:“二十萬呢,我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麽多錢,你別後悔哦!”
礦業公司二老板說:“你考慮考慮,不急著答複,我們有的是時間,你想好了跟我們說一聲。”
七段睃一眼二老板,說:“不用考慮,我已經考慮得很久了,還是那句話,你們挖你們的煤,我種我的地,現在請你們把錢拿走。”
馬世鳴不陰不陽地對七段說:“你別放屁崩出屎來,想清楚點再說。”
無論他們怎麽勸說,七段就是死活不同意。
二老板和馬世鳴覺得很尷尬。
二老板對馬世鳴說:“對付這種倔強的人,不要正麵勸解,把勸解融入到故事中講給他聽,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馬世鳴顯出一臉的陰笑,幽幽地對二老板說:“我們已是仁至義盡的,他不聽休怪我們無情,我們將啟用第三套方案。”
馬世鳴附著二老板的耳朵說:“隻需這麽這麽,不愁他們不同意,到時候我讓他們哭著求我們,你信不信?”
二老板點點頭,說:“方案是好方案,但是點到為止就行了,千萬不要有過激行為,傷了兄弟之間的和氣,盡量要人道一點,和氣生財嘛!”
馬世鳴說:“老板就是老板,考慮事情就是與眾不同!我會按照你意思去做的,請老板放心!”
礦業公司還沒破土動工,就把租用農戶的土地每畝補償金1000元及果樹、墳墓等等的資金,打到了農戶的存折上。馬家屯的人們人人臉上笑開了花。
開工前幾天,礦業公司又拿出幾千塊錢來買些酒菜,宴請全屯子的男女老幼大吃一餐。
李鎮長、劉德傑等一些村鎮領導也來參加盛宴。
礦業公司的二老板也代表礦業公司前來參加。
二老板先給李鎮長、劉德傑等領導敬酒,說些客套話,然後逐桌過去與群眾碰杯,預祝合作順利。
李鎮長、劉德傑一行人也拿著酒杯與群眾碰杯,大家夥喝得十分高興,喝得滿麵紅光的。
敬了一圈,大家重新落座,二老板拿出一包黃鶴樓1916(硬15)的香煙,從李鎮長起逐一發給在座的各位。
眾人忙接過煙,看了又看,放到鼻子底下聞聞,有人說:“這煙很貴的!不少於九十元一包,真舍不得抽呢!”
李鎮長點上煙,美美地吸上一口,說:“我們抽的是工作煙,要繼承艱苦樸素的優良傳統。老板那是交際煙,自然得奢侈豪華些啦。”
二老板彎著腰,謙虛地說:“哪裏哪裏,煙都是一樣的,都是和氣草,友誼花。”
劉德傑說:“什麽叫大公無私?就是大家隻管盡情享受公款消費,無需私人掏一個子兒。”
李鎮長瞪了劉德傑一眼,蹙著眉頭說:“酒還沒夠吧?”
二老板馬上舉起酒杯喊:“來,來,來,喝酒,喝酒……”
大家於是舉杯附喝道:“喝酒,喝酒,幹了,幹了!”
盛宴上大家觥籌交錯,飲至杯盤狼藉方散。
九
半夜的時候,七段被窗外一聲聲哭叫聲驚醒了。“來人哇——救命哇!來人哇——”那聲音一高一低的,抑揚頓挫。
七段爬起來,拿著手電筒跑上樓頂去細細聽了一會,確認那是從屯子老祖屋處傳出來的。七段心裏明白,一定是五爺有事了,因為在十幾個老屋中,除了五爺居住他家的老屋外,其餘的老屋是沒人居住的,且多是殘屋破瓦的。
七段打著手電筒來到五爺的老祖屋,照見五爺癱坐在院子的空地上。
五爺看見黑暗中的電筒光,哭喪著臉說,“是誰呀?快救救我!”
七段走近五爺問:“五叔,你怎麽啦?”
五爺答道:“哎喲喲,我腿摔斷了……痛死我了……哎喲……哎喲!”
七段忙問:“那現在怎麽辦?先把你弄到**嗎?”
五爺說:“你幫我去喊我那幾個兒子來一下,我真的不行了,痛死我了——哎喲——”
半個多小時之後,五爺的四個兒子懨懨欲睡,陸續地來到五爺麵前。他們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抬著五爺,把五爺弄回祖屋中堂角落的床鋪上。然後找來跌打扭傷靈,給五爺擦那摔腫得像粽子似的腿。
大兒子說:“說了多少次,讓你拿個尿桶回來放床頭這裏,夜晚屙尿不用去院子裏,你就是不聽,院子裏地板光滑,容易摔倒,這不現在摔壞了吧?”
老二說:“你都幾十歲的人了,整天淨想找些麻煩事給我們,你以為我們像你一樣沒事幹啊?”
老三說:“現在說多也沒用,關鍵是現在這種情況,由誰來照顧爹的生活?要不要送醫院檢查一下?或者找民間郎中來治療。”
老四反問老三道:“去醫院你開錢嗎?你以為一元錢就辦得了事麽?傷筋斷骨一百天,得花多少錢?還要請車拉去……”
四兄弟怨氣衝天,怨老頭半夜三更的跑到院子角落裏小便。
五爺淚流滿麵,悲戚地對著四個兒子說:“你們不用吵,也不用鬧,聽我說,你們回家拿瓶農藥來給我就行了。我不怪你們,我隻求一死,我活這麽大歲數也活夠了,活累了……”
天亮後,他們找來鄰村一個接骨郎中,那郎中三代祖傳。他看了看,摸了摸五爺的斷腿處,把斷處接合上,敷上草藥用木板夾住。叮囑五爺不要亂動,好好躺著,安心養病,沒大礙事。同時吩咐五爺幾個兒子,好好侍候病人,十天之內不能下床大小便,每天要用白酒來澆濕那夾板裏的藥,不能讓那藥幹燥,要勤澆酒。
四兄弟商量著,最後決定,四兄弟一個白天一個晚上輪流著照看五爺,為五爺端屎倒尿。
一個月之後,那摔斷的腿已基本愈合。然而五爺的雙腿卻軟得一點力氣也沒有,站在地上就算拄著棍子,雙腿也抖個不停,站不到十分鍾就喊累得很。
喊來村衛生員看了看,搖搖頭說:“人老了就像機器用久一樣,沒辦法,就算去南寧大醫院,恐怕也治不好,這叫雙腿無力病。”
衛生員說:“八十幾歲了,能吃能喝的,又沒哪兒不舒服,隻是手腳無力,看來隻能躺在**度過餘生了,跟半身不遂的病人一樣。”
老四說:“這麽說跟腐木沒什麽兩樣囉。”
五爺摔斷腿後,在**躺了一個多月,吃得臉色泛光,體重也增加了不少。
人人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
四個兒子本以為,照看到治愈好那斷腿傷腿就萬事大吉,誰想如今偏又弄成像個半身不遂之人來,大家都覺得倒黴透頂了,要是照看這種病人十年八年的,不知有幾個人能堅持下來。
大兒媳婦說:“天啊天,我們前世不知造的什麽孽,今生卻要服侍這麽一個腐木人呐……”
二兒媳婦說:“我們兒女小的時候沒見幫我們帶過哪一天,現在卻要我們侍候呢……”
三兒媳婦說:“我的命咋這麽苦呢?生了這麽個笨蠢的兒子罷了,如今還要侍候一個腐木人。”
四兒媳婦說:“你以前不是挺風光的嗎?看看如今屎和尿混在一起的,狗日的,你以前的威風到哪裏去了?我**你狗屎的,就你如今這能耐!”
四個兒子個個勾著頭,屁都不敢放一個。
幾個兒子還得輪流回來照看五爺。不過不如剛開頭那一個月的盡心。
大兒子早上裝了一大飯桶鍋的粥,把菜放到一個碗裏,拿來放到五爺的床頭邊的一張木桌上,看著五爺吃完早餐,把剩下的粥和菜蓋好(這是五爺的中午餐),然後把昨晚的髒衣服拿去池塘漂洗一下,就不再搭理五爺了。到了傍晚時分又裝些飯菜過來給五爺,再把髒衣服換洗一下,一天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第二天,老二又像老大一樣照看五爺。
第三天,第四天的老三、老四也是如出一轍地照顧五爺。
隻是夜裏和白天沒人陪著五爺。
五爺眼不花,耳不聾的,他看著兒子們一舉一動,心裏頭憋氣得慌。有時候,他故意挪到床底下來,在床下地板上癱坐著,屙了一地的尿,把褲子搞得濕噠噠的。
五爺這時就用力地嚎叫著:“我的兒呀,老大啊……老二啊……回來喲,我掉到床下嘍,我的褲子濕了……老三呀——你們聽到沒有——”
這聲音在白天飄落到整個屯子裏的各個角落,人們聽了以為是誰家的狗在叫。
有時候某個兒子聽到了,急急地趕回來,一進門就氣洶洶地罵道:“你嚎什麽嚎,嚎死嗎?怕村人不知道啥的,這麽大聲,你以為我們沒事幹呀?整天伺候你……”
有時候五爺會在半夜十二點鍾左右,用棍子敲打著地板或桌子,哭喪似的喊道:“我的兒哇,裝點粥給我喂,我肚子餓死了……唉——唉——罪罰哦,四個仔……粥都沒有得吃——陰功哦!”“生了還要養,養了終歸是要死……苦頭吃盡一場空,不如快快活活……早死早超生……”反反複複地喊唱著,這聲音於寂靜的夜空中漫漫飄散開來,是那麽的淒涼、哀怨,令屯子裏好些人悵然落淚。
天氣好的時候,也就是晴天有太陽的日子。馬世桃和他的爹公三就背著五爺來到屯子前的池塘裏,公三把香皂毛巾放好,穿著短褲走下池塘,阿桃把五爺放到池塘近水的台階上,把五爺身上的衣服脫光,自己也脫光,走入池塘,父子倆把五爺抱入水中,一人抬住五爺的身子,一人給五爺搓洗身上的汙漬。
阿桃拿香皂先抹了抹五爺的頭發,搓洗了一陣頭發,把頭發裏的汙泥搓入池塘中。洗完頭發後,把五爺放到近水的台階上,又用香皂把他的整個身子抹了一遍,用手搓了搓那幹皺的皮膚,抹得周身都是泡沫泡泡,再把五爺拉到水中,又擦洗一番。
此時的五爺感覺是很幸福的,他忘記了所有的不快,所有的煩惱,他原諒了兒孫們對他的那些不孝行為。他多麽希望時間就這麽靜止著。
五爺臉上現出少有的微笑。
七段把牛拴在煤礦菜市路邊的一棵大苦楝樹上。
以前的菜市早上六點鍾時,附近村民們就挑著青菜來賣了,那些剛下夜班的工人,趁早買著青菜和豬下水回家炒著吃早餐。
中午附近幾個屯子的人,都喜歡來逛煤礦的商場,還有煤礦的衛生院。要是晚上煤礦一放露天電影,裏邊多是幾個屯子裏的年輕人。
那時的白馬煤礦是多麽的熱鬧、繁華。如今卻顯得破敗不堪,學校、商店、醫院、銀行早已撤走。唯有兩三間農村人出去開的小賣部,一天到晚也沒幾個人光顧,菜市也沒有人來擺賣東西了。這地方現在比農村還農村,靜謐得很。七段看著眼前的景象感慨萬千。
七段來到理發店裏,看見秀春戴著老花鏡,正在抄寫《毛澤東選集》裏的一些章節。
七段說:“哥,忙呢?”
秀春看見七段進來,說:“來啦?先坐一下唄。”一邊收拾起毛選。又問:“喝碗粥嗎?”
七段應著:“嗯,不啦,我吃了才來的。”
秀春是礦上的老工人,他一直是在礦上專門理發的,退休後用水泥瓦在菜市邊搭個棚子自己開個理發鋪,附近屯子的中老年很喜歡來煤礦讓他幫剪理頭發,他理頭發刮的那些茸毛、臉毛、胡子等比街上那些發廊妹幹淨得多了。
但是他有個特點,他給人理發時喜歡說毛澤東時代的不好,老說鄧小平時代怎樣怎樣的幸福。你要是跟他的觀點一致的話,那他就會慢慢地給你理發,給你刮毛,把你臉上的茸毛刮了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修整。要是你與他的觀點不一致,成對立的,那你的頭他理不到十分鍾保證完事,而且胡子也不刮給你,耳孔的毛也不刮。
秀春也有七十歲了,他子女全部在南寧居住,本來子女喊他去南寧一起生活,但他說住不習慣,城裏空氣不好,夫妻倆守著個鋪子過生活,沒事時老婆種種菜,種些玉米,養幾隻雞鴨,倒也自得其樂。
秀春一邊給七段理發一邊問:“你知道嗎,二叔走了,昨晚剛拉去武鳴火葬場。聽說都死了好幾天,肚子漲鼓得很,屍體腐臭了才有人發覺,可憐哦!”
七段心裏一驚,說:“前一段我還去他那兒呢,他身體好好的,怎麽說走就走了呢?”
秀春說:“唉,生老病死,知道出生的那一天,但誰又懂得死在哪一天呢?說不定今晚睡一覺,明天就再也醒不過來哩。”
七段歎口氣,說:“唉,說的也是,生死不由人啊!”
七段問:“二叔的子女知道了吧?”
秀春說:“昨天回來了。唉,天天在一起,現在一個一個地走了,唉……”
七段說:“二叔走了,又少了一個玩樂的地方啦。”
秀春說:“這次龍眼樹上不會再有掛著的雞籠了。”
倆人不禁噓噓了一陣。
秀春問七段:“聽說你們屯子準備開發挖煤?”
七段說:“是啊,已經同意了,準備動工呢。”
秀春說:“現在到處都是搞開發。沒有煤挖的也把土地承包租給老板,每畝一千元每年。唉,不包也不行,現在種地不得什麽錢,要看天吃飯。”
七段說:“可是種地才是農民的根本哇,一個農民你不種地,想幹嘛呀?”
秀春說:“形勢變了,有錢怕沒米吃嗎?現在有人說憂富不憂貧,城裏遍地黃金,看你會不會撿而已,不一定守在農村,農村就這麽幾畝田地,再怎麽種也富不起來,隻能吃得飽。”
七段說:“年輕人都往城裏去,農村就剩這麽幾個老人,好多地方的良田都丟荒著,無人種植,真是可惜呐。”
秀春說:“老了,這世界我們還真的難以看清呢。現在鄉下人往城裏跑,城裏人卻是往鄉下住,這世道有些反常。”
七段說:“鄉下人往城裏跑是去掏金撿銀,城裏人往鄉裏住那是為了養生。鄉下人看問題永遠比城裏人少一籌。”
十
馬家屯煤場開發開始破土動工。
十幾部大型挖掘機和二十幾部馬擔車,浩浩****開進工地來,工地上用紅黃藍綠橙幾種顏色的小旗子插滿四周圍。那些小旗子在微風中飄飄揚揚。
馬世桃和屯子裏十幾個中青年穿著保安的製服,袖子上戴著紅袖章,站在彩旗飄揚的工地邊界上做秩序維護員。每人每天一百元,包吃,是礦業公司聘用的。
七段和馬興國拿著一把柴刀,守在他們的土地上,怒視著麵前不遠處的挖掘機。
挖掘機把泥土鉤上來,裝到馬擔車上,然後馬擔車拉著泥巴往白馬磚廠空曠的地方跑去,把泥土卸下來,再往回開。
第一天,沒什麽變化。挖掘機隻是沿著彩旗線鉤挖了一個輪廓線。
到了第五天,整個開發的礦坑顯出了麵目輪廓。一百多畝的麵積,圈出了一個像田螺樣的地形,周邊都是三米深的坑界線,然後開著一條道路往中心一圈一圈地往下挖,越往裏挖越深。
七段和馬興國一看著急了,照這種挖法,自己的土地麵積礦業公司絕對不占用一分一寸,但是周圍的泥土一旦深挖下去,自己的土地就形成了一個孤島,到時人家留不留路讓你爬上來那是人家的權利。真要成了孤島,十幾米深的坑,把煤炭挖完後,不出兩年,孤島泥土會一年一年地往下崩塌,到時後果真難想象,而且有沒有道路還是個問題。
倆人終於領教了馬世鳴的利害。
倆人急急商量了一下,都後悔當時沒有想到這一結局。特別是七段,為了一口氣,要不然那次二老板帶來的二十萬現金都能建座小別墅了,而且分紅又有份。現在不同意,不單土地補償沒有份,開發分紅一分錢也不得,七段越想越懊悔,他恨不得甩自己幾個耳光,想想自己一世的聰明,為了一口氣竟至於如此糊塗。這次自己損失可謂慘重。
馬興國對天長歎:“古人說,脾氣成窮!我終於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了,做人什麽時候都不能義氣做事,要多聽別人勸告,脖子不要太硬太直,耍脾氣吃虧的隻會是自己。”
七段說:“老話常說,寧願犯天條,不願犯眾爭,就是這麽個理兒。我們現在就是犯了眾爭。”
七段終於明白,做人,你不能做另類異類的人,要隨大眾化,誰要是另類異類,誰肯定被眾人排斥,被眾人孤立!
七段和馬興國羞愧萬分地去白馬礦業公司找二老板商談。
二老板為人很和氣,請七段和馬興國倆人坐下後,從冰箱裏拿出兩罐紅牛來給他們,又發煙又點煙的。
七段說:“我們很後悔拒絕與礦業公司簽字,現在過來當麵跟老板認錯,希望老板大人不記小人之過,給我們一個認錯的機會。”
二老板擺擺手,很大度的樣子說:“人無完人,孰能無過?既然能想通了,我們是舉手歡迎的,希望你們多多支持礦業公司的發展!”
二老板當場打電話給馬世鳴,又喊來公司的會計、出納,讓他們盡快給七段和馬興國辦理一切補償費用及相關手續。
七段感歎道:“老板就是老板,氣量就是大,而且辦事效率快,我們老了跟不上時代的腳步了!”
馬興國說:“就連阿桃也能去做煤場的秩序員,可見礦業公司老板的仁心有多寬厚。”
後來礦業公司又讚助幾萬塊錢,讓馬家屯建個籃球場和建一間文化室,又買一些老年健身器材安裝在球場邊上。屯子裏的人們都說老板好,這是後話。
馬家屯煤場開發不久,第一次分紅每人得五千多元,屯子裏每天派人去礦業公司的地磅守著要當天的產煤噸數,屯子裏決定每半個月就給群眾分紅一次。
幾個月之後,屯子裏陸陸續續地有人買回小轎車。每有人買回新車,就必定要請幾桌兄弟朋友來吃喝一餐,所以馬家屯沒幾天就有人請吃喝。大家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喝得許多人都不願意出外打工,屯子裏的土地也不去種植,反而撂荒不少。
七段每天牽著牛,走在那些撂荒的田地上,他是那麽的傷心欲絕,那些曾經是茂密的金黃的稻田,一片片水稻在微風中搖來擺去,**起層層金黃的波浪,它們散發出陣陣的稻香味讓人神清氣爽。如今卻變成荒草野地,藤草遍布。
七段晚上開始做噩夢、失眠,進入前所未有的痛苦階段,頭發掉得很厲害,一抓就抓下來一大把。
許多個夜晚,同一個時間,七段不停地反複地做著同一個夢。他夢見自己在戰場上,滿地都是死人,林隊長拿著駁殼手槍,手不停地顫抖著。他背著傷病員滿山坡地跑啊跑啊跑,也不知往哪兒跑,隻是不停地奔跑著,跑得汗流浹背的。那些追擊炮的炮彈頭一排排在頭頂上,像流星一樣,嗖,嗖,嗖,嗖地飛著,把頭發都給吹豎起來。整個戰場震耳欲聾的,七段背著傷員,驚慌失措地狂竄著,林隊長舉著駁殼手槍指著他。七段怒喝:“狗日的,你不去打敵人,打我幹啥?”一顆炮彈落下來,把七段給炸醒了。
七段醒來,大汗淋漓,迷糊中不知身在何處,隻覺得渾身有些隱隱的作痛。
不一會兒,窗外傳來一兩聲公雞的啼叫聲。緊接著整個屯子,傳來許多雄雞的歌唱。
臨近中秋節的時候,礦業公司給馬家屯每位年滿六十歲以上的村民發五十元的慰問金。
馬世鳴給五爺買了一個輪椅,同時又送五爺一台夏新V8迷你音響便攜老人插卡式收放機。
李素芳不屑地說:“錢不見你拿回來一分,老是會倒貼給別人,顯擺你很能耐哦!”
馬世鳴道:“你懂什麽?你就懂得蹲下屙尿尿……我這叫感情投資。古人言,近火得吃,近官得力!你等著瞧吧。”
此兩舉得到不少群眾的好評。
鎮裏把馬世鳴的事兒作了一些宣傳,不久在李鎮長提議下,馬世鳴被提為鎮人大代表,並準備把他發展成黨員。
七段終於知道什麽叫後生可畏了,他越發覺得自己的無能,也就日漸沉默寡言。
天氣好的時候,馬世桃在煤場下了班回來,他偶爾推著五爺來扁桃樹下走走。
五爺坐在輪椅上,手拿收放機,聽著機子播放的粵劇,跟著哼哼哈哈地唱著。
馬興國對五爺說:“要不要來兩盤棋?”
五爺擺擺手說:“下棋傷腦子,不玩了,聽聽粵劇好,過癮!”
馬興國說:“電視上說了,老年人經常下棋不容易患老年癡呆症,還是下棋的好。”
阿桃齜牙咧嘴地說:“人家說老人下棋打麻將容易患腦溢血。”
馬興國說:“阿桃,你懂你個卵啊。來,讓爺我摸摸你那卵有多大了……”
過了立冬,天氣漸漸有點寒冷。
七段早上牽著牛去養了幾個鍾,就拉回屯子邊竹子底下綁住,回家休息一會兒。有時他也會去扁桃樹底下看看新的六合彩資料。他每期也跟人家買六合彩,不多,幾塊錢玩玩而已,偶爾也中得一兩次。但不管中與不中,他都是買幾塊錢,多買他不敢。
七段準備過了年就把三間漏水的房屋拆掉,重新建一座二層的小樓房。
一陣北風吹過來,扁桃樹上那些枯黃的或半枯黃的葉子,紛紛飄落下來,落得滿地都是金黃色的。
七段望著滿地金黃的落葉,思緒萬千。迷糊間他好像又回到戰場上,滿地都是死人,傷殘病員,那些追擊炮彈頭在頭頂上嗖嗖嗖地飛響著,炮聲震耳欲聾,還有那炮火的光芒照亮著整個戰場。
馬世桃叼著香煙,齧著牙,走過來坐在七段身旁。良久,馬世桃嚅嚅地問,“七伯,明天去那桐吃酸粉嗎?”
七段轉過身來,兜頭給阿桃一掌,愣愣地望著阿桃說:“那桐?酸粉?話忒多,沒完了。”
馬世桃被七段說得有些莫名其妙的,張著嘴,露出兩排又黑又黃的牙來,呆呆地傻笑著。
這天的半夜時分,七段剛剛開始做夢,猛然聽到屋外有一聲聲尖嚎:“兒啊兒,快來人……我掉到床下了。我冷啊——我就要死了——你們也不回來看看我,唉——陰功哦——罪罰哦!兒啊兒,值錢哦你們……我怎麽就生得你們這麽幾個不孝的兒子?陰功啊……陰功……罪罰陰功哦!”
七段仿佛看見五爺跌落在床前地板上,地板上有一汪的尿水,五爺癱坐在尿水裏,暈乎乎地唱著,兩隻幹枯的大手啪啪啪地拍擊著床沿。
那哭嚎的聲音飄**在陰冷的夜空之中,縈繞回**在馬家屯漆黑的夜空裏,久久不散。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