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歲的小區保安鄧普,是個一米五七,大腹便便的小老頭。因為頭上已禿頂,耳朵兩邊還長點毛發,冬春季節還可以戴頂保安帽遮遮醜,夏秋兩季節戴帽子又熱,滿頭是汗水,所以他隻得三五天就剃個光光的頭來上班,他剃頭是用刮胡須刀架自個兒刮的。
由此小區的人私下喊鄧普為鄧光頭或光頭鄧。
俗語說,靈人多謝頂,靈人毛發少。
確實鄧光頭頭腦比其他幾個保安活泛,他來做了兩個月的保安,就成了保安班的副班頭。
鄧光頭他們是守一生活小區的大門口。這個小區是某局的舊生活區,生活區裏僅有幾棟住宅樓,一百來個退休老人而已,局裏的年輕人和幹部們都搬到局裏住宅新區新樓去了。
這小區出入僅有一個大門而已,所以隻要守住大門口即可萬事大吉。
小區的保安有三男二女總共五個人,月休四天,一天三班倒,有一個人巡邏。
鄧光頭來後要求每月休息六天,這樣一來每天都有一個人休息。這麽試行了十天,但那個上班的吃飯時沒人頂,上廁所時沒人幫看守,因為他們要收出入小區小車的停車費,所以沒辦法,還得按原來月休四天,上班的人吃飯有一個鍾時間,上廁所時隨時有人頂看收費。
守大門有收費,這是個肥差。
盡管有攝像頭,但守門的保安上一個班私拿十元十幾元錢,放入口袋還不是小意思?
有人對鄧光頭開玩笑說,雖說你們工資每月才二千三百元,但每天私撈一點,也就有三千了。
鄧光頭聽了嚴肅地說,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呀!怎麽可能呢,攝像頭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每收費一輛車都是有車牌號,有出入時間收多少錢,電腦上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有人說,現在的社會管啥吃啥,能撈是本事,不撈是笨戳佬!
鄧光頭拍著胸脯說,我們都是正經人,我向黨中央保證,我們決不私吞這些收費一元錢。
有人笑嗬嗬地說,你又不是黨員,沒必要向黨中央保證。私不私撈你們自己心裏清楚,再說我們又不是小孩子,這種事能騙得了誰啊!
鄧光頭紅著臉爭辯道,我們領導每天都查看收費的帳目,要是我們私撈他會知道的。
有人說,查個毛查,你哄騙哪個呀。守大門收取停車費,我比你做得早,哪個領導天天有時間查這種帳?還不是做做樣子?再說萬一查出來,你不會說收錯補錯給人家了,鬼有胡須還不是由人畫嗎?
鄧光頭聽後不再吭聲了。
小區的人私下議論說,這鄧光頭賊眉鼠眼的,絕非善人之類。
鄧光頭是個話嘮之人。
每次上班跟別人聊天時,他老是說他家住的房子有一百多個平方,四房兩廳兩衛,大落地玻璃窗,寬敞明亮,到過他家的人都誇他家很氣派。還說他家有幾部小汽車,他兒子開的車就上百萬;說他兒子在北海圍洲島開賓館。他還說自己以前是炒過股票的,以前他買的股票多是十萬幾十萬地買。後來股票不好玩了又改玩六合彩。
鄧光頭說剛玩六合彩時他每次都買上千元的碼,都是單挑的買。後來輸多了就不敢玩大的,如今每次買碼也就買百把塊錢而已,得中獎自然是好,不中獎隻當玩玩。我來這上班隻是為了消磨時間,反正在家閑得慌、閑得無聊,來這裏挨挨時間等退休。
說得別人都信以為他家真的很有錢的樣子。
有人說十個禿頭九個富有,也有人說十個禿頭九個狡猾。
不管鄧光頭如何吹噓自己家裏富有,人們再也不相信他的話,大家都覺得鄧光頭是亂吹牛,說你這麽有錢還來這守大門?
有人注意到鄧光頭來小區守大門有半年之多了,每次買六合彩也就十幾二十塊錢買三個肖的碼,還吹說每次買一百多元的特碼,也從沒見他買過一碗米粉一個饅頭一瓶水來喝。問他,他說不喜歡吃米粉,每次都是回家吃飯或自己帶飯來,從不到街上快餐店買過飯吃過飯。可是有一次同事老蔡買六合彩中了幾百元,第二天他給眾人每人買一份加菜的豬腳粉,鄧光頭吃得比誰都快,連湯水喝得一點都不剩。有人問他老鄧你好像還沒吃飽吧?鄧光頭不好意思地笑笑說,呀呀,好久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米粉了,三兩吃完感覺還想吃。
大家聽了都想笑,心想還老是說不喜歡吃米粉,看看現在三兩吃完還想吃,你個小氣鬼吝嗇鬼!
後來人們還發現,隻要鄧光頭上中班或夜班,沒人時他都是跑到小區門口放垃圾的地方,撿些紙箱紙皮或空礦泉水瓶子。白天上班他不撿,大約怕人多看見不好意思撿吧。
再後來有個事情更讓人覺得好笑。
某天傍黑,幾個保安一起買六合彩,大家說好了不論是誰買中了碼,不管中多中少,明天一定要請大家吃早餐粉。
那晚隻有鄧光頭中了兩塊錢的特碼。
那麽,第二天大夥的早餐粉,就由鄧光頭來買。
當時鄧光頭想了想,五個人要是到米粉店直接點買至少得花五十塊錢。他中兩塊錢特碼得八十元錢,除去下注本金二十四元,實際淨賺五十六元。要是買粉花去五十元,那才剩六元錢,六元錢僅買得一把青菜而已!他想了想,心裏覺得虧大了,很是不爽。
五十元,鄧光頭想想覺得有點後悔答應大夥中特碼買早餐的事,他甚至有點生起自己的氣來,怎麽往常不見中特碼,偏偏這次就他一人中獎,這叫怎麽回事呀?
但是,既然他當著眾人的麵說中了獎由他請大家吃早餐,那麽他再吝嗇再小氣,也得給大家吃一碗米粉呀!
鄧光頭絞盡腦汁想了半個鍾頭,終於想出個好辦法來了。他要去菜市場買米粉來,自己煮給眾人吃。
於是他眨眨眼睛對大夥說,其實外邊粉店裏的米粉一點都不好吃,湯水不知是拿什麽骨頭來煲,放的味精雞精這些又多,而且又不衛生,對身體很不好,所以我說,我們不如買米粉來這裏自己煮著吃好一點。
眾人一聽知道鄧光頭那小肚雞腸打的是什麽算盤了,不就是為了省幾塊錢嗎?這小氣鬼光頭佬!眾人覺得很可笑。
眾人對鄧光頭說,你想怎麽樣都行,反正明天有早餐吃就可以了。
鄧光頭於是安排起來。他對老蔡說,老蔡你住緯武菜市,明早你過來時順便到菜市場買幾塊錢的米粉過來,五個人買六塊錢的米粉夠了,等下我給你錢。
老蔡說,好的,隻買米粉不買點配菜嗎?
鄧光頭說,順便買一塊錢的蔥花和芫荽。豬肉和青菜我明早到淡村市場去買,那邊比緯武菜市便宜。
有人說,你住北大路那兒去淡村市場要拐個彎跨過河對麵去,太遠了點吧!又不是順路。
光頭佬說,沒事,我去淡村市場十二三塊錢就買得半斤豬肉啦,再買一塊錢的青菜剛好二十塊錢,二十塊錢夠我們五個人吃一頓早餐啦。
眾人心說,這光頭佬真是個鐵算盤。
果然第二天,鄧光頭就買了共二十塊錢的米粉和豬肉拿來煮吃。當時又沒有醬油又沒有味精雞精,花生油也少,大夥吃得很鬱悶,沒一點味道。
最後鍋裏竟然還剩有米粉沒吃完。
鄧光頭竟然還厚顏無恥地說,呀呀,你們看看,恰好我不買多哦,要不剩的更多。五個人六塊錢的米粉都吃不完,唉呀呀,真是浪費了。
眾人聽了啞口無言。
老蔡想對他說,鄧光頭呀鄧光頭,你那麽摳那麽省到底是為啥呀?你也不想想,自己還能活多少年,你能不能活到退休,能不能領完你上繳養老金的本金還很難說哦,吃都不舍得吃。兒孫自有兒孫福,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你留著想帶入墳墓裏去呀!
從此,大家越來越鄙視鄧光頭。
一天,鄧光頭上中班。到了晚上十點多鍾,有一小區外的小車車主就為幾塊錢停車費,與鄧光頭打起架來。
原來小區物業規定,外來小區停放車輛,停放兩個小時的就收取停車費五元,超過兩個小時的要收十元。
也是合當有事,那晚那輛外來車開走時才超出五分鍾時間,而鄧光頭一定要收人家十塊錢。人家跟他通融鄧光頭就是不理,隻一個勁說人家超時間了,非要按規定來收費。
小車車主開始時跟鄧光頭是以討價還價的形式來商量。
車主說,“我給你五塊錢不要小票,行了吧!”
鄧光頭語氣堅定地說,“不要小票也不行,你已經超時了,沒有十塊錢休想開出這個大門口。”
車主頓時大怒,用手指著鄧光頭罵道,“你這腦袋是白土泥裝的嗎?我就超了五分鍾,你就多收我五塊錢,哪有這道理?今天我就不給,看你能怎麽樣!你媽的。”
鄧光頭也梗著脖子,用手指著車主罵道,“你媽的,有本事你開出去給我看看,你厲害什麽?”
罵著,罵著倆人就動起手來,你拉我扯,拳打腳踢的,最後鄧光頭被人家打斷了兩條肋骨,當晚被送進了醫院。小車車主也被關進了派出所。
鄧光頭渾身腫痛,躺在醫院的病**不停地呻吟著。因為沒有親屬來照顧,公司不得不派老蔡到醫院去照顧鄧光頭。
幾天後小區的人們才知道,原來鄧光頭是欽州市某縣某鄉某村屯,一個窮山溝裏的人,家裏僅有一個哥哥。在鄧光頭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過世了,留下他和哥哥相依為命,因為家裏窮,哥哥到老了也娶不上老婆。鄧光頭年輕時也談過幾個女朋友,但人家一知道他家庭情況後馬上與他分手,所以鄧光頭至今還是光杆一個。如今家裏的哥哥年老多病,早已幹不了農活,鄧光頭每月領了工資,都是要寄一半的錢回去,給他哥哥看病拿藥和作生活費。
小區裏一些老人很是同情鄧光頭,他們自願捐款出來給鄧光頭治病。
保安班長帶著小區人們捐的兩千多元錢,來醫院裏看望鄧光頭,鄧光頭感動得熱淚盈眶。
班長對鄧光頭說,“老鄧呀老鄧,我都說多少次了,我們做保安的,首先要學會如何保護好自身的安全,然後才能保護別人。自己都保護不了自己,還保什麽別人的安全呢?”
鄧光頭很委屈的樣子說,“我就是看不慣那種開小車的人,以為自己有幾個錢就了不起,看不起我們保安。”
班長說,“衝動是魔鬼,我們做保安的,不能憑一時熱血,做些不是的事情,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得一時之氣,免得百日之憂。就為幾塊錢的事,差點鬧出人命來,多不值得呀!”
鄧光頭一聽急了,爭辯道,“可是我並沒有錯啊!”
班長長歎一聲,“我該怎麽說你呢?你想過沒有,這次你傷成這樣,給公司造成多少損失?有多少影響?”
班長說,“我們做保安的,希望業主能理解我們,支持我們的工作,可是,我們理解過業主沒有呀!”
鄧光頭聽了沉默無語,心想,錯的,永遠總是錯的;對的,永遠還是對的。
一個月後,鄧光頭治愈出院。臨出院時,他把小區裏人們捐給他的兩千多元錢全部捐給同病房的一位二十來歲的病友。那位病友正在讀大學,他患了尿毒症,每個月都需要行血液透析。他父母是進城務工的普通農民工,正在四處籌錢,為兒子換腎。
鄧光頭走出醫院大門口,抬頭望了一下藍藍的天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心說,這人啊,什麽都想有,但千萬不敢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