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交五鼓父親說:“海兒,該起來了。”田文海從**一骨碌爬了起來,望了窗外一眼嘟噥著說:“爹,天還早著呢?”父親說,“早?等下人多看你挑什麽?”田文海穿衣洗漱。父親在廚房裏自個兒嘮叨:“今年天旱,菜椒市場緊缺,多澆澆水多施點糞肥準能有個好收成。今天施一次,等十來天後再施一次,菜椒就可以上市了!”正說著,一口濃痰卡在喉嚨裏頭,父親咳了好一陣子。

夥樓鎮一帶秋收過後田裏就忙著種菜椒或芥蘭豆(荷蘭豆)等,作為農副產品的一點收入,反正那些農田也閑放著,種上一點農作物賣得多少是多少。那些經濟作物人們從來不用施化肥,他們覺得化肥太貴,賣的菜椒中後期很便宜,成本高,劃不來。但又不能讓田地閑著,所以既要種東西又要劃得來那隻有澆大糞水最合算不過。因而夥樓鎮一帶的農戶家家都自個兒有茅廁,自個兒的糞便自個兒留著用,真正做到屙出的屎還要撿回來吃。

鎮上有五大糞肥免費供應站,它們是鎮政府,鎮中學、鎮中心小學、鎮綜合澱粉廠、鎮磚瓦廠。既是免費供應,農民們便不怕苦不怕累,爭先恐後地去排隊掏糞便。

田文海胡亂充饑一下肚子便擔著糞桶出門去了。雖然天色還黑,但是路上早已有人在走動,大都是挑糞桶的。以往都是父親自個兒去擔的。可是今年寒露風一來父親便患上了氣喘性支氣管炎,天氣一冷喉嚨裏老是有一塊粘乎乎的熱痰卡在那兒,吐也吐不完似的,呼出的氣“滋啦滋啦”的像即將斷氣的人。六十歲的父親一下子衰老了許多。田文海不得不接過擔子來。盡管糞便很臭,然而終究還是要去擔的。“不擔糞便一個農民你想幹啥?而且這糞便比化肥還好用,作物吸收快,長勢好。”田文海這麽想。

田文海先到磚瓦廠挑第一擔。那時天還黑,依稀看見那條裂白了的凹凸不平的鄉間牛馬車路,路上也有些挑著桶去趕早擔糞便的人,也有一二輛來裝糞便的牛馬車。擔糞便的人一般都是趕早的,除了因為人多之外,最重要的是早黑擔糞糞坑裏沒有蒼蠅,到了八九點鍾時不光糞坑四周有成群蒼蠅嗡嗡亂竄,你擔的糞桶走時說不定還有幾隻蒼蠅粘附到桶上,那時擔桶的人也會感到有幾分的惡心。

田文海趕到鎮政府時天空早已灰白,空氣中還夾雜著一團團白氣。

一大早,鎮政府大院裏黑壓壓的站滿了一片人。派出所門前排著長長的兩隊人馬。田文海猛然記起今天是買農轉非戶口的最後一天。

鎮政府大院圍牆外的左拐彎的拐彎處就是廁所的糞坑處。廁所白壁上有人用紅色粉筆在上麵寫著:“歡迎各界人士踴躍投稿,內容題材不限!”一行醒目的大字。

田文海萬萬沒有想到在此處會遇上吳英。

田文海掏得滿滿的兩桶糞便擔起來往外就走,到轉彎處一眼就看見了吳英。

那時田文海忽然覺得有點無地自容,滿麵的羞愧,尷尬到了極點!

那天是10月31日,是縣裏買農轉非戶口的第一次的最後一天。

田文海懊喪著臉回到家裏,父親問:“怎麽回來得那麽快?”田文海忿忿地說:“澆完了。”邊說邊惡狠狠地解衣脫褲。田進中唉聲歎氣地說:“我說啊,去挑了幾擔糞便回來發的什麽火啊?你幹什麽得吃哦?”咳嗽了一陣,又提高了音量朝正在洗澡的文海說:“你看你畢業回家都這麽多年了,連犁田耕地都不會,將來我死了看你怎麽生活?人家天狗哪一樣能難倒他?他現在一個人管兩三畝的香蕉,可你呢?整天隻會呆在屋子裏看書,提人家鞋子都不及人家一半……”

田文海正氣在心頭,他朝他父親吼:“我是我,他是他,人家當主席你幹嘛不去當?”他本想對父親說,“人家現在幫子女買農轉非戶口你幹嘛不幫我買?”但田文海沒有說,他深知自己的家底。四歲那年娘就病逝了,爹為了找個後娘來照看這個家,農閑時辛辛苦苦去幫人家打家具,又供他讀書委實不易。

“有這麽一個爹他本該知足了。”田文海心裏想。

田文海躺到**看書,可是不知怎的,他腦子裏什麽也看不進去,眼前老是浮現出吳英的音容笑貌。

田文海與吳英可以說是從小一起玩泥巴兒長大的。吳英比文海大一歲多。田文海小時候性格很文靜,跟別的小朋友玩不到一塊兒,唯有吳英,倆人就可以一天玩到晚。

姑姑常逗他,“一個男孩子怎麽說話像個小女孩柔聲細語的,你是不是投錯胎了,本來是個女孩兒,卻變成了男孩?”

吳英是個小女孩,可是性格完全是一個男孩樣,說話大大咧咧的,開口老是屌你媽的!爬樹摘果,掏鳥窩,玩彈弓,到田野外小水溝捉魚捉黃鱔、泥鰍,夜晚去田間捉青蛙,樣樣在行。反正吳英小時候家裏父母極少管她,她也不聽父母親的話,愛怎麽玩就怎麽玩,頑皮得很。

文海記得小的時候,有一天他和吳英到鎮子外的小樹林去掏鳥窩。吳英爬到一顆龍眼樹上掏得一窩有五六隻還沒長毛的小鳥,後來爬到一顆荔枝樹上摘得一窩小鳥蛋。

那時文海見那小幼鳥張著嘴,嘰嘰嘰嘰地叫著,好可憐。於是對吳英說:“我們要那些鳥蛋得了,把那些小幼鳥放回去,等下它們的媽媽找不到它們的。”

吳英說:“屌你媽的,放回去幹嘛,等下我們拿來烤著吃,很香的。”

文海說:“它們好可憐哦,你不放回去我不跟你玩了,求求你啦!”說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吳英說:“你媽的,它們可憐,我們不可憐嗎?”停了一會,吳英捏了一下田文海的小鼻子說,“就你心善,行,聽你的,放回去。”

文海高興地笑了。

吳英蹭蹭蹭幾下爬到捉小鳥的龍眼樹上,把小鳥窩放回原來的地方。

看著吳英嗖嗖嗖地爬到樹上,又爬下來,田文海心說,“真像一隻猴子!”

吳英家的屋後有一株很高的番石榴樹,那果樹一年結兩次果。夏天采摘完,到中秋過後又開花結果了。那株番石榴沒幾個人能爬得上去的,但小時候吳英卻能上竄下竄地爬上去摘果,毫不費力似的。

八月十五前,晚上趁著月光明亮,吳英經常帶著田文海跑到田家村去偷田大海家的甜柚子。那柚子很甜很脆,附近幾個村子就屬田大海家的那棵柚子最好吃。

田文海第一次學遊泳還是吳英教他的。

那是準備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那天吳英與文海倆人帶著小網兜和小竹筐到鎮子外那大片即將成熟的稻田裏,沿著小水溝尋找小魚仔。倆人把一小段小水溝用泥巴隔好,然後兩隻小手攏起來兜那溝裏的水往另一頭快速的拋,一人在一頭,待到溝裏的水兜得差不多了,就開始摸著混濁的水捉小魚仔。那時小水溝裏的小魚仔多是二三指大的土鯪魚或鯉魚仔。倆人高高興興捉得一斤多的小魚仔,衣服褲子都沾滿了泥巴,滿頭滿臉都是泥巴印,像倆個泥鬼兒。天上的太陽明晃晃的。田野裏一片寂靜,一個人影也沒有。吳英帶著田文海穿過大片的水田,來到一個有五六畝的魚塘,準備洗洗身上的泥巴。

池塘邊的雜樹雜草叢中有許多蜻蜓在飛來飛去,偶爾落在樹枝上或草葉片上。

吳英放好東西,來到一叢雜樹邊,輕手輕腳地,伸出手捉起蜻蜓來。每次將要捏住蜻蜓尾巴的時候又被它跑掉了,氣得吳英直想罵娘,但她不敢罵出聲,怕把蜻蜓趕跑了。幾隻蜻蜓好像逗吳英玩兒一樣,飛出去不遠又繞回來落在雜樹枝上。捉了一會兒,吳英終於捉到了一隻紫蜻蜓。

田文海不解:“拿蜻蜓來做啥?”

吳英說:“你不是還沒會遊泳嗎?等下下水遊之前你讓蜻蜓咬一下,然後你到水裏去就會遊泳了。”

田文海半信半疑的。

吳英讓田文海把衣服脫了,然後把那隻紫蜻蜓放到文海的肚臍眼上。那隻蜻蜓在文海的肚臍眼處停了一會兒,終於張嘴咬了一口,痛得田文海咧了咧嘴,差點想哭。

吳英看著那紫色蜻蜓咬了文海,然後拿起手一放,那蜻蜓飛起來,走了。

吳英脫光了自己,一轉身,撲通,跳進魚塘裏,一會兒頭伸出水麵,站了起來,原來塘裏的水才一米深。她遊回岸邊,對岸上的文海喊:“下來,下來,快下來。”

田文海磨磨蹭蹭地,來到水邊又不敢下去。

吳英回到他旁邊,拉著他的手,說:“別怕,有我呢。看著我,下來。”

文海下到水塘裏,水剛好沒到他雙肩。

吳英教他學遊泳。最開始是青蛙式遊。沒過幾天吳英又教文海仰躺在水裏遊,還有雙腳踩踏在水中遊,閉氣深呼吸猛竄水式等等。

後來上了初中到暑假時,吳英和田文海就經常到河邊去遊水。有時甚至遊到河的對岸去玩,不過那是一條小河,叫武鳴河,是從上遊武鳴縣流下來,一直流到白馬村與曲流村交界的三江口,匯入右江河。

田家村在夥樓鎮的東邊。

在田家村高高矮矮大小不一,錯落有致的眾多農舍小屋中夾著田進中那三間牆壁裂縫的破爛不堪的小廈房。

田進中四十歲上死了女人。

沒有女人的家,一切都顯得死氣沉沉。原本這個雖然窮困卻無比溫暖的小院,在把那個跟他在小廈屋裏進進出出七八年的苦命人兒送進黃土後,那破爛的院子僅僅剩下他和兒子田文海。

田進中無時無刻都覺得有一雙陰鬱憂愁的眼睛在盯著他。失去了那雙眼睛他感到十分孤獨寂寞。沒有女人的家真不像個家,日子真難過,鍋是冷的,灶是冷的,被窩裏頭也是冷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瘦小的田進中為了要續上弦,早出晚歸拚命地去為人家打犁杖打家具打棺材等等。

可二十年過去了,田進中終是沒有續上弦。這是田進中一生中唯一的最大的遺憾!但是也有一件事兒使他感到有所欣慰,這就是兒子田文海早已長大成人。

娘被埋進黃土之後姑姑就把田文海帶到了夥樓鎮上來撫養。姑姑原先在鎮中學教書,後來嫁給鎮上的許貴為妻。許貴是鎮上的老住戶在鎮上糧所當會計,打得一手劈裏啪啦的好算盤,鎮上人稱他為許算盤。

但許家是三代單傳。到了許貴這一代夫婦倆生得兩男一女。姑姑懷上第四胎,正趕上國家實行計劃生育。按當時政策的規定,非農業人口隻允許生一胎,因而姑姑自然是第一批結紮的對象,鎮計生隊多次登門做思想工作,還強調說如若不聽生下來就開除姑姑的教師之職。

姑姑說:“開除就開除,大不了當個農民,我就不相信當農民不得,非當幹部職工才行!”於是狠狠心,生下來第四胎。第四胎是個男孩,姑姑全家自然高興萬分,根本不把姑姑被開除教師之職當一回事。

姑姑丟了鐵飯碗,就在鎮上擺些糖煙酒經營度日。後來市場經濟逐漸搞活開放,姑丈承包糧所裏的碾米機,又把自己當街的門麵改做米店生意。

姑姑的米店是鎮上唯一的一家。鎮中學飯堂一年的白米都是由姑姑供應的,加上鎮上的一些幹部、非農業人口等等,所以米店的生意十分興隆,做了幾年不想竟富得流油。

沒了娘的文海,姑姑自然十分關心他,姑姑把文海送進學校,從小學一直讀到高中。但是文海學習成績一般般,唯有語文念得還可以,特別是作文,他情有獨鍾。每次寫作文,兩節課,老師布置完題意,同學們便嘩嘩嘩地寫起來,有的同學寫到兩節課下課還沒寫好或是還沒寫完。田文海就不同了,老師布置完所寫的內容後,老師一走出教室,田文海就趴著桌子睡覺。等到第二節課一上課,他就打開作文簿唰唰唰地寫著,寫完第二節課剛好打下課鈴。寫得很輕鬆的樣子。就這樣,他的作文還常被老師當範文來作點評。而且每年每學期學校或縣裏作文比賽田文海都有份去參賽,且經常得到名次。

高二時經常有一些豆腐塊的文章發在《南寧晚報》上或是《廣西法製報》,高三時田文海在《紅豆》雜誌上發表了一個短篇小說。從此他越來越喜歡讀一些中外文學名著和中國古典名書。

離開學校回到家幾年來,田文海一直保持著早上五點鍾就起床,先寫一點東西,到六點鍾後先讀幾首唐詩宋詞。然後才洗漱幹家務事或農活。中午一定午休一下,到了晚上,要是沒什麽事的話洗完澡就開始寫點東西。最主要寫日記,睡前要讀一讀唐詩宋詞。

田文海一回到家,爹第一件事就想著如何給兒子找媳婦,過個安靜舒適的農家生活。

爹托媒婆介紹了幾個姑娘,可田文海就是不點頭也不相親。文海對爹說:“爹,婚姻之事不急,我才十九歲,還沒到法定年齡,過幾年再看著辦吧!”

田進中說:“你不急我不急嗎?我都六十歲的人了,正盼著抱孫子呢,難道你想讓我死了才肯娶老婆?”

姑姑打小看著文海長大,她知道文海一心想搞文學創作,因而勸田進中說:“哥,文海也算是個有知識頭腦的人,你就別操心他的婚姻之事,最好讓他自己慢慢地找,現在的年輕人跟我們過去那年代找對象不一樣啦,我們那一套早已過時了。”

田進中說:“我們現在老了,說他不聽話。我就怕小子沒人管東遊西**不務正業,不如找個媳婦來管管他的好……”

姑姑說:“文海是我看著長大的,這我很了解他,你以後甭操心,讓我慢慢勸勸……”

其實田文海早就與吳英相戀了。

田文海與吳英從小學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學。上小學時倆人在小巷口等著一起去上學,放學後倆人在學校門口的圍牆外等著一起回家。回到家吳英拉著田文海到她家中寫作業或看書。吳英要是有什麽好吃的,就偷偷地留一些給田文海。有人欺侮文海時,都是吳英去跟人家吵架打架。吳英在學校被稱為“男人婆”。

上高中時,倆人經常於晚自習偷偷溜到學校後邊的小樹林去談戀愛。有時星期天吳英還拉著文海去錄像廳看錄像片。

吳英的家就住在鎮上姑姑家街對麵。她父親吳仕德人稱吳胖子,原先是鎮衛生院一位老醫生,改革開放後停薪留職在家開了一個小門診部,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富戶。

吳仕德人緣很好,就是對錢太過看重,可以說是看一元錢大過天的人。

原先他剛開門診時,鄉親四鄰來看病的打一次屁股針,開一兩服藥絕對包好,從沒打過第二針的。而且沒錢付藥費他手一揚說:“啊,不要緊,不要緊!幾時有幾時給,治病要緊是麽?病不等人哩。錢的事幾時有幾時給吧,鄉裏相鄰的,誰沒個困難的時候?真正忘了那就權當……嗬,嗬嗬,嗬嗬……”

真正貧困的,比如村裏的田老二,自小是個盲眼人,娶了個啞巴女人,雖然那女人能幹農活,但畢竟也是屬殘疾人士。而且倆人又生養三個小孩子。每次田老二帶小孩去吳仕德那兒看病,吳仕德是不收田老二錢的。有時田老二丟下一些錢就走,吳仕德追出來把錢塞回田老二的口袋,吳仕德說:“你瘋了嗎?給什麽錢呢?你走,你快點回去。”

田老二說:“我不是給你辛苦錢,我是把那藥的本金給你……藥又不是你自己做的,每次都不收錢……每次都讓你辛苦又虧本……”說著還想往外掏錢,吳仕德壓住田老二掏錢的手,板著臉訓道:“政府還給你救濟、低保,我怎麽好意思收你那幾個錢呢?說不聽,下次生病找別人去,別來我這兒!”

還有一些孤寡老人,孤兒寡母的貧困戶,他們到吳仕德那兒看病,吳仕德從不收那些人的錢。有時他還會抽空到山上采些草藥回來,免費供應給一些病患者。

慢慢地人們對吳仕德越發地敬重,認為世上再也沒有這麽一個大好人了,吳仕德的名聲一下子傳遍十裏八鄉。人們稱他為:“醫者父母”。

吳仕德的診所一下子火熱起來,患者來往不絕。

後來商品物價大幅度地上漲,人們的生活水平也逐漸有所提高。

吳仕德看病仍然是不緊不慢,仍然是笑眯眯的,他的醫術仍然是鎮上一流的。但是人們慢慢地體會到吳仕德的笑是不懷善意的,至少要讓你驚悚一下。是那種把你家香蕉偷砍去賣了,然後拿那些賣得的錢來請你喝酒,你還十分高興十分感激別人對你好的那種。

人們去看病,一些腦熱頭疼拉肚子的病都要打點滴——吊針。而且一般都要連打兩三天才能治愈。你若問他以前感冒頭痛打次把針吃幾粒西藥就好了,但是如今卻要打兩三天的針?那時吳仕德就會不緊不慢,唉聲歎氣地說:“嗨!別提了。打兩三天針是要加強鞏固病情,怕它反彈複發。還有現在的藥啊,哪有以前的質量好?現在是要數量不要質量,都說質量不如以前——假冒偽劣產品太多。以前老毛時代人藥獸藥幾多分明的?那時獸醫錯用人藥是會要畜禽生命的,人醫錯用獸藥也是會要人性命的呀!可如今人藥獸藥一個樣的假冒偽劣……”頓了頓,又說,“哈哈,不假?不假那些製藥的吃啥?假來假去到頭來全是坑害我們農民兄弟的幾個錢,你看連現在的殺豬佬也會打水到豬下水,又打到豬肉裏,那豬肉放鍋裏一炒,全是水,又不香。一個豬肚最多一斤零,打水重到三斤多四斤,你說這世道慘不慘?”

說來說去反而讓你覺得不是他工作不負責任,不負責任的是那些製藥的。

鎮上的人都說吳大胖子富而不露,肥而不流油,是個看你一眼能使你全身起一層雞皮疙瘩的人。

中學畢業後,吳英與田文海整天迷糊在一起,無所事事的,白天談人生的理想,談自己對社會的認知,談天南海北。晚上一整晚的去逛馬路,或去村子外邊的田間地頭處坐在那兒相擁相抱地親吻著,一邊望著天上的月亮一邊感受相戀的滋味,一直到月亮歸西。

倆人正處於青春熱戀期的階段。

吳家田地裏的活兒除了吳母和吳英的嫂嫂兩個人操勞之外,兒女們是不需要勞動的。農忙請一些短工。所以吳英對田地裏的農活隻是一知半解,整天除了在家燒點飯菜,喂一喂豬,也就無所事事了。

小診所裏有她剛從中醫學院培訓學習回來的哥哥與父親,而且她也聞不慣那來蘇兒消毒水的味道。

田進中知道文海與吳胖子的三女兒戀愛後,就第一個表示不同意。後來姑姑全家也反對,理由是吳英不是幹農活的料,整天東遊西逛的,沒幹正經活。田家養不起這樣的媳婦。

後來吳仕德也極力反對這一婚事。他譏笑田家,說:“我當是誰家,就田家那窮酸樣也嫌我女兒?我吳某人的女兒不至於賤到非嫁你田家不可,不是我吹,隻要我開口,想娶我女兒的起碼有一個排的人。我女兒要嫁非嫁吃商品糧的不可,農業戶口的絕不沾邊……你田家那傷風敗俗樣還真不配與我做親家。”

吳胖子的話打到了田家的心頭上。

他說的是田進中與村裏寡婦五嬸的那些醜事兒。那些年,五嬸的男人病逝後,自己又不會扶犁,每到春種之時五嬸拿著鋤頭,帶上兩個大點的女兒到自家田頭去挖翻土地。五嬸去翻地的那塊田剛好與田進中是同一塊大麵積的水田分出來的,中間隻隔一小條田埂。

田進中看著五嬸母女三人用鋤頭來挖,費時費力不說,進度很緩慢,心想一畝田地你們要挖到幾時?想想這些年,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幹活,不知心中有多少委屈的事無法向人訴說。又看看五嬸母女三人的勞作,心裏感慨萬千。心裏委實想去幫五嬸,但又怕村人的是非議論,心中一團亂想。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田進中犁完了自己的田塊。

說來也有些奇怪,田進中犁完自家的那最後一犁,正吆喊著牛兒停下來,要給牛兒解掉那犁套。誰想那牛兒卻是不聽田進中的話,拉著鏵犁奔跨過田埂來到五嬸挖地的那一邊來。

牛不聽話,田進中心中火氣騰地一下躥了上來,他一邊抓住犁手把一邊拉住牛繩子,對著牛兒吼:“你瘋,我看你發什麽瘋?一點都不聽話,等下你就見鬼啦!走……走,走啊。”把犁頭插進五嬸的那塊田地一邊趕著牛兒走一邊又罵著,“不信你,瘋哦喂,今兒我犁到你舌頭伸出來……犁到你累到不累去……看你還瘋,看你厲害還是我厲害!”

在五嬸最困難最無助最無望的時候,田進中及時地拉了五嬸一把。五嬸萬分地感激。從此每到農忙季節兩家人都心照不宣地你幫我犁田犁地,我幫你割稻插秧。一來二往,漸漸地兩個人生出了感情來。直到後來五嬸被鎮裏計生工作隊強行拉去引產並結紮時,田進中終於成了村人們茶餘飯後的新聞焦點。

田進中也想把五嬸娶過自己家門來,但礙於本家族人的種種議論,又權衡到兩家人合並之後的各種利弊,又迫於村裏人的各種流言蜚語隻得放棄心中的欲念。

流言曾使田進中和五嬸耳不忍聞,但是倆人依然互相幫助,互相安慰對方。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沒有那些年輕人的甜言蜜語。唯有受傷後兩顆相互需要對方撫慰的心。

風雨再大,生活還是需要繼續。

七八年前的事兒,久了沒人提起似乎也漸漸忘卻,誰想到吳胖子為女兒的事居然再次提起。

吳英看著兩家的怨氣越來越深,大有水火不相容之勢。心想,冤家宜解不宜結,解鈴還須係鈴人。於是寫下封絕情書給田文海,帶著無限的傷痛無限的哀愁,盡管自己曾經與文海多麽的山盟海誓,多麽的至死不渝,於某天清晨悄悄地離開了夥樓鎮,前往嫁在深圳大姐那邊去打工。

後來吳英從深圳帶回一個老板到鎮民政領取了結婚證,又熱鬧地辦了幾十台酒席給鄉鄰親戚吃喝,這才結束了田文海對吳英的思念。那時田文海悲痛得幾欲輕生,說不上是愛還是恨,愛恨情仇。這麽些年過去,田文海漸漸地把這事給淡忘了,沒想今早擔糞便時再次遇上吳英,怎能不叫他想起往事?

“八國圈地,四角朝天,兩頭在兩邊,兩尾在中間。”打一物。

田文海又想起吳英說的那個謎語來。

那時吳英看著抓耳撓腮,想了很久仍想不出是什麽東西的田文海,笑得直不起腰來。

文海投降,讓吳英說出謎底。

吳英打著哈哈:“猜不出了吧!是……是兩隻狗……在……”然後笑得眼淚都溢出來。田文海又念了一遍,猛然想起,原來是兩隻狗在愛愛。

田文海提著兩桶豬潲水到後院來喂豬。豬欄是個長方形,欄裏分隔著一堵牆,大一頭裏圈養著兩頭二百多斤重的大肥豬和兩頭一百五六斤重的架子豬,小一頭裏圈養著兩頭小花豬。喂小一邊的才得幾瓢,大一邊的就叫起來,特別是兩頭正在長肉的架子豬叫了兩聲見文海還沒倒潲水料下來,便聲嘶力竭地叫喚不停。文海喂了小的一半才轉過身來把一個長一米的木豬槽放到大一邊的豬圈裏,才倒得一瓢潲料四頭豬馬上爭先恐後地搶著吃起來。吃了一桶後兩頭大肥豬走到豬欄角落排泄的地方屙屎屙尿,然後便往睡覺的一角搖擺著過去,到了那兒蹲著,躺下,半閉著雙眼打起盹來。而兩頭架子豬吃完後半桶還覺得不太飽,便用嘴巴啃那豬槽邊,田文海拿著水瓢打它們的嘴巴,一邊拿那豬槽上來一邊罵:“這短命尖嘴的,吃完還不睡?等下不收拾你們才怪……”

這時前院有人走動,走到正堂屋時叫道:“田文海,田文海!”文海聽那聲音知道那人是楊凡。就應道:“我在這喂豬呢!”楊凡走到後院時文海正忙著鏟豬欄裏的豬糞。楊凡看了圈裏頭的幾頭豬後,笑著對文海說:“怎麽樣,這兩頭大的這次該留著做扣肉了吧?”扣肉意思就是吃喜酒,我們這一帶農村習俗請喜酒都要有扣肉來接朋待客。文海說:“八字還沒一撇呢!”楊凡笑著說:“十有十一成,你放心,準成。”文海歎口氣,說:“誰知道人家怎麽想,我一個農民的,順其自然吧。”楊凡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抽出兩支,遞一支給文海,自己嘴上含一支,把煙點燃。猛吸兩口,說:“文海,你別擔心這些,蘇瓊可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她認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頭的。你們交往都一年多了你還沒了解她的性格?”文海苦笑:“這我清楚,就怕她家裏父母親不同意。人家可是地道的非農業人口……”楊凡接上說:“那你就來個生米煮成熟飯,先斬後奏。否則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啦。”文海搖搖頭:“這不是強人所難,強奸民意嗎?常言說強扭的瓜不甜,更何況要做幾十年的夫妻。”

楊凡說:“這就是你當初失去吳英的原因,到嘴的肥肉還被人家搶了去。假如現在蘇瓊愛的是我,我可管不了那麽多強人不強人之事。”

田文海無奈地笑了笑,說:“我辯不過你,你們詩人都是太感情用事太帶浪漫色彩!”

楊凡是鎮長的小兒子,在鎮中初中部教語文,和文海是高中同學又是好文友。

田文海鏟完豬糞又把一小捆牛皮菜葉扔進豬圈裏,然後才和楊凡回到自己的小房屋。倆人又隨便聊了一會兒,楊凡才說:“昨天他去縣裏辦點事,碰上文化館何館長,他讓我回來通知鎮裏的文學愛好者,後天縣裏頭舉辦一個文學講習班,時間為五天,著重培養本縣文學業餘作者的創作能力,食宿由文化館統一安排。他說屆時請省作協王副主席和《三月三》編輯部的李副主編,還有幾位作家編輯來講講文學創作理論與實踐。”

文海問:“那你和蘇瓊也去嗎?”

楊凡十分失望地說:“這種事情肯定沒指望的啦!學校沒有人來頂替上課,你說是吧?”

文海說:“讓你爸出麵一下,看行不?”

楊凡笑了:“那怎麽可能?校有校規。再說了又不是一兩天的事兒,五天時間,一個星期除了五天就剩一天的課時……五天,你當校長的讓學生回家放牛或去釣魚?”

文海說:“也真是的!你們當老師的與我們做農民的不同,畢竟農民生活多自由一點,一切時間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楊凡說:“農民自由是自由,但沒錢。吃飽飯是沒問題,但想多花幾塊錢,難啊!”

倆人又抽了一會兒煙。

楊凡說:“我想讓你帶幾首詩作去給編輯幫我看一看。”

“行啊,沒問題。”田文海爽快地說。

走到院門口,楊凡拍了一下自己的頭,猛然醒悟似的,轉過身對送他出來的文海說:“差點誤了大事,蘇瓊讓我捎話給你,今晚老地方見。你看我這記性,真是越來越差了。”

蘇瓊的父親是鎮綜合澱粉廠的廠長,母親在鎮政府工作。

前幾年蘇瓊從南寧師專畢業後分配在鎮中學教初中部的語文,後來擔任鎮中學初中部語文組組長。認識田文海那是一個偶然的事兒。蘇瓊也很喜愛文學,經常寫點詩歌散文之類的東西,但她更喜歡寫小說。

那是一個星期天的下午,蘇瓊到楊凡宿舍去借書。碰上田文海跟楊凡在探討流行詩人的詩作在藝術技巧及藝術價值方麵各抒己見。楊凡說他一直很佩服汪國真的詩作,不論是從詩歌藝術上還是從發行份量上,汪國真在我心中是中國詩壇上屬成就最高的人,他不愧被稱為中國的詩壇王子,他的詩作將深深地影響著我們這一代人的心靈世界,他的詩歌將流芳百世。而田文海則認為汪國真的詩歌僅屬於流行性的三流詩作而已,還說汪國真是音唱法上的通俗歌手,就同通俗言情小說一樣,盡管銷量大,但在藝術上毫無價值,過十年八年後汪國真的詩集沒多少人問津的。

蘇瓊認為他倆各有各的理,但她更佩服田文海的看法。後來她從楊凡那兒找到田文海在縣、地市級報刊上發表的一些文學作品並要來認真閱讀,讀完她有點喜歡上田文海了,蘇瓊常常以自己剛寫完幾首詩作或散文要田文海幫修改為理由,有意接近田文海。經過半年多的交往,兩人從當初的探討文學創作到後來暢談人生理想與奮鬥,漸漸地彼此由相互敬重對方變成相互愛慕對方,倆人最終由文友變成了戀人並且私定了終身。

太陽落山之時,田進中才牧牛回來,他前腳剛進院門,嫁在鎮上的唯一的姑姑後腳就跟著來了。

姑姑在堂屋同父親說了好久的話。田文海知道姑姑是為建房一事而來的。因為姑姑早已知道文海和蘇瓊的事,她不想讓對方父母有太多的怨言。姑姑說:“再怎麽的也要建座兩層的小樓房,錢的事慢慢籌。”文海知道姑姑有錢,再建兩三座小樓她都建得,但那錢畢竟是姑姑做生意辛辛苦苦賺來的,他田文海怎麽能白要這麽多錢來建房子呢?姑姑收購稻穀來碾賣大米,文海還經常白拿那米糠來喂豬,一斤米糠四五毛錢,一年不知拿多少斤,這已是很不錯了,怎能白拿姑姑的血汗錢呢?

吃飯時,田進中說:“等近過年關賣完圈子裏幾頭豬就可以動手建房了。錢不夠我看咱先建它一層,以後等文海娶了媳婦自己籌錢建第二層吧。”

姑姑說:“不行,哪有建一層之理,成心讓人小看咱嗎?不建它三層起碼也來個二層的。錢不夠由我出!”田進中停下筷子說:“建二層本來我也想過,可建了房後海兒如果在明年結婚,我就無能為力了,還是留下一點資金以備結婚之需要緊。”

姑姑說:“海兒的事我自有安排,建房要緊。住、食、衣、行,住為首要;現在的社會土牆屋誰願意嫁給你?”

田進中便不再言語。

姑姑又說:“本來這次我想為文海買個戶口的,但我聽說買了非農業戶口的,政府不但沒有安排你工作,將來反而要收回田地……到頭來豈不是兩頭空?不然三千八百五十塊錢一個農轉非戶口算哪一條的!”

姑姑有了幾個錢,說話畢竟不怕屁眼疼。田文海心裏想。

吃完飯,文海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姑姑,後天縣裏開個文學創作班,學習五天,我想去聽聽課,你中午就來幫我們喂喂豬。”

姑姑說:“呃,我哪有時間?你姑丈成天待在糧所裏打牌,倒不如喊他中午時過來幫喂喂豬。免得他一天到晚一心隻想到牌桌上。”

田進中吃驚地問:“姑爺他也賭錢嗎?”